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

31 / 139 章 · 3,349

银和步步朝木屋逼近。

他的身体因被母蛊汲取营养日益矮小,如今只有几岁小童大,每走一步身上的银饰都会叮叮当地响。

稚嫩的五官,成熟阴沉的表情。

小孩颤抖哭泣,老太太跪趴在地上,哆嗦着想将木门合上。

“嗖——!”

颜色艳丽的花蛇龇着毒牙扑上前,老太太被吓得一抖,惊慌失措地将手缩回。

这一缩,他们失去最后阻止银和的机会。

花蛇回到银和的手腕上。

银和微微一笑,白软漂亮的脸因蛊毒的侵蚀染上人将死时特有的颓艳。

“你说…老的小的,我该从哪边开始杀呢?”

老太泪流满面。

“求您放过我们,我只是个不成器的老太婆,这些孩子也都才刚刚断奶不久。”

银和神情冷漠。

“放过你们?我是能放过你们,可谁来放过我已死的族人?”

“年长的被扒光站在刀子上跳舞,小孩子被丢去喂鳄鱼,这不都是你们自己犯下的罪孽吗?”

“血债血偿,你们不亏。”

老太拼命摇头。

“不是的,你的族人的确死了一部分,可伊满那孩子也救下过一部分!”

“你的族人就被安置在另一座城的村镇,善缘结善果…求你至少也放过这些孩子!”

银和扯唇冷笑。

“伊满救了我的族人?他是那么好心的人?我可不信…”

老太还想再说,银和冷漠打断。

“伊满刚刚还想杀了我。”

老太嘴唇颤抖,深深低下头,自知已无法反抗。

房间很小,藏着数十人,一些风烛残年的老人和一些小孩子。

花蛇蠢蠢欲动。

吐着蛇信,贪婪的目光扫过每个人,似乎在想该从哪个人开始用餐。

银和摸着蛇头,一脸的兴致缺缺。

他也快死了。

蛊毒侵占身体,伊满以为他用血就能活下去,但其实用血不过只能暂缓他的死亡而已。

被困在墓室的那段时间母蛊饥饿难耐,变本加厉地从他身上汲取营养,他已经没几天可活。

花蛇吃不吃这些人,对银和来说…其实差别不大。

银和突然想起有意思的玩法。

他弯着眸,甜甜地笑了。

“帮我翻译一句话,对了我就放你们走,不对就都去死。”

一阵沉默,一个胆大的小孩点了点头。

银和平静地说出伊满的临终遗言。

他学过彝语,但多是日常用语,且只是一些单词。

多的…

他自幼被藏着长大,本族的文字都没学完,陌生的文字更是艰难。

银和不懂伊满死前的话语是什么。

银和满不在乎地想:

‘或许是污秽的辱骂,亦或者是恶毒的诅咒。’

看,那小孩在听完这话后立刻愣住,一定不是什么好话。

银和逗着花蛇,已经做好那些人敢对他出口成脏就全杀了的准备。

可小孩面色古怪地开口。

“祝你…”

“平安永寿。”

银和面色一变,一把掐住小孩的脖颈。

“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祝词,谁许你侮辱我母亲?谁许你将我母亲和伊满那个脏东西混为一谈?”

小孩呼吸艰难,眼神茫然。

“什么祝词?我、我不懂…”

银和啧了一声。

他摸向腰间,那里有一块银饰,银饰上刻着母亲用苗语为他写下的祝词。

“祝你平安永寿”

他幼时体弱多病,母亲希望他平安长大…

不对。

东西呢?

银和丢开小孩,慌张地一通翻找,却发现银饰的挂圈断开…

像是早掉了。

银和动作一顿,看向地上不住咳嗽的小孩,荒诞的想法在脑海浮现。

如果银饰早就掉了,如果那小孩是在没见过银饰的情况下说出了那句话…

银和突然推门离开。

……

花蛇吐着蛇信,不断喊饿,银和却只卖力奔跑。

他踩过尸体,中途被绊倒好几次,才踉跄着赶去伊满的房间。

银和停了下来。

伊满护着他逃跑,被族人视作背叛,并在他们离开后打砸烧毁了伊满的房间。

可总有些东西留了下来。

银和趴在地上,一顿翻找,终于颤抖着在一群灰烬中翻出一些边缘焦化的纸片。

——这是苗文的书。

上面有注释,涂涂画画,表明了其主人曾多么用心的在学习。

如果是爱的最热烈的时候,银和看见这些东西会开心,高兴自己的爱人竟真的将他的事全部放在心上。

可现在银和只惊出一身冷汗。

如果这些东西是真的…那在从墓室翻出那本秘籍的时候…

——伊满绝不可能看不懂上面的内容。

……

“快!我们快逃!”

见银和许久未归,老人催促小孩,想快逃离尸骸遍地的寨子。

可这时银饰叮当的声音响起。

老人面色一白,紧紧护住孩子,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可银饰的声音并未停留。

索命的修罗从他们面前一闪而过,直奔寨外的高头大马。

……

“嘶嘶!”

