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啦——”又一法术击中孟晚所在的位置, 扬起大片灰尘,即便躲闪及时,可孟晚行动受阻, 依旧被余力波及, 跌坐在地上呼吸急促,额头出了不少冷汗。
眼见龙城步步紧逼,手心聚气一团灵火,含着极强的灵气,打在人身上怕是非死即伤, 段绪风这才出手阻止, 厉声而言, “龙门主, 此事蹊跷盘, 需得问清楚到时再动手不迟,想必你也不愿自爱爱徒死得不明不白吧。”
龙城眼珠转了转,心中认可了这番说辞,收了力冷哼一声甩开衣袖退到一旁。
孟晚双手被困住, 挣扎半天才气喘吁吁坐起身来,仰着头环顾四周, 冷笑一声, “仙门百家审我, 我还真是好大的面子啊。”
段绪风负手而立, 垂眸打量面前负伤的少女,沉声问:“说吧, 是何人派你来的, 又为何要杀了张迁?”
“亏你还是一庄之主,那大胡子听不懂人话, 你也听不懂吗?”孟晚仰着头怒怼。
“大胆妖女,竟敢这么同我们庄主说话。”一旁的不二山庄弟子面带怒意,作势便要教训她。
“等等,”段绪风抬手阻拦,看向孟晚,“你的意思是张迁不是你杀的。”
“自然不是,我同他无冤无仇,甚至没见过面,为何要杀他?”
“妖魔杀人,自是不需要理由。”纯炎门的弟子咬牙切齿道。
孟晚扭头看着人反问,“谁给你说我是妖魔?”
“若不是妖魔,又怎会一身妖气,又怎会恰好出现在我师兄尸首身旁,还双手沾血?”
“我那是......”
孟晚突然收声,暗道:
不行,我不能把牡丹供出来,她本就是从丹修手上逃出来的,抓她炼丹的丹修兴许也在问道大会上,若是说出牡丹,那岂不是将她置身危险之中,万万不可。
思绪翻涌,孟晚索性跳过这个话题,只是语焉不详记得辩解,“我并非妖魔,这人也不是我杀的。”
“既无证人,也无证据,仅凭你片面之词,如何让人信服?”段绪风凝眉质问:“你说不是不是妖魔,人也不是你杀的,可有人证?”
这话一出,孟晚下意识看向晏南舟所在的方向,隔着人群,隔着身份有别,她想到那日晏南舟眼中厌恶的神情,最终只是咬着牙应答,“没有。”
晏南舟心头一震,神情骤变,无意识握紧了手,目光直愣愣盯着孟晚的背影,并未注意到身旁纪长宁探究的目光。
孟晚出现时纪长宁就认出了她是那日在河边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可让她感到诧异的是,这来历不明的少女同晏南舟之间好似认识,并且私交匪浅,这二人对视之间,仿佛有一道屏障在他们之间树立,能够隔绝掉周遭一切,让眼中只剩下彼此。
纪长宁说不清这种感觉,但她感觉到不安,好似一些东西冥冥之中早就被天道安排好了,他们不过是沿着早就安排的轨道行走,结局已经注定,命运早有安排,无人能反抗,无人能改变岁月洪流,都只是尘埃砂砾,任由摆布。
若是这般,那自己又是这命运齿轮中的哪一环?她同晏南舟所行之路又可是同一条?会不会结局早已被书写完成?
