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上秋临繁雨雪,帝城花尽黯流年

9 / 10 章 · 18,361

“……荻哥儿,慢点跑……”

孩子穿着生色丝褂子,光着脚,一路向池边跑去。

“……别往上爬,哎!听话……荻哥儿,下来……”

他的脚下快不了,只能一点点随过去。孩子爬上池边的太湖石,伸手去够倚向水面初开的春桃,忽然脚板被石棱划了一下,鲜血长流。孩子转头看过来,脸上却没有半滴泪水,身子一歪向后张了过去。他扑到池边伸手去抓,找不到孩子半分身影,触目只见满池鲜血。

毓疏猛地睁开双眼,汗透重衣。

屋内响起脚步声,罗妃秉着烛火掀开床帐。

“殿下?”

毓疏摇头挥去满目血色,在刺眼的火光中紧蹙眉头。

罗妃忙将蜡烛吹熄,掏出丝帕为毓疏沾额上的冷汗,“可是又魇住了?”

毓疏闭上眼让心中镇定一刻,开口道:“我这几日睡不安稳,说了你们不必陪着,有人在身边反而更容易醒。”

他平时极少对家眷抱怨,今日这几句已算相当的重话了,罗妃心中惶愧,咬起嘴唇低下头,半刻低声道:“……妾身……见殿下歇得早,便进来在房中做些女红,想着殿下若中途醒了,也好递杯茶水。”

毓疏握住她放在额上的手轻轻带开,“是我心里有事,并不怪你,你只体贴我些,让我静静呆着就好。”

罗妃点头,将手从毓疏手中抽出,“妾身知道了,妾身这就下去,也叫下人们不许进来,殿下再睡吧。”

“什么时辰了?”

“刚过二更。”

“如虹睡了么?”

罗妃心里一阵酸涩,“许……没有。”

毓疏披衣起身,没再说什么,直接出了房门。

罗妃站在未点灯火的房间里,暗暗忍下眼泪。

毓疏过了东厢花门,见如虹的房中果有灯火,犹豫片刻,推门进去。

如虹正伏在案头作画,伺候调色的陪嫁丫头采萍看见毓疏进来,连忙叩头问礼,抬头看了如虹一眼,起身下去。

如虹蘸起白矾在月亮周围勾出一环月晕,放下笔。

“殿下过来了。”

毓疏点头,一时两人都不说话。那宣纸上的最后一笔慢慢干了。

“你哥可有信来?”

如虹笑了笑,“我哥的信向来是每月一封按时寄到,这个月还没到时候,自然没有。”

房中又静了一刻。

“先前那些,我拿去收在书房信格里。”

如虹走到画案前重新提起笔,“信是哥哥写给如虹的,为什么让殿下拿去?不然如虹下封信里问问哥哥,看他为什么不给殿下写信。”

毓疏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屋外,“天也凉了,你早点歇着。”

“都这

会子了,殿下今日不宿在这儿?”

“我这些日子睡得不好,每夜俱是独寝的。”

“想要睡在身边的人离了十万八千里,自是睡不好的。”

毓疏停步回身。

如虹笑,“罗妃姐姐是老实人,所以看不明白,殿下当如虹也看不明白么?”

毓疏咬牙,竭力按住心头怒火,“你是聪明得很,将浅香的小像画给毓清,你险些害死你哥知不知道?”

“殿下焉知如虹不是故意的?”

看见毓疏的神情,如虹放下笔笑着向他近了一步,“以我哥的性子,怎么可能看上一个路边偶遇的女子。浅香的身份必有可用之处,殿下连这都看不明白,险些害死我哥的究竟是如虹还是殿下?”

毓疏脸色苍白,右手不由自主地抬向胸口,察觉之后攥拳放下。

“你设下这计策,是想报复谁?”

“报复我哥与报复殿下有何分别?当日你二人情投意和一拍两应,一个伸手送一个伸手接着,联手推我下这火坑,若有半个人将实情对我说解一句,我今日怎会在这活墓地里守这活寡!”

“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没办法违心应对你,你怨他什么?他将亲生妹妹嫁进我府里,你以为他心里好过?!”

“殿下如今自可告诉他已有五个月未令我侍寝一次,看他心里好不好过!”

酷肖陌楚荻的嘴角边盈满了泪水,毓疏看着颗颗泪珠自她的颌下滴落,一阵心灰意冷。

“你嫂嫂前来提亲时我并不愿意,他没有亲身过来,我知他亦不愿意,但你嫂嫂说若婚事不成你便决意出家,我才明白他为何应许你二人前来。当日陆氏说,你只想跟在我身边,说你能有我一个名分便心满意足,如今这些我都给了你,我也给不出更多了,你要怨要恨,只管冲我,他是你亲哥哥,害他便是害你全家,你自想想清楚。”

如虹挂着满脸的泪水扬声笑起,“我害殿下便不是害我全家?或是殿下从未将如虹视为一家?在殿下眼里如虹从来不是妾室,不是殿下的女人,只是陌楚荻的妹妹。殿下对我的所有好处,那些新婚燕尔的温存,既往不咎的宽待,那些虚情假意的体贴问候,全都因为我是陌楚荻的妹妹!我明知道做不了殿下的心上人,却以为自己生得像他,总能招殿下几分真心疼爱,不想殿下连半分移情都不曾有过……我连殿下心上人的影子都做不成,来日凤冠霞帔有何生趣!不若大家毁在一处死在一处,热热闹闹干干净净!!”

