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近秋日, 寻常地方的树叶渐渐泛黄,木夕镇不少地方的植被已然开始枯黄,就连阅微草堂里种的那些药草都开始掉落, 院中那颗樟树落了一地叶子, 袁茵茵每日都得骂骂咧咧清扫。
可相隔不远的空蝉谷却未受任何影响,作为仙门中八美景之一,这里受阵法影响,外加灵气滋润依旧是树荫茂盛,雾气氤氲, 光影交错, 繁花似锦的模样, 谷中随处可见奇花异草, 任谁走进都会讶异于这绝美景色。
花香鸟语, 树影婆娑,连吹来的清风都和煦舒适,魏娇娇端着碗九玉菡叶羹穿过来开得正盛的桃花林,脸色难看至极, 凑近了些才听见她在低声咒骂,“喝, 喝, 喝, 喝不死你, 再惹你姑奶奶我,往里吐两口唾沫, 恶心不死你。”
一想到林见殊使唤她的嘴脸, 魏娇娇就气不打一处来,若不是为了躲避噬日楼的追捕, 她也不会遇到空蝉谷外出的弟子;要不是因为那弟子,她也不会进到空蝉谷;要不是因为进到空蝉谷,那也不会遇见林见殊这个疯子;要不然遇见林见殊这疯子,也不会沦到端茶送水的下场。
总而言之,追根溯源,都是因为噬日楼。
魏娇娇火气更盛,又把噬日楼和朱厌骂了一遍。
她黑着脸往前走去,右脚迈出去的一瞬间,周围景物突然发生了改变,树木花草消失不见,变成了一片虚无,迈出去的脚也未落在地面上,那种悬空感令她心下一慌,下意识跨了一大步,整个人摇摇晃晃险些要往前扑去,忙稳住身形。
待站稳后,她拍了拍胸口,垂眸看着碗中的九玉菡叶羹并未撒出来,这才松了口气,抬眸打量着四周。
此处应是某人的识海深处,白茫茫的一片,一望无边,毫无生机,甚至安静到连一点声音也没有,只余下白色的天以及白色的地。
天地一色,只有魏娇娇一人,她脚下踩的并未有实感,而是水铺成的地面,整个人悬浮在水面上,每走一步都会泛起水波。
水波以她为中心向着四周扩散而来,一步一痕,好似步步生莲,一直走出一段距离,才看到除了水和天外不一样的景象。
那是一颗红枫,同这处肃穆安静的景色不同,枫叶颜色极红,像是以鲜血滋养而成的一般,四周泛着光,成为这里最为夺目的景色,有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美感。
枫树缓缓落下一片叶子,在水面荡起了涟漪,随着水流缓缓就走,不知该流向何处。
又一片叶子落下,这次并未落在水中,而是被一只白皙纤长的手接住,那只手收了回去,盘腿坐在树下的人也缓缓睁开眼,无悲无喜的目光落在站在前方的魏娇娇身上,淡然开口,“娇娘子。”
许久未听见有人唤自己这个称号,魏娇娇勾唇一笑,整个人的气质变得娇媚起来,歪着头打趣,“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了尘大师啊,大师今日用悟禅山的秘法将我拉入这识海有何用意?莫不是想奴家了?”
