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七回头冷不丁地一句:
“我们是很熟吗?”
张岁寒愣。
“什么?”
“不熟我为什么要信任你?”
奚七扭头就走。
“等等,你不信任我为什么要带我来?”
“怕你在外面搞破坏提前制止而已。”
奚七理直气壮。
“有问题吗?”
张岁寒面色铁青,一句‘有问题’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奚七怀里的殷愔幽幽转醒。
一时间气氛宁静。
张岁寒立刻闭嘴。
奚七没有过多理会张岁寒,现在的人不能影响过去,过去的人也无法影响现在。
简单来说,溯源镜内并不会死人。
或许是曾被坑过的缘故…
奚七对他人微妙的恶意敏感,总隐隐觉得张岁寒让人不舒服。
不过明面上张岁寒也没做过什么。
加上张岁寒是符二凡带来的人,奚七不好赶他。
便只能将他带在身边防止他捣乱。
奚七越走越远。
张岁寒被束缚住手脚,起初还能蹦跶着跟两步,但很快便又气喘吁吁。
最终无力瘫倒在地。
……
奚七一路往前,左看右看,最后问附近人徐家在哪。
附近的路人笑。
“我就姓徐。”
奚七大喜,正想要继续问路人认不认得徐莳曦。
路人手指上方。
“我们这是徐家村,每户人家都是徐家人。”
奚七:……
一抬头,还真是。
奚七犯起难。
他头疼扶额,正发愁该怎么办,对面忽地响起瓷器破裂的声音。
‘砰——!’
刚刚接奚七话的路人一哆嗦,嘴里嘟囔着晦气,快步走远。
奚七困惑回身。
“…”
怎么回事?
奚七刚走近两步,就见木门晃动,一道纤弱身影狼狈窜出。
又很快被抓回去。
“你看不起我!他们看不起我!你也看不起我是不是!”
男声嘶哑狰狞。
被拽住的人跌倒在地,拼命摇头,却还是被扇了一巴掌。
鼻青脸肿。
奚七停下脚步,收集好关键信息。
瘸腿,徐家,被打…
虽是徐家村,但这户徐家应该才是徐莳曦在的徐家。
纤弱身影被拽起来。
虽然面部红肿,但依稀能看出…这是符二凡招魂招来的虚影。
口中发出‘嗬嗬’声。
高语浛倒在地上,身子蜷缩成一团,没有挣扎。
奚七这才发现高语浛是个哑巴。
或许是天生的,又或许是徐家人为了不让他逃跑故意为之…
总之高语浛说不出话。
他其实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还是个孩子,却被这样对待。
旁边站着一对中年男女。
是徐父徐母…
那徐莳曦呢?
奚七低头,目光扫过下方,才发现躲在中年男女膝后的小男孩。
他手里紧紧攥着什么。
看着高语浛被打,想上前,却被父母死死扣住左肩。
这一幕的残虐令人不适。
只是奚七还没生出反感的情绪,画面变动。
他来到柴火房外。
……
“你怎么样?”
柴火房内,枯柴堆积,底下堆着稻草。
刺挠扎人。
灯很贵,柴房没有灯,是偷摸进来的小小身影提了盏煤油灯。
“其实你不该帮我偷东西的。”
柴房微亮,小手提灯,贴近的光源映出稚嫩的面孔。
一个更小的孩子。
半大不大,脸颊红润,估摸着只有五六岁。
奚七眯眸辨认。
额上有疤,大约一寸,按长大的速度缩放一下…
和徐莳曦一样。
不出意外,这孩子正是徐莳曦。
柴屋干冷拥挤。
但一小一更小的影子挤在一起,微微显出一点温馨。
徐莳曦将怀中东西递给高语浛。
半截馒头,截面很干净,是徐莳曦从饭里省下的。
高语浛将馒头递回去。
徐莳曦抬着下巴。
“我不饿。”
豆大点的孩子,说话却很老气,在强装大人。
高语浛不再推辞。
他小口小口吃着,灯光照出他破裂的嘴角,不慢些吃会裂开。
徐莳曦质问高语浛。
“你为什么不反抗?”
话刚说出口,徐莳曦不自然地抿抿唇,又觉得自己没资格说这话。
——高语浛是因为他被打的。
父母是读书人,兄长是本地唯一的秀才,他也想读书。
可父母不许他读。
他听亲戚说,是因为他兄长残了腿,需要人照顾。
可这和他读书有什么关系呢?
