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纪长宁的有心避开, 自晏南舟苏醒后又过了五六日,两人一次也未碰见过。
她大多数时候都是同赵是安待在一块儿,切药, 配药, 收拾药渣,亦或是一同出门义诊,没有一刻停歇。
勤快到袁茵茵背地里暗暗咒骂,咬破了手绢,觉得这是纪长宁意欲取代自己的表现, 殊不知纪长宁想着, 都要走了, 至少得做些什么, 好答谢赵是安这些日子的照顾。
而晏南舟则待在房中, 他伤势过重,虽体质特殊情况,也需好生调养个十天半个月的才能下床,许是知晓自己寄人篱下, 便将身上仅剩的灵石当做了诊金。
他是个极听话的病人,让做什么便做什么, 让喝什么药便喝什么药, 从未像大多数病人那般有脾气, 就安安静静待在房里, 不给人惹一点麻烦。
就连赵是安都不止一次说过:要是所有病人都想周仙长这般配合便好了,那大夫得轻松不少。
只有纪长宁知道这人一向如此, 刚到无量山时, 他便是小心翼翼卑躬屈膝的,连笑都是带着讨好, 仿佛只要他听话乖些,就能不被丢弃有个可以避雨的地方。
以前,纪长宁想不明白为什么十多岁的少年会心思这般重,敏感,自卑,懦弱,胆怯,半点没有少年人的朝气。
后面,在晏南舟同孟晚的道侣大典上,被朱厌揭开了那道少年小心翼翼遮掩的伤疤,她才明白,这样的性格是源于什么,源于他少时便家破人亡的凄惨;源于他无家可归与狗夺食的悲哀;源于上天给予晏家得神骨。
她无从得知晏南舟在没遇见自己之前还经历过什么,但那定是一段阴暗无光的过往,以至于他从未提及过。
对此,纪长宁感到悲哀和无奈,可这份同情并非源于女子对男子的同情,而是源于这个修士和妖魔位于力量顶端,普通人皆是蝼蚁的世间。
天道掌控众生,大多数人都是身不由己,无法主宰自我命运,所有人不过都是欲望的容器,只是被一身皮肉掩盖住了,而晏家和那块神骨能便是打开这些欲望的钥匙。
飞升上界的诱惑太大了,纪长宁见过不少因争夺天材地宝而师兄弟阋墙,自相残杀的修士,亦或是走火入魔,背弃宗门的天之骄子,皆是因为心中欲望。
也正是如此,才造就了晏家悲剧的开端。
如今,晏南舟怀璧有罪,她不知晓往后会如何,只是不想再去掺和其中,毕竟人各有命,她连自己都护不了,又怎去妄想拯救他人,于是连着几日未靠近晏南舟养病的屋子,明明就这么大的地方,可有心躲避,依旧一面也见不到。
晏南舟给了诊金,是以病人的名义在阅微草堂修养,袁茵茵平日只是送送药,看病照顾的活还是落在赵是安头上,好在他这个大夫十足称职,对待病人都一视同仁,并未有何怨言。
他替晏南舟号脉,眉头紧皱,表情十分凝重,像是遇见什么难题般困惑,情不自禁发出了讶异声。
虽说看不见,但晏南舟能从面前这人的语气和动作,隐约感知他的情绪,轻声询问,“怎么了?可是有何问题?莫不是伤势又加重了?”
赵是安收回手,这才道:“并未,周仙长放心,伤势恢复的很好。”
“那赵大夫为何是这种语气?”
“只是前日我替仙长号脉,脉搏还有些不稳,今日再看,却平稳不少,即便是修士也未免恢复的快了些,冒昧问一句,仙长体质可是略有特殊?”
晏南舟心下一沉,神情带了点戒备,在心中思索了会儿,不动声色回答,“那万妖林中有一红色的果子,我瞧着可口,没忍住吃了一个,随后便感觉到体内一股热流涌动,浑身充满了力气,当时并未多想,现在听赵大夫这么说,莫不是因为那果子的缘故?”
