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冬,恩语的伤势总算愈合。
“真是吓人。”
恩语躺在床上假寐,听隔壁的护士们窃窃私语。
“那个病人浑身都是疤啊…”
“怎么搞得?一块好肉都没有,比妖怪还可怕…”
“也就是秦洱同志好心,不然…”
恩语黑眸空洞。
直到听见‘秦洱’,黑眼珠才转了一下。
恩语躲进被子。
再丑都没关系,再难看都没关系,再恶心都没关系。
他曾经最想要一张好看不会被称之为怪物的脸。
但现在只要能得到秦洱,他甘愿亲手毁掉自己曾朝思暮想的东西。
这是‘他’自愿的。
这是恩语自愿的。
正想着,病房的门被推开,修长身影风尘仆仆。
“医生说可以出门……”
秦洱放下手套。
“但这样冷的天气,你上山去做什么?”
恩语没有回答。
秦洱沉默片刻,还是问:
“恩语,那阵子的山上,你可曾见到过脏东西?”
巫山露雨。
少年回首,孱弱绮丽,神情倨傲。
不似真人。
秦洱蹙眉,总认为那天自己白日撞诡,连带着担心恩语是否中邪。
恩语摇头。
“没,我只是去山上采野果。”
“野果?”
“对,肚子饿。”
恩语言简意赅。
神明的存在是秘密,愿望说出来会不灵,他怕说出对神明许下的祈愿后秦洱会烟消云散。
秦洱沉默片刻。
许久,他拥恩语入怀,轻拍恩语单薄背脊。
“乖孩子,你辛苦了。”
恩语不语,只是将头埋进秦洱怀里,难耐地蹭着。
淡墨水味,松柏味。
秦洱身上尽是好闻的气息。
恩语很喜欢的气息。
秦洱动作一顿,停止安抚,将恩语从怀里抱了出来。
像湿漉漉的初生犬。
恩语眼尾泛红,抿着下唇,散发着潮湿的气息。
秦洱忽地笑了。
他贴近,气场闲适,抵着恩语的额头笑眼弯弯。
“想着我做了吗?”
“嗯”
秦洱亲亲他额头,弯眸浅笑。
“好乖。”
恩语呼吸急促,脸色更红,舔了舔秦洱的下巴。
更像小狗。
秦洱想他时刻想着自己,恩语总是笨拙,只会老实照做。
可不能只干想。
想着想着想着,恩语想起那天破屋,秦洱将他抱在怀里做事情。
他坐在秦洱的膝上。
膝盖的硬度,指腹的薄茧,散在颈畔的潮湿的吐息。
快乐,混沌,荒诞。
恩语大脑空白。
等回过神时,秦洱抬手,用带着他温度的手将一点白霜蹭在他的唇角。
还是那句:
“好乖。”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恩语几乎流泪。
他将头埋在秦洱肩膀的地方,嗓音更加湿漉漉。
“求你帮我。”
烧伤后愈合的肌肤无法散热,恩语总是待在病房,只有这里才有冰块。
他出不去,整日都想着秦洱。
想着想着就开始做事情。
可他自己不是秦洱,他指腹的温度也不是秦洱指腹的温度,他想着秦洱的眉眼罪恶感越发深。
却一直没得到救赎。
恩语感觉自己坏掉了,他人为的毁掉原本的自己,把自己变成只能喜欢秦洱的模样。
秦洱轻轻一笑。
“好啊。”
………
恩语靠在秦洱怀里,喘着气,整个人汗津津的。
极乐。
恩语翻过身,摸向秦洱,笨拙地试图模仿复制。
却被秦洱很冷淡地将手拿开。
恩语愣住。
“你不要吗?”
秦洱垂眸,如歌星母亲般艳情的长相,如长官父亲般冷淡的气场。
“不了。”
洁白的指将骨腕精致的手擦净,秦洱语调随意。
“奖励已经结束了不是吗?”
秦洱时常‘奖励’恩语。
手段娴熟,姿态从容,恩语确实喜欢。
也以为秦洱会喜欢。
恩语总是乱七八糟地想:
‘为什么这么熟练?秦洱与许多人做过?他是否有许多爱慕者?’
‘秦洱那样温柔的好人,又是否会同情上别的人?并抛弃他呢?’
——他想多了。
实际上在秦洱心里,亲吻也好上床也好,都是留下关注的一种办法。
是的。
他在‘服务’恩语。
秦洱曾作为间谍被培养,压抑情绪是基操,他本人难以对外欲有太大反应。
他只是喜欢被关注。
恩语能满足他的需求,所以他会适当给恩语‘奖励’确保恩语留在身边,但他本人不需要什么回报。
恩语从迷离中回神。
他再次问:
“秦洱,你喜欢我吗?”
秦洱颔首:
“怎么了吗?”
恩语沉默片刻。
“困了。”
秦洱起身,揉揉他的脑袋,在他眉心轻轻一吻。
“好好休息。”
恩语呆坐在床上,盯着秦洱远去的背影,看着空荡荡的床侧。
………
秦洱是空心人。
他在从恩语身上获取情绪价值,贪恋极端的感情,却不知道他索取的对象内核同样空洞。
两个空心人相汇聚。
除了能让空心变大,不安加深,没有任何作用。
只是痴念。
………
初寒烟霜,山间气候晚。
恩语决定上山。
他气喘吁吁,因休息太久导致体弱乏力,中途几经晕厥。
好容易上山,恩语眼睛一亮,正想要飞奔过去…
庙呢?
恩语驻足。
破庙消失,如神迹降临,如神迹撤离。
恩语失魂落魄地想下山。
可一回头,寒柳碧凄,青松枝坠。
穿着素衣的身影站在枯树下等人。
恩语眼睛一亮。
“老师傅!!”
恩语快步上前,身影闻声回头,露出陌生的脸。
薄白素净,清透散漫,眼下青灰。
倦倦的脸。
一张少年的脸,纵使倦怠,依旧难掩少年之气。
恩语停下脚步,以为自己认错人。
奚七突然开口。
“是你?”
嗓音不再沙哑,却依旧能听出些本音。
恩语黑眸睁圆。
“老师傅?真是你?你也是神明吗?”
从老变少。
在恩语看来,这就是神明的象征。
恩语十分激动。
奚七有点头疼。
他已经答应过殷愔不再和有缘人接触,这次上山也不是因为恩语,而是殷愔突然又犯轴。
说着‘别人能为夫君做的殷愔也能为夫君做。’
殷愔回到山上摘野果子。
但这是冬天啊…
奚七无语望天,想着殷愔不知跑哪去了,打算去把诡找回来。
恩语却突然拽住他。
“神仙!”
恩语眸子亮得诡异。
“我能不能和您说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