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家夫人红了眼眶。
“我的儿啊…”
钱家夫人拿手帕擦眼角。
“你怎能如此心软?那贱人生下的野种曾那般折辱你,可我心善的孩儿仍对他那么好…”
钱盈铢的脸色煞白。
曾经最疼爱自己的母亲,如今一口一个‘野种’的唤着他,让他身体摇摇欲坠。
但恐怖的事情并不止步于此。
越往后说,钱家夫人放在眼下的手帕越下移,嗓音逐渐冷漠。
“既如此,那这野种便更留不得了。”
“来人。”
钱夫人指向钱盈铢。
“将他拖出去,乱棍打死,莫让他脏了我儿的眼睛。”
钱盈铢紧张地躲在夏荣晨的身后。
可这一次,从小挡在他身前的夏荣晨,却只是冷漠地拍开他的手。
“母亲您误会了。”
夏荣晨开口,嗓音如沐春风,却令钱盈铢遍体生寒。
“这个小偷占据了孩儿十八年的人生,却不止占据了孩儿十八年的人生,还让孩儿做牛做马当了他十八年奴仆。”
“他想死?自是不能的,没有让他白享了钱家多年恩惠之后轻轻松松去死的道理。”
“他要活着,如之前的孩儿般卑微的活着,要受比之前孩儿多更多的苦想死却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妇人双目呆滞。
“你不能…盈铢之前对你最好了,你不能这样对我的盈铢啊…”
妇人哭着上前,想劝夏荣晨心软,却被钱家夫人命下人架走。
钱家夫人眉开眼笑。
“娘的孩儿啊,你果然聪明,真正继承了我的才智。”
“你说的对,占了主家恩惠的老鼠怎能就这样轻易死去?”
“就该让他也被人欺辱轻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昔日最疼爱自己的母亲口中说出最冷漠薄凉的话语。
钱盈铢攥紧手。
而后,一室安静中,一名下人惊呼道:
“快拦住他!”
——钱盈铢撞墙了。
……
脑袋钝痛,眼前天旋地转,钱盈铢后仰着倒下。
他看见下人朝他奔过来。
他看见曾经最疼爱自己的母亲冷漠嫌恶地站在原地。
他看见那个或许是自己生母的妇人慌张地奔向他又被人踹倒在地。
最后他看见夏荣晨。
他侧过身,并没有看他一眼,只是笑着同钱家夫人讲话。
……
钱盈铢闭上眼。
……
钱盈铢想:
死吧。
若今日死了,明日后日大后日,他便再也不会痛苦。
……
钱盈铢睁开眼。
一片漆黑,他以为自己死了,可坐起来时脑袋磕到床角。
——会痛。
原来他还活着。
钱盈铢扶住额,感觉自己身上穿着的仍然是丝绸锦缎,睡的仍是百年安神木雕的床。
或许他还是钱家的孩子。
或许昨日的一切只是梦。
钱盈铢赤着足下床,想冲到门外,想知道自己的猜测是真还是假。
却在扶住门框的瞬间被泼了一盆冷水。
“那个女人死了是吗?”
“听说是被溺杀…胆子也真是大,竟敢偷换夫人的孩子。”
“那小少爷…”
“唉,闭嘴吧,钱盈铢现在已经不是小少爷了。”
“他现在是盈奴,他已经不配用钱家的姓。”
“也对…你说夏荣晨怎么就那么好运呢?有没有可能我也是谁家被抱错的真少爷?”
“你别白日做梦…”
……
两个家仆渐行渐远,他们随意嬉笑打闹,语气轻松。
钱盈铢却遍体生寒。
不是梦……
一切都是真的,他不是母亲的孩子,连姓氏都要被剥夺。
忽地眼前一暗。
钱盈铢抬头,发现夏荣晨不知何时过来,正站在他面前。
钱盈铢踉跄着后退。
“别打我……”
钱盈铢护住脑袋,嗓音颤颤,生怕夏荣晨真的虐待自己。
他知道他错了。
他不该抢夏荣晨的身份,他不该欺负夏荣晨,可他又不是故意的…
一切都不是他能决定的。
如果他没有和夏荣晨互换该多好?他这种病秧子,会因为先天不足早早的死去。
而不是留到现在才痛苦。
‘吱呀——!’
木门被轻轻合上,机关转动,发出令人刺挠的声音。
钱盈铢不由得一颤。
他偷了夏荣晨的身份,夏荣晨厌恶他,他以为夏荣晨要打他。
阴影斜斜落下。
钱盈铢等了许久,只等到夏荣晨蹲下身,轻轻将他赤着的足放进怀里。
“少爷。”
屋里很暗,可夏荣晨却弯着眸,像在对着他笑。
“你不能着凉,别光着脚到处跑,病了很难受。”
“您讨厌生病,对吗?”
钱盈铢呆住,双手撑着地,锦缎敞开露出娇白的肤。
他生着张娇气的脸。
面柔而嫩。
上扬的眼尾,外勾而翘,鼻骨小而挺。
猫相。
但自幼溺爱的养着,以前的钱盈铢是最最傲慢的名种猫,只会翘着尾巴抬着下巴从别人脑袋上踩过去。
然后说这就是恩惠。
可现在,钱盈铢瑟瑟发抖,浑身一股潮湿又不安的气息。
像只落水的猫。
好可怜,好可爱,好喜欢。
夏荣晨垂下眸。
长睫低垂,遮住褐色温润的眸,骨节分明的手捏住纤细的过分的脚踝。
钱盈铢想挣开,没挣动。
“少爷。”
夏荣晨亲亲他。
“袜子换好了,我抱你回床上,那里暖和。”
微凉的指尖捧住花猫般的脸。
夏荣晨笑:
“少爷,怎么哭得脸都花了?是没了晨奴睡不好吗?”
“过来,晨奴帮您擦一擦…”
声音戛然而止,钱盈铢将夏荣晨推开,水润的眸中满是惊惧。
“你要杀便杀,要打便打,别在这里惺惺作态。”
“你才是钱家的少爷,我不是,你没必要故意这样来戏弄我…”
声音终止。
钱盈铢眼尾含着泪,人还怔愣着,就被夏荣晨抱进怀里。
夏荣晨平时总干体力活。
他力气很大,真的很大,一时慌张的力气重得像要将钱盈铢捏碎。
“疼……”
钱盈铢蹙着眉软软抱怨。
夏荣晨立刻放松力道,却没完全松开,依旧抱着钱盈铢。
他嗓音疲惫,却很坚定。
“少爷,昨日的一切都是我为了保全您的无奈之举,晨奴对您从未有过逾越之心。”
“纵使外面的世界再怎么天翻地覆,等关上这扇门,少爷依旧是少爷。”
“我最爱的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