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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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长宁刚练了许久的剑, 气息不稳,声音也不似平日那般,而是有些沙哑低沉, 似她刻意伪装的声线那般。

拐角处的那人犹豫了会儿, 还是走了出来,双手扶住墙面,微微颔首,朝着人赫然一笑,“抱歉, 惊扰了纪姑娘。”

“你不睡觉在这里做甚?”瞧见那张在月色下露出来的俊朗如玉的脸, 纪长宁脸色极其不好看, 刻意压低了声音问。

晏南舟自醒来后也没那般讲究, 头发随意用一根布带系在脑后, 衣衫也是素色麻衣,可那张脸生的极好,即便如此也未影响他的俊美,只是眼睛依然空洞无神, 愣愣的盯着纪长宁,闻言苦笑着脸回话, “茶水没了, 我想沏壶茶, 未曾想还是高估了自己, 忘了自个儿是个瞎子,出门转了圈便没了方向。”

听他这么说, 纪长宁这才注意到晏南舟右手拎着的茶壶, 漠然道:“这里不是伙房,没有茶水, 从你门外往右走便是。”

“多谢,”晏南舟微微颔首,忘了自个儿身后是块墙壁,一转身撞到了上去,疼得眼冒金星,捂着脑袋弯下了腰,发出一声痛呼,“嘶——”

这一下撞得极用力,额头和相撞的发出的声音十分清脆,甚至一眨眼的功夫,就能看见晏南舟额头肉眼可见的鼓起了一个又红又肿的包,他弯着腰缓了好一会儿才有所好转,伸手双手左右摸索,在空中虚晃着,模样有些狼狈。

纪长宁抿着唇不语,她并未出声帮忙,就这么抱着手站在一旁看着,将晏南舟的所有狼狈收入眼中,好似二人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摸索了好一会儿,晏南舟终于找对了路,刚行两步,身后的纪长宁出了声唤了他一声,“周仙长。”

“嗯?”晏南舟止步,也未转身,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赵先生那些话是你教的吧。”

晏南舟未想到纪宁会知道,只当是赵是安说漏了嘴,神情有些尴尬,忙张口解释,“抱歉,是在下多管闲事了,纪姑娘若是生气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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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未,”纪长宁朝着他走了几步,垂眸打量这张熟悉的面孔,沉声道:“相反我还得感谢仙长。”

“啊?”晏南舟有些茫然。

“若不是仙长,我又怎会知晓赵先生对我的情意,”纪长宁一字一句说的极其平静,丝毫让人听不出她的真实语气,“他日,我和赵先生大喜之日,仙长定要到场,喝一杯媒人茶,也算我二人一片心意。”

晏南舟心口一抖,有些怪异的感觉,只当是自己伤势发作,忙点头应下,“一定一定,那先提前祝二位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听见这话,纪长宁脸上嘲讽的笑意加深,“还望仙长莫要忘了今日所言,天色不早了,仙长早些回屋吧。”

说罢,纪长宁越过晏南舟离开,后者皱着眉思索了会儿,也没了沏茶的心思,忽略掉心中的不解,扶着墙壁沿着来时的路又回了屋。

房门重重关上,将所有亮光挡住,黑暗中的烛火零零散散,整个天地陷入沉睡,异常安静。

而位于封魔渊深处的生死道却灯火通明,热闹非凡,寻欢作乐的魔修比比皆是,随处可见酒楼和花楼,虽常年雾气弥漫,不见天日,可高山峭壁,白骨屋,罗刹墙,也有一种莫名诡异气魄的美感。

而生死道最深处的地方,黑雾笼罩下悬浮在半空中的便是噬日楼,没重重雾气包裹着,只能大体瞧见一个轮廓,无法窥探其真实的样貌。

一个人影从远处匆匆走来,眨眼就走进了黑雾之中。

黑雾之中别有洞天,视野变得清晰,这才足以看清,原来噬日楼竟是翻转倒立的六层塔楼,倒立悬浮在空中,瞧着极其诡异。

那人走进塔楼中,露出了任泽的脸,只是右脸有一道格外明显的刀疤,从眼尾划过面颊,直到下颌处。

任泽走进噬日楼,在空荡荡的大厅中止步,朝着上方之人行礼跪拜,“主上。”