了尘并未回答,而是视线下移,落在她手中端着的托盘上,沉声道:“朱厌出关了。”
闻言,魏娇娇身形一僵,会想到过往种种。
她自从不归之地出来后便成为了噬日楼的叛徒,噬日楼对她的追捕从未停过,若不是靠晏南舟的血,压根无法抑制体内的血煞,可晏南舟的血并未能去除血煞,她行遍多地,才听说空蝉谷有一密宝,名为六壬玉,能逼出她体内的血煞,便才想方设法进到空蝉谷。
可混进空蝉谷又如何?寻了许久也未有六壬玉的下落,若非那日她血煞发作,迷迷糊糊间撞到林见殊在桃林中拿着块手帕睹物思人,一靠近林见殊时,她体内的血煞便得到了舒缓,要不然,她是怎么也想不到六壬玉在林见殊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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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费尽心思到了林见殊身边伺候,她才得知那块手帕的主人是仙门第一美人,观音楼月盈仙子——乐正闻月。
这二人有何猫腻,发生了何事,魏娇娇并不关心,满心满眼想的都是如何从林见殊手上偷到六壬玉,可这人似莲蓬一般,浑身都是心眼,一肚子坏水,愣是一点可趁之机都没给她,一年过去,毫无进展。
唯一的值得欢喜的一点,便是受六壬玉影响,她的血煞发作频率大大降低,只要挨林见殊近些,痛楚便能得到缓解。
这一年之所以能够平安无事,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一年前噬日楼奇袭万象宗时,万象宗虽是受了重创,可噬日楼也并未全身而退,折损不少弟子不说,朱厌也受了伤,这一年间忙着养伤没空搭理自己,才让自己躲藏了许久,如今出关,定是要将自己这噬日楼叛徒捉拿回去。
脑中思绪翻涌,魏娇娇的神情凝重复杂,也收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冷声质问,“朱厌出关,你作为噬日楼佛子,为何来通知我写这噬日楼叛徒?”
闻言,了尘皱了皱眉,本来毫无波澜的面容裂开了缝隙,不止魏娇娇这么问,他也在心中这般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来通知她?
可直到这一刻,依旧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不想魏娇娇死。
仅有这么一个念头,无关其他,仅此而已。
见人未出声,魏娇娇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抱着托盘朝着人缓缓走去,将人完全罩在自己身影之下,俯下身,直视这人似佛像那般无悲无喜的双眸,微微歪头,像个天真娇俏的少女,轻声询问,犹如对着情人撒娇,“你怎么不说话啊,不惜耗费灵气拉我入你识海,便是要通知我此事,大师莫不是,怕我我死了?”
了尘的眉头皱的更紧,甚至带了点被看穿的恼羞成怒,掀起眼帘,目光凌厉的盯着眼前之人,冷声反驳,“许久未见,你还是如此自作多情。”
“是吗?”魏娇娇眨了眨眼,微微弯起来的眼睛,像夜空中的弯月,耀眼夺目,“那你为何气恼?出家人不是应该戒嗔戒怒吗,大师为何而气呢?是因为……”
魏娇娇伸出手,隔着白色绣着金色花纹的袈裟,轻轻戳了戳了尘僵硬的胸膛,带笑的声音缓缓响起,“我乱了你的心?”
“魏娇娇!”了尘提高了声音,大喊了娇娘子鲜为人知的俗名,语气明显已然动了怒,连胸膛起伏的弧度都变大,阴沉着脸怒目而视。
可魏娇娇并未害怕或是退缩,反倒笑意加深,缓缓凑近些许,直视这人满是怒意的眼睛,用仅有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贺与尘,你的佛可有教过你男女之情?若是没有,我教你可好。”
话音落下,了尘的心跳漏了一拍,瞳孔无意识放大,愣愣看着魏娇娇离自己原来越近,他们之间的距离在缩短,气温在升高,甚至能感觉到扑打在脸上得呼吸,湿润暧昧,连脸上的绒毛都轻轻晃动。
了尘感到慌乱,学佛法,修佛性,看了无数经书,即便叛出悟禅山成为噬日楼的佛子,也未放下心中的佛,因为他坚信,灵魂终究会消散,万物皆是云烟,唯有佛法会有所传承,日久弥新,为万众所期。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这是佛经中的一偈言,他熟读千遍,依然无法参透,所有相皆是虚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佛法高深,佛并未教他如何去参透,于是他至今还不明白。
二人无声对视,含着各自说不清的心思,眼看魏娇娇的唇将要落下,了尘终是闭上了眼,情绪有些暴怒,低声呵斥,“滚!”
