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上少年与树下孩童对视。
只一瞬间。
殷愔明白,地上的小泥巴人便是他的此生之劫。
‘你是神明吗?’
小泥巴人双手合十,分外虔诚。
‘神明啊神明,我是你的信徒,你能实现我的祈愿吗?’
赤凤压下心中烦躁。
他居高临下,看地上的小泥巴人,心里说着厌烦。
却总忍不住看。
听见那番话,更是不屑嗤笑。
‘不过是个泥巴人。’
纵使年幼,纵使可爱,纵使让他喜欢。
不过是个泥巴人。
泥巴人这种东西,天生心坏,恶的要命。
祂的不少兄弟姊妹被泥巴人杀死。
理所当然,祂不会对这坨看起来很可爱的小泥巴人心软。
祂让那坨小泥巴人走,小泥巴人不走,非要赖着他。
祂只好想个歪招。
‘我不是神明,我是被山贼掳来这的可怜人,但我的确能实现你的心愿。’
‘看见那了吗?’
祂抬起手,指向荒山的另一端。
‘那藏着神物,只要你能取来它放过我,我就实现你的心愿。’
小泥巴人没动。
站在树下,仰着头,勾引他。
‘放过?你走不了吗?’
祂偏过头,不去看,故意糊弄小泥巴人。
‘是啊,我走不了,我好可怜的。’
小泥巴人低头不语。
转瞬,他迈开腿,撒丫子往另一边跑。
祂冷笑。
‘那坨小泥巴人不知晓,荒山那头埋着的是什么。’
——一封契书。
一封祂故意让胖山雀留下的契书。
那封契书上写明祂是此间山神,只要将血滴在契书上,就能操控祂。
——其实是骗人的。
百年来,偶有泥巴人误入此处,侥幸捡到契书。
无一人能抵过贪念。
契书的作用与契书的说明是反着来的,那些泥巴人非但不能奴役祂,反而会因为那滴血成为祂的傀儡。
祂对泥巴人没什么兴趣。
通常只是把泥巴人扔到一边,让他们自生自灭。
这次应该也不例外。
祂托着腮想。
但那只小泥巴人看起来比其他泥巴人要可爱些,祂可以给小泥巴人一点吃的喝的养着。
小泥巴人一死。
情劫自动结束。
‘哼,区区情劫,不过如此。’
祂想。
可祂等,等到黑夜,等到白天。
——没等到小泥巴人。
契书没动静,人也不见。
祂越发烦躁,而这种烦躁,是祂被封印又被困都从未有过的。
凤凰非梧桐而不栖。
这位最傲慢的神明,更是视泥土为污浊之物。
可那天祂亲自走下梧桐。
但还没走两步,小泥巴人自己跑回来。
‘…’
小泥巴人惊呼。
‘咦,你不是被山贼锁在树上了吗?怎么下来的?’
‘…’
祂偏过头。
‘我把锁链掰断了,那锁链一点都不结实。’
小泥巴人鼓掌。
‘你真厉害。’
末了,小泥巴人低头,紧张地将怀中东西递上。
‘给你。’
祂低头,看见脏兮兮的契书。
“为何给我?”
小泥巴人浑然未觉祂话中不对劲的情绪,还在感慨。
‘怪不得你那么紧张。’
‘你这样好看的人,若是被坏人用这东西困住就太可怜了。’
契书被小泥巴人紧张兮兮地塞进祂怀里。
小泥巴人催祂。
‘快藏好。’
祂被塞了满怀污泥。
有点嫌弃,又不想放手,只是问:
‘你想要什么?’
祂认为,连祂都不想要,这小泥巴人想要的一定是更可怕的东西。
还怪贪心。
可那天,树下,小泥巴人亮晶晶地看他。
‘要新娘。’
祂愣住。
‘什么?’
小泥巴人围着祂转圈,乐颠颠,像喝醉了般开心。
‘新娘子!我要与我相伴一生,与我白头偕老的新娘子!’
祂语气变了调。
‘什么?你想和谁相伴一生?’
小泥巴人被吓了一跳。
‘不可以吗?’
祂又偏过头,说不清是什么心情,总之不太愉快。
最终祂说:
‘好,我答应你的祈愿。’
小泥巴人开心,还没来得及蹦两下,就见冷若冰霜的大美人将手放在他手里。
微微矜持地抬着下巴。
‘现在我就是你的新娘了。’
小泥巴人结巴。
‘等等,这、这不对吧?’
