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源镜不稳,奚七能看到的画面也变得模糊。
他见‘他’急切地拽住殷愔袖角。
“…”
不用想也知道,‘他’向殷愔求的,定是复活‘他’的父母。
如此一切便都清晰起来。
从【明阳火】到【观音土】…他的父母其实早就死在了【净泉水】。
之所以他能在凌烨胤那见到父母…
不过是因为殷愔出手,帮他复活了父母。
——可是怎么复活的呢?
奚七一顿,目露茫然。
凡事有因必有果,正如殷愔诞生在人族前,人族的生死因果与殷愔无关。
可复活又是另一回事。
神或许可以杀人,这是因果法则中的一环,是神族与人族从上古时期开始的恩怨。
连天地都只能制衡而非制止。
但人死复生…这因果,便能完全归在神明身上。
荒山上原本的山神。
正是因为复活祂心爱的少女触犯这点,而身死道殒。
那殷愔呢?
祂显然也明白这点。
想要拯救什么,就必须付出什么,付出在天平上等同的【代价】。
高语浛许愿徐莳曦能离开。
徐莳曦那时还活着,他不需要付出自己的命,但他想要的太多。
于是他成了点燃火种的【蜡芯】。
夏荣晨想让钱盈铢复活。
可钱盈铢已死,要想让钱盈铢活着,只能让另一人去死。
于是夏荣晨让出【自己】。
让【夏荣晨】成为【钱盈铢】来复活真正的钱盈铢。
但在知道真相的瞬间,纵使夏荣晨心甘情愿将身体让给钱盈铢,钱盈铢还是死了。
可是‘他’呢?
彼时只有八岁的‘他’明显付不出任何【代价】。
于是殷愔为‘他’【作弊】。
……
‘小溪?你怎么会在这?那些山匪和你叔叔还有家丁呢?’
父母在山洞中幽幽转醒。
‘他’站在父母身前,穿着干净妥帖的衣裳,对他们一笑。
‘山匪将你们打晕,以为你们死了,担心被追究于是逃窜。’
“那位叔叔呢?他觉得你们死了没用了,于是丢下我把家丁卖了之后拿钱跑路了。”
——没人会怀疑一个孩子。
纵使‘他’天生魔丸,在家中为非作歹,可在父母眼中‘他’仍是那个天真无邪的稚子。
父亲口中嘀咕。
‘真是看错了人。’
母亲将父亲扶起,笑着安慰。
‘无事,左右命还在,一切都有转机。’
‘翌程你在这歇着,我和你爹去想想办法继续赶路。’
东西还是要去送的。
虽然钱没了,但他们这些年走南闯北的送镖,几乎每个地方都有熟人。
另外这是江南,母亲的故居,母亲的家人在这。
一通转悠,父母很快借到一笔小钱。
但回来时不见儿子。
‘他’站在屋后,悄悄合上门。
殷愔坐在凳上。
苍白漂亮的手伸出,扼住男人脖颈,一点点收紧。
‘嗬…嗬’
骨头碎裂。
男人哀鸣两声,绝望倒地。
少年神明淡漠摆手。
‘真脏。’
‘他’上前,看着地上的尸体,轻声问:
‘死了吗?’
少年神明一笑,单手撑着下颚,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怕了?’
‘他’轻轻摇头。
‘不怕。’
‘他’年纪是小,可骨子里的东西不变,偏执执拗。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那个男人害过‘他’的父母,音音要杀那个男人,‘他’不觉得有问题。
‘他’只是担心。
‘你杀了人,被别人发现不会对你不好吗?’
少年只是轻笑。
漫不经心。
‘我是神,人族的律法…暂时还管不到我。’
‘他’仍是忧心忡忡。
只是还没来得及继续问,少年神明忽地向‘他’靠近。
‘记住我刚刚的话了吗?’
‘他’点头。
‘记住了。’
……
凡人复生,有违人伦,会被天地惩罚。
--但不被发现就好。
天地那么忙,世上多如蝼蚁的人族,天地是无心挨个顾及的。
只要藏的够好,藏到‘他’父母自然死亡,这笔债就会当做坏账被消掉。
‘可怎么才算是藏好呢?’
‘他’知道让死人复活不太对,但‘他’太想父母了,等父母回来才后知后觉的知道怕。
少年对着他笑。
‘死人复活有违因果,只要与因果相关的东西不再次出现在违背因果而生的人面前,天地就不会发现这场意外。’
‘他’懵懵懂懂地点头。
……
父母回来,这件事本就足以让人高兴,更高兴的是‘他’在父母的朋友家里看见一对正在亲嘴的哥哥。
——原来男子与男子也可以成婚相爱。
‘他’像是发现天大的喜事,半夜偷偷摸进音音房间,将手里的糖葫芦递过去。
‘我们可以成婚了!’
