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传来, 在场众人无不左右张望,夜色阑珊,周遭烛火明亮, 人影重重。
这时, 却见一老者踏月而来,负手从天而降,正落在剑柄之上,夜风凛冽,衣摆飞扬, 老者灰发丝中夹杂着些许白发, 精神矍铄, 目光如炬, 扫视着在场众人。
“师父。”孟晚欣喜出声。
老者闻声回头, 见到孟晚一身伤痕,顿时怒火中烧,“怎伤成这样?”
他跃下剑,小心翼翼将孟晚扶起来, 用灵力滋养她伤处,眼中满是心疼, “要不是有只花妖通知为师, 为师还不知你差点没命。”
“不打紧的, 师父, 你莫要担心。”孟晚扬起笑宽慰道。
一旁的楚桁小心翼翼凑近,盯着老者左右张望, 不确定道:“师伯?”
话音刚落, 无异在众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议论纷纷。
“楚长老的师伯, 那不就是万象宗的古圣尊者!”
“不会有假吧?”
“你我不认得,楚长老还能不认得吗?”
不怪乎旁人如此,就连万象宗的几人也被楚桁这一嗓子吓住了。
刘小年瞪大眼睛讶异,“不是说尊者云游去了,怎会出现在此。”
“我怎知道啊?”路菁没好气道。
而老者闻声抬眸,望向楚桁所在方向,捻着胡须点头,“数年未见,雅椿越发沉稳了。”
“师伯这些年都去哪儿了,师姐师兄们都挂念着你。”出楚桁欣喜不已,忙上前询问。
“云有天地,四海为家。”
二人旁若无人对话,段绪风忙上前一步,“这位,莫不是古圣尊者?”
“正是,”楚桁忙替人引荐,“段庄主,这位乃是我万象宗古圣尊者,师伯,这位是不二山庄段庄主。”
“见过尊者。”段绪风客气有礼颔首,古圣乃是百年前七大仙门存活至今的长者之一,辈分极高,当是能受这一礼。
“哼,”可古圣冷哼一声并不受礼,反而质问,“不知老夫的徒儿如何得罪不二山庄,竟要引得仙门百家齐审?还被重刑至此?段庄主可能给老夫一个说法?”
把人徒弟打成这样,段绪风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解释,“这......”
还是楚桁简单将此事起因经过简要说了一番。
“荒唐!”古圣一甩衣袖,怒火更盛,“老夫徒儿修的是万象宗的心法,怎会是魔修?”
“你这徒弟身上有妖气,她是妖!”龙城捂住伤处大吼。
“笑话!”古圣怒瞪一眼,“我徒弟是不是妖我还能不知晓?若我徒弟是妖,莫不是老夫也是妖?可要拿斩妖鞭试试?”
七大仙门主事之人面面相觑,均不敢接话,毕竟这古圣尊者论资历和修为皆在他们之上,乃是半只脚快要羽化成仙之人,自是不能小觑,怕是只有门中长者能与之一较高下。
“我看这仙门百家远不如百年前了,竟连些阿猫阿狗都能参加问道大会。”
听见这话,龙城怒不可遏,可也知晓面前老者身份不一般,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再心有不甘也只能强忍着,阴阳怪气道:“万象宗乃是仙门之首,我们纯炎门自是入不了眼,尊者既说我徒儿之死与此女无关,那我纯炎门又能说什么,只当我徒弟命不好,没找到一个好师父,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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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炎门的人走出人群,周遭围观的其余弟子也收到自己宗门指示,陆陆续续散开,古圣冷笑了声,给孟晚灌入一股灵力后转身便要带人离开,楚桁忙上前挡住去路。
“雅椿,让开。”
“师伯这一云游便是十余年,不如这次便同我们回无量山吧。”
段绪风自知理亏,便也好生劝说,“尊者爱徒因不二山庄遭受不白之冤,伤势过重不便长途跋涉,不如便在此休养,也好让我等赔个不是。”
“是啊是啊,飞鹤斋也定会负责。”
古圣还想拒绝,却听身后的丫头扯了扯自己袖子小声撒娇,“师父,我好疼啊。”
自个儿徒弟总归是自个儿心疼,哪怕古圣不想待在此处也不得不替孟晚的伤势考虑,犹豫一会儿便点头应下。
随后又听孟晚道:“师父,他也是万象宗的弟子,为救我受了伤,你救救他可好?”
顺着孟晚手指的方向望去,便见纪长宁以灵力滋养着昏迷不醒的晏南舟。
古圣几步走近,负手垂眸打量着纪长宁,落在她腰间的吊坠上,厉声而言,“你是纪长宁?”
纪长宁自是听完了全部,知晓面前老者的身份,听他叫出自己名字,惶恐不已,忙颔首行礼,“是,师叔祖见过弟子?”
