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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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呼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栖息在梧桐树上的黄鸟受到惊吓,扑腾着翅膀飞走,桌上的捆好的画卷都顺着桌面滚下, 轱辘轱辘落了一地, 就连茶水都泛起了水波。

赵是安被袁茵茵这一嗓子吓了一跳,心跳有些加快,下意识看向纪宁所在的方向,正好同人对上视线,他有些心虚, 率先移开目光, 弯腰将那些画卷拢起来抱在怀中, 整齐放在桌上, 随后把暴怒的袁茵茵按了回去, 轻声安抚道:“你小点声,性子如此冒失,也不知道何时才能长大。”

袁茵茵气鼓鼓瞪大了眼睛,本想强忍着火气, 可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越烧越旺, 快要把她整个人烧透了, 头顶好似在冒烟, 她端起桌上的凉茶一口饮尽, 待火气下去点才难以置信又重复了遍,“那人刚刚说的可是真的?你要娶妻?”

“我何时说娶妻了, 你都听了些什么啊?别听风就是雨的, 我只是托人做媒,看看可有适龄温良的女子, 瞧一瞧认识认识而已。”赵是安的语气颇为无奈。

这话并未让袁茵茵的怒火消散,反而越发坐实了这事,她气得发抖,指着那对画卷大吼,“这画卷都送上门,改明儿是不是就得三书六聘三媒六礼了,若不是我今日出门义诊晚了些,在门口撞见三婆,同他闲聊了才知晓此事,你还要瞒我到何时?”

“我怎会瞒你,我若娶妻你定是第一个知道的,只是这没影的事就是怕你多想,才没说的。”

“怕我多想?你今日能怕我多想就什么也不给我说,明日你就能不要我,把我赶出去,好给你们腾位置。”袁茵茵说着说着红了眼。

闻言,赵是安叹了口气,“你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我不过是到了年岁,考虑一下成家事宜,我若是把你赶出去,师父他老人家半夜不得来找我谈心?茵茵。”

说到后面,赵是安放轻了语气唤袁茵茵的名字,劝说着自己这个固执娇纵的师妹,“成家立业是每个人必经之路,可即便往后师兄成了家,那也改变不了你在师兄心中的份量,你我自幼一起长大,相依为命,是师兄妹,亦是至亲,更是无法分离的唯一,师兄怎会不要你。”

听着赵是安这番话,袁茵茵并未觉得愉悦,反倒怒火和委屈充斥心中,理智轰然倒塌,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将那藏在心中许久的呐喊发泄出来,“你也说我们是至亲,是这世间互为重要之人,若你要当真要成家,为何……”

“袁茵茵!”未说完的话被赵是安骤然提高的声音压了下去。

师兄妹二人视线相交,一个面色阴沉,不怒而威,一个眼眶通红,满是委屈,连周围的空气都骤然降了下去。

在院中的纪长宁眼神微动,她明白袁茵茵的心思,亦理解赵是安的为难,知晓此事她无法插手,只能叹了口气继续清捡药篓里的药草,不去多管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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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沉重的呼吸声,赵是安也未想到袁茵茵反应会这般激动,在他认知中,袁茵茵年岁尚小,也未出过木夕镇,长久都是同自己为伴。

他以为袁茵茵对他的情意,是源于二人相依为命,朝夕相处后产生错觉,使得她混淆了男女之情和同门之意。

如今看着面前一脸倔强仰着头不服气的少女,不得不重新审视袁茵茵的认真,那双眼真诚炽热,瞳孔满满倒映出自己的身影,再无其他。

那未说完的话二人皆心知肚明,恰恰因为心知肚明,他才更不能让袁茵茵捅破这层窗户纸。

思及至此,赵是安皱了皱眉,阴沉着脸冷声表明态度,“无论是过去,现在,亦或是往后,你都是我师妹。”

