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啊神明

133 / 139 章 · 4,386

树上少年与树下孩童对视。

只一瞬间。

殷愔明白,地上的小泥巴人便是他的此生之劫。

‘你是神明吗?’

小泥巴人双手合十,分外虔诚。

‘神明啊神明,我是你的信徒,你能实现我的祈愿吗?’

赤凤压下心中烦躁。

他居高临下,看地上的小泥巴人,心里说着厌烦。

却总忍不住看。

听见那番话,更是不屑嗤笑。

‘不过是个泥巴人。’

纵使年幼,纵使可爱,纵使让他喜欢。

不过是个泥巴人。

泥巴人这种东西,天生心坏,恶的要命。

祂的不少兄弟姊妹被泥巴人杀死。

理所当然,祂不会对这坨看起来很可爱的小泥巴人心软。

祂让那坨小泥巴人走,小泥巴人不走,非要赖着他。

祂只好想个歪招。

‘我不是神明,我是被山贼掳来这的可怜人,但我的确能实现你的心愿。’

‘看见那了吗?’

祂抬起手,指向荒山的另一端。

‘那藏着神物,只要你能取来它放过我,我就实现你的心愿。’

小泥巴人没动。

站在树下,仰着头,勾引他。

‘放过?你走不了吗?’

祂偏过头,不去看,故意糊弄小泥巴人。

‘是啊,我走不了,我好可怜的。’

小泥巴人低头不语。

转瞬,他迈开腿,撒丫子往另一边跑。

祂冷笑。

‘那坨小泥巴人不知晓,荒山那头埋着的是什么。’

——一封契书。

一封祂故意让胖山雀留下的契书。

那封契书上写明祂是此间山神,只要将血滴在契书上,就能操控祂。

——其实是骗人的。

百年来,偶有泥巴人误入此处,侥幸捡到契书。

无一人能抵过贪念。

契书的作用与契书的说明是反着来的,那些泥巴人非但不能奴役祂,反而会因为那滴血成为祂的傀儡。

祂对泥巴人没什么兴趣。

通常只是把泥巴人扔到一边,让他们自生自灭。

这次应该也不例外。

祂托着腮想。

但那只小泥巴人看起来比其他泥巴人要可爱些,祂可以给小泥巴人一点吃的喝的养着。

小泥巴人一死。

情劫自动结束。

‘哼,区区情劫,不过如此。’

祂想。

可祂等,等到黑夜,等到白天。

——没等到小泥巴人。

契书没动静,人也不见。

祂越发烦躁,而这种烦躁,是祂被封印又被困都从未有过的。

凤凰非梧桐而不栖。

这位最傲慢的神明,更是视泥土为污浊之物。

可那天祂亲自走下梧桐。

但还没走两步,小泥巴人自己跑回来。

‘…’

小泥巴人惊呼。

‘咦,你不是被山贼锁在树上了吗?怎么下来的?’

‘…’

祂偏过头。

‘我把锁链掰断了,那锁链一点都不结实。’

小泥巴人鼓掌。

‘你真厉害。’

末了,小泥巴人低头,紧张地将怀中东西递上。

‘给你。’

祂低头,看见脏兮兮的契书。

“为何给我?”

小泥巴人浑然未觉祂话中不对劲的情绪,还在感慨。

‘怪不得你那么紧张。’

‘你这样好看的人,若是被坏人用这东西困住就太可怜了。’

契书被小泥巴人紧张兮兮地塞进祂怀里。

小泥巴人催祂。

‘快藏好。’

祂被塞了满怀污泥。

有点嫌弃,又不想放手,只是问:

‘你想要什么?’

祂认为,连祂都不想要,这小泥巴人想要的一定是更可怕的东西。

还怪贪心。

可那天,树下,小泥巴人亮晶晶地看他。

‘要新娘。’

祂愣住。

‘什么?’

小泥巴人围着祂转圈,乐颠颠,像喝醉了般开心。

‘新娘子!我要与我相伴一生,与我白头偕老的新娘子!’

祂语气变了调。

‘什么?你想和谁相伴一生?’

小泥巴人被吓了一跳。

‘不可以吗?’

祂又偏过头,说不清是什么心情,总之不太愉快。

最终祂说:

‘好,我答应你的祈愿。’

小泥巴人开心,还没来得及蹦两下,就见冷若冰霜的大美人将手放在他手里。

微微矜持地抬着下巴。

‘现在我就是你的新娘了。’

小泥巴人结巴。

‘等等,这、这不对吧?’

