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太大遮挡了视线, 朱厌看不清在飓风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当时情况危急,从虚空之眼中吹来的狂风太过威力过大, 席卷着沙尘和石块, 汇聚成一个风力迅猛的龙卷飓风,咆哮怒吼的风声响彻在耳边不停。
即便飓风大到让人都无法睁开眼,晏南舟依旧死死护住纪长宁,哪怕浑身是伤,疼得满头大汗, 连四肢都止不住打颤, 嘴里不停念叨, “师姐, 你别怕。”
纪长宁靠在人怀里没有出过声, 低着头没有出过声,只是在进入虚空之眼前,突然抬手用力将人推开,风力太大再加之晏南舟受了伤, 纪长宁的那一掌恰恰拍在肩膀的伤口处,传来一股刺痛, 眼前一黑, 双手不由松开, 被重力往后一推, 身体失去平衡,不由自主后仰逆着风飞去, 逐渐拉开了距离。
晏南舟瞪大了双眼, 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一眨不眨的死死盯着纪长宁, 手微微颤抖,仿佛被雷击中了一般,张口出声,可周遭风声太大,声音无法传到纪长宁耳中,只能从开合的嘴型看出他在喊:师姐?
二人视线相交,眼神中满是对方看不懂的神情,一眼凝重,似最后一眼般郑重,纪长宁率先收回视线,目光在四周观察了一番,落在被飓风卷到空中的巨石上,神色一沉,顺着风力飞过去,脚尖用力在石块上一点,借力如一柄剑直直冲进了虚空之眼,墨发纷飞,衣袂飘扬,带着毫不退缩的决断,深深印刻在晏南舟的眼眸中。
“师姐!!!”撕心裂肺的呼喊融在风中,被风声吹散,无人回应。
虚空之眼所有的消息都靠魏娇娇的那本册子,可魏娇娇并未进过虚空之眼,她对虚空之眼的所有了解皆来源于玄翊真君的那本书,能记清的内容不过十之五六,而这里面恰恰缺少对虚空之眼里面的记载,故而这里面对初次踏入的纪长宁而言,是完全的陌生。
同她设想的不同,虚空之眼里并未有什么恐怖诡异的东西,世间少有的奇珍,甚至连那些令人感到不适的怨灵也没有,这里只有一条长长的隧道,隧道两旁是平滑的墙壁,视线有些昏暗,看不清前方有何物。
她伸手碰了碰墙壁,温润平滑,似玉石的手感,抿着唇沉声,随后摸索着往前走去,当她踏出第一步时,眼前突然浮现出一圈一圈蓝色的弧形光圈,从近到远,一点一点照亮了这个狭小的隧道。
纪长宁警惕的打量四周,并未发现任何危险,这里空荡荡得依旧只有自己一个人,皱着眉沉声许久,试探着迈出了第一步,身后的光圈骤然熄灭,她回头看了眼,又收回视线缓缓前行。
这条隧道有些长,也不知通往何处,仅有自己的隧道格外安静,只能听见平缓的脚步声。
不知我走了多久,隧道的尽头出现了一道画满花纹的铜门,走近了些才瞧见,这并不是什么花纹而是赤书玉字,是天地间第一道符文,早已消失在历史的洪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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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
看着这符文,纪长宁猛地反应过来一件事,若这当真是消失许久的赤书玉字,那自己从未见过,又怎回认得出来,且这般肯定?
可刚刚脑海之中确实浮现了这个念头,就好似,好似有人在告诉自己,这是赤书玉字!