听人这么说,赵是安觉得极有可能,毕竟那万妖林中满是珍稀药草,奇珍异兽,有些什么强身健体的灵果再正常不过,因此并未对晏南舟这句话感到疑惑,摸着下巴点头认可,“兴许就是那果子起了作用,不过周仙长也算是吉人自有天相,就是不知是什么果子,这般厉害。”
从赵是安的语气中听出他对这随口一说的果子极为感兴趣,晏南舟甚是担心他下一句就会追问这果子在哪儿,有什么特征,味道如何?
为避免这种事发生,他抢在赵是安开口前,先寻了个话题跳过此事,“对了,先前听赵大夫叹气,可是发生何事了?”
“啊?”赵是安极其震惊,“我叹气了?我怎不知!”
“赵大夫自个儿都未注意,此事看来,定是极其严重了。”
赵是安摸了摸鼻子,神情有些窘迫,他刚刚在想纪宁,自是没注意到自己是否有叹气,可旁人也没骗自己的必要,那自是有了。
这几日赵是安确实心绪不宁,乱七八糟想了一通,他自幼在阅微草堂长大,除了师父师妹,只有医书药草,虽然近两年年岁上涨,也有许多人都替他说媒,可他却都未有成家的打算,只想守着阅微草堂和师妹平淡度日,直到遇见纪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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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宁同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清醒坚韧,淡漠如水,不似烈酒灼心,不似茶水悠长,就是闲暇午后的一杯水,流入喉腔毫无回味,却能解渴,过于平淡却别有滋味,令人不自觉被吸引。
起初,只是又因为好奇,好奇这女子是谁?从何而来?将去何方?
接着是佩服,怎会有人多年修炼毁于一旦,变成废人却也未曾颓废,仍旧努力向生,不会感叹世事不公,造化弄人。
到现在的不忍,不忍她一人在这世道独行,想做那与她并肩之人,不求同行,但求陪伴。
种种念头缠绕在一块儿,跟麻绳似的毫无头绪,若是有一人能替他分析一二,也不见得这般苦恼。
可这些想法自是不能同袁茵茵说,袁茵茵本就因为多年相依为命,将亲情认为爱情,对自己占有欲极强,故而不掩对纪宁的讨厌,若是知晓此事,怕是要闹翻了天。
赵是安不想纪宁为难,便只能一个人伤神,这会儿听周宴这般问,忍不住想倾述,又觉得不妥,便一直未出声,犹豫了会儿还是开了口,只是用词较为委婉,“你说,如何让女子心悦于自己啊?”
说完,又连忙补充一句,“我替旁人问得。”
“赵大夫有心仪的女子了。”晏南舟并未接受他的解释,而是语气肯定的接过话头,做起了猜测,“袁姑娘?”
“怎么可能,茵茵是我师妹,我看着她长大,把她当妹妹一样。”赵是安并未注意自己已经被看穿,只是下意识解释。
晏南舟心中了然,点了点头又道:“那便是纪姑娘了。”
“啊,不是,不是,”赵是安红着脸摆手,整个人变得慌乱不已,语无伦次,“不是纪宁姑娘,是纪宁姑娘,不是,不是我,我哪有喜欢,欸,不对,啧。”
说到后面赵是安越发混乱,索性闭上嘴不说话了。
见状晏南舟大概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无疑是为情所困罢了,太过于正常,他浅浅一笑,以一种平和的语气同人交谈,“人皆有七情六欲,有心悦之人并无什么问题,赵大夫若是信得过我,与其暗自伤神,不如说出来,兴许还能帮衬一二。”
“情爱之事怕是帮不了,周仙长又未有心悦之人……”
“有。”
“啊?”