“哼,”古圣并无正面回答,只是冷哼一声,打量二人,“这么多年过去你的修为还是如此,远不如你师兄,也不知道你师父是怎么教导徒弟的,不过这小子倒是个修剑的好苗子,难怪能抵抗斩妖鞭,同我那丫头倒是挺配。”
闻言,纪长宁脸色极其不悦,却并未多说什么。
“拿去,”古圣从怀中掏出个瓷瓶,仍进纪长宁的怀中,“把这丹药给他服下,两个时辰便会好转。”
“多谢师叔祖。”
目送人走远,纪长宁这才垂眸看着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的晏南舟,小心翼翼将他脑袋扶起来,把丹药灌了进去。
“长宁!”路菁几人匆匆跑过来,半蹲下身看着晏南舟这模样担忧,“他怎么样了?”
“我看晏师兄吐了好多血,”刘小年想到那个画面还有些后怕,“不会死了吧?”
“呸呸呸,”雷遂忙侧头假装吐了几口唾沫,“刘师弟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他没事,”纪长宁的声音有些冷淡,“段庄主手下留情,只是看起来严重,其实并未损伤根基,又吃了师叔祖的丹药,休息一会儿便无恙了。”
说完,她看向于尉,“于尉。”
于尉挺直了背,“我在,师姐有何吩咐?”
“你带他回去休息吧。”
纪长宁将晏南舟交给于尉后便站起身,刚走两步手腕突然被人拉住,她转身看见路菁眼中满是担忧,“你要去哪儿?”
路菁同纪长宁相识十余年,虽算不上知根知底,却也互相了解,因此她能看出纪长宁现在的情绪不对劲,有种茫然,更多是迷失在自我意识外的困惑,就好像会消失不见。
这个想法让路菁感到恐慌,不由加重了力度,“你怎么了?”
“我去找找易师叔,发生了这么多事,总得让她知道。”
“真的没事?”
纪长宁叹了口气,“没事,你别担心。”
说着,她拍了拍路菁手背以示安抚,随后抽出手离开。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心中乱成一团,太多人与事充斥脑海,让她整个人喘不过气来,有修行的,有万象宗的,还有晏南舟的。
漫无目的走在清幽的街道上,两侧的摊贩已经准备收拾回家,脸上挂着笑,一举一动都急不可耐,应是家中有至亲等待。
城中处处亮着烛火,家家户户传出欢声笑语,倒显得她一个人冷清,打在她身上的烛火并无暖意,这些等待归家的烛光中,也未有一盏是为她而明。
“哒哒哒——”
脚边不知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纪长宁低头一瞧是一只蹴鞠,她弯腰将蹴鞠拿在手中,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这是我的。”
听见声音转身,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圆脸小姑娘正睁着大大眼睛盯着她瞧,眼中充满好奇半点不认生。
纪长宁看着她,又看了看手中的蹴鞠,伸手递了过去。
小姑娘接过蹴鞠后并未离开,依旧仰着头看着纪长宁,歪头有些天真的问:“你是仙人吗?”
“不是。”纪长宁想也没想便摇头拒绝。
“我娘说只有仙人才可以晚上出来,其他人天黑了不回家了会被妖怪吃掉的,你既然不是仙人,又为何一个人在这儿?”
这个问题纪长宁不知如何回答。
小姑娘倒是极聪明的,立刻反应过来,“我知道了,你同小芳一样不认识回家的路。”
二人说话间,不远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呼喊声,“安安,快别玩了,咱们要回家了。”
“马上,”圆脸姑娘扭头看向女人的方向,提高了声音回应,随后又看向眼前这好看的姐姐,将手中的蹴鞠塞近人怀里,“我娘唤我,我得走了,我不能带你回家,但我可以让它陪着你,这样你一个人就不会孤单了,漂亮姐姐,你莫要担心,你的家人一定也在找你,你一定可以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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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蹦蹦跳跳的跑远,牵着一个妇人的手,母女俩有说有笑,声音被风声传来。
“你的蹴鞠呢?”妇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有个漂亮姐姐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我让蹴鞠陪着她,这样她就不会害怕了。”
“安安真懂事,娘回去给你做糯米藕吃!”
“太好了!”
声音消散在风中,一大一小两道影子倒映在地面上被拉的细长。
纪长宁看着又回到手中的蹴鞠,随意找了个台阶坐下,在识海中呼唤崇吾,“崇吾,我记事时你就在我身边了,那你见过我爹娘吗?”
识海中一片安静。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可也像寻常夫妻一般,时而吵闹,时而亲密?”
