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和没有动。
他蹲在地上,面无表情,还维持想藏书的动作。
直到寒光逼近。
“铮——”
花蛇咬上凶手手腕,毒素蔓延全身,刀刃在失控下错砍向山石。
银和缓缓转身。
“是你啊。”
伊满倒在地上,捂着颤抖的手腕满头大汗,唇瓣因毒素蔓延发乌。
银和一脚踩在伊满肩头,一脸的厌弃。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
“反正出不去,你我左右都要死,都这时候了还要争出个高下来?”
伊满闭了闭眼,满是恨意。
“你害了我那么多族人…一个两个就罢了,偏偏是全族…”
“你用那样恶心的手段,我报复你不亏,还有食物都快要没了…”
“你把书藏起来,一定是书上有出逃的方法,你想苟活我又为何不能为自己谋划?”
银和沉默地凝视伊满。
这个曾经他深爱,视作救赎的男人。
银和扯唇冷笑。
“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什么族人,什么复仇…”
“我一开始杀他们的时候你不是没叫唤吗?”
“喋喋不休说了那么多大道理,倒头来不就是怕死?怕到不惜抛弃人性以同类相食吗?”
伊满神色恍惚。
他大概没听清银和都说了什么,虚弱地将手伸向银和,卑微地祈求。
“救我…给我解药…我不想死…”
银和没有动。
他静静地看着伊满,看这个自己曾深爱的男人扭曲成看不出形状的模样。
银和扯了扯唇,想嘲笑,却定格在面无表情上。
银和笑不出来。
伊满的刺杀,让他过去对伊满的诚挚爱慕,不久前想和伊满一起赴死恩怨尽消的想法…
都成了一场荒诞的玩笑。
“噗通!”
因重毒青紫的手从衣摆滑落,伊满浑身肿胀,气管堵塞到连呼吸都显得困难。
“嘶嘶!”
花蛇吐着蛇信,在银和身上一圈圈地缠,催促他快点选择。
这间墓室只有他们两个人…
伊满一旦死亡,走出墓室的最后希望就也断了。
“别吵。”
银和冷漠地训斥花蛇,花蛇僵住不动,银和则继续盯着伊满看。
他们四目相对,自族人被杀后,他们极少再有过像这样平和共处的时候。
终于伊满真的快死了。
银和鸦睫一颤,缓缓蹲下身,将一枚蛊虫递出去。
伊满的生命体征被蛊虫强行定格在死亡前最后一秒,大睁着眼,不再呼吸。
银和呢?他很平静地动了手。
剖腹,割肉,挖掉内脏。
白软的手变得猩红,地上堆积着血肉和内脏,在银和麻木地伸向心脏之时。
伊满却突然动了动瞳孔。
“啊……”
伊满模糊地说了些什么,像是彝文,银和听不懂。
一般人到这种程度一般和死人无异…
或许伊满有很强的执念?是依旧很想活下去吗?
银和最终还是摘下那颗心脏。
鲜红的肉躺在白嫩的掌心,银和盯着看了许久,却大失所望。
伊满这样讨厌的人…
他以为伊满的心会是黑的,会是坑坑洼洼的,结果是红色的。
红的热烈,暖的滚烫,正在他掌心跳动。
银和冷漠地将并拢着的双手松开。
“啪叽!”
唯一的,赤忱的心脏掉落在地,滚上了一圈泥土。
最终,又和堆积的血肉内脏混为一体。
银和拎了皮囊转身。
没有回头。
……
藏进阳蛊体内,跟阳蛊出去晒太阳,将阳蛊开肠破肚。
银和顶着一身粘液重见天日。
时隔一个月,他再次见到外面的太阳。
身上的感觉温暖又沉重。
银和顶着伊满的皮囊,被伊满的气息笼罩,像伊满给他拥抱。
沉默漫长窒息。
银和嫌恶地将那具皮囊丢弃在地上,踩了几脚,骑上被遗留在外的高头大马扬长而去。
……
尘土飞扬,马儿的影子渐行渐远。
奚七催促殷愔下去。
“我要进去,快点。”
殷愔慵懒地倚着树干,转着绛伞,闻眼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不要,好脏。”
松鼠奚七在殷愔脖颈上咬了一大口。
殷愔痒得笑出眼泪。
好半天,少年冷白尖锐的指尖勾住奚七的大尾巴,将奚七倒着从身上取了下来。
殷愔单手托着腮,嗓音无奈。
“好了,我依夫君就是,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亲亲我我像什么话?”
奚七:……
他明明是在凶狠地攻击殷愔。
………
抛开中间的弯弯绕绕不谈,总之,墓室的门最终被殷愔打开。
松鼠奚七从肩上跳下,忽视殷愔的追赶,一路窜到伊满被杀死的地方。
他打开盖子,心情激动。
灭族之仇,生死之仇,被杀之仇。
三仇叠加,伊满应该恨银和,奚七也该拿到想要的东西。
——可是没有。
木瓶全程安静,奚七焦急地晃了半天,却什么都没能晃出来。
这时头顶一凉。
奚七缓缓抬头,毛毛倒竖,松鼠尾巴直接炸开。
——伊满正在看他。
准确说是伊满的诡魂,维持着被杀死的模样,像只破麻布口袋一样挂着满身脏器看着他。
和这样的伊满比,阴晴不定的殷愔都显得温柔亲切。
奚七惊魂未定。
许久,奚七才发现伊满看的不是自己。
破烂的灵体蹲下身,一遍又一遍地伸手,想捡起地上的东西。
那是一串银饰。
是银和留下的东西,上面印着一串苗文。
意思是……
奚七念了出来,声音猛地一顿。
……
与被困墓室的伊满银和不同,剩下的子蛊顺利的原路返回,顺利的将子蛊散布进全族。
银和匆匆赶到,本想看仇人痛苦的模样,但他来得太晚了。
伊满的族人几乎死光,壮龄的男男女女倒了一片,每个死亡时表情都极度痛苦。
银和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忽而愤怒地一脚踹翻尸体。
不够…还不够…完全不够…
他的族人是怎么死的?
伊满的男族人将他的族人刺杀,女族人将他族人的尸首剥皮拆骨,笑着丢去后山喂狗。
他们不能死得这么快,至少…至少要让他看一次这些人死时痛苦的表情。
银和急得在原地转圈,“咔嚓咔嚓”地咬指甲。
有没有漏网之鱼?
有没有?
忽地,“吱呀——”,一间小土房的木门轻轻晃荡。
银和表情恐怖地回头。
房间里,一群残存的老幼颤抖地抱成一团,惊惧地看向他。
银和忽地笑起来。
他真是幸运。
——子蛊只能通过交媾传播,漏网之鱼还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