花蛇扭动哀嚎,迫切地想进食,可它的主人完全忽视它的意志。

春雨阴寒。

一如那天,他们从庙里逃走的时候。

银和最终在破庙前停下。

庙门打开,少年倚着门,冷白尖锐的指捏着一枚剥好的松子。

将松鼠逗得直跳脚。

等玩够了,殷愔侧身,笑意无温。

“怎么?不是说不死不休?不是说要杀我?”

“现在…下跪的人又是谁?”

银和跪在青石砖上。

细雨打湿衣衫,贴在皮肤之上,使得因蛊毒虚弱的银和几乎昏厥。

银和身体微晃。

沉默几息,他额头贴地,四肢伏下。

“求你把墓门打开,之后立刻关上也无所谓,我一定要进去找东西。”

雨声淅淅沥沥。

苍白漂亮,孱弱艳丽的少年坐在屋檐下,抱着松鼠欣赏被细雨润湿的墨竹。

对银和的祈求视而不见。

银和跪在地上,神色平静,只是脸色越发惨白。

“咚——”

一声闷响,银和困惑抬首,见那阴晴莫测的诡艳少年被松鼠拿松子砸了个包。

“别闹。”

少年语气平静。

戳戳松鼠脑袋,任由松鼠抱着腕间红檀啃,托着腮对松鼠笑。

神情宠溺。

“你想让他进去?可以啊。”

“听你的。”

银和愣住,他是第一次在那人脸上看到如此纵容的神色。

松鼠停止发火。

银和稀里糊涂,因一只松鼠免去在雨夜冻晕的悲惨命运。

……

墓室前,石砖开。

殷愔撑着绛伞,蹙眉,再次变得冷漠。

“快点,我家松鼠不能挨冻。”

浑身湿透的银和:……

他自知人爱恨分明,没有多言,沉默地走进了墓室。

干粮其实还剩很多。

银和想,其实那时候伊满完全没必要动手杀他。

就算杀死他也不能改变什么不是吗?

银和接着往前走。

伊满死了,皮囊被他丢在外面,内脏血肉被一只不甚溜进来的老鼠啃食。

银和赶走了老鼠。

老鼠拼命逃出墓室,银和趴在地上,茫然地看着地上的斑驳血迹。

东西被吃得差不多,唯一完好的就只剩那颗心脏。

银和捡起心脏,银饰碰撞,银和看见地上沾满血污的银佩。

“祝你平安永寿”

这是母亲对他的祝词,也是伊满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银和跪在地上低下头。

殷愔抱着自家乖夫君,已经开始不耐烦。

“你还走不走?”

银和别过身,捧着那颗心脏,轻轻摇了摇头。

“把门关上吧。”

殷愔应了一声,神色平静,准备关门带夫君回家。

可松鼠忽地从肩头跳下去。

“夫君!”

殷愔神色慌张,原先的从容一扫而空,连忙跟了进去。

……

松鼠奚七在银和面前停下。

银和好奇。

“你是来陪我的吗?”

奚七摇头。

他捡过树枝,一笔一划,在地上写出一个问句。

“你爱他吗?”

奚七写下这句话的时候,一直在那里守着银饰的伊满,终于将目光投向银和。

银和神色平静。

松鼠会写字很诡异,但这是那个男人养的松鼠。

“不爱。”

隔着灭族之仇,他永远无法爱上伊满,也不能再爱伊满。

伊满快速低头。

奚七又问。

“那你为什么不离开?门一关,你会死在这里的。”

银和一愣。

蛊毒缠身,他虽没几日好活,但也不是不能活。

可他为何不愿再多苟活几日?

银和自己也说不清。

他动了动唇,刚想说话,松鼠被少年抢回怀里。

“别勾引我家松鼠!”

从未正眼瞧过他的人对他严词警告。

银和一愣,忽地笑了。

“珍惜眼前人吧。”

银和转身,面对那颗残存伊满气息的心脏,不知在想什么。

奚七被殷愔抱着离开。

殷愔一路念叨,说外面的都不是好人,让他不要到处乱跑。

奚七没有答话,一直盯着伊满。

伊满绕着银和一顿转。

但直到石板再度合上,墓室被封死,银和再没有转身向外看一眼。

……

墓室的人油灯忽闪忽闪,最终彻底熄灭。

银和在地上坐了三日。

好累…

银和抱着伊满的心脏,在极致的疲惫中,他沉沉睡去。

蛊毒对身体的侵蚀仍未停止。

这一睡,银和再也没有醒来。

……

墓室合上后第三日,瓶子始终没有动静,奚七遗憾叹气。

他将瓶子收好。

此次无缘,大概要去等下一个有缘人…

瓶子突然剧烈震动。

奚七翻出瓶子,瓶子继续震动,似有目的般牵引他朝门外走。

奚七打开破庙的门。

夜已深,月朗星稀。

伊满背着哭泣着含住指尖睡着的银和,从破庙外的竹林前经过,对他轻轻点头示意。

眨眼间,在一个地方停滞多年的破庙开始闪烁。

伊满与银和消失在竹林中。

暖风吹过,奚七垂首,在瓶中窥见沉甸甸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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