心口跳动加快,纪长宁感觉那些困扰自己的谜局越来越复杂,深陷迷雾,被他人若掌控,看不清前方之路,只能雾里看花,却无法窥探到几分真相。
眼下,破局的关键便在这扇门背后。
纪长宁目光锐利,神情肃穆的看着这扇铜门,上前试着推了推,并未上锁也无法阵,轻轻一推便开了一个缝隙。
她的额头上沁出汗珠,心跳如雷,浑身紧绷着,仿佛将要触碰到真相,以至于指尖都有些颤,喉咙干涩不已,似被塞入了团棉花,喉咙干涸至极。
闭上眼,心跳声大的在耳边回荡,纪长宁深深吸了口气,再睁眼时已然平复下来,眼神坚定的抬起双手,用力将门推开。
“咯吱——”木门推开时发出了声音。
晏南舟推门而入,被眼前的画面震住,他被纪长宁推开后用尽全力才逆风进到虚空之眼,可奇怪的是,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条漆黑狭长的隧道,没有什么怨灵,也没有纪长宁的身影,他顺着隧道往前,走了不知多久尽头便出现了这道木门。
一路走来并没有分岔路口,却没有看见纪长宁的身影,晏南舟担心不已,以至于看见尽头的木门,便猜想纪长宁应是在里面,神色欣喜万分,迫不及待加快了步伐,快步推开了木门。
他站在门外打量着里面,是一间四四方方的屋子,里面挂满了画,画中内容无一例外,是一个女子执剑的背影,不知为何,晏南舟觉得这画中之人的背影有些眼熟。
走进屋子,小心打量,晏南舟发现这些画其实并不相通,有些画纸四周已经泛黄,有些画中那女子墨痕变得暗道,有的甚至还沾满了灰,甚至每幅画都有细微的不同,不像是出自一人之手。
最左的那副画破旧的痕迹最重,应是第一副挂在这里的,可工明显是个不如最后一副的出彩,也不过稚子孩童的水平。
晏南舟将这十九副画一一查看了番,发现每幅画的右下角都有一段小字,他凑近些瞧,都是些追忆怀念的诗词,每一首诗的结尾都是一个燕子。
看完每一幅画,晏南舟皱着眉沉声,屋子不大藏不了人,却没有寻到纪长宁的身影,连点线索都没有,也没发现第二道门。
心中担忧不已,他皱着眉低语,“师姐到底在哪儿呢,噗——”
屋里很安静,说话时甚至还有回声,晏南舟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苍白不已,撑一路已是强弩之弓,这会儿便感觉到意识模糊,四肢酸软,应是失血过多导致,可因担心纪长宁无暇顾及自己的伤势,终究有些撑不住了,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鲜血喷溅在墙壁上,顺着石砖的缝隙渗入,金光一闪,眨眼便没了踪影,像是被吸收了一般。
晏南舟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用手背擦掉唇边的血渍,凑近墙壁伸手碰了碰,掌心紧贴便感受到了一股极强的灵气,轻声自语,“这里怎会有阵法?”
说着,他退后一步也不管还在渗血的伤口,掌心上下相对,灵气运转,用力会出一掌,尘土飞扬,声响极大,可墙面却没有任何反应。
“咳咳咳……”气息紊乱,晏南舟掩唇咳嗽起来,弓着背走近,皱着眉沉声了许久,回想到刚刚的画面,右手下翻幻化出无为剑,朝着掌心用力一划,鲜血顺着指缝流下,他忙用掌心贴在墙面之上,下一刻,整片墙面发出了金光。
鲜血渗透到砖石的分析之中,似有有生命的血脉,快速蔓延开来,疯狂汲取晏南舟体内的血液,整个屋子的黑色缝隙都变得通红,甚至还在缓缓流动,伴随着金色的浅光,莫名透露出几分诡异,令人毛骨悚然。
收回手,晏南舟仰头打量着这座处处古怪至极的屋子,突然间,那些金光从四面涌来,在最中央的空中汇聚成一个人影,这人影周身泛光,显得雾蒙蒙的,以至于看不清他的脸,却能听见那人的声音。
“你终于来了。”声音带着回声,低沉浑厚。
眼前的种种超出晏南舟的认知,他看着眼前这抹残留的魂体意识,心中自然有了猜测,忙垂眸应答,“见过玄翊真君。”
“你唤我玄翊?”魂识大笑出声,“晏南舟,看来你还什么都不知道。”
晏南舟皱眉不解,“真君认识我?”
“认识,但也不认识,”玄翊的魂体神神叨叨开口,“我不过是玄翊留在这世间的一抹残魂,很多事无法告知于你,只有等你自己参悟。”
“参悟什么?”
“参悟,这世间的真相。”
“这世间的真相,”晏南舟重复了一遍,眼神微动,明白其中定是复杂万分,联想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种种,仿佛置身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心头一震,便冷声拒绝,“这世间真相与我何干,人各有命,该如何便如何,即便知道了又有何用?我还得去寻我师姐,告辞。”
语毕,晏南舟果断转身,才行两步身后的魂识语气淡然而言,“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为何会家破人亡被世人唾弃?为何会伤了纪长宁又愧对孟晚?为何会被命运裹挟着前进?为何会落得这般地步?这些你统统不想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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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南舟止步,可并未回头,只是垂眸若有所思。
魂识不急不忙,又道:“即便你无心知晓这些,难不成也不想知道纪长宁的结果吗?”
话音落下,晏南舟猛地回头,脸色骤变,急迫道:“此话何意?”