脑海的种种乱成一团,那些缠绕在一起的麻绳,越缠越紧,越缠越乱,可有那么一瞬间,纪长宁觉得自己好像抓到什么,只需要一个契机或是一个回忆,她就能看清麻绳之后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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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触碰到绳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长宁!”脑海中响起崇吾的声音,将纪长宁意识收了回来。
她愣愣的看着四周,并未有人注意到他片刻的失神,注意力纷纷被广场正中的景象吸引。
那少女不知说了什么,惹得纯炎门的弟子怒火旺盛,纷纷叫骂着要杀了她,局面变得骚乱起来,龙城更是起了杀心,不管段绪风的劝阻,竟是打算将这少女诛杀与此,一招一式皆是死招,专攻少女薄弱之处而去,段绪风无法,只能请飞鹤斋出面。
飞鹤斋手握极品法器斩妖鞭,无论是何等高修为的妖魔均无法在此鞭撑过五鞭子,便会原形毕露,其用意自是不言而喻。
众人都伸出了脖子看热闹,唯有晏南舟担忧不已,薄唇紧抿,紧皱的眉头泄露出他的慌乱,视线悉数落在孟晚身上。
“啊——”
第一鞭下去,孟晚疼的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声,豆大的汗珠顺着她的额角滑落,她双手被擒,无力反抗,只能像只被剥了壳的蚌珠,露出最柔软的部分,经受了折磨和摧残,咬出的下唇泛着白,疼的不停抽搐。
迷离的眼神隔着人群同晏南舟对视,不知为何令他心口一阵抽搐,仿佛在同孟晚经历这场酷刑,明明二人几面之缘,明明二人交情不深,明明他对这少女感到不喜。
可那些情绪在这一刻通通消散不见,只余下担忧,心疼,慌乱,一种他不熟知的情绪莫名充斥着心口每一个角落,被情绪主导,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无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一个人影突然拦在身前,晏南舟抬眸,正对上纪长宁凝重的神情,他明白纪长宁一定看出什么,亦或是知晓什么,却不知从何解释,只能抿着唇不语。
“你现在若是出去,便是毁了万象宗的名声。”纪长宁压低着声音提醒。
晏南舟的眼神清明许多,自是明白其中利害关系,强压那种异常的情绪,沉思了会儿点头。
“啊——”又一阵哀嚎响起,夹杂着孟晚带着哭腔的辩解,“我没有杀人!”
每一个声音都像巨石一般敲击在晏南舟心上,沉重有力,一下,一下,将心口撞出了一个豁口,那些被强行压制的情绪顺着这个豁口喷涌而出,蔓延到四肢百骸,主导着名为晏南舟的这个人。
他抬眸看着纪长宁,唇角扬起抹苦笑。
这一眼过于复杂,包含种种情绪,纪长宁好似明白什么,心下一慌,忙出声唤道:“晏南舟……”
指尖伸出去,可衣角却从手中滑出,缥缈无踪,轻若无物,只能抓住一抹风。
纪长宁愣了愣,恍然间,觉得一切都在改变,未来终将不同。
她猛地转身,只见一道刺眼的金光自中央闪现,围观众人纷纷侧头用手遮掩避开这光,发出嘈杂的骚乱声,离得最近的段绪风也受波及,侧头微眯着眼打量,神情戒备不已。
待光晕消散,众人眼睛终于舒服些,忙放下遮眼的手定睛一瞧,只见一个长身玉立的人影站在孟晚身前,墨发飞扬,身上蓝白色的长袍衣袂纷飞,精瘦修长的四肢蕴含着少年人的力量,抬起右手将人护在身后,薄唇紧抿,眼神坚定,神色凝重,似以一己微弱之力抵万均。
少年人的身骨挺拔有力,虽不似成年男子般强壮,却也能从其中窥探出坚硬身躯,他就这么站在中央,同仙门百家对峙,不显胆怯和恐慌,只显耀眼夺目。
成百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带着好奇,困惑,愤怒,就连孟晚扬起的头双眸中也透露出讶异,她的心跳莫名加快,少年人的背影就这么倒映在她眼中,令她移不开眼。
“我去,”路菁看清楚出现在广场中央的人后,脸色大变,也不顾上其他大喊出声,“晏南舟怎么跑上去了?”
她的声音不小,自然传到其他人耳中。
周围议论纷纷,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万象宗的弟子?”段绪风听着周围的议论声,视线在晏南舟身上绣着万象宗亲传弟子纹样的衣衫上停留片刻,再缓缓上移,落在这个于他而言尚显稚嫩的少年脸上,二人对峙而立,眼前这少年年岁不大,可眼中却无害怕和恐慌,而是镇定自若,沉稳平静,同龄翘楚也难有这份魄力,假以时日定能成就大事。
段绪风眼神多了丝打量,眼神一沉,若有所指道:“这万象宗,莫不是也想插手此事?”
此话一出,说者有意,听者有心,楚桁脸色顿沉,忙上前一步训斥,“南舟,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也是你胡闹的地方吗,快回来!”
