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个对不起

98 / 107 章 · 4,376

“……一会到家。”杜庭政回答, 又补充问,“找我?有事吗?”

蒋屹没回答:“多久?”

“三分钟。”

“三分钟, ”蒋屹重?复了一遍,没再继续问,听声音还很干脆:“好,我?在家里等你。”

挂断电话后,金石愣愣看着他。

杜庭政沉默了几秒钟,才吩咐:“进去吧。”

金石一边启动汽车, 开出围墙下,一边担忧地问:“发现我?们跟踪他了吗?”

杜庭政想说有可能,想了想他刚刚的语气,谨慎地回答:“不确定?。”

下了车,管家守在门边等, 他一露面,就连忙低声通知他:“蒋教授没有走, 刚到家一会儿,上楼去洗澡了。”

“我?知道。”杜庭政说。

管家望着?他, 想了想说:“是?有什么事吗?”

杜庭政看了他一眼, 管家说:“看着?语气好像不对。”

“生气了吗?”

“看不出来?。”

“去吧,”杜庭政说,“我?跟他解释。”

进了门, 他要往楼上走, 管家拦了他一下:“说让您在茶水间里等。”

杜庭政看着?他,不明所以。

管家捏了一把汗, 委婉地说:“一定?要好好解释呀。不然有可能, 今晚要睡在茶水间呢。”

杜庭政诧异了一下,管家半低着?头, 似乎已?经默认了这个结果。

蒋屹在楼上洗澡,正冲着?水,听到外面细微的开门声。

他以为杜庭政上来?了,便没管,继续冲水。

片刻后,浴室的门被轻轻敲了敲。

“蒋屹,你在里面吗?”杜庭政问。

水声哗哗,蒋屹没应声。

杜庭政等了几秒钟,对着?门板说:“对不起。”

与此同时,不远处响起金石计数的声音:“1……”

杜庭政继续道:“对不起。”

金石小声说:“2。”

浴室里水声仍旧在持续,不确定?蒋屹听到了没有,杜庭政心理惴惴不安,很怕他洗完澡出来?就开始收拾东西要走。

“对不起。”杜庭政抬高了声音。

金石的声音顿了顿,也跟着?抬高了:“3。”

“对不起。”杜庭政低下头,“对不起。”

“对不起,”他垂头丧气站在门外,语速不快,咬字清晰,“对不起。”

“对不起。”

水声暂停,蒋屹挤出洗发水,开始洗头发,把沐浴露搓出泡沫。

外面的声音变得更明显了,甚至浴室里都?荡起一些回音。

“对不起。”

“9……”

二十三声对不起之后,蒋屹重?新打开水龙头,把身上的泡沫冲掉。

“对不起。”

一千声对不起,需要多久呢?

蒋屹洗了脸,刷了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对不起。”

“……”

“嗒”一声锁扣跳动的声音,蒋屹拉开浴室的门。

他穿着?白色浴衣,站在门内,眼梢稍长,眉眼如墨,头发上的水不停往下滴。

他长手长脚,身姿舒展挺拔,站在那里仿佛一棵枝繁叶茂迎风飒飒的树。

初次相见时他就这样,中间一段时间一度枯萎,叶子?随着?树根一起萎靡,如今终于复苏了。

杜庭政升起一种他们已?经回到过去的错觉,声音低哑:“对不起。”

浴室里面热气蒸腾,跟外面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氛围。

蒋屹红而饱满的嘴唇动了动,嗓音湿润:“出去。”

杜庭政微微启唇,下一个‘对不起’已?经到了舌尖。

“之前的不算,”他低头望着?他,失意道,“还差五百二十个。”

“出去。”蒋屹站着?不动,勉强忍住没有叹气,重?复了一遍。

杜庭政犹豫了一下,看他没有换上常服,今天可能不会再出门。

他稍稍踏实,点点头,走了出去。

出了门,金石回头望了一眼蒋屹,看到他坐在阳台上的椅子?上,拿起了吹风机。

“还继续说吗?”金石小声问。

杜庭政认为在门外这段距离也不太安全,可能会引发蒋屹的反感,于是?又往外继续走了一段,到了楼梯边。

“今天就要说完一千次吗?”金石不确定?道,“这个距离挺远的,可能听不到。”

正说着?,卧室里传出来?吹风机打开的声音。

杜庭政深吸一口气,对着?卧室的方向,抬高了声音:“对不起,蒋屹。”

金石犹豫了一下,也扬着?嗓子?朝卧室里喊道:“四百八十一!”