‘这个给你,很甜。’
少年转着糖葫芦细细的柄。
‘你与我本就是要成婚的…等等,这么酸?’
祂想说就算‘他’以后不愿,最初说要祂做新娘子的是‘他’,就算抢祂也会把‘他’抢回去成婚。
可话没说完就被酸一跟头。
小泥巴人侧过身,支支吾吾道:
‘明明是甜的。’
……
溯源镜外,奚七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嘴馋闹着父母买糖葫芦。
尝一口觉得酸,又怕被父母责备,便都塞给了殷愔。
‘糖葫芦是甜的。’
并非糖葫芦真是甜的,只是‘他’总说糖葫芦是甜的,殷愔便纵着‘他’当那是甜的。
多年后再相遇,殷愔还记得‘他’总念着糖葫芦,记得糖葫芦该是甜的。
是他自己忘了。
……
父母在眼前,美人在身边。
毫无疑问,在江南的那段日子,应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他’确信‘他’的新娘是神明。
闲来无事,还会扯着对方去玩扮演神明的游戏。
‘他’的新娘对此事并不算热衷。
只是‘他’想,‘他’的新娘便也就纵容着他为所欲为。
一切发展的那样顺利。
父亲租来的马车载着那件袈裟,只差最后一段路就能送到指定的人手中。
‘他’在马车上嚼着汤圆。
心里想着,等回了北方,‘他’要将音音介绍给昔日玩过家家的朋友。
毕竟‘他’如今也算是有家室的人了。
其他小伙伴只能娶假的新娘子,扮演假的新郎。
——但‘他’可有真的。
‘他’抬着下巴,嚼着汤圆,正得意着。
父亲突然起身。
‘谁在外面?’
‘他’放下汤圆,爬起来跟着父亲往外看,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车帘轻动。
‘他’挠了挠头,正欲转身,问父亲是不是在逗‘他’玩。
一扭头,一尊牛头,一张马脸。
两个怪人手拿锁链。
当着‘他’的面,勒住‘他’父母的颈,在‘他’的面前将好不容易活过来的父母再次杀死。
‘爹!娘!’
‘他’连滚带爬的上前,想将父母救出来,可两个怪物却将头扭向‘他’。
母亲双目含泪。
‘翌程…快…快逃…’
父亲指向袈裟。
‘奚家人不能违约…带上那件宝物…要将它交给雇主…’
父母瞬间断气。
方才还好好的人,不过转瞬,就成了两具冰冷的尸体。
一如山洞那日的尸体。
‘他’顾不得犹豫,甚至顾不得擦眼泪,抱起袈裟就往前跑。
两个怪物在后面追‘他’。
‘他’跌下马车,摔得浑身青紫,却还是很快爬起来往前跑。
‘他’心存着期望。
知道音音就在附近,找到音音,‘他’就能安全。
说不定还能复活父母。
‘他’一路向前,磕磕绊绊,总算在树后看见熟悉的赤羽。
可刚闯进去。
看清对面一切的瞬间,‘他’愣在原地,甚至下意识倒退了一步。
‘他’被两个怪物追杀。
而音音这边,音音的情况并没有比‘他’好到哪去。
华光熠熠的翅膀被锁链贯穿。
血,好多血啊…
刚目睹完父母的死亡,‘他’生怕音音出事,连忙脱下外套为音音止血。
边止边哭着问: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少年神明轻阖着眼。
‘因果…你父母身侧出现了不属于这里的因果…’
‘他’一愣,正要继续问,一阵危险的气息袭来。
顾不得再多想。
‘他’手忙脚乱,匆匆展开怀中的袈裟将音音遮住,随后展开双臂虽惧怕却仍护在音音身前。
‘有、有什么事…全部冲着我来!’
……
溯源镜还在播。
奚七却抬手,颤抖着捂住镜面。
源头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父母为何会死,不知道殷愔为什么会受伤,不知道为什么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会再次失去。
——可他知道。
没人比他更清楚,那日站在马车外,毁掉一切的罪人…
——是他自己。
是他使用溯源镜消失引起的律法波动导致违规复生的父母被天地发现。
作为代价,违规活着的父母,被再次割走生命。
就连殷愔也被牵连。
奚七泪水涟涟,看向溯源镜,看向殷愔看‘他’的眼神。
但其实……
就算他没有因为溯源镜被发现,他也会因为别的意外导致复活失败。
——因为他是殷愔的情劫。
命中注定,他会为殷愔带来劫难。
奚七捂住脸浑身颤抖。
何是因?何是果?
——他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