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和步步朝木屋逼近。
他的身体因被母蛊汲取营养日益矮小,如今只有几岁小童大,每走一步身上的银饰都会叮叮当地响。
稚嫩的五官,成熟阴沉的表情。
小孩颤抖哭泣,老太太跪趴在地上,哆嗦着想将木门合上。
“嗖——!”
颜色艳丽的花蛇龇着毒牙扑上前,老太太被吓得一抖,惊慌失措地将手缩回。
这一缩,他们失去最后阻止银和的机会。
花蛇回到银和的手腕上。
银和微微一笑,白软漂亮的脸因蛊毒的侵蚀染上人将死时特有的颓艳。
“你说…老的小的,我该从哪边开始杀呢?”
老太泪流满面。
“求您放过我们,我只是个不成器的老太婆,这些孩子也都才刚刚断奶不久。”
银和神情冷漠。
“放过你们?我是能放过你们,可谁来放过我已死的族人?”
“年长的被扒光站在刀子上跳舞,小孩子被丢去喂鳄鱼,这不都是你们自己犯下的罪孽吗?”
“血债血偿,你们不亏。”
老太拼命摇头。
“不是的,你的族人的确死了一部分,可伊满那孩子也救下过一部分!”
“你的族人就被安置在另一座城的村镇,善缘结善果…求你至少也放过这些孩子!”
银和扯唇冷笑。
“伊满救了我的族人?他是那么好心的人?我可不信…”
老太还想再说,银和冷漠打断。
“伊满刚刚还想杀了我。”
老太嘴唇颤抖,深深低下头,自知已无法反抗。
房间很小,藏着数十人,一些风烛残年的老人和一些小孩子。
花蛇蠢蠢欲动。
吐着蛇信,贪婪的目光扫过每个人,似乎在想该从哪个人开始用餐。
银和摸着蛇头,一脸的兴致缺缺。
他也快死了。
蛊毒侵占身体,伊满以为他用血就能活下去,但其实用血不过只能暂缓他的死亡而已。
被困在墓室的那段时间母蛊饥饿难耐,变本加厉地从他身上汲取营养,他已经没几天可活。
花蛇吃不吃这些人,对银和来说…其实差别不大。
银和突然想起有意思的玩法。
他弯着眸,甜甜地笑了。
“帮我翻译一句话,对了我就放你们走,不对就都去死。”
一阵沉默,一个胆大的小孩点了点头。
银和平静地说出伊满的临终遗言。
他学过彝语,但多是日常用语,且只是一些单词。
多的…
他自幼被藏着长大,本族的文字都没学完,陌生的文字更是艰难。
银和不懂伊满死前的话语是什么。
银和满不在乎地想:
‘或许是污秽的辱骂,亦或者是恶毒的诅咒。’
看,那小孩在听完这话后立刻愣住,一定不是什么好话。
银和逗着花蛇,已经做好那些人敢对他出口成脏就全杀了的准备。
可小孩面色古怪地开口。
“祝你…”
“平安永寿。”
银和面色一变,一把掐住小孩的脖颈。
“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祝词,谁许你侮辱我母亲?谁许你将我母亲和伊满那个脏东西混为一谈?”
小孩呼吸艰难,眼神茫然。
“什么祝词?我、我不懂…”
银和啧了一声。
他摸向腰间,那里有一块银饰,银饰上刻着母亲用苗语为他写下的祝词。
“祝你平安永寿”
他幼时体弱多病,母亲希望他平安长大…
不对。
东西呢?
银和丢开小孩,慌张地一通翻找,却发现银饰的挂圈断开…
像是早掉了。
银和动作一顿,看向地上不住咳嗽的小孩,荒诞的想法在脑海浮现。
如果银饰早就掉了,如果那小孩是在没见过银饰的情况下说出了那句话…
银和突然推门离开。
……
花蛇吐着蛇信,不断喊饿,银和却只卖力奔跑。
他踩过尸体,中途被绊倒好几次,才踉跄着赶去伊满的房间。
银和停了下来。
伊满护着他逃跑,被族人视作背叛,并在他们离开后打砸烧毁了伊满的房间。
可总有些东西留了下来。
银和趴在地上,一顿翻找,终于颤抖着在一群灰烬中翻出一些边缘焦化的纸片。
——这是苗文的书。
上面有注释,涂涂画画,表明了其主人曾多么用心的在学习。
如果是爱的最热烈的时候,银和看见这些东西会开心,高兴自己的爱人竟真的将他的事全部放在心上。
可现在银和只惊出一身冷汗。
如果这些东西是真的…那在从墓室翻出那本秘籍的时候…
——伊满绝不可能看不懂上面的内容。
……
“快!我们快逃!”
见银和许久未归,老人催促小孩,想快逃离尸骸遍地的寨子。
可这时银饰叮当的声音响起。
老人面色一白,紧紧护住孩子,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可银饰的声音并未停留。
索命的修罗从他们面前一闪而过,直奔寨外的高头大马。
……
“嘶嘶!”
