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哇——”凤黯的粗劣嘶哑的叫声在诡异阴森的黑雾中响起。
纪长宁手执同悲剑小心翼翼在黑雾中穿梭, 她眼神冷冽,警惕的张望四周,不放过一丝风吹草动。
“咻——”一道人影自右后方飞快驶过。
闻声而动, 纪长宁反应极快的长剑一挥, 一道剑气朝着声源攻去,却打了个空。
她抿着唇,眉头皱成川字,脸色变得越发凝重。
先前遇见那黑影,她执剑与之缠斗, 可那黑影身形如鬼魅, 藏匿于黑雾中并不现身, 被割伤后发出一声哀嚎转头钻入黑雾中, 随后漫天黑雾笼罩过来, 将四面八方围住,不留一点空隙。
这雾气好生诡异,浓似墨,什么也瞧不清, 仿佛天地间仅剩下黑色。
纪长宁并非坐以待毙的性子,闭上双眼, 周身灵气四溢, 一道灵光笼罩在周身, 随后同悲剑在她手中翻出剑花, 金光炸开,以剑破开黑雾, 硬生生将之劈出一条道来。
顺着这条破开的缝隙走出, 是荒郊野外,月明星稀, 雾气消散,视野变得开阔,虽依旧看不见人影,却并无什么危险,格外安静,以至于显得古怪。
明明上一刻还在废墟中,须臾间便出现在荒野外,怎么看也显得诡异了些。
皱眉思索,纪长宁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传音符灌入灵气,急迫唤了句,“路菁?于尉?晏师弟?”
符咒毫无反应,没有一点声音。
“怎么回事?”崇吾自是听见了动静,忙慌张的问,“这传音符怎么没有反应了?莫不是坏了?”
“这是宋师叔画的符,不可能有问题,”纪长宁将传音符又塞回了怀里,沉声回答,“若是这传音符失效,那应是有两种可能,一种相隔距离甚远,以至于无法接受到灵气。”
“还有一种呢?”
纪长宁凝眸扫视四周,一字一句道:“此处应有法阵,隔绝与外界的灵气,那人修为在我之上。”
崇吾不语,沉思了会儿才出声,“犀渠一身蛮力,并不精通法阵,长宁,我们中计了!”
话音落下,身后传来了一道带笑的呼喊声,“长宁,快过来。”
纪长宁闻声转身,瞧见站在身后之人时,瞳孔猛地放大,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嘴唇开合,带着颤音请唤,“师……兄?”
“晏师兄,”万象宗弟子急忙凑过来,神情慌乱不已,急迫道:“传音符依旧没有反应,周遭都找过了,没有大师姐的踪迹。”
自察觉到纪长宁可能出事后,晏南舟紧皱的眉眼便未松开过,他脑袋昏沉沉的,整颗心悬到嗓子眼,周身气场寒冷低沉,仿佛处于爆发边缘,只需一点火星便能顷刻间被点燃。
张玉残缺的尸首在晏南舟脑海中浮现,令他呼吸一顿,各种念头一一冒了出来,那种恐惧还不安将他笼罩,四肢都忍不住打颤,需得用力握拳才不至于露怯。
“再找找,”晏南舟的声音沙哑难听,像是腐朽的锯子在木头上来回划动,发出刺耳的声音,“她不会有事的。”
“你先莫要着急,长宁一向聪明,每次都能逢凶化吉,这次也可以。”路菁也是担心不已,可看着晏南舟这魂不附体的模样,只能出声安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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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师姐!”于尉欣喜的声音自远处传来,“那边有同悲剑的剑气!”
路菁面露喜悦,还未反应身旁之人已经飞快冲了出去,她愣了片刻也急忙跟上去。
于尉他们找到的是一片坍塌的废物,一旁的石块上残留了同悲剑的剑气,晏南舟蹲下查看,猜测纪长宁定是同犀渠对上了。
他心乱如麻,强逼着自己思考,待急促的心跳平息下来,才哑着声道:“师姐应是在一个用不了传音符的地方,即便超出传音符所限距离,她也会想办法告知我们,除非她如今在的地方,传音符无法生效。”
“阵法,”路菁脑中灵光一闪,顿时想到了什么,“长宁八成是被困在阵法中了。”
“轰隆——”
话音未落,远处响起震耳欲聋的声音,连地面都随之晃动起来,众人忙稳住身体,于尉茫然失措的询问:“这是什么动静?”