亲戚又说,父母怕他学成后远走高飞,会抛弃他的兄长。
徐莳曦不再听。
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偷偷地抹眼泪。
明明同为父母的孩子,但比起他…父母更疼爱兄长。
他为何而出生?
因为兄长残废,需要人代他生子,生个孩子来照顾他安享晚年。
他名字里有个‘莳’。
草木旺时日。
父母给他取名,是为了借他旺兄长的命格。
可是他呢?
若没有兄长,徐莳曦该是谁?他又是否还是他?
徐莳曦自己钻了牛角尖。
正憋着口气哭,肩膀被拍了拍,一股子皂角味萦绕。
徐莳曦抬起头。
少年逆着光,半长的发,雌雄莫辨的脸。
‘你还好吗?’
高语浛一通比划。
他不会发声,传意时总要手脚并用的比划,显得滑稽。
徐莳曦冷脸拍开高语浛的手。
“走开。”
徐莳曦并不喜欢高语浛。
从有记忆开始,这个人只是在家沉默的工作,是家里像纺织机和石磨一样沉默的工具。
高语浛从不开口,徐莳曦也从不和高语浛交际。
——在徐莳曦看来高语浛和徐林曦是一伙的。
他是兄长的妻子,是他的嫂子。
和父母一样。
高语浛也站在徐林曦那边,这个家只有他是外人。
徐莳曦越想越觉得不开心。
可路过书房,看着里面满屋的书,他还是驻足一瞬。
高语浛若有所思。
‘你想要吗?’
他又手脚并用地比划。
徐莳曦扭过头,做着鬼脸凶巴巴的一句:
“要你管!”
说完,带着满腔委屈和不甘心,徐莳曦跑掉了。
接着就是今天发生的事。
徐莳曦抱住膝盖,虽然语气很别扭,但还是字正腔圆地说了句:
“谢谢。”
——高语浛是因为他被打的。
那日的分别并不愉快,他以为高语浛会去找兄长告状,毕竟他是他的嫂子。
是他的长辈。
但等了许久,等到晚上,只等到一本书。
高语浛比了个‘嘘’的手势,把书往他怀里推。
‘给你。’
高语浛托着腮,烛光下,他笑得有些讨好。
徐莳曦心中泛起说不上来的情绪。
他抱着书坐在床边。
“你偷书给我干什么?我兄长他见了不会生气吗?”
高语浛顺势站起来。
‘没事,那些书他从来不看,少几本也没什么。’
高语浛有些局促地攥着围裙。
徐莳曦抬起头。
他似乎第一次正面打量他这位名义上的嫂子,过分瘦弱的身体,胳膊和手腕上都有青紫。
——高语浛在徐家的日子并没有比他好到哪去。
徐莳曦终于对高语浛有点好感。
或者说终于有种找到同类人的感觉。
在这个家,他们一样的不受欢迎,仿若两座孤岛。
但两座孤岛合起来便不是孤岛。
徐莳曦挪开位置,拍了拍自己小床的一角,让高语浛过来。
高语浛坐了过去。
小小的床,挤两个人有些困难。
徐莳曦问高语浛。
“你想要什么吗?”
母亲经常说这个人小偷小摸,手脚不干净,要拴在家里才好。
徐莳曦以为高语浛想要吃的。
毕竟他常吃不起饭。
可那日,高语浛眼睛亮晶晶,只是开心地比划。
‘玩伴。’
高语浛冷不丁地贴近,将徐莳曦吓得抵住墙,却只是握住他的手。
‘你陪我玩。’
高语浛笑得开心。
‘你陪我玩好不好?我出不去,都没人陪我玩。’
徐莳曦惊魂未定。
许久,他心情平复,有些茫然地看向高语浛。
也就是这时,他后知后觉想起,他这位嫂子是个孤儿。
从八九岁时被捡回徐家,以童养媳的身份照顾兄长后,父母为了让他死心留在家。
——再没让他出去过。
所以即便长大,高语浛的心智仍停留在八九岁的时候,比起算计更想去玩。
徐莳曦看了看膝边的书。
又看了看高语浛。
“好啊,你能给我带几本书,我就陪你玩多久。”
高语浛笑得更开心。
‘谢谢。’
高语浛抱住徐莳曦。
‘你人真好。’
徐莳曦侧过身,心里嘟囔着,他才不好。
他只是在利用高语浛。
但也没什么,这个傻子,被利用还很开心。
约定达成。
高语浛与徐莳曦拉勾,高高兴兴地走了。
如高语浛所说那般。
徐林曦残废前就不喜欢读书,残废后更是讨厌。
满屋的书没人去动。
借打扫为由,高语浛隔三差五拿两本,偷偷给徐莳曦。
换‘玩耍时间’。
其实徐莳曦根本不会同高语浛玩。
他只是在看书时让高语浛坐在他的小床上,和他挤一起,看着他看书。
高语浛很安静也不会吵。
起初徐莳曦觉得刚好,可时间久了,他反而觉得不自在起来。
“你不无聊吗?”
