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七与符二凡满楼转时,张岁寒正抱着被褥与徐月往回走。
“这位姑娘您可曾听说过一味东西?”
张岁寒试探。
“明阳火。”
徐月困惑不已。
“明阳火?那是什么东西,我没听说过啊。”
——看来是不知情。
见没有利用价值,张岁寒不再多言,沉默地抱着被子继续向前。
这时突然一声尖叫。
“啊啊啊——!”
是符二凡发出来的。
张岁寒脚步一顿,立刻调转方向,拽着不明所以的徐月往前冲。
……
符二凡抱头狼狈解释。
“等等,这位阿公,我不是故意的…”
‘砰——!’
一棍子落在符二凡旁边,将符二凡震的一激灵,同时后面缓缓浮现出一张阴沉沉的小老头脸。
“去死!”
老头冷脸发话,接着又一棍子挥下。
符二凡手忙脚乱。
他的三急还没解决,一时间又要紧下面,又要顾上面。
整个人手忙脚乱。
危机时刻,奚七站出来从背后托住老头的胳膊。
“快跑!”
符二凡站在原地,既想走,又放不下奚七。
惹得奚七心累异常。
不等奚七催符二凡快点跑,张岁寒带着徐月姗姗来迟。
“怎么了这是?”
紧随张岁寒之后,在看到老人的瞬间,徐月诧异。
“三叔公!?”
一时间,奚七符二凡,两人齐刷刷看向徐月。
“你们认识?”
……
半刻钟后,徐家人出面安抚老人,徐月带着奚七几人去隔壁厢房暂躲。
“你们都干了什么?”
徐月头疼。
“三叔公性格最古怪,你们惹了他…我也不敢保你们周全。”
符二凡刚解决完三急,心里的大石头才刚刚松下去,听完徐月的话又提了上去。
“那火很重要吗?”
徐月点头。
见符二凡他们不懂,徐月神色迟疑,同他们说了个很长的故事。
“我三叔公他年幼时…吃了他兄长的妻子。”
……
徐家原先并不是这样庞大的家族。
最开始,徐家是本地的教书人,夫妻育有一子。
名徐林曦。
徐家夫妇对长子寄予厚望,希望他学成光宗耀祖,但这徐林曦却是个败类。
因为强迫心仪的女子被其父母发现,被生生打断腿,还丧失了生育功能。
自家儿子有错在先。
徐家父母不敢找事,又舍不得孩子没人照顾,于是从路边的乞儿里为徐林曦找了个妻子。
——男妻。
毕竟徐林曦被废了下面,若是找个完好的女人来,他们怕徐林曦被戴绿帽子。
被捡来的孤儿没有名字。
徐家父母给那孩子起名叫高语浛,起的是女孩名,登在编审册上说是徐家的媳妇。
这样哪天想跑,他们也能找借口把人抓回来。
万幸高语浛性格温顺。
徐家父母收留了他,他视徐家父母为恩公恩母,就算性情喜怒无常的徐林曦常对他又打又骂也没想过离开。
可徐家父母还是不放心。
他们担忧待他们百年后残疾的徐林曦会被高语浛虐待,于是为了徐林曦老来努力又造了一胎。
那孩子名叫徐莳曦。
徐月沉声:
“就是我三叔公。”
‘时’为时日,‘艹’为生机,‘曦’是徐林曦的曦。
徐家父母给徐莳曦取名徐莳曦是在用他的名字为徐林曦祈福。
徐莳曦为徐林曦而活。
徐家父母并没有把徐莳曦当做一个完整的人对待,先入为主,他们更偏爱长子。
对徐莳曦?
只是一面教导他一定要出人头地,一面教导他一定要照顾兄长。
“三叔公对此是有怨气的。”
“不过…谁也没等到三叔公发火那天。”
因为徐林曦死了。
在某天夜里,被高语浛按在尿罐里闷死。
徐家父母大怒,徐母哭得几欲晕厥,徐父更是发话要把高语浛抓去浸猪笼。
原本高语浛都被抓起来了。
结果次日早上,地牢门锁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徐莳曦带高语浛逃了。
没人知道是为什么,明明明面上两人从未有过接触。
……
“三叔公他们躲进附近的荒山,那荒山上有狼有虎,方圆几百里内无一人敢上山。”
“偏偏他们两个人进去了。”
“当夜几乎整个镇的人都上山去找,却一无所获。”
“有人猜测…”
“进山的第一晚,他们就被狼虎啃掉骨肉。”
奚七侧身看向窗外。
外面人头攒动,一堆徐家人挤在一起,哄着胡子翘起的拄拐老头。
“可你三叔公还活着,所以当年的猜测是假的?”