“有心悦之人。”
话音落下晏南舟的脑海中浮现出纪长宁的身影,随后,熟悉的刺痛传来,他眉头一皱,知晓这股力量又将影响自己,随后屏息凝神,在识海中抵抗这股诡异的力量,双手无意识攥紧了床褥,表面瞧不出异常,可识海中却已经历一道道重创。
他强忍着脑海中刺骨的疼,苍白着脸扬唇朝着笑了笑,哑着声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刚更为坚定,“我有心悦之人。”
许是面前之人咬牙切齿的模样实在不像是在谈及心悦之人,赵是安突然间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愣愣应了声,“真巧,我也有。”
识海中的力量渐渐消散,晏南舟获得了短暂的胜利,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下来,松开青筋暴起的右手,缓了小一会儿,才沉声继续刚刚的话题,“是纪姑娘吗?”
“……”赵是安犹豫了会儿,终于还是点头承认,“是。”
这些日子相处,二人相谈甚欢,赵是安已然将晏南舟当成了朋友,又加之本就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三言两语将对纪宁的心思说了个一清二楚,说完他又叹了口气,“我心悦她,可是不知她是否也心悦于我。”
“那纪姑娘可知晓你心悦她?”
“我……这……不太……可是……”赵是安又脸一红,神情肉眼可见的慌乱,变得语无伦次起来。
晏南舟摇了摇头,一副过来人看着深陷情爱无法自拔的人的无奈模样,“你都未曾同她说过,他怎知你心悦她?她若不知那便不会往那方面想,长此以往,便是僵局,”
赵是安摸着下巴点头,十分认同这个说话,可还是有些丧气,“可若是我说了,她并无那方面意思,岂不是让人为难?到时见面岂不尴尬?”
“那不如这样,试探一番,”晏南舟压低了声音,凑在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这样好吗?”赵是安听完坐了回去,神情更为犹豫,“若是被纪宁姑娘知晓,她定会恼我。”
“那我便爱莫能助了。”
眼前这人,莫名有种令人不自觉信服的魅力,赵是安沉思了会儿,还是咬着牙应下,“我且试一试。”
晏南舟笑了笑,颇有些明白为何总有人喜做红娘,这成人之美却是美事一桩,颔首祝贺,“那便祝赵大夫心想事成。”
赵是安摸了摸鼻子,起身告辞。
此事并未让晏南舟放在心上,只当做闲暇之余的消遣,直到翌日纪长宁来送药时才又再次想起来。
平日里都是袁茵茵来送药,人未至,声先到,以至于有人推门进来时,晏南舟第一时间便闻声望去,从那平缓的脚步声中猜出来人并非袁茵茵,试探着出声,“纪姑娘?”
纪长宁抬眸瞥了眼依靠在床头的晏南舟,这人未束发,一头墨发就这么散在身后,苍白的脸色并未影响他的俊美,反而增添了几分无辜,那双眼虽然没有光泽,可恰恰因为如此,望过来时格外深情,满眼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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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纪长宁移开视线,刻意压低着声音回。
晏南舟整个人显得无害极了,扬唇浅笑的模样足以搅动不少少女心,“今日怎是你来送药,袁姑娘呢?”
“有事,”纪长宁将药递了过去,冷声吩咐,“喝药。”
接过碗时,晏南舟不小心碰到纪长宁的指尖,有些凉,还未等他反应,那人动作极快的将手抽了回去,有些避之不及。
寻常女子多注重名节,故而晏南舟并未多想,只是双手捧着药碗微微抬头,轻声询问,“纪姑娘的声音怎么了?”
“病了。”
听出这人不冷不热的语气,晏南舟也不再多问,仰头将药喝完,又再次递了回去,客气道:“有劳。”
纪长宁公事公办,接过碗连一刻都不愿多待,可刚转身,手腕却被人拉住,她侧眸皱眉,脸色有些不佳。
晏南舟也未想到自己为何会将人拉住,身体的下意识反应,感受到落在脸上不悦的目光,脑袋一抽问了个突兀的问题,“纪姑娘可有心悦之人?”
这人受伤摔到脑子,傻了吧。
闻言,纪长宁在心中想着,随后冷声回答,“有。”
“那他……”
“死了。”
“啊?”
“松手。”
“哦。”
等人离开,晏南舟才反应过来,摇了摇头,心中暗道:
年纪轻轻便守寡,赵大夫当真是情路坎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