路菁轻轻跃上树,定睛眺望,只见远处起了火光,将那半边天都烧得通红,似晚霞似的夺目,脸色顿时一变,忙飞下去着急道:“糟了,邱家出事了!”
这动静极大,地面和树木都为之一颤,邱寻春猛地从噩梦中惊醒过来,满头大汗的急促喘息,咳嗽了几声朝着黑暗中呼唤,“清荷,清荷?”
屋里很安静,没有一点反应,她扯过床边的衣衫披在身上,趿拉着着鞋起身,一边咳嗽一边摸黑走了两步,便听黑暗中传来沉重的呼吸声,一声,一声,犹如猛兽的喘息。
心跳加速,喉间一哽,邱寻春缓缓回头,又在了黑暗之处看见了那双血红的双眸,像黑夜中的两盏鬼火,直勾勾盯着自己,含着嗜血的杀气。
邱寻春眼睛瞪大,握紧桌布用力掀起扔向那黑影,随后转身便往屋外跑。
“嘭——”
晏南舟丢掉手中的石块,看着眼前的废墟,心乱如麻,竟是什么也想不到。
邱家出事了,路菁他们无法兼顾只能先以普通百姓为主,万象宗弟子多是舍生取义之辈,当大义和小爱之间,毋庸置疑选择大义,这是他们自修道起便被灌输的思想。
哪怕他们也担心纪长宁,可邱家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他们若是置之不理,岂不是眼睁睁看着数百人去死吗。
即便心中明白,但晏南舟做不到,他并不是多么良善之人,旁人是生是死同他有何干系,他想救纪长宁,也只想救纪长宁,若是连他都放弃纪长宁了,那再也无人会救纪长宁。
可怎么救啊,晏南舟感到无能和悲哀,他明明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辱的乞儿,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依旧无能为力,像个废物一般静待纪长宁的死亡。
不行!
晏南舟死死咬着牙,强逼自己冷静下来,他盘腿坐下运转周身灵气,焦灼不安的情绪平息下来,脑中变得清晰,一数坎兮二数坤,三震四巽数中分;五为中宫六乾是,七兑八艮九离门,阵法皆以八方位为主,又兼五行之气。
道法自然,五行生克制化宜忌,金旺得火, 方成器皿,金能生水,水多金沉,强金得水, 方挫其锋,后方有火,前方生水,那这阵法应在……
“西南之位。”
晏南舟睁眼,灵气汇聚而来,朝着西南方位重重一击,灵气碰到虚空竟似触到水面烦死涟漪,水波缓缓扩散。
见状,晏南舟起身,只见那水波“轰——”一声散开,一团黑雾朝着他扑来,他侧身避开,再抬眸时,周遭景物顿时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断壁残垣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处炊烟袅袅的村庄,空气中甚至弥漫着米粥的香甜味。
周遭过于正常,平静祥和,恍惚间让人分不清虚幻和真实。
晏南舟无意识往前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转身,被眼前的人震惊住,那是纪长宁。
不。
准确说那是少时的纪长宁,眉眼间还有些稚嫩,脸上是没褪去的少年气,神情恹恹的,啃着个包子没精打采。
“唉,同你说过多少次了,修道之人切忌贪图口腹之欲,需得戒五谷,戒荤腥,以天地灵气洗涤体内混浊的杂气,如此才能于修行有益。”说话之人声音轻柔,明明是训斥的话语,可语气却满是无奈的宠溺。
尚还年少的纪长宁远不像现在这般稳重自持,一言一行多同其他人不同,闻言也是几口将包子吃完,拍了拍手反驳道:“碳水才是力量,我实在喝不惯西北风,你就当我山猪吃不来细糠吧。”
她说的字明明每一个都听得懂,可组合在一块儿让人不解其意,果不其然,先前说话的男子无奈笑了笑,“你啊你,总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纪长宁并未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起了其他,“师兄,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就快了,等迎春花开了,咱们就可以回去了。”
晏南舟闻声抬眸,那人的容貌渐渐变得清晰,面目柔和,五官端正,算不上多精致的长相,可却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叫人不由自主想与之亲近。
这是晏南舟第一次见到薛云阳,他瞧得很仔细,很认真,从头到脚,从前到后,在心中衡量着自己同这人的区别,以及在纪长宁心中所占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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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笔直从他身边走过,仿佛没看见让人有人似的,晏南舟忙转身握住纪长宁的手腕,可指尖刚碰触到肌肤时,便听“嘭——”一声。
周遭画面轰然崩塌,无数的碎片飞散开来,又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组成了一副新的画面,山林草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处山洞,山中贴满奇怪的符咒,风一吹,符咒摇摆不停,莫名有些瘆人。
里头围了不少人,像是村民打扮的十余人齐刷刷跪了一地,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懊悔祈求的模样,不住哭喊着,“纪仙长,我们错了,我们也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你便饶过我们这次吧,我们以后一定会洗心革面,再不回如此。”
纪长宁手执同悲剑脸色极其难看,周身气势已然能窥见日后万象宗大师姐的模样,闻言,冷声怒骂,“我们好心替你们除妖,未曾想被妖骚扰是假,私下贩卖妖丹是真,事到如今还好意思求饶。”
那些村民还在不听哭喊着,纪长宁看了他们一眼,犹豫片刻自语道:“算了,你们都是npc,走剧情罢了,我不依不饶和你们计较个什么。”
说罢看向那帮村民,冷声而言,“我们明日就走,这锁灵阵害人害己,我便替你们毁了。”
语毕,山洞轰然倒塌。
一块巨石砸下来,晏南舟忙转身避开,再抬眸时山洞不见了,那些刚刚还哭着求饶的卑微村名突然变得凶神恶煞,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贪婪恶毒的笑容,言语中满是贪婪,“这二人灵气纯净,若是吃了他们,咱们定是能延年益寿,可比吃什么妖丹有用多了。”
“这丫头毁了锁灵阵,这都是她自找的!”