虽未明说,可说者有心,听者明白,袁茵茵通红的眼眶中顷刻间便泪水充盈,显得那双圆润的眼睛水汪汪的极其委屈。

她高高仰着头,不让眼泪落下,紧紧咬住下唇死死盯着赵是安,同以往每一次在外面收了委屈那般。

总是会想尽一切办法逗她笑的赵是安,毫无反正,只是偏过头一言不发。

这一刻,袁茵茵的委屈涌了上来,她看着赵是安,眼睛却忽然模糊了,只能咬住下唇才能忍住地哽咽,可泪珠仍是夺眶而出。

随后,袁茵茵站起身来,冲了出去,豆大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侧眸看向坐在院中的纪长宁,二人视线相交,还未等纪长宁出声,袁茵茵埋头就跑进了屋里,将房门重重砸关上,连房檐上的尘土都掉下来了些许。

纪长宁看着药篓中的草药,沉思了会儿还是没忍住起身走到门外,看着屋内面色难看的赵是安,轻声道:“你不去瞧瞧嘛?袁姑娘好像真的很难过。”

“我若去了,她会更难过,还不如让她自个儿冷静,也好过大吵大闹,”赵是安叹了口气,也是无能为力的模样,“她性子被我惯坏了,一不如意便使小性子,由着她去吧。”

许是同为女子,纪长宁好像能够明白袁茵茵为何如此失态,背靠着门框望着阴沉沉的天,语气淡然道:“她想同你两不疑,长相守,自是不能接受你同别的女子亲近,毕竟,人皆是自私的,只盼着能独占所有的爱意,一丁半点都不愿分给旁人”

“那你呢?”赵是安看向倚靠着门框的人,又重复了一遍,“你可有想要两不疑,长相守的人?”

看着赵是安的目光,那道目光落在纪长宁身上,远没有此人平日那般温和,有些咄咄逼人,有些紧张和期待。

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过于直白,纪长宁好像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明白赵是安在自己面前的局促,明白袁茵茵的敌意,明白了这番话背后的潜台词,眼神微动,只能垂下眼眸不做答。

房中安静下来,赵是安不愿就此作罢,又握了握拳,再次出声,“纪宁姑娘可有空,不如同我看看这些画卷,替我斟酌一二?”

“事关先生终生大事,纪宁不知先生喜欢各样的女子,实在不好凭几张画卷妄下决断……”

“若是如你这般呢?”

话语被打断,纪长宁心神一乱,猛地抬头,撞入了赵是安的眼中,这几月相处下,她大概能明白赵是安是个什么性子,性子温吞,害羞内敛,说话同行为都温温柔柔的,像一团柔软无暇的棉花,连不小心碰到自己的手,也觉得会唐突了自己,懊恼万分。

在纪长宁认识的人中,赵是安同刘小年瞧着是一类人,都是至纯至善,大智若愚,以善看待世间万物,以笑面对万般伤痛。

不同的是,刘小年更愚笨些,或者说更单纯些,有自己特有的善恶观,是非观,像透明的镜子,只将自己看见的一切直观的表达出来,常常因为没有眼力劲而得罪旁人。

赵是安的善与纯则是知世故而不世故,他懂人情世故,知世间百态,同样有自我的心思和阴暗,却不会散发恶意,心向暖阳,坚信世间又太多悲欢离合,也会有拨云见日的时候。

这种性格很难用三言两语去说明,毕竟人是极其复杂的一种生物,赵是安也不例外。

更真实的赵是安是如何纪长宁无从得知,可就这些日子相处下,她所认知到的赵是安性格并非如此,一步一套,咄咄逼人,半点余地不给别人留,非得打破砂锅问到底的问话风格,很像一个人,一个躺在客房的人。

纪长宁也许不够了解赵是安,但她一定了解晏南舟,她轻叹了口气,“天地间并未有相同的树叶,自然也未有相同的人,世间的女子,或温柔,过洒脱,或冷艳,或可爱,哪怕有所不堪也不应自贱,因为她们所有人皆是独一无二的,若先生按照我的品性来寻娘子,是对那位未曾谋面姑娘的不公,也是对我的轻视。”