理智而言,自己既无背景也无能力,明哲保身最为正确,可当孟晚的眼神望过来时,晏南舟的整个人都无法正常思考,只能凭着心中所想而为,就像现在,他微微侧头垂眸看向面色苍白趴在身后的孟晚,一垂眸,一抬首,视线相交,宿命的齿轮在此刻重叠,仿佛二人就因如此,在这双眼的注视下,晏南舟的双腿重如铅石,无法挪动一步,只是朝着楚桁露出个苦笑。
“你身为万象宗的弟子,却要护着这妖女,枉为修士!”龙城双目狰狞怒吼。
晏南舟并未回应,只是看向段绪风一字一句说明情况,“先前段庄主说仅凭她片面之词无法令人信服,如今晚辈作证,她确实不是妖魔,这人并非她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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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如何证明?”
于是,晏南舟便将那日和孟晚遇见魔修,还有孟晚在问道大会看见魔修的事悉数说明,除开他本意想要去教训张迁之事,仅用一句闲逛时碰见来解释。
话音未落,路菁便凑近纪长宁耳边低语,“你可有听晏南舟提及过?”
纪长宁摇头。
察觉到纪长宁不大好看的脸色,路菁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忙补了句,“兴许是忘了。”
闻言,纪长宁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心中明白,晏南舟只是不想说罢了,不想说他同这少女是何时见面,又一起经历了什么,又怎会这般肯定这来路不明之人是善非恶,亦或是不想说于自己听,担心自己知道?
这个想法一出,纪长宁觉得喉间一哽,看着人群中央的少年,期盼少年能看向自己,可是并没有,一次都没有。
从什么时候开始,晏南舟的目光不再追着自己了呢?好像是从那个少女出现以后。
纪长宁视线偏移,落在了被晏南舟护在身后的少女身上。
少女的眼中充满感激和欣喜,虽受了伤也不难看出姣好的容貌,一言一行不受约束,随心所欲,她撑着坐起身,扯了扯晏南舟的衣裳下摆,说出的话不算好听,可语气不掩愉悦,“不是说让我离你远点吗?”
晏南舟并未接话,只是看着前方的段绪风,神情坚定,“晚辈说完了,此事确实同她无关,还望段庄主饶她一命。”
“你小子所言就一定是真的吗?”段绪风还未说话,一旁的龙城到忍不住骂咧起来,“即便如此,她出现在我徒儿尸首旁不少人都看见了,这可做不得假吧,这妖女一身妖气你又如何解释?”
孟晚忍着疼怒骂,“我早已说过......我是被那魔修引过去的,我到时你徒弟已经死了......至于我身上的妖气同你何干?”
“遮遮掩掩,定是心虚!”龙城冷哼一声,“我看你同这小子是一伙的,莫不是以为有万象宗庇护就能安然无恙了,这第一剑修门派庇护妖女,要不怕说不出令人耻笑。”
“龙门主!”楚桁厉声道:“我知你失去爱徒悲痛不已,可也不能肆意诋毁我万象宗,事情还未查明,如何妄下定论,我师侄不是任性之人,此事定是有蹊跷。”
“那依楚长老所言,此事便不了不之了?”
“这......”楚桁被问住了,在心中再次痛骂不知道跑哪儿去吃酒的易上鸢。
这时悟禅山的明镜和尚突然出声,“这位女施主既说自己并非妖魔却又一身妖气,确实漏洞百出,既然方山主手持斩妖鞭,不如便以斩妖鞭来辨别真假,五鞭过后若是这位女施主未显原形,那便不是妖魔,到时便可证明你二人所言。”
“明镜大师颜之有理,如今还有三鞭,只要三鞭过后便可证明真假。”段绪风沉声道。
晏南舟忧心不已,上前解释,“段庄主,她身上有伤,怕是撑不住这三鞭,不如......”