身着紫衣的男子缓缓睁开眼,平平无奇的一张脸,哪怕融入人群也不会被人发现,却也无人知晓,他便是噬日楼万魔之首——朱厌

“可有晏南舟的消息了?”朱厌刚出关,修为有所精进,面色却异常苍白,掀起眼帘打量着下方这人,语气懒散问。

“还未……啊——”

话音还未落,任泽便一股强劲的魔力捏住他的脖颈,将他从地上拎到半空中,窒息的感觉极其难受,他脸色涨红,呼吸困难,四肢无意识在空中挣扎,意识都变得模糊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中挤出来的,嘶哑难听,“主……主上……恕……罪……”

朱厌脸色阴沉,抬手一挥,任泽被重重砸向大殿中的柱子上,控制住他的那股魔气一散,他没了支撑,顺着柱子掉落下来,趴在地上捂着脖子咳的撕心裂肺,呕出来的口涎夹杂着鲜血,瞧着好不狼狈。

“蠢货,”朱厌冷声训斥,“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留你有何用?养你还不如养条狗。”

“是属下办事不力,还请主上息怒,”任泽瞪大了眼睛,也顾不上脖子的伤口,连滚带爬的请罪,“那万妖林危机重重,越往里毒障越重,连魔气也无法抵抗,属下不敢贸然进的太深,只能在外围搜寻,可属下可以保证,那晏南舟定不在万妖林中,不然那蛟龙不会这般善罢甘休。”

“不在万妖林,那会在哪儿呢?”朱厌将手肘搭在椅子的把手上,单手撑着下巴思索,随即又问,“万妖林附近的村镇可有派人去查过吗?”

任泽眼神漂浮,支吾着回答,“属下想着那万妖林四周毒障遍布,百姓避之不及,定是没有人去找死,所以……”

朱厌抬眸冷眼看去,后者忙低下头认错,“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派人查,一定将晏南舟给主上带回来!”

说完,任泽转身便要离开,朱厌食指敲击着脑袋,思索片刻出声,“等等。”

任泽止步转身,颔首等着朱厌问话。

“找到娇娘子了吗?”

“那贱人躲藏的极好,一点蛛丝马迹都没露出来,”提及娇娘子,任泽便感受到脸上的伤疤隐隐作痛,恨意从双眸中涌了出来,咬牙切齿道:“不过主上放心,她身上的血煞快要成熟了,到时,血气倒流,爆体而亡,那滋味定能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要血煞一日未除,她总会现身。”

朱厌冷笑了一声,“派点人盯着我们那高贵的佛子。”

“主上可是担心那和尚……”

闻言,朱厌目光凌冽的看向人。

任泽接收到那道目光中的警告,急忙改口,“佛子同那贱人有联系?”

“谁知道呢,咱们这佛子啊,虽是圣女同悟禅山前主持的血脉,可他心不在悟禅山,也不见得就在咱们噬日楼,留个心眼总不会出错。”

“属下这就安排。”

任泽出了大殿,空荡荡的大殿中只剩下朱厌一人,空中飘荡着无数道黑气,那黑雾中似有哭声和吼声,盘旋在大殿上,朱厌微微皱了皱眉,起身离开,轻轻一跃,飞到了翻转塔楼的最顶层。

这里很高,可眺望天边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只有一道黝黑恐怖的漩涡,狂风怒吼,哀嚎不停,无数的黑影从漩涡中涌出,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落在耳中,极其的刺耳嘶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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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啸的风吹得紫色宽袍大袖猎猎作响,袖口涌进了风,被吹成两个大鼓包,发丝胡乱飞扬,远远看着有些滑稽可笑。

那些黑雾布满了天空,围绕在朱厌四周,黑雾似幻化成一张张人脸,想着大口,发出咕叽咕叽的吞咽声。

负手站在风口,朱厌阴沉着脸随后退掉衣衫只留下裤子,他的身体苍白羸弱,上面布满了新旧伤口,有的伤口还在渗血,血液中还夹杂着黑丝,似一副被浓墨重彩绘制的画卷,让人无法同噬日楼楼主这一身份联系在一起。