赵是安被纪长宁这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不明白怎么好好的男女之情,倾述衷肠,在纪长宁几句话里就上升到如此高度,他明白过来这番话的含义,随后红了脸,支吾着解释,“我不是这意思,我怎会轻视你……”

说完又想到什么,急急忙忙又补充了句,“我也不会轻视那位姑娘,我只是,那……那什么……我……”

一慌张,赵是安就容易结巴,半天说不出一句流畅的话,急得满脸通红,最后只能颔首认错,“是我轻浮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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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不必抱歉,我与先生相识数月,我知晓先生是何品行,只是人心难辨,总有人不安好心,还是莫要受来历不明之人教唆的好,”纪长宁颔首浅笑,“药房的草药还未收拾,我先去忙了。”

盯着人背影直至走远,赵是安才收回视线,瞥了眼桌上还未打开的画卷,懊恼万分的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当真是病急乱投医了。

被袁茵茵这一闹,赵是安也没了那些试探纪长宁态度的心思了,他将这些画卷托人送了回去。

终是不放心将自个儿关在房里的袁茵茵,义诊结束后买了袁茵茵爱吃的糕点,好声好气赔礼道歉,这事也算是翻篇,唯独那白日里同纪长宁说的那番话,只字不提,好似从未发生过。

他既不说,纪长宁也不会上赶着去问,二人便揣着明白装糊涂,维持虚假的平静。

白日里发生了一堆事,阅微草堂看病的百姓每日都络绎不绝,琐事一堆,一直等到夜深了纪长宁才到院中练剑。

修为尽毁,灵气全无,可这并不足以让纪长宁萎靡不振,她初到无量山时,也不过是一个连剑都握不住的弱者,天资平平,悟性不够,后面依旧能靠着每日的努力于勤奋,让所有人信服,平庸者未必不能有所成就,天赋者未必人人都能成才。

现在和过去没有不同,仍然是从无到有,她也许缺乏天赋,悟性,能力,可于耐心毅力上,并不弱于旁人,没有同悲剑,那就已木剑替代;体质变弱,可以从吐纳练气学起;丹田破损,便从头再来。

人生而潜力无穷,她亦有无限可能,天道打碎她的脊骨,压塌她的信念,摧毁她的荣誉,那又如何,她偏不认命,偏要以凡人之躯,去扭转这个命数!

她以前的练剑是为了师父的肯定,师门的荣誉,师兄的嘱咐,为的是身为万象宗大师姐的责任,如今,她手中的剑,只为自己。

在夜色下,纪长宁睁开眼,手中的木剑随即而动,浅青色的身影树荫下轻盈而起,手腕轻轻旋转,木剑也如同闪电快速山东,四周安静无声,唯有划破风声时发出的猎猎声,声音异常清晰。

纪长宁的剑法同过往不同,她抛开万象宗的那些剑术,从中参悟出一套不一样的剑法,不似那般稳重有力量,而是更为随性,木剑在她手中的,静若伏虎,动若游龙,翩若惊云,疾若闪电,又稳健又潇洒,即便没有灵力支撑,也不难看出剑法的惊妙。

风将云层吹散,微弱的月色打在她的身上,照亮了她的脖颈和额头的汗水,汗水打湿了衣襟,连头发都变成湿漉漉的一缕贴脖颈上,好似从水中出来的,可她并不觉得疲惫,反而越发精神抖擞。

她于空中翻身,手中长剑挥出划破了风声,突然间,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在脑海中浮现,这次的那张脸比过去都要清晰些。

是个穿着奇怪的妇人,约有四十余岁的模样,怀中抱着一个木制的框架,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那哭声萦绕在她耳边,她好似听见一道哭声夹杂在风声传来,“宁宁,你快醒过来啊,别留下妈妈一个人,妈妈只有你了。”

宁宁?

纪长宁气血一顿,猛地停下动作。

“咔嚓——”一旁拐角处传来声响,纪长宁凝眉以剑直指那处,厉声怒斥,“谁在哪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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