祂面色一凛。
‘哪里不对?’
小泥巴人手忙脚乱地比划。
‘你这样大…我这样小…’
话音未落,不过转瞬,大美人成了小美人。
祂逼近。
‘这样行了吗?’
小泥巴人晕晕乎乎。
想拒绝,又放不下那张脸,最后羞答答地点头。
‘也,也行吧。’
……
画面微顿。
奚七站在一旁,溯源镜每说一句,他脑海中就多出一段对应的记忆。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庙中艳诡的死缠烂打。
从一开始…
这段情,就是‘他’费尽千辛万苦求来的。
可为什么后来‘他’全忘了?
……
荒山内,‘他’坐在石头上,侧身看自己刚得的新娘。
左看右看,稀罕的不行。
干脆亲一口。
新娘不拒绝,‘他’便揽着‘他’的漂亮新娘,继续稀罕。
真好看…
不过,‘我该叫你什么?’
‘他’问‘他’的新娘。
少年神明抬着下巴。
‘我无名无姓。’
‘神明天生地养,都是无名无姓的。’
这时一声叹息。
祂低头,见祂的小泥巴人垂头丧气。
‘你怎么了?’
小泥巴人气鼓鼓的。
‘可我都告诉了你我的名字,你却不告诉我的,这样不公平!’
地面上躺着树枝。
树枝旁歪歪扭扭,写着【奚羽立禾呈】几个大字。
是【奚翌程】。
‘他’叫【奚翌程】,原来是,一直是。
不平等的感觉让小泥巴人生气。
少年神明伸手,想将小泥巴人拽过来,然而小泥巴人不理睬。
一声叹息。
祂说:‘yinyin。’
‘他’眸子微亮。
跑过去,将人抱在怀里。
‘太好了!我以后就叫你音音,至于你呢…’
‘他’看着比自己小了半个头的美人。
用手比划一下。
转瞬,笑眼弯弯。
‘你叫我小溪哥哥好了!’
‘他’牵住美人的手,拍着胸脯保证。
‘哥哥会护你一生!’
少年神明侧身不语。
……
年幼的小泥巴人并不知道,赤凤的本音,除在最愤怒时发出的外。
剩下的…
便是求偶。
……
‘他’将白捡的美人当媳妇,但白捡的美人未见得不把‘他’当需要养大的妻子。
那日荒山。
一场潦草的婚礼,‘他’得偿所愿,终见神明。
……
‘你明日还要来见我。’
少年神明别扭半天,刚说出一句话,‘他’便已经跑远。
‘知道了。’
‘他’匆匆应下一句,掀开藤蔓往外钻。
到了外面‘他’一愣。
‘他’记得自己应是在荒山待了许久,可出来后,外面日头还亮着。
‘他’看向自己的手。
里面空空如也,莲花灯被‘他’作为聘礼赠予‘他’的新娘,一切应该并不是梦。
可那两位哥哥呢?
‘他’正困惑着,旁边响起一声惊呼。
‘你怎么在这?’
那户人家的邻居见了‘他’,以为‘他’走丢,亲自将‘他’带了回去。
‘他’稀里糊涂,加之小孩觉多,回到母亲身边便睡了觉。
次日,大人们上山,‘他’也一并上山。
心心念念‘他’的新娘。
可到了那里,左顾右盼,不见山雀来接‘他’。
只见那两个哥哥抱在一起。
‘他’好奇探头,眼睛却被母亲蒙住,死活不愿拿下。
两个哥哥说‘他’失踪。
‘他’兴高采烈,说‘他’昨日见了山神,今日也还要见。
可无人信‘他’。
大人讳莫如深,母亲一脸凝重,匆匆将‘他’带走。
‘他’并不明白。
明明‘他’未失踪,明明‘他’只是见了神明,大人为何一口咬定‘他’就是失踪。
奇怪。
小孩子的话就这么不可信吗?
‘他’被关起来,说了一万遍着急,要去赴‘他’应下的约。
可是无人理会。
左想右想,‘他’想起最开始带‘他’上山的两个哥哥。
‘说不定他们有办法。’
‘他’想着,便也做了,一通死缠烂打成功再进荒山。
可踏进荒山的瞬间。
‘他’扭头,想去找那两名哥哥,可转瞬间山变树变。
苍白漂亮的少年牵起他的手。
‘你怎么才来?’