一楼拿着?熨烫干的衣服路过客厅的管家,正在布置餐桌的厨师长,用滚筒收拾地毯的小阿姨……齐齐抬起头来?。

杜庭政用力攥住扶梯转角处的木雕,在这视线中,强自镇定?下来?,眼睛里说着?“滚”,嘴里继续说:“对不起!”

金石只能用声调来?呵斥底下的人:“四百,八十,二!”

一声见效,人群顿时低下头,慌慌张张地继续干手里的活。

“对不起,”杜庭政嗓子?已?经哑了,继续说,“对不起,蒋屹。”

如果一千个对不起就能挽回一个人,那他可以一直说到天亮。

如果还是?不够,那还可以在中央大街的巨幕屏上循环播放。

也或许一千个对不起,也拦不住他要离开的脚步。

卧室里,蒋屹关上吹风机,接通响起来?的电话。

“这么快?”蒋屹说。

“两小时,”鹤丛在电话里说,“刚刚落地,还没出去。”

他停了几秒钟,有点疑惑地问:“什么声音??”

蒋屹起身,拿着?手机去关上门。

把外面的“对不起”隔绝掉大半,点评道:“正常发疯。”

鹤丛欲言又止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飞机起飞前两分钟,杜庭政给?我?打了电话,问我?你是?不是?要走。”

蒋屹往里走,到了阳台,开了最边上的一扇窗。

鹤丛说:“我?说是?。”

蒋屹吹着?风:“挺好的。”

鹤丛应该正在往外走,身边的嘈杂声有些大,因此他声音即便是?压着?也跟着?大起来?:“他追到你机场,在外面看到你跟我?一起进站,然后又独自出去了。”

“他说他今晚有事,要十点才能回家。”蒋屹说。

鹤丛认为他抓错了重?点:“我?说你或许改签了另一班,又问他是?不是?真?的喜欢你,如果真?的喜欢你,就应该放开手。”

“他说绝不放手,而且态度恶劣,我?记得你当?时说过他同意让你自由,怎么两副面孔?”鹤丛痛斥道,继而用难以描述的语气说,“他说没有喜欢过人类,你是?第一个。”

“这算是?什么回答,”鹤丛接完杜庭政的电话就关了机,组织了一路要控诉的语言,就等着?跟蒋屹告这一状,“没有喜欢过人类是?什么意思?,他不是?人类吗,为什么对同胞抱有这么大的恶意??”

蒋屹忍不住笑出声:“停一下,哥哥。”

他笑了一会儿,笑够了才清了清嗓子?:“我?早说他脑回路不正常。”

外面的“对不起”还在继续,因为距离足够远,隔音效果良好的缘故,只能隐隐约约听到一点。

鹤丛总结道:“我?知道他脑子?不正常,没想到这么不正常。”

“他还说如果我?停止挑拨你们关系的话,随时欢迎去杜家做客。可恶啊,我?什么时候挑拨你们关系了?而且就你们之前那种分崩离析的关系还用我?挑拨??”

能让杜庭政说出‘随时欢迎’这种话来?,今天的太阳可能从西边出来?的。

“别生气,”蒋屹又笑了一声,“不觉得有意思?吗?”

“?”鹤丛惊叫道,“你……”

“行吧,”他大概也认命了,强提起一口气来?,“他说第一次跟人道歉,第一次因为一个人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第一次离开一个人超过十分钟就会想见他,不用他开口就想把一切最好的都?给?他,第一次卑微祈求,摇尾乞怜求一个人留下,这算不算喜欢?”

“天呐,我?想了想,只好说算。”鹤丛总结道:“我?的天塌了。”

外面的计数声停了,整个杜家都?静悄悄的。

在静谧的风中蒋屹重?新整理了一下腰间系带,呼出一口气。

“我?看出来?了,他真?的喜欢你。”鹤丛用受不了的语气说,“你快别吓他了,快给?霸总吓出ptsd症状了,放下你的节奏,今年之内,我?命令你不许坐飞机!”

