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少年神明傲慢非常。
‘不过区区情劫。’
只要他不想,只要他不愿,区区一坨小泥巴人。
随时可以丢下,随时可以割舍。
……
奚七从不知道,原来从明阳火到观音土,这一路殷愔也在。
‘他’那日带殷愔去见了父母。
殷愔神色从容,说他父母经商,要运送货物去卖…
——行程刚好同他们一样。
父母对视一眼,觉得有个玩伴陪‘他’也好,未对突然出现的殷愔起疑心。
殷愔无父无母。
祂手下那堆山野精怪遭了殃,化作老爷夫人,化作家丁丫鬟。
连夜做了梧桐木的马车。
遥遥跟在奚家车队后,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奚阔偶尔邀请同行。
以不想引人注目为由,一脸严肃的老爷拒绝了。
但实际是…
一旦靠近,奚家人就会发现严肃的老爷啃桌脚,端庄的夫人扯着脖子打鸣。
或清秀或漂亮的丫鬟小厮更是流着口水条满脸痴呆。
没个正形。
这群山野精怪幻化的人并非真的人,没有所谓人性一说,兽性难改。
为了防止露馅。
一群兽严防死守,不让奚家人靠近半寸。
惹得奚家人摸不着头脑。
又要与他们同行,又不同他们说话,闹哪样?
算了,体面要紧。
奚家人最终只得装没看到,可虽如此,心里总忍不住念叨怪人。
唯有‘他’知晓一切。
每逢夜深人静,总要偷偷去对面的车队看美人,顺便摸一摸化形的山野精怪。
快乐的日子过了许久。
只是偶尔,‘他’躺下,看着身侧漂亮的美人。
心中总觉惆怅。
好可惜。
‘他’叹气。
若音音是女子就好了,若音音是女子,‘他’就真的能与音音成婚了。
……
小孩子总是一根筋。
七八岁的年纪,还处于【秩序期】。
男子该和女子成婚。
女子该和男子成婚。
这是像吃饭喝水一样的逻辑,‘他’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音音是男子。
等于音音不能与‘他’成婚。
‘他’那个愁,背着手一副小大人模样,连着几日茶饭不思。
父母忍俊不禁。
‘这孩子怎么了?’
‘不知道,可能是在学他夫子?’
‘或许小孩子都这样,我年幼时也曾拿着母亲的绣花针绣花,以为那样就能变成母亲。’
‘他’回看偷笑的父母一眼。
摇头,叹气。
父母还是不懂,不是过家家也不是小孩子把戏,‘他’是真觉得可惜。
车队前日偶遇山匪。
父亲好心,救下被山匪打劫的徐家姑娘,与同样相助的钱家公子结识。
山匪未平。
担忧现在出发会被山匪埋伏,钱徐两家邀请他们赞助,父母虽急着赶路却也担心出事。
于是答应下来。
‘他’过去玩,正巧见客厅一堆人。
‘他’仰头问母亲。
母亲说,钱家公子在与徐家姑娘相看婚事。
相看婚事吗?
‘他’说,‘他’也想娶新娘子。
钱家公子脾气温和。
蹲下身,笑眯眯地问‘他’想要什么样的新娘子。
‘他’绞尽脑汁。
冥思苦想,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
‘好看又漂亮的。’
钱家公子笑,父母笑。
母亲将‘他’抱起。
‘你还是年纪小,等再大些,你就知道你真正想要什么。’
母亲认为‘他’在胡言乱语。
‘好看又漂亮’,这样模糊的形容词,不过因为‘他’不知晓什么叫喜欢。
‘他’闷闷地靠在母亲怀里
心说:
‘他’知道的啊!
‘他’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亦知晓‘他’欢喜谁,说出那句话的瞬间…
‘他’满脑袋音音的脸。
‘他’喜欢音音,毋庸置疑。
可两个男孩子…
怎么成婚?怎么把音音娶进家门?
要说娶女孩子…
可除了音音,‘他’谁都不喜欢啊!