徐月颔首。
“封山搜寻三月依旧不见人影,失去两子的三叔公的父母受不了打击上吊自杀,正巧在那一日之后…”
“三叔公出来了。”
“掘地三尺都寻不到的三叔公,在那一日衣衫完好的出来了,并在出来后呕出一堆不属于他的鲜肉。”
“那山上有狼有虎,野狗都因抢不到食夹着尾巴逃窜下山,一个手无寸铁的人又是哪猎的野味?”
“刚好下山时只有三叔公没有三叔公的嫂子,于是有人传言…三叔公在山上饥饿异常吃了他的嫂子。”
徐月抚上左肩。
“据说,人有‘命火’,悬浮于最重要的某处。”
“自从山上死里逃生后,三叔公便时时带着那团奇怪的火焰,许久前就有人传言说那是被拽出来的‘命火’。”
“三叔公吃了人,被他吃下的怨魂常缠与三叔公身,三叔公为了活命才日日护那火跟护眼珠子似的。”
奚七看向徐月。
在观察了一番神情,确认徐月的语气究竟是嫌恶还是不平后,奚七说出那句话:
“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对吗?”
徐月轻轻点头。
须臾,徐月看向窗外,眸中蓄着哀愁。
“我三叔公他…是很好的人。”
从山里出来后,没了家的徐莳曦开始下海经商,赚了一大笔钱。
但他一生未娶妻生子,倒是常常资助家中旁支,如今的徐家人多少受过徐莳曦恩惠。
“三叔公总说自己有罪…”
“当年的事应该并不是三叔公的错,但问起原因他总是不回答。”
“他说自己有罪,是万罪之身,被人讥讽谴责反而能让他好受些。”
“可我觉得当年的事有隐情。”
“我不想三叔公百年之后还被人污蔑,我想真相大白,我想三叔公能不抱憾而终。”
徐月目光坚定,几乎灼热。
奚七看向张岁寒。
“你对我们说这么多是因为他吗?”
这么私密的事,一般人不会随便和人乱说,徐月一开始也只把他们当普通旅客。
那么原因只能出在和徐月聊了一路的张岁寒身上。
张岁寒尴尬地移开视线。
然后被徐月给卖了。
徐月坦然点头。
“对,张天师刚刚告诉我,他是登过报的真大师。”
奚七扬唇,皮笑肉不笑。
“大师啊……”
张岁寒抵着唇轻咳一声,立刻转移话题。
“徐姑娘希望我们做什么?”
徐月立刻开口。
“三叔公常年在梦中念高语浛的名字,我想这就是三叔公执念所在,我希望你们能招魂让三叔公再见那人一面。”
“事成之后,徐家会给予报酬。”
奚七若有所思。
“你们关系很好?”
徐月点头。
“有以前的长辈说我与高语浛长得很像…我自幼父母双亡,是如今表哥的父母将我收养。”
“但父母时常忙碌,一直是三叔公带着我和表哥。”
奚七看着徐月,眼神真挚,不似作假。
奚七又看符二凡。
“将功补过…能干吗?”
符二凡点头。
奚七一拍桌子,带着一众人出去。
……
门外,徐莳曦拄着拐杖,板着一张脸。
徐家人本来都快把老头子哄好了。
结果扭头,一见奚七等人,小老头气得胡子翘起。
徐月的养父母急了。
“阿月!你要气死你三叔公吗?快让他们离开!”
奚七直接开口。
“我有办法让你再见到高语浛,现在就可以。”
‘高语浛’三字在徐家是禁忌,徐月养父母脸色大变,立刻意识到是徐月同这几个外乡人说了什么。
不等他们上去捉徐月,徐莳曦推开人群走出来。
“你们是认真的?”