音音问‘他’。
小孩子忘性大,重要的人来了,‘他’立刻将刚刚觉得重要的事忘在脑后。
见好不容易得来的新娘子认为‘他’违约。
‘他’急得转圈,连忙否认。
‘我没有!我次日就来见你了!是你没来见我!’
‘他’也觉得委屈呢!
见‘他’急得快要哭,少年神明掩面,轻轻一笑。
‘好了,不怪你。’
苍白微凉的指尖轻轻擦去‘他’眼尾将落的泪。
‘我知你想见我,可这里不是旁处,不能被太多人见到。’
‘下次若想见我,只得你一个人来知道吗?’
‘他’懵懵懂懂点着头。
而徐莳曦和高语浛,早就被‘他’忘之脑后。
……
溯源镜外,看着这一切,奚七隐隐意识到不对。
虽然并非有意…
但那时徐莳曦与高语浛的遭遇,的确间接与‘他’有关。
若不是‘他’。
徐莳曦与高语浛不会因为找‘他’在荒山逗留,不会被提前发现关系,更不会被困在荒山。
莫非…
……
有关黄旺喜和夏荣晨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奚七意识到一件事。
观音土也好,净泉水也好…
虽未直接导致。
但这些事,似乎或多或少都有他间接介入。
……
‘你若不方便亲自见我,那我便叫人过去接你。’
‘每日傍晚…’
‘不见不散,你要记住。’
小孩子忘性大。
与白捡来的新娘子约好每日见面时间后,‘他’便将徐莳曦与高语浛抛之脑后。
实在是‘他’很忙。
小孩子觉多,上午‘他’忙着睡觉,下午天稍稍晚。
那只胖山雀就要来接‘他’。
荒山,徐家,‘他’整日两头跑。
忙得头晕目眩,满脑子美人,旁的什么都顾不得。
直到某日午时。
‘他’前日在山中跑了一天,如今饥肠辘辘,抓起饭食就往嘴里塞。
吃饱了就忙着要睡。
可才刚躺下,父母的声音传来。
‘就是明日?’
‘因翌程生病,我们耽搁一日…又遇道路堵塞…’
‘如今一月有余,在耽搁下去…算是违约…’
母亲轻轻点头。
‘好,我这就去准备。’
‘你莫要告诉翌程,他似乎在这交了朋友,我忧心他到时会不想走。’
‘他’耳朵动了动。
从这只言片语,猜出他们明日要离开。
‘他’觉得可惜。
也就是这时,‘他’想起一件事。
那两个哥哥呢?
似乎许久未见了…
……
奚七微怔。
心觉古怪。
殷愔后来说‘他’负心汉,这话有些地方是没错的。
比如初见殷愔的‘他’…
其实并未想过真的与殷愔成婚。
为何会这样说呢?因为随着溯源镜动,溯源镜内当下‘他’感受也被同步给现在的他。
小孩子玩性重。
‘他’彼时更依赖父母,虽年幼却也知事,知道异乡的玩伴不长久。
于是并未想过真将殷愔当妻子。
‘他’幼时爱玩家家酒,扮过妻子,扮过丈夫。
‘他’性情贪玩,刚好徐家村适龄的孩子少,刚好殷愔与‘他’同龄。
‘他’只将一切当做过家家。
另外父母也说了,男孩子不能与男孩子成婚,那美人并不算他的新娘。
所以为何,之后不管是净泉水还是观音土…
殷愔都伴在‘他’身侧?
他们的相遇,不原是偶遇吗?
……
溯源镜动。
又是高语浛闯入,吞下愿望火种,最终被反噬。
但这次有所不同。
画面继续,‘他’站在一旁,看见变成白色蜡烛的高语浛。
‘那位哥哥怎么了?’
‘他’拽着美人,心有不安。
美人嗓音淡淡。
‘死了。’
死?死是什么意思?
年幼的‘他’不懂。
正欲继续问,焦急的声音从荒山外传来。
是父母。
‘他’又被转移注意力,牵起美人的手,侧身笑道:
‘跟我走吧,我带你去见父母。’
……
溯源镜内,‘他’并不知道这一切代表什么。
溯源镜外,奚七默默握紧拳头。
情劫既然能称之为劫,那必定是一生之劫。
若不会对情劫之人刻骨铭心,为之生为之死,那还叫什么劫难?
这可是称之为劫难的感情。
怎么会不厚重?怎么可能不厚重?
所以那日,纵使知晓情劫存在,纵使知晓荒山是唯一能规避情劫的地方。
殷愔还是踏出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