好一会儿过去,崇吾的声音才渐渐响起,“你爹早逝,是你娘将你养大,邻居亲戚本想劝她改嫁,她怕你受委屈没有答应,她……脾气不大好,事事都爱斤斤计较,可只要你想要的都会尽量满足,说即便你没爹,可是你还有娘,不会过得比别人差。”
崇吾停顿了会儿又继续道:“她从不哭,唯一一次当着你面大哭,是你说话时喊得第一声妈……娘,她很能吃苦,又吝啬说爱,无论有什么吃的,都会揣进兜里到家了给你,每一年的愿望都是希望她的宁宁,可以平安快乐的长大,无病无痛,无灾无难。”
纪长宁安静听着,明明她对这些事没有一点印象,可当崇吾说出来时,她却觉得喉间一哽,鼻子一酸,眼睛无意识就红了,这是不需要去思考的本能反应,脑海中好似真的出现了一个人影。
不算高也不算胖,叉着腰气势汹汹的同人争吵,明明不够强壮的身躯,却好似能撑起一片天空遮住漫天风雨。
这是纪长宁对于娘亲唯一的感知。
感知到纪长宁的情绪变化,崇吾也被这份悲伤触动,“长宁,你别难过。”
“我只是想不明白一些事,我以前把万象宗当成家,可实际上,师父讨厌我;我以为晏南舟不会骗我,可他骗了我;我努力修炼想要提升修为,却原地踏步毫无进展,我好像真的,一无所有。”纪长宁的语气并不难过,只是以一种平静的心态在诉说这个事实。
“你还有我,无论未来如何,我都会陪着你,”崇吾语气坚定,不似承诺而似发誓,“等所有都结束了,你一定可以回家,一定!”
后面这句话他的声音很轻,纪长宁沉浸在自我意识中,并未听清。
夜风吹动着屋檐下的灯笼,灯影左右摇晃,光忽明忽暗,整个天地都随之晃动起来。
四周很暗,摇晃的感觉让人失重,双脚踩在地上犹如堕入云间,轻飘飘的没有实感,烟雾弥漫,漆黑无光,晏南舟行走在黑暗之中,漫无目的,满眼茫然。
他不知身处何方,也不知要去向何处,只是不停往前。
前方烟雾之中浮现一个人影,晏南舟眯着眼张望,瞧清侧脸后瞪大了眼睛,疯了一般冲散上去,“娘!”
可四周仅有未来得及消散的烟雾,空无一人,他急的团团转,却见那人影又在右侧浮现,可等晏南舟跑过去,依旧扑了个空。
他着急不已,急得满头大汗,人影走在身后浮现,这次并未消散,还朝着自己伸手,扬起如同印象中那般温和的笑,轻声唤:“舟儿,快过来。”
晏南舟小心翼翼贴近,快抓到伸来的那双手时,“刺啦——”长剑从妇人腹部穿刺而过。
喷出的鲜血溅了晏南舟满脸,他瞳孔猛地放大,直愣愣的看着女子倒下,露出身后的杀人者,那人,是他自己。
“自己”杀了很多人,手中的那把剑剑刃还往下滴血,踩过美貌妇人的尸首上踩过,抬手便又杀了一人,处处充满着哀嚎声,血腥味蔓延开,犹如人间炼狱。
所有人一个个死在“自己”手中,有晏家的,有万象宗的,晏南舟浑身发冷,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副惨像,眼眶通红,嘴唇翕动,无声说道:“住手,住手,住手啊!”
可前方那人并未受止步,依旧拎着那般被鲜血染红的剑往前,直至前方突然跑出来一个人阻挡了他的去路。
“师姐?”晏南舟心下一慌,疯了般大喊,“师姐,快走,快走!”
可纪长宁好似听不见他的声音,只是拦住面前之人,嘴唇开合,好似在说些什么,话未说完刺穿胸膛的长剑便阻挡了后面的话语,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缓缓倒下。
“师姐——”晏南舟双目通红,厉声大喊,墨发和衣衫纷飞,长大了嘴仰头发出怒吼,随后一道金光自他身上像四面八方散开,“砰——”一声,炸裂开来。
他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呕血,也顾不上伤势连滚带爬的奔向纪长宁,手指颤抖,声音哽咽,“师姐,你醒醒,我不是,不是,不是我……”
纪长宁禁闭着双眼并未回答,停止的呼吸意味着死亡。
“看吧,爹娘因你而死,连师姐也是因你而死,你总是会害死重要之人。”一道声音响起。
晏南舟恶狠狠抬头,只见“自己”站在眼前,容貌却同自己不同,更显成熟一些。
“你是悲剧的开始,所有人都会因你而起,你的存在才让她受到痛苦,只有你死了,一切才能结束,所有人才会得到新生,她也才能够成为自己。”貌似晏南舟的男子神情淡漠,说出的话却让人不明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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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晏南舟仰头问。
“我?”男子垂眸瞥了一眼,沉声回答,“我就是你。”
晏南舟皱紧眉头,神情复杂无比,随后反应过来,“不,你是我的心魔,你想控制我!我不能死,我还未替爹娘报仇,还未手刃仇人,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声音越来越大,周遭正在崩塌,碎片飞散,地面裂开,天地疯狂摇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而眼前男子竟整个人融成一摊血水,流向地上裂开的缝隙之中。
“轰——”墙面倒塌,晏南舟身处一片废墟之中一动不动,只是紧紧抱住纪长宁,可随着这片空间崩塌,他怀中的纪长宁也碎成流沙,风一吹,便从指缝中流淌出去。
“师姐?师姐,别走,师姐,”晏南舟跪坐在地上,红着眼试图抓住飞走的碎片,整个人看起来癫狂恐怖,话中的哭腔令人动容,“师姐!”
“砰——”整个空间炸裂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