祂面色一凛。

‘哪里不对?’

小泥巴人手忙脚乱地比划。

‘你这样大…我这样小…’

话音未落,不过转瞬,大美人成了小美人。

祂逼近。

‘这样行了吗?’

小泥巴人晕晕乎乎。

想拒绝,又放不下那张脸,最后羞答答地点头。

‘也,也行吧。’

……

画面微顿。

奚七站在一旁,溯源镜每说一句,他脑海中就多出一段对应的记忆。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庙中艳诡的死缠烂打。

从一开始…

这段情,就是‘他’费尽千辛万苦求来的。

可为什么后来‘他’全忘了?

……

荒山内,‘他’坐在石头上,侧身看自己刚得的新娘。

左看右看,稀罕的不行。

干脆亲一口。

新娘不拒绝,‘他’便揽着‘他’的漂亮新娘,继续稀罕。

真好看…

不过,‘我该叫你什么?’

‘他’问‘他’的新娘。

少年神明抬着下巴。

‘我无名无姓。’

‘神明天生地养,都是无名无姓的。’

这时一声叹息。

祂低头,见祂的小泥巴人垂头丧气。

‘你怎么了?’

小泥巴人气鼓鼓的。

‘可我都告诉了你我的名字,你却不告诉我的,这样不公平!’

地面上躺着树枝。

树枝旁歪歪扭扭,写着【奚羽立禾呈】几个大字。

是【奚翌程】。

‘他’叫【奚翌程】,原来是,一直是。

不平等的感觉让小泥巴人生气。

少年神明伸手,想将小泥巴人拽过来,然而小泥巴人不理睬。

一声叹息。

祂说:‘yinyin。’

‘他’眸子微亮。

跑过去,将人抱在怀里。

‘太好了!我以后就叫你音音,至于你呢…’

‘他’看着比自己小了半个头的美人。

用手比划一下。

转瞬,笑眼弯弯。

‘你叫我小溪哥哥好了!’

‘他’牵住美人的手,拍着胸脯保证。

‘哥哥会护你一生!’

少年神明侧身不语。

……

年幼的小泥巴人并不知道,赤凤的本音,除在最愤怒时发出的外。

剩下的…

便是求偶。

……

‘他’将白捡的美人当媳妇,但白捡的美人未见得不把‘他’当需要养大的妻子。

那日荒山。

一场潦草的婚礼,‘他’得偿所愿,终见神明。

……

‘你明日还要来见我。’

少年神明别扭半天,刚说出一句话,‘他’便已经跑远。

‘知道了。’

‘他’匆匆应下一句,掀开藤蔓往外钻。

到了外面‘他’一愣。

‘他’记得自己应是在荒山待了许久,可出来后,外面日头还亮着。

‘他’看向自己的手。

里面空空如也,莲花灯被‘他’作为聘礼赠予‘他’的新娘,一切应该并不是梦。

可那两位哥哥呢?

‘他’正困惑着,旁边响起一声惊呼。

‘你怎么在这?’

那户人家的邻居见了‘他’,以为‘他’走丢,亲自将‘他’带了回去。

‘他’稀里糊涂,加之小孩觉多,回到母亲身边便睡了觉。

次日,大人们上山,‘他’也一并上山。

心心念念‘他’的新娘。

可到了那里,左顾右盼,不见山雀来接‘他’。

只见那两个哥哥抱在一起。

‘他’好奇探头,眼睛却被母亲蒙住,死活不愿拿下。

两个哥哥说‘他’失踪。

‘他’兴高采烈,说‘他’昨日见了山神,今日也还要见。

可无人信‘他’。

大人讳莫如深,母亲一脸凝重,匆匆将‘他’带走。

‘他’并不明白。

明明‘他’未失踪,明明‘他’只是见了神明,大人为何一口咬定‘他’就是失踪。

奇怪。

小孩子的话就这么不可信吗?

‘他’被关起来,说了一万遍着急,要去赴‘他’应下的约。

可是无人理会。

左想右想,‘他’想起最开始带‘他’上山的两个哥哥。

‘说不定他们有办法。’

‘他’想着,便也做了,一通死缠烂打成功再进荒山。

可踏进荒山的瞬间。

‘他’扭头,想去找那两名哥哥,可转瞬间山变树变。

苍白漂亮的少年牵起他的手。

‘你怎么才来?’