‘他’托着腮兀自苦恼。
对那时的‘他’而言,这个问题是堪比天塌了的大麻烦。
——直到那件事发生。
……
父亲母亲死了。
……
父亲母亲死前的那一夜,‘他’刚刚去找音音玩,坐在音音的马车里抱着山雀。
山雀的毛暖呼呼。
‘他’抱着山雀,刚想把脑袋埋进去,山雀被一脚踹开。
美人躺在‘他’怀里。
枕着‘他’的膝盖,理所当然霸占‘他’怀中位置。
‘他’不觉得讨厌。
音音要靠,‘他’便让音音靠。
抽空数下睫毛。
只是数着数着,‘他’放下手叹气,又觉得娶不了这样的美人实在可惜。
偏偏这时美人来问‘他’:
‘我以与你见过父母,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娶我?’
不过区区情关。
祂想,只要让这小泥巴人与祂成婚,对祂死心塌地。
那便算破情关。
【哼】
祂想。
【区区情劫不过如此。】
可下一秒,小泥巴人低下头,不解地看他:
‘我为何要与你成婚?’
祂愣住。
‘你那日不是说要娶新娘,我不是也答应做你新娘吗?’
‘他’理所当然地点头。
‘是啊。’
‘他’匪夷所思。
‘可你是男子,我也是男子,我怎能与你成婚?’
短暂的寂静。
少年神明生来傲慢,意识到自己被耍,当即甩袖离开这个负心汉。
‘音音!’
‘他’追在后面,唤着音音,伸手去拽美人衣角。
可不过转身。
美人也好,车队也好,通通消失在前。
‘他’不解地挠了挠头。
‘生气了吗?’
可是为何生气呢?
‘他’在原地转悠了一会儿,想着等美人回来,但左等右等怎么也没等到。
这时母亲刚好出来寻‘他’。
听着母亲的呼唤声,‘他’最终还是往回跑。
算了。
‘他’与音音约好明日请音音吃糖葫芦,糖葫芦那么好吃,音音总不至于不来赴约。
‘他’并不知道。
‘他’前脚刚走,音音后脚回来,本想矜持地原谅。
可打眼一看。
负心汉等也没等祂,直接走了。
……
溯源镜映出殷愔离开的背影。
奚七将一切尽收眼底。
低下头,紧攥着的拳头,正不住发抖。
他一直心怀侥幸。
殷愔手段那样诡谲,或许他那日在山洞中窥见的父母尸体,只是殷愔用手段弄出的幻像。
之后殷愔一路尾随。
奚七更笃定原先的想法,认为有殷愔护送绝不可能出事。
偏偏现在殷愔离开。
镜外的奚七知晓大事不妙,可镜内的‘他’不预知未来。
更不知晓大祸将至。
……
‘爹…娘…’
满洞血腥。
‘他’个子矮,被藏在木箱,堪堪逃过那群山匪。
可之后呢?
‘他’跪在地上,呆呆地望着那两具尸体。
这是‘他’第一次知晓死亡。
人死了,就是不会动了,不会在用温暖的手摸着‘他’。
亲昵地唤‘他’名字了。
‘他’蹲在地上,良久,捂着脸无声地哭。
肩膀颤抖。
‘他’知晓了,‘他’明白了,‘他’知错了。
一切都是‘他’错。
是‘他’想留在父母身边,是‘他’身体不好生病,是‘他’耽搁了时辰。
如果不是‘他’,如果‘他’没有来。
父母不会因‘他’滞留,不会遇上那群山匪,就不会死…
——都是‘他’的错。
……
奚七将一切尽收眼底,握紧的手松开,垂首沉默地一声叹息。
‘他’不懂因果。
但那一日,‘他’体会因果。
……
‘他’如惊弓之鸟,看完父母的尸体,又听见脚步声。
于是匆匆躲起来。
夏荣晨他们过来,但‘他’害怕,没敢出去。
‘他’距离徐家人的尸体有一段距离。
当时情况危机。
父母仁义,为让徐家人先走,便在大约三个距离远的地方与山贼厮杀。
结果早有内人向山贼说了消息。
山贼两面包抄,父母和徐家人没一个逃得过,只是徐家人死亡的地点与父母死亡的地点不同。
钱家人只见徐家人的尸身。
只一眼,就被吓破胆。
钱家夫人明白,山贼能如此猖狂,多半是有官家托底。
若是追究…
不止徐家,连钱家也会引火上身。
他们只草草盖上徐家人的尸体,之后请旁人来收尸,至于再往前…
钱家人也不敢。
‘他’就这样藏了一夜,直到深夜,四周再无人声。
‘他’要出去摘野果果腹。
可脚步声响起,‘他’抬头,看见那日叫‘他’小溪的男人。
父亲的朋友。
‘他’躲在山洞外,见之前总是笑着的男人,此刻一脸冷漠。
‘死了?’