高语浛摇摇头。
觉得奇怪。
‘你在陪我玩,你是我最好的玩伴,我不觉得无聊。’
徐莳曦知道高语浛是个傻子。
以前他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却觉得他不舍得欺负这个傻子。
徐莳曦放下书。
“我看书,你看着我看书,那不叫玩。”
高语浛困惑。
徐莳曦不厌其烦,拿出他的那些小玩意儿,一点点教高语浛。
高语浛满眼新奇。
自有记忆起,徐莳曦第一次见高语浛这样开心。
他别扭地摸了下鼻子。
那一刻,他对书上‘教人为乐’四字有了点微弱的认知。
只是好景不长。
某日高语浛偷书,被徐林曦抓了个正着。
高语浛死活不肯说书要给谁。
徐林曦面色越发阴沉,开始对高语浛施虐。
“徐家供你吃供你喝,你有什么必要看书?你是不是想读书识字?”
“可你读书识字有什么用?是不是嫌弃我?是不是想学了字和外面的人偷情?”
肉体上的残疾导致徐林曦心理扭曲。
明明高语浛是个男人,甚至算不上他真的妻子,只是父母捡回来照顾他的仆人。
但徐林曦总觉得高语浛更爱完好的男人,认为高语浛会借机偷人,一有机会就是一顿打。
那日徐莳曦就站在外面。
高语浛看向他,没有指认他;他看着高语浛…
没有救他。
……
思绪回到柴房,徐莳曦深深低下头,以为高语浛会厌弃他的视而不见。
他自诩读书人。
觉得自己比同龄人聪明老成,可到最后,他还不如自认为的傻子勇敢。
高语浛吃完馒头,侧过身,却只是问:
‘你还要书吗?’
“不要了。”
徐莳曦摇头,心情沉重,却见高语浛无措地蹭蹭手。
‘那…你还…你还会陪我玩吗?’
徐莳曦一愣,鬼使神差,明知无利可图但还是开口:
“会”
……
溯源镜动,来到十年后。
此时徐莳曦长大。
如高语浛所言,徐林曦根本不会管书库里的书,他便自己去偷。
多年下来,他将书基本啃了个透,如今满腹经纶。
徐莳曦曾想过考取功名带高语浛走。
可那时战乱严重,他的学识成了一团垃圾,连半斤米都卖不上。
财政大权依旧被父母把握。
徐莳曦沉默地擦着盘子,已经放下文人的傲骨,却仍不知道该从那里搞钱。
这时隔壁屋传出声音。
“听说你们这有山神?是真的假的?”
幼童嗓音稚嫩。
徐莳曦放下盘子,偷偷朝里屋看,看见一个戴着虎头帽的小孩子。
这是北边来的一户人家。
好像…是姓奚?
说是为了生意南上,行至此处找不到旅馆,所以给了钱在他们家借宿。
钱给的够多,父母喜笑颜开,给了贵客的待遇。
奚家的小少爷嘟嘟囔囔,平日总沉着脸的父母也只是笑着开口:
“当然是真的。”
母亲指向窗外,指向远处被花枝包裹着的苍山。
“看见那座山没?听说山神住在那座山上,七月初七午后上山就能遇见山神。”
其实谁也没真见过山神。
只是那小孩被忽悠的一愣一愣,迈着小短腿踩着凳子看窗外,心驰神往地望向苍山。
原本心情沉重的徐莳曦见了也没忍住逗一句那小孩。
“见山神?世人求神拜佛都是心有所求,你一个小孩子是想求什么?”
‘奚七’回过头笑。
“求新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