一瞬间脑袋分家的惊悚感似乎是错觉…
高贺掀开布帘一看。
——没人。
高贺放下布帘,沉默转身,看向了身后的梅謦。
随后缓缓拿起麻绳。
……
高贺囚禁梅謦,对外宣称自己是高砚。
无人察觉不对。
虽然他们偶尔感觉‘高砚’身上失了那份亲和力,不似原先那般容易令人亲近,但看脸是真的看不出什么来。
眉眼温润,唇边痣。
一张朗月清风的脸,穿着蓝色衬衫,肩骨形状好看。
——这就是高砚嘛。
不过高砚脾气最近有些怪,虽待人依旧温和有礼,却不似从前让人觉得毫无距离感。
很奇怪,大家都渐渐远离高贺,唯有一人例外。
“什么?你说要与我分开?”
学生眼眶通红。
“我不同意!你明明说过杀了那个黄脸婆就会回来娶我的!我不同意你这么对我!”
高贺淡定地饮着茶。
“骗你的,我很爱我的妻子,还望您日后不要再多纠缠…”
‘啪——!’
话音未落,巴掌声先至。
学生猛甩了高贺一巴掌。
高贺捂着脸,神色平静。
“打够了吗?打够了便恩怨两清,您请离开吧。”
‘您’
如此生疏的称呼,学生不敢置信,很快捂着脸哭着跑掉。
高贺神色不变。
可身后,梅謦的嗓音平静地响起。
“不去追吗?”
高贺起身,撩开遮光纱帐,梅謦就藏在那后面。
梅謦的双手被反折捆在身后。
腿部残疾,手臂被困,他根本逃不了。
梅謦平述直白。
“那人是真正的女孩子,出身名门,大家闺秀。”
比他好上许多。
高贺跪在床边,双臂放在床侧,枕着手臂轻轻看向梅謦。
“那不一样。”
高贺侧脸发肿,五指的痕迹在玉白温润的脸上分外鲜明,却不影响高贺笑得更幸福。
“她认不出我的。”
高贺看着梅謦,眉眼弯弯,黑亮又湿软的眼珠。
像得了糖的小朋友。
像晃尾巴的小黄狗。
高贺趴在床上,离梅謦近了点,轻轻地将梅謦抱在怀里。
梅謦不再挣扎。
他的下巴搭在梅謦的脑袋上。
高贺嗓音温情。
“只有你能认出我,你在我心中那样不同,世间万物都比不过你。”
沉默几息,梅謦不作答。
高贺语带哽咽。
“阿謦哥哥,别喜欢高砚了,喜欢高贺好不好?”
“若你还是喜欢高砚,我去杀死另一个,这世上便只有一个高砚。”
梅謦蹙眉。
“你明知道,就算高砚死了,我也不可能把你当做高砚。”
高贺没有难过。
高贺笑了。
他将梅謦抱得更紧,止住哽咽,嗓音湿漉漉的。
“所以阿謦,我更喜欢你。”
……
高贺与梅謦相遇前的某日午后,热浪滚滚,蝉鸣声不止。
母亲在田野那边唤。
“阿砚,这边有糖,你要不要过来吃?”
高砚去了隔壁。
朋友找他,没带上高贺。
高贺瞧着母亲。
额发汗湿,笑意温和,是从未对他有过的神情。
高贺第一次冒充高砚就是在那天。
他跑过去,模仿高砚的语气,向母亲讨糖来吃。
母亲没有发觉不对。
高贺往嘴里塞糖,感觉母亲蹲下来抱住自己,高兴地扑进母亲的怀里。
因为母亲从未对他这样好过。
那天母亲抵着他的脑袋,将他抱在怀里拍着背,笑得很温柔。
“阿砚快些吃,别让你弟弟看到,他同你抢就遭了。”
高贺身体僵住。
他含着糖,不觉得甜,茫然地揪住发白的裤角。
母亲仍不爱他。
他能被爱,不是因为他是高贺,而是因为他模仿了高砚。
高贺知道这样不对。
可他忍不住,他上了瘾,越发频繁地模仿高砚。
高砚并不阻止。
只要他想要,高砚很少会不给他。
但内心的空洞并未填满。
反而愈演愈烈。
直到那天,空山新雨,木窗潮湿。
高贺初见梅謦。
……
年少时的梅謦,垂目寸发,锋利的骨相和女儿家才有的愁情。
梅謦跟高砚来高家做客。
见了他,笑着递上一个手雕的小木马。
“你是高贺?我听说过你,这是礼物。”
高贺起初不屑一顾。
高砚那人,身上跟沾了蜜似的,每个人见了高砚就跟嗡嗡响的蜂一样着了魔地要追。
高砚的朋友很多,好看的朋友很多,对他也好的朋友很多。
但那只是爱屋及乌。
他曾一念之差,扮演高砚接近高砚的朋友,那些人没有察觉。
高贺起初开心,但日子久了,他又生出无端的不忿。
那些人又不是没见过他。
为什么不认得高贺?为什么只认高砚?
扮演高砚的过程让高贺渐渐失去本心。
有时路过镜子,看着镜中人的唇边痣,高贺会有一瞬间茫然。
他感觉‘高贺’的存在逐渐消失。
或许终有一天,他会活成高砚的影子。
但作为高砚的影子至少会被人看到。
而作为高贺,他则永远无人问津。
有人甚至无法发觉他的存在。
……
高贺因此郁郁寡欢,许久不再模仿高砚,高砚拉他也不出去。
直到梅謦送给他小木马。
高砚握着木马,见高砚对梅謦笑,忽地又生出恶劣之心。
——那些人是认不出他。
可那又如何?那些人同样分不出是高贺的‘高砚’。
高贺故技重施,趁高砚不在一路小跑梅謦面前,模仿高砚的腔调。
“礼物呢?交给我吧。”
梅謦看着他,目光柔柔,忽地笑起来。
“高贺,我已经给过你了。”
这是高贺第一次被人认出来。
高贺慌乱起来,强装镇定,耳尖却红得快滴血。
“你胡说什么呢?虽然我和高贺长得像,但你不能认不出我…”
声音戛然而止。
梅謦牵住他的手,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垂目笑得像月牙。
“是啊,虽然你和高砚长得像,但我不可能会认不出你。”
高贺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一下。
他郁郁寡欢许久,明明已经通过伪装高砚得到物质上的一切,却仍不觉得满足。
高贺究竟想要什么?
……
新雨渐停,微风拂过,檐铃叮当。
高贺看向梅謦映出他身影的眸子。
并于某刻恍然。
……
——原来他只想要一双认得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