外面像是?起风了,远处枝摇叶摆,庭院里的飞天石狮雕像纹丝不动,只有泉水哗哗落入池中。

蒋屹刚要说什么,鹤丛飞快地“但是?!”了一声:“我?又有点担心有朝一日吵架你又被关起来?,如果你要松口,请务必签好协议,给?自己?最大的保障。当?然,决定?权在你。”

“终于说完了,啊,”鹤丛感叹一声,“舒服——”

“丛,”蒋屹望着?远处巨大的雕像,直通大门外笔直的路,仿佛看到了去年秋天在门外徘徊的自己?,他笑了笑,认真?地说,“谢谢你。”

挂断电话,蒋屹踩着?拖鞋下楼,一路朝着?茶水间里去。

金石正在门边,蒋屹打量他一眼:“要吃点夜宵吗?”

蒋屹主动开口,金石受宠若惊道:“好、好……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去做。”

他嗓子?哑得厉害,像被沙砾摩磨过。

蒋屹叹了口气:“都?行。”

金石很快去了,等他走远,蒋屹推门进去。

杜庭政正站在门边,门一开,蒋屹抬起头,冷不丁跟他面对面。

杜庭政眼尾通红,睫毛有些湿润,抬起来?时显得沉甸甸的,眼睛里都?是?充血的红丝。

他这段时间被折腾得不轻,蒋屹经常发现他在客厅里打电话骂人,语气极其暴躁,当?猛地抬眼看到二楼的他,就会愣一下,紧跟着?语气也会发生变化。

他好像竭力展现自己?温柔无害的一面给?他:看,我?已?经彻底改头换面,现在是?不是?符合你的要求了,能不能得到奖励呢?

蒋屹松开手,门自动缓缓关上。

杜庭政静静地看他片刻,往旁边让开通道。

蒋屹越过他望了昏暗的茶水间一眼。

杜庭政不喜太过明亮的环境,尤其到了晚上。杜家所有的壁灯都?按照亮度最低模式,未经允许,不能打开主灯。

蒋屹迟疑了一下,杜庭政已?经伸手打开门边的开关,把茶水间中央大灯按亮。

里面一下子?变的灯火通明起来?,蒋屹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刺激地眯了眯眼。

杜庭政伸手在他眼睛上遮了一下光,用与他完全不相符合的温和态度,和低沉嘶哑的声音,问道:“你说吧。”

蒋屹拉下他的手,要松开的时候被杜庭政反手握住了。

“我?想问你,”蒋屹抿了抿唇,抬起眼梢审视他,“说好十点到家,为什么迟到了?”

杜庭政愣了一下,完全没料到是?为了这个。

蒋屹察觉到拉着?他手的掌心里有一层薄汗,而且有些不同往常的僵硬。

金石端着?餐厅里的托盘敲了敲门,刚推开一道缝,就被杜庭政伸手摁了回去。

“有一点事,耽误了。”杜庭政一手撑着?门说,“以后不出差的话都?是?十点之前回家。”

他倾身站在,身后过于明亮的灯使?他脸上有了一丝阴影,眼窝和下颌转角后也深重?起来?。

“话不要说得太绝对,”蒋屹说,“能做到再说。”

“嗯。”杜庭政回应他,“能做到。”

蒋屹靠在门上,抱着?手臂:“现在说说,晚上干什么去了?”

杜庭政刚要开口,蒋屹继续盯着?他,轻声哼笑了一声,几乎没有停顿地说:“别跟北开源学阳奉阴违,想好再说。”

杜庭政唇线紧抿,半晌实话实说:“我?以为你走了。”

他把蒋屹困在门板与手臂之间,这令他心跳缓和了一些,也少了一些患得患失。

“你的飞机票是?今天的,”杜庭政说,“九点半,我?看到了。”

“没看到我?取消了吗?”蒋屹这样问的时候,微微偏了一点头。

那角度十分幽微,但是?依旧能让杜庭政联想到某一种小动物,有一种并不违和的纯真?感。

这种感觉他恍惚间在记忆中见过不止一次。

“给?鹤丛打电话干什么?”蒋屹问。

杜庭政锋利的眉梢不露痕迹地往下压了一下,蒋屹就知道,他打电话的内容里一定?包括“最好不要让蒋屹知道,否则后果自负”。

“听说要跟追求对象的朋友搞好关系,”杜庭政脸上浮现出抵触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做某一件事的棘手感,大概是?从小到大头一次,分外违和,“正在努力了。”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