“纪仙长,你莫要怪我们,大家只是想活着而已。”
“动作快些,这符水撑不了多久。”
村民们议论纷纷商讨着如何将这二人拆骨入腹,那些刀斧纷纷被薛云阳一人承受,明明中了禁锢修为的符水,他也依旧将纪长宁牢牢护在身上,鲜红粘稠的鲜血从他口中涌出来,滴落在纪长宁脸上。
晏南舟站在不远处,能够清晰看见纪长宁眼中的讶异和慌乱,以及薛云阳嘴唇开合,说出的那句:“长宁,莫要怕。”
起了风,吹迷了眼睛,风风散开,晏南舟的视野才逐渐变得清晰,周遭火光滔天,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呼喊声,求救声,哀嚎声,声声不停,响彻耳边。
他动了动了脚,却发现有些诡异的僵硬,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一剑刺穿胸膛,那种痛感过于真实,仿佛真的经历了一场死亡,以至于回头看到站在身后的纪长宁时,剑尖还滴着血,眼中满是震惊。
还未从这份痛楚中清醒过来,又匆匆进入到另一具身体,眨眼间,又是一剑穿心,他在不停经历一场场死亡,或被割破脖颈,或穿心而过,或被砍下四肢流血而亡,凶手都是纪长宁。
纪长宁杀红了眼,身上的衣衫已经被鲜血浸湿,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粘稠的血液顺着同悲剑流淌,在剑尖一滴一滴落在地面。
她逆光而立,身后是漫天火海,眼前是遍地尸骸,像极了从地狱中撒出来的嗜血修罗,难以让人同那个严以律己,循规蹈矩的纪长宁对上号。
可看着眼前的纪长宁,晏南舟心中却涌上一股满足感,他得以窥见无人知晓的纪长宁是何模样,令这个人更为完整。
直至这会儿,晏南舟才确定,这是场针对纪长宁的阵法,目的是激起纪长宁最为悲痛的一段过往,好令她被困其中。
如他猜测一般,纪长宁杀了那些村民后,画面就此停止再无变化,依旧是漫天的火光,哀嚎声,求救声,哭喊声响成一片,就连空气中浓烈到令人难受的血腥味都未消散丝毫。
而握着沾满血的同悲剑面对满地尸骸站立的纪长宁,眼中空洞无神,好似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陷入了沼泽之中,无法逃脱。
站在暗处的晏南舟看了一会儿,随后一步一步走近,这才听清纪长宁开合的唇再说什么。
她说:“崇吾,我杀了好多人,不是一串文字,也不是数据,是货真价实的人,”
晏南舟不知道崇吾是谁,可他听见纪长宁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像是意识有些混乱崩塌,整个人处在疯魔的境界,屏蔽了五感六识。
见状,晏南舟凑近了些许,下一刻腹部传来刺痛,低头一看,同悲剑插入腹部穿透。
他看着纪长宁,不知为何能从纪长宁空洞的双眸中感觉到了绝望,用力往同悲剑上撞去,腹部被捅了个对穿,可却好似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只是张开双手轻轻环抱住纪长宁,轻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师姐,你莫要怕我陪着你。”
“嘭!”画面碎落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