他朝着漩涡处飞去,在还有些许距离处停下,似被鲜血影响,那些黑雾变得更加激动,情绪发狂,来回翻腾,尖叫声和怒吼声极其刺耳,疯了般朝着朱厌涌入,密密麻麻的黑雾将他笼罩其中,连一个衣角都未露出来。

“啊——”从喉咙中挤出来的低吼从黑雾之中传来,似含着无法忍耐的疼痛,连声音都打着颤,混合和黑雾中吵杂的声音,犹如欢呼中的求生。

越来越多的黑雾将朱厌笼罩,以他的鲜血为食,汲取他身上的魔气,仿佛他只是一个滋养天地怨气的容器罢了,无法反抗,听天由命。

阴沉的封魔渊终年不见阳光,满是罪恶和杀戮,没有理由,没有原因,自天地初生时这里便是如此,天黑的可怕,一道蓝色的闪电从黑色的乌云中钻出,弯弯曲曲,犹如怪形的蛇蟒,扭曲蜿蜒,延伸出无数条支线来。

一刹那,巨大的闪光撕裂了这片,电光闪过雷声骤响。

“轰隆——”一道震天响的惊雷,在头上响起来。

赵是安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阴沉沉的天,鼻尖上落下了一滴雨,湿润的触感让他眨了眨眼,自语道:“要下雨了啊。”

说罢忙收拾好东西,背着药箱同其他人乡亲打了个招呼,就急匆匆往阅微草堂赶。

他未带伞,担心身上被淋湿故而走的有些快,可还是淋了点雨,一边捻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往里头走,一边提高了声音同其他人说话,“这雨怎么说下就下,茵茵,院里晒的药草你可收了,那些药草不能沾水,我让纪宁姑娘先行回来,她可到了,可有……”

说话声戛然而止,赵是安站在门外愣愣看着屋里多出来的几人,表情有些怔住,视线来回转悠,最终落到了站在一旁的袁茵茵身上,挤眉弄眼,好似在问:怎么回事?

后者翻了个白眼,那表情仿佛再说:我怎么知道,找你的。

赵是安皱了皱眉,额头系着黄色发带的少年开了口,“赵先生。”

“啊,”赵是安被喊了一声,着急忙慌的回应,看向身着不二山庄弟子服饰的几人,客气道:“几位仙长今日来此是有何事吗?”

“先前我师兄请先生带路时许诺会清理木夕镇周围的妖兽魔修,他被关了禁闭无法亲自前来,便派我们几人来此,在下不二山庄杭闻,”少年语气客气,半点没有出生名门的高傲,“那日场面过于混乱,无暇顾及先生,也不知先生可有受伤,我们心中过意不去,特意前来看望,也好给先生赔个不是。”

杭闻说完事宜身后的弟子将几个锦盒端上来,赵是安张口便欲拒绝,前者早就预料到,抢在他开口之前出声,“听闻先生醉心医术,这些都是难得一寻的草药。”

几名弟子闻言将盒子打开。

“蛇心草,赤血花!”袁茵茵眼中满是惊喜的光芒,扭头看向赵是安,欣喜道:“师兄这些药草你寻了好久。”

锦盒里面放得都是一些有价无市的药草,这些药草对修士来说虽是珍贵却也只有珍贵,可对于一个大夫来说,能救万千人,赵是安犹豫了会儿,终是颔首道谢,“劳请替在下谢过段仙长。”

“先生客气,”杭闻扬唇笑笑,“这东西已送到,我等还有事,便先行告辞了。”

“诸位仙长慢走。”

杭闻带着人走出阅微草堂,刚出一段距离,却突然止步,皱眉转身看向身后。

“杭师兄,怎么了?”

“没什么?走吧。”杭闻忽视掉那股暗处窥探的视线,转身离开。

一直等众人的消失在视线范围内,一道人影也随之消失不见,匆匆将此事汇报给任泽。

“你是说不二山庄的人有来了木夕镇,还给一个大夫送了很多东西?”

“是的,属下亲眼所见。”

“派人盯着那个大夫,”任泽眯着眼冷笑了声,“此事定有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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