“南舟!”楚桁冷下脸,“退下。”
知晓楚桁是为自己着想,眼前局势并不是自己能讨价还价,他回头看了眼奄奄一息的孟晚,终是避开充满期盼的眼神,站到了一旁。
孟晚明白晏南舟已经做的很多了,她自己不知天高地厚这才被魔修算计怨不得旁人,只是仰着头咬着牙等着鞭子落下来。
鞭子周身泛着雷电,发出滋滋的声音,扬起手高高抽下,鞭子抽在右臂之上,不由得叫出声来,“啊——”
伤处火辣辣的,没有一点预兆,痛感顿时蔓延开来,疼的人眼前一黑,这一鞭比之前那两鞭的力度更重,灵魂快要离体,孟晚浑身被冷汗打湿,狼狈的趴在地上,喉腔一紧呕出一滩血,手指紧贴着地无意识抽搐。
她疼的流下泪,并不是歇斯底里的大哭而是咬着下唇无声的哭,泪珠顺着眼角滑下,有一种惊人的脆弱美感,令围观的不少人都感到于心不忍。
那滴泪落在地面绽开了水痕迹,也在晏南舟心口泛起了涟漪,他摸着自己的心口处,感到疑惑和不解,脑袋一疼,他忙攥紧胸前衣襟,看着第二鞭即将落在孟晚脸上,画面在眼中逐渐放大,周遭安静无声,明知不可为,可四肢却似有自我意识,脑海空白一片,只余下一个念头,一个被强加进脑海的念头——不想让孟晚受伤。
“砰——”
巨响在广场中央响起,众人神情各异。
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未出现,孟晚睁开了眼,只见晏南舟执剑背对着自己单膝跪下,硬生生抵住了斩妖鞭!
“什么!”龙城瞪大了双眼,“这不可能!”
段绪风亦是满脸震惊,“他竟然挡下了斩妖鞭?”
一旁同楚桁关系较好的太一坊的长老凑近询问,“你这师侄当真只有筑基修为?”
莫说他们连楚桁也是揉了揉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斩妖鞭乃极品法器,晏南舟挡下这一击已用了十成灵力,身子被灵力越压越低,喷出一口鲜血。
“木头......”孟晚虚弱开口,“你莫要管我......”
“闭嘴!”晏南舟哑着声咒骂,“我师姐说了,修道应修心,你本就不是妖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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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接二连三无异再打不二山庄的脸,段绪风脸色极其难看,低声嘲讽,“螳臂当车。”
说罢五指握拳正中晏南舟腹部,呕出一大滩血后,将他击飞数米。
千钧一发之际,人群中飞出一个人影,扶住晏南舟的肩膀落下,晏南舟抬眸,眼神微动,犹豫着才喊出声,“师姐。”
“你别说话。”纪长宁冷着脸以灵气灌入晏南舟体内。
晏南舟心不安,紧紧抓住纪长宁衣袖,张口解释,“我不是有意瞒你的,我只是......只是......”
“我知道,你不用多言,先闭眼稳住心神。”这个局面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纪长宁深吸一口气,并未受晏南舟这番话影响。
明明应该闭眼,可晏南舟却舍不得,他只是直愣愣盯着纪长宁,只有在纪长宁身旁,才能感觉到内心的平静和祥和,不被那些异样的情绪和念头所主导,依旧是自己。
他想做晏南舟,想做能跟在纪长宁身边的晏南舟,可不知为何,这个愿望越来越难了。
视线落在纪长宁的鼻尖,缓缓向下落在她禁闭的唇上,这个角度能看见饱满的唇峰,再往下是轮廓清晰的下巴。
眼皮越来越沉,画面越来越模糊,周遭的声音变得遥远,晏南舟倒在了纪长宁脚边。
“晏南舟!”纪长宁惊呼出声。
“好,好,好!”这边的动静自然被人注意到,龙城怒极反笑,“我算明白了,你们不二山庄和万象宗是合计好了的,欺我纯炎门是吧,那我便先杀了这妖女!”
话音未落,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龙城一个箭步冲向孟晚,右手呈爪聚出灵火,眼见孟晚将要死于龙城手上之时,一道剑光自远处飞来,不偏不倚正中龙城右手,长剑周遭弥漫着红光,在空中来回翻飞,随后直挺挺插在孟晚前方地面之中,一道刺眼的光自长剑像四面八方扩散,将这夜色照的同白日一般明亮,他们这才发现,这是一股极强的灵压!。
“我看谁敢动我徒弟!”苍老低沉的声音响起。
人未至,声先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