随后抬手一挥。
魏娇娇甚至还未来得及反应,咬着牙不要命往了尘唇上凑去,下一刻,便被一股外力从背后强行拉出了了尘的识海。
她打了个激灵,意识回归,瞥了眼四周,发现还在桃花林中,下一秒便被了尘的灵压波及,身形不稳往后倒去,手上托盘倒在一旁,里头的九玉菡叶羹散了一地,绿白相间,像一堆呕吐物般恶心,她自己也是满身尘土落叶,瞧着好不狼狈。
“嘶——”魏娇娇揉被撞得发疼的肩膀坐起身来,低头打量着自己,没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至于吗?不给亲就不给呗,姑奶奶还不稀罕呢。”
一边说着一边骂骂咧咧的爬起来,她尾椎处极疼,稍微动一下都能疼得龇牙咧嘴,揉了会儿才看着满地狼藉,黑着脸思索,又捡起托盘和碗一瘸一拐的往前走。
一直走到桃林深处,一处小院出现在眼前,白砖青瓦,飞檐环廊,处处都透露出主人清新雅致,连吹来的等都带着淡雅的花香,院中还有一条溪流,清澈见底,发出流水潺潺的清脆声。
再往里走去有一个灵气充沛的梧桐树,那些灵气似有形体,幻化成点点灵光,好似给这棵树增添了一种朦胧迷幻的美感,美轮美奂,连带着躺在树下躺椅上的人,也莫名多了几分仙气。
那人闭着眼轻摇着手中的折扇,扇面上龙飞凤舞的空蝉谷三个字极其显眼,笔力遒劲,锋芒毕露,还有种嚣张至极的气势,同空蝉谷平易近人,以和为贵的处事原则极其不符。
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林见殊耳尖轻颤,勾了勾唇,也未睁开眼,依旧轻摇扇子,阴阳怪气质问,“呀,我还说我的娇娇儿迷路了呢,正想着要不要找跟链子把你系在好,省得一让你出去办点事便没了个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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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娇娇在了尘那里吃了鳖,又摔了个屁股蹲,一肚子火气,懒得装模作样像平日那般搭理这人,只是翻了个白眼。
林见殊说完,也未听见魏娇娇像平时那般向自己撒娇逗趣,睁开眼望过去,待看清她灰头土脸一身狼藉的模样,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他脸色一黑,魏娇娇便有些不安,不知这疯子又要来哪出,忙扬起个讨好的笑,好言好语认错,“少谷主,我知错了。”
“怎么回事?”
“我把少谷主的东西打翻了,少谷主莫要生气。”
林见殊眉头皱的更紧,语气也带了点不悦,“我是问你怎么回事。”
“啊?”魏娇娇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林见殊应是问她自己,垂眸看了一眼,这身上又是泥沙,又是落叶,还有残羹的,脸上还被枯枝划了道口子,确实不怎么雅观,怪不得林见殊这般生气,忙小声回答,“来的路上,摔了一跤。”
“啧,”林见殊叹了口气,朝着人招手,“过来。”
魏娇娇凑了过去,刚走到跟前,林见殊的手指就碰到了她脸上的伤处,因过于突然,毫无防备的她依旧疼得倒吸了口气。
“唉,”林见殊叹了口气,“这么好看的脸,要是毁了容得多可惜啊。”
狗东西!
魏娇娇在心中咒骂了几声,面上则是歪着头甜甜一笑,眼神真挚无比,“少谷主医术精湛,定是不会让娇娇这张脸留疤的对吧。”
“与我何干?”林见殊后退拉开了二人距离,视线上下打量,语气极其不屑,“又不是我的脸。”
“少谷主~”魏娇娇又凑上去,拖长了声音撒娇。
林见殊没忍住笑出声,鼻腔突然闻到一股很淡的檀香,他笑意减消,若无其事问,“你回来路上,可有遇见什么人吗?”
“没有啊,”魏娇娇毫不犹豫否认,还不忘诉苦,“若是有人帮忙,我又怎会这般狼狈,少谷主都不心疼我,莫不是娇娇不好看少谷主便不喜欢……”
听着魏娇娇委屈的声音,林见殊却冷着一张脸,感受着围绕在鼻腔中的那股味道,他闻过这个味道,不止一次,那是悟禅山的味道。
同一时刻,阅微草堂也掀起了一场风波。
“砰——”拍桌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连切药的纪长宁停下动作
袁茵茵带着怒意的声音响彻云霄,“什么?你要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