奚七不答反问。
“是不是真的您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徐莳曦喉头滚动。
高语浛活着时没有相机,加上他常年被欺负,总是鼻青脸肿。
家人一起作画时也不带他。
如今故人纷纷去世,高语浛的脸,似乎只剩下他记忆中垂首温婉轻笑的影子。
而连那影子如今也模糊起来。
徐莳曦知道尝试不难,只要这群人敢招魂,招来的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人就是假货。
徐莳曦闭了闭眼。
“你们需要什么?”
那边张岁寒微笑着张嘴,已经准备好报一连串又贵又罕见的物件增加格调。
谁知符二凡嘴快手更快。
“哪用准备?正好是你认识的人,一张符即可。”
符二凡‘啪’的就是一张符上去。
徐莳曦身子都晃了一下。
徐家人脸色大变,刚要阻止符二凡这个无礼之徒,一阵凉意席卷而来。
树叶无风自动。
大片‘囍’字衬托,灯火通明,雾白的虚影显现于天幕。
先是衣衫,再是手脚,再是躯体…
轮廓缓缓完整。
随着轮廓的完整,原本面无表情的徐莳曦,死气沉沉的眸子渐渐有了孩子般的亮光。
随着眉眼凝成。
奚七看到一张不算多惊艳,但温润如水,让人很舒服的脸。
虚像停留在少年时的模样。
笑时眉眼弯起,像月牙,雪白的小虎牙尖尖又显出俏皮。
徐莳曦身体颤抖。
‘哐当——!’
拐杖掉落,徐莳曦快步上前,对着虚像伸出手。
口中大喊:
“你带我走!你带我走!”
虚像不喜反愁,看着徐莳曦,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唇瓣才动了动,虚影轰然消失。
“等等!”
徐莳曦翻过栏杆,激动下打算直接跳楼,却被徐家人硬拽回来。
没有丝毫犹豫。
徐莳曦快步开到符二凡面前,准备给符二凡跪下,却被符二凡扶起。
徐莳曦眼眶通红。
“符呢?你刚刚对我用的符呢?不管多少钱都可以。”
“再给我用一次,再让我见他一面!”
符二凡一脸为难。
“倒不是我不想…”
符二凡将徐莳曦扶稳。
“灵体离的太近太远都难以显形,你要见的人死在多年前,灵体或许早已经转世投胎。”
“刚刚那一面已经是残存气息的汇聚体,你若想见的更久…有钱也没办法。”
徐莳曦失魂落魄。
符二凡见了,心里很过意不去。
毕竟是他做错事在先,想做点什么弥补,结果做不到。
这时奚七耳语。
“怎么样?有找到明阳火的位置吗?”
符二凡摇摇头。
“罗盘说大致在这个镇子的方向,可我暂时没找到,或许是在前面些或者后面些的位置。”
奚七短暂权衡。
“你拿着罗盘去附近前后左右的地方找明阳火,这边…交给我来解决。”
奚七叫住徐莳曦。
“刚刚的事是我们有错在先,我可以帮你再见到你想见的人,但我只能让你见到过去的他。”
“怎样?你是否愿意?”
徐家人很担心,怕是什么歪门邪道,劝徐莳曦不要答应。
徐莳曦推开那些阻拦的手,嗓音淡淡。
“怕什么?我这一把老骨头,死前能开心一下也不吃亏。”
“过去又如何?只要能再见见他,让我死在过去也可以。”
徐莳曦答应交易。
他松了口,徐家人也终于不再因为他们捣乱扣押他们的行李。
兵分两路。
符二凡拿着罗盘去找明阳火,张岁寒奚七殷愔留下一起去帮徐莳曦。
溯源镜要睡着才能用。
徐莳曦总是觉少,但为了再见高语浛,他硬是给自己用了安神香把自己给药睡了过去。
榻上人影呼吸平稳。
奚七正要用溯源镜,旁边的张岁寒凑过来。
笑眯眯道:
“我能一起去吗?”
奚七头也不抬。
“可以。”
张岁寒一愣,没想到奚七答应的这么痛快,心有余悸地低头…
殷愔还在睡觉。
张岁寒松了口气,以为奚七是怕了这位祖宗,才会在他提出同行时迫不及待的答应。
毕竟和那位相比,他姑且算是温柔体贴。
张岁寒自我感觉良好。
结果下一秒,溯源镜动,张岁寒笑不出来了。
面对抱着殷愔大步向前的奚七。
张岁寒连蹦带跳。
“等等,你绑我干什么?给我松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