花蛇扭动哀嚎,迫切地想进食,可它的主人完全忽视它的意志。
春雨阴寒。
一如那天,他们从庙里逃走的时候。
银和最终在破庙前停下。
庙门打开,少年倚着门,冷白尖锐的指捏着一枚剥好的松子。
将松鼠逗得直跳脚。
等玩够了,殷愔侧身,笑意无温。
“怎么?不是说不死不休?不是说要杀我?”
“现在…下跪的人又是谁?”
银和跪在青石砖上。
细雨打湿衣衫,贴在皮肤之上,使得因蛊毒虚弱的银和几乎昏厥。
银和身体微晃。
沉默几息,他额头贴地,四肢伏下。
“求你把墓门打开,之后立刻关上也无所谓,我一定要进去找东西。”
雨声淅淅沥沥。
苍白漂亮,孱弱艳丽的少年坐在屋檐下,抱着松鼠欣赏被细雨润湿的墨竹。
对银和的祈求视而不见。
银和跪在地上,神色平静,只是脸色越发惨白。
“咚——”
一声闷响,银和困惑抬首,见那阴晴莫测的诡艳少年被松鼠拿松子砸了个包。
“别闹。”
少年语气平静。
戳戳松鼠脑袋,任由松鼠抱着腕间红檀啃,托着腮对松鼠笑。
神情宠溺。
“你想让他进去?可以啊。”
“听你的。”
银和愣住,他是第一次在那人脸上看到如此纵容的神色。
松鼠停止发火。
银和稀里糊涂,因一只松鼠免去在雨夜冻晕的悲惨命运。
……
墓室前,石砖开。
殷愔撑着绛伞,蹙眉,再次变得冷漠。
“快点,我家松鼠不能挨冻。”
浑身湿透的银和:……
他自知人爱恨分明,没有多言,沉默地走进了墓室。
干粮其实还剩很多。
银和想,其实那时候伊满完全没必要动手杀他。
就算杀死他也不能改变什么不是吗?
银和接着往前走。
伊满死了,皮囊被他丢在外面,内脏血肉被一只不甚溜进来的老鼠啃食。
银和赶走了老鼠。
老鼠拼命逃出墓室,银和趴在地上,茫然地看着地上的斑驳血迹。
东西被吃得差不多,唯一完好的就只剩那颗心脏。
银和捡起心脏,银饰碰撞,银和看见地上沾满血污的银佩。
“祝你平安永寿”
这是母亲对他的祝词,也是伊满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银和跪在地上低下头。
殷愔抱着自家乖夫君,已经开始不耐烦。
“你还走不走?”
银和别过身,捧着那颗心脏,轻轻摇了摇头。
“把门关上吧。”
殷愔应了一声,神色平静,准备关门带夫君回家。
可松鼠忽地从肩头跳下去。
“夫君!”
殷愔神色慌张,原先的从容一扫而空,连忙跟了进去。
……
松鼠奚七在银和面前停下。
银和好奇。
“你是来陪我的吗?”
奚七摇头。
他捡过树枝,一笔一划,在地上写出一个问句。
“你爱他吗?”
奚七写下这句话的时候,一直在那里守着银饰的伊满,终于将目光投向银和。
银和神色平静。
松鼠会写字很诡异,但这是那个男人养的松鼠。
“不爱。”
隔着灭族之仇,他永远无法爱上伊满,也不能再爱伊满。
伊满快速低头。
奚七又问。
“那你为什么不离开?门一关,你会死在这里的。”
银和一愣。
蛊毒缠身,他虽没几日好活,但也不是不能活。
可他为何不愿再多苟活几日?
银和自己也说不清。
他动了动唇,刚想说话,松鼠被少年抢回怀里。
“别勾引我家松鼠!”
从未正眼瞧过他的人对他严词警告。
银和一愣,忽地笑了。
“珍惜眼前人吧。”
银和转身,面对那颗残存伊满气息的心脏,不知在想什么。
奚七被殷愔抱着离开。
殷愔一路念叨,说外面的都不是好人,让他不要到处乱跑。
奚七没有答话,一直盯着伊满。
伊满绕着银和一顿转。
但直到石板再度合上,墓室被封死,银和再没有转身向外看一眼。
……
墓室的人油灯忽闪忽闪,最终彻底熄灭。
银和在地上坐了三日。
好累…
银和抱着伊满的心脏,在极致的疲惫中,他沉沉睡去。
蛊毒对身体的侵蚀仍未停止。
这一睡,银和再也没有醒来。
……
墓室合上后第三日,瓶子始终没有动静,奚七遗憾叹气。
他将瓶子收好。
此次无缘,大概要去等下一个有缘人…
瓶子突然剧烈震动。
奚七翻出瓶子,瓶子继续震动,似有目的般牵引他朝门外走。
奚七打开破庙的门。
夜已深,月朗星稀。
伊满背着哭泣着含住指尖睡着的银和,从破庙外的竹林前经过,对他轻轻点头示意。
眨眼间,在一个地方停滞多年的破庙开始闪烁。
伊满与银和消失在竹林中。
暖风吹过,奚七垂首,在瓶中窥见沉甸甸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