“晏南舟,”魂识叹了口气,“天地诞生,天道孕育而生,为万物主宰,人以天为道,那天又以何为道?”
声声句句,字字珠玑。
“世人都说,天道有常,大道至公,顺天而生,逆天而亡,可是你甘心吗?甘心做个傀儡,受人掌控?也许天道并无世人想的那般公正,我们身处其中,也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你我之间,并未真实存在。”
这番话落在晏南舟心中,令他心头一怔,看着魂识渐渐变得透明,快要消散。
“晏南舟,”双腿化为星星点点的荧光,魂识的声音都变得悠远不清,“一定要打破天地规则,挣脱天地的束缚,为你,为纪长宁,也为所有人……”
“真君!”晏南舟惊慌呼喊,可眼前的魂识却碎成了无数碎片,漂浮在这间屋子中,如夏日萤火那般,漫天荧光。
“铛——”魂识消散后,四周墙壁的光会也熄灭恢复正常,这时一个东西从半空掉落在了地上。
晏南舟垂眸望去,见地上的物品像是某种配饰,走近附身将其拾起来,随后起身看着掌心的物品,一个剑穗躺在掌心,流苏的颜色暗淡,瞧着像有些年头,更多的是莫名的熟悉感。
左右翻转查看一番,在一个极其不显眼的角落发现划痕,晏南舟眉头紧皱,眼中闪过讶异,忙从怀里探出纪长宁赠予他的那个剑穗,左右对比发现竟然一模一样,就连划痕位置都一致,唯一不同的只有掉落得那个显得陈旧些,像是被人把玩多年,坠子都斑驳不已。
还未等他理清楚这里面的联系,咔嚓咔嚓的声音骤然响起,闻声望去,眼前空无一物的墙面突然从中间裂开了一个缝隙,墙体一左一右朝着两边打开。
看着眼前画面,晏南舟思索了会儿抬腿走了进去。
当他进入后,身后的墙体又再次合上,晏南舟回头看了眼缓缓合上的来路,并未慌乱,而是收回视线继续观察四周。
墙后是一片虚无空间,没有天地之分,有的只是蓝黑色的背景,万千星辰围绕四周,各种模样的星宿令这里颇有几分梦幻的色彩,双腿踩在实处可却好似漂浮在半空之中,试着走了两步,每一步都会有涟漪泛起,似走在湖面。
他一边走,一边打量,突然一道黑色的影子快速从眼前飞过,晏南舟定睛一瞧,这才发现并非什么影子,而是一句漂浮着的文字:
【晏南舟看着眼前担忧哭泣的女子愣了愣,他躺在三伏崖下,一身的伤,浑身泥污,希望之火在等待中熄灭,在所有人都放弃自己时,唯有孟晚不离不弃,那一刻,晏南舟心中的寒冰裂了一个缝。】
这段文字描写的像是晏南舟在三伏崖的场景,以一种看客的视角,令晏南舟感到陌生,他心中涌上一种诡异的感觉,有些慌乱的查看着漂浮在四周的文字,有家破人亡颠沛流离哦,有与孟晚瀑布初遇,少年悸动的,还有二人两情相悦互诉衷肠的……
一句句,一段段,像是一个感天动地的情爱话本,若非看见自己的名字,晏南舟兴许也为之动容,可这时他只感到陌生又熟悉,心中满是不安和恐慌。
恍惚间以为这才是故事的真正的走向,阴暗淡漠的少年和阳光明媚的少女,相识相遇相爱,经过众多磨难后被一点点温暖了内心,最终结为道侣,恩爱相守,成为仙门众人口中的神仙眷侣,而纪长宁不过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一个人物,从未存在过。
不对!