音音问‘他’。

小孩子忘性大,重要的人来了,‘他’立刻将刚刚觉得重要的事忘在脑后。

见好不容易得来的新娘子认为‘他’违约。

‘他’急得转圈,连忙否认。

‘我没有!我次日就来见你了!是你没来见我!’

‘他’也觉得委屈呢!

见‘他’急得快要哭,少年神明掩面,轻轻一笑。

‘好了,不怪你。’

苍白微凉的指尖轻轻擦去‘他’眼尾将落的泪。

‘我知你想见我,可这里不是旁处,不能被太多人见到。’

‘下次若想见我,只得你一个人来知道吗?’

‘他’懵懵懂懂点着头。

而徐莳曦和高语浛,早就被‘他’忘之脑后。

……

溯源镜外,看着这一切,奚七隐隐意识到不对。

虽然并非有意…

但那时徐莳曦与高语浛的遭遇,的确间接与‘他’有关。

若不是‘他’。

徐莳曦与高语浛不会因为找‘他’在荒山逗留,不会被提前发现关系,更不会被困在荒山。

莫非…

……

有关黄旺喜和夏荣晨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奚七意识到一件事。

观音土也好,净泉水也好…

虽未直接导致。

但这些事,似乎或多或少都有他间接介入。

……

‘你若不方便亲自见我,那我便叫人过去接你。’

‘每日傍晚…’

‘不见不散,你要记住。’

小孩子忘性大。

与白捡来的新娘子约好每日见面时间后,‘他’便将徐莳曦与高语浛抛之脑后。

实在是‘他’很忙。

小孩子觉多,上午‘他’忙着睡觉,下午天稍稍晚。

那只胖山雀就要来接‘他’。

荒山,徐家,‘他’整日两头跑。

忙得头晕目眩,满脑子美人,旁的什么都顾不得。

直到某日午时。

‘他’前日在山中跑了一天,如今饥肠辘辘,抓起饭食就往嘴里塞。

吃饱了就忙着要睡。

可才刚躺下,父母的声音传来。

‘就是明日?’

‘因翌程生病,我们耽搁一日…又遇道路堵塞…’

‘如今一月有余,在耽搁下去…算是违约…’

母亲轻轻点头。

‘好,我这就去准备。’

‘你莫要告诉翌程,他似乎在这交了朋友,我忧心他到时会不想走。’

‘他’耳朵动了动。

从这只言片语,猜出他们明日要离开。

‘他’觉得可惜。

也就是这时,‘他’想起一件事。

那两个哥哥呢?

似乎许久未见了…

……

奚七微怔。

心觉古怪。

殷愔后来说‘他’负心汉,这话有些地方是没错的。

比如初见殷愔的‘他’…

其实并未想过真的与殷愔成婚。

为何会这样说呢?因为随着溯源镜动,溯源镜内当下‘他’感受也被同步给现在的他。

小孩子玩性重。

‘他’彼时更依赖父母,虽年幼却也知事,知道异乡的玩伴不长久。

于是并未想过真将殷愔当妻子。

‘他’幼时爱玩家家酒,扮过妻子,扮过丈夫。

‘他’性情贪玩,刚好徐家村适龄的孩子少,刚好殷愔与‘他’同龄。

‘他’只将一切当做过家家。

另外父母也说了,男孩子不能与男孩子成婚,那美人并不算他的新娘。

所以为何,之后不管是净泉水还是观音土…

殷愔都伴在‘他’身侧?

他们的相遇,不原是偶遇吗?

……

溯源镜动。

又是高语浛闯入,吞下愿望火种,最终被反噬。

但这次有所不同。

画面继续,‘他’站在一旁,看见变成白色蜡烛的高语浛。

‘那位哥哥怎么了?’

‘他’拽着美人,心有不安。

美人嗓音淡淡。

‘死了。’

死?死是什么意思?

年幼的‘他’不懂。

正欲继续问,焦急的声音从荒山外传来。

是父母。

‘他’又被转移注意力,牵起美人的手,侧身笑道:

‘跟我走吧,我带你去见父母。’

……

溯源镜内,‘他’并不知道这一切代表什么。

溯源镜外,奚七默默握紧拳头。

情劫既然能称之为劫,那必定是一生之劫。

若不会对情劫之人刻骨铭心,为之生为之死,那还叫什么劫难?

这可是称之为劫难的感情。

怎么会不厚重?怎么可能不厚重?

所以那日,纵使知晓情劫存在,纵使知晓荒山是唯一能规避情劫的地方。

殷愔还是踏出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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