白日见过的山匪头头点头。
‘死了。’
男人啧了一声。
‘奚阔不该死,他当了我一辈子大哥,我还想看他弄丢货物后为了赔钱摇尾乞怜在我面前当狗的蠢样。’
山匪让他别太挑剔。
‘这人是个好镖客,我将他杀死,他都没交代过东西的下落。’
‘好了,东西都在这,你自己找吧。’
男人上前。
对着东西一顿翻找,左找右找,死活不见袈裟。
‘你偷藏了东西?’
‘我早该知道,你们这些偷盗为生之人根本没诚心!’
‘你莫要污蔑我!你们送的是什么我都不知道!我这个大老粗哪能认出金银之外的贵东西?’
两人一顿争吵。
争执间,男人失手,错杀了山匪。
男人脸色慌乱。
这里还是这伙山贼的地盘,他本想将山匪的尸体拖出去藏好,却在出去的瞬间看见纵使在深夜依旧华光熠熠的织金缠枝莲袈裟。
‘他’头顶着袈裟。
见男人看过来,‘他’揣着袈裟,兔子般逃掉。
男人脚程极快。
可后面是深山,树多草多,难以辨物。
‘他’体态娇小。
田鼠般,一钻一个没影。
男人个子高易暴露行踪,找了半天没找到‘他’,因怕被山匪报复在天亮前气急败坏地匆匆离开。
‘他’爬了出来。
等了许久,直到天亮,直到太阳灼眼。
‘他’抱着那件袈裟。
这是父母舍命护住的东西,‘他’不想传出父母失信的坏名声。
可父母呢?
没了父母,‘他’一个人,该怎么将袈裟送到地方?
忽地‘他’想起山中美人。
【传说,神明可活死人肉白骨】
那么是不是只要‘他’找到音音,父母就可以活过来,父母就不会死?
……
奚七看向镜中欣喜的自己,已经预感到那时的自己会做出什么。
可当下的他无法阻止过去的‘他’。
……
‘他’小心翼翼,将袈裟放进包裹,随后踏上去找美人的旅程。
可‘他’还那样小。
走得慢,跑不快。
身上没有钱,做工不要‘他’,而且不识路。
‘他’一路吃着野果。
不知该往哪走,便日夜兼行地一直走,似乎这样就能让心里好受些。
数日下来,‘他’洁净的衣衫脏污,看起来脏兮兮的。
像是乞丐。
‘他’有时渴的厉害,想去别人家要口水喝,那些人也不像之前般给‘他’。
而是用扫帚将‘他’打出去。
‘他’边走边哭,又累又饿,最终靠在树边蜷缩着睡下。
爹爹…娘亲…音音…
‘他’边想边哭,直到一阵马蹄声将‘他’惊醒。
‘他’看见熟人。
——钱家的少爷。
钱家的少爷下了马车,马背上放着另一个哥哥的尸体,听说他要去找神明。
神明?
‘他’擦干眼泪,重新燃起斗志,在钱家的少爷启程后跟着钱家少爷的马儿跑。
人自是跑不过马的。
‘他’没走几步便落下来,还好附近泥土松软,‘他’能跟着马蹄印往前。
钱家的少爷来的快去的也快。
至少‘他’到时,更深露重,钱家的少爷已经离开。
‘他’抬起头。
只一眼,就看见树上的少年神明。
随后狼狈大哭。
……
少年神明坐在树上,抬着下巴,要给地上的负心汉小泥巴人吃点苦头。
总不能一直这样随意娇惯着吧?
小时候就这么没良心,长大了还得了?
只是傲慢的架子还没摆出。
小泥巴人低着头,用手擦着眼泪,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
祂想了一万种办法让这个说要娶祂又如儿戏般反悔的小泥巴人吃一点苦头。
可最后,祂只是用手擦去脏兮兮小泥巴人眼尾的泪。
将小泥巴人抱在怀里。
祂喜洁,但那日浑身脏兮兮的小泥巴人窝在祂怀里,祂不觉得嫌弃。
只是开口:
‘说吧,你想要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