晏南舟听见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大喊。
他记得雪妖巢穴中纪长宁如神祇从天而降;记得山间陵的落日和竹林;记得纪长宁赋予自己的所有爱与恨;还有那条剑穗,都在说明这并不是一场梦,而是纪长宁真正存在过的见证。
刹那间,晏南舟双瞳变得通红,眉头紧皱,神情惊慌,疯了般在那些漂浮的文字中穿梭,试图寻找纪长宁存在过的证据,可每一段,每一个字都没有这个人,最终,他在极其不起眼的角落中看到了一句话:【晏南舟弑师叛逃,逃到封魔渊,万象宗师姐奉命追捕,可并非晏南舟对手,死于无为剑之下葬身封魔渊。】
葬身封魔渊。
这五个字在晏南舟眼中逐渐扩大,心口突然疼痛,痛的呼吸不上来,只能右手攥紧胸前的衣衫,弓着背,手背青筋突起,可依旧没有缓解,只能跪倒在地,红着眼口中发出急促的低喘,整个人发着抖,好似被折断了脊背。
原来无论是何故事走向,纪长宁都会因为自己受伤。
“师……师姐……”他口中吐出两个字,可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听着有些变了声调,“师姐……”
一道亮光洒下,光线刺眼,浑身都被这光笼罩,跪倒在地上的晏南舟眼神呆滞的抬眸,带着泪痕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愣愣望着眼前出现一副巨大画卷。
画卷周身闪烁着光芒,缓缓打开,露出了里面的内容:
【少遭多舛,遇一人而相知相守,情深意重。然天道弄人,受制于命,误爱他人,乃至殒命于封魔渊,痛彻心扉,苦不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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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人指点,苦修飞升,上穷碧落下黄泉,不见挚爱之影。
始悟世间无起死回生之术,神灵亦无能为力,感慨万端,心魔滋生,被困封魔渊。
再入虚空之眼,见可扭转时空,改变前尘旧梦。】
字字泣血,似无声呐喊。
晏南舟伸手触碰那副画卷边角,指尖刚刚碰到,一道白光便将他整个人包裹住。
推开门时,刺眼的白光闪过,纪长宁忙侧头闭眼,以手遮掩住这道白光,待白光消散才松开手打量着铜门之内。
身后来时的道路已经消失不见,只余下一片荒林,四周荒无人烟,安静的落针可闻,充斥着古怪和诡异。
她小心翼翼往前,穿过荒林到了湖边,湖边的石头上坐着个身着破衣梳着麻花辫的姑娘,虽明白在这种地方出现人影定不是什么好事,可眼下除了这条路也无其他办法,故而纪长宁握着同悲剑朝着人走去。
在还有一尺的距离时,那低着头的小姑娘突然抬头,露出了纪长宁极为熟悉的脸,那是自己的脸,准确说是自己十岁时还未去到无量山的脸。
湖边风大,吹乱了二人的发丝,她们都没有说话,只是互相看着对方的脸。
“你怎么不说话?”那个十岁的“纪长宁”歪着头问。
“我为何要说话?”纪长宁反问。
十岁的“纪长宁”有些不悦,皱着眉道:“你就对我一点都不好奇?”
“若是你想说自然会自己说,若是你不想说,我问了你也不会说。”
“说的也对,”十岁的“纪长宁”笑了笑,“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纪长宁好不犹豫的回答。
“这里是虚空之眼的夹缝中,乾坤,乃天地之万物也,可跃出乾坤,仍有宙合之天地,故而,天地四方曰宇,往古来今曰宙,除了我们眼前所看到的一切,还有更为广袤的天地和宇宙,虚空之眼便是万千世界中,一个微小不起眼的存在,后世的人大多称呼其为,黑洞。”一个十岁孩童说着这般晦涩难懂的话语,却并不令人觉得滑稽,而是对这话中含义的震撼。
“黑洞?”纪长宁重复了一遍,眼中满是困惑。
“或者,你可以理解为,是这个世界裂开的一个缝隙,”十岁的“纪长宁”摸着下巴思索,“也可以说是一个连接的枢纽。”
“那与我何干?”
“你就不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从何处来?不想知道时常出现在记忆的那个女人是谁?不想知道这个世界运行的法则吗?”
纪长宁眼神微动,目光凌厉的看着人,握紧了同悲剑。
十岁的“纪长宁”自然感受到来自她身上的杀气,轻轻跳下石头走过去,她的身体瘦小羸弱,刚到纪长宁腹部的位置,需得仰着头才能看清,眼神真挚道:“我知道你的委屈和期盼,也知道你的执念,所有人都会欺骗你,唯独我不会,只要你进到这片湖中,困扰你的所有问题都会寻到答案。”
闻言,纪长宁心中思绪翻涌,可垂眸看着眼前之人,二人对视,她终是抬腿朝着湖水中走去,心底有一个声音不停大喊,“长宁,别去,别去!”
她认出这是崇吾的声音,可并未止步,因为有太多谜题困扰她许久了,她需要知道自己到底都忘了什么,她想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湖水冰冷,漫过头顶,随着纪长宁沉入水底,口鼻被无情的水流扼住了喉咙,浑身被湖水吞噬,身体不断下沉,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
意识消散的那一刻,一股灵力随着湖水从口中吐出,幻化成泡沫,透过泡沫她看到了那个女子的脸,她笑着,似在说:“宁宁,快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