毓疏伸手拽过她,搂进怀里。

“别说傻话。”

一番竭声厉斥换来如此一句话,如虹僵住半刻,伏在毓疏肩上痛哭起来。

“夫妻情分靠的是相处,闹到头里谁也落不下好处。这些日子是我委屈你,今日不走了,好么?……你再哭下去我真没法呆了。”

如虹忍了眼泪,抬起头看着他。

毓疏笑笑,伸手罩灭了案上宫灯,然后低头亲她,慢慢去解她外衣的盘扣。

他的胸口很痛,眼睛是涩的。一瞬之间他同样想报复那个人。

移情。

他在心中冷笑。这些聪明心机,倒真有几分像你……

汉兵大举压入楼兰国境时,西沧军队火速后撤回国。

毓清大略验看过楼兰国都兵祸之后的损失状况,在皇城外扎下军营,召集属下决议后续兵事。将领们多数主张向西沧国内进兵征讨,唯独齐陵神色忧愁不发一言。毓清向来看重他的意见,于是在诸人散去后单独留他询问,齐陵犹豫再三,开口言道:“属下也知应痛击西沧,绝其再犯之心,只是,属下现时不想劝殿下进兵。”

“为何?”

“战士们双年之内两度远征,加之天气酷寒,属下已闻苦戍之声。”

“在军为兵理应为国效力,况我封赏犒劳向来不遗余力,他们怨些什么?”

齐陵抬起头来,面露郁色。

“犒劳封赏并落不到这些普通兵士的头上,有几句古歌谣,不知殿下听过没有?”

“你讲。”

“‘去年桑干北,今年桑干东。死是征人死,功是将军功。’”

毓清皱眉,片刻言道:“你方才也说西沧再犯之心未绝,若我军撤回,西沧国主又举兵戈,我再千里奔袭与他作这猫捉耗子的戏么?”

眼见毓清火起,齐陵忙道:“属下的意思是,不若殿下向陛下上书建议,于楼兰置军府,分兵留守,一来可震慑西沧,二来可将我朝势力延入西域。楼兰如今国土难守,必定应承。”

确为上佳之计。毓清看着齐陵,敛了怒气。

只是——

“耗时三月,行军千里,这样回去你就甘心?”

齐陵一时无话,过了好一阵才慢慢说道:“殿下不甘心,属下自然知道,只是……若不忍下此次不甘,来日恐有更令殿下不甘之事。”

毓清听他言辞支吾,一阵烦躁,沉了声音道:“把话说明白。”

“……此地相距京城何止千里,一旦宫中有变,殿下鞭长莫及。”

毓清冷笑,“宫中有变?慢

说父皇这几个月来玉体康健,便是三哥真的乱宫闱盗玉玺,我手下十万兵马还攻不下一座洛阳城池?”

齐陵心中震动,不敢再作多言。

“吩咐下去,整兵备马,明早出发。”

胡天八月即飞雪,如今已入十月,金莎岭上积雪盈尺。

“殿下,此岭一过,楼兰向导亦不识路了。”

毓清紧了紧雪貂裘,看向说话的何参将一眼。

“楼兰人不识路,西沧人总识得,你带一支精兵向前探路,捉几个西沧人回来。”

何澄林得令而去。毓清望向眼前茫茫雪海,轻轻磕了一下马。

长长的兵队在雪岭上一步一步拔起毡靴,马也懂得踩在前马的脚印中前行。冷风带起雪籽抽在脸上,砂粒刮磨一般疼。

傍晚大军在岭下扎营,铺了三层油毡的大帐里依旧寒气逼人。毓清凑着炉火喝了些精熬的油汤,身子渐暖缓过了精神。一忽儿何澄林带进一队捆绑结实的胡兵,报道这些人是在岭下五十余里处捉得,应是西沧的边防哨卫。毓清命人唤过楼兰译官,问他们西沧大部的动向,不想那些胡兵个个骨硬,即便鞭笞棒打也无一人作答。

齐陵站在一旁,看着毓清一双水色的眼睛慢慢眯起,一个寒战淌过肩头。

“将帐帘掀开,带他们出去,帐前站成一排。”

几个亲兵依言上前,将俘虏带了出去。

毓清向帐外扬声,“从第二个开始问,若不说,便杀了第一个,再问第三个,还不说便杀第二个,以此为例依次下去。”

帐中诸人俱有些脸色发白。行伍中人即便不惜己命,也往往顾惜身边同生共死的兄弟,想不到六殿下心狠至此连这个都能利用。

帐外西沧战俘已然倒下五个,月下雪地上鲜血凝出阴凄的紫黑色。译官走向排在第七的俘虏发问,那个兵士看着身旁的最后一个战友,浑身颤抖,突然飞速低声说了句什么,那第六个兵士高叫着将他踹倒,待要再踹,却双膝一弯跪在雪地里嚎啕痛哭。

“——他说什么?”

亲兵进帐回话,“回禀殿下,他说此地向西北一百四十里有西沧边境第一大营,高叶土城。”

毓清拢起手,低头笑笑,“赏他们一顿热饭,对他们说清,若将我军顺利带到,还有重赏。”

雪地行军一百四十里,楼兰人道即便西沧骑兵也要三天,毓清率精兵奔袭,两日赶至。

战马滴汗融雪,将士抬首却见一座空城。

唯有留守的百十个西沧士兵,见大军围城,慌乱抵抗惨败收场。

毓清趋马进入土城,已于先前攻入城中的齐陵带过守军头领,向毓清道:“看城中光景,西沧人许是得知我军入境,匆匆迁营。”

毓清身上疲惫心中失望,只向他道:“迁去哪里,问出没有?”

齐陵摇头。

“将上次俘虏的那两个带过来,让他们告诉这些人仔细交代大有好处,若不据实讲来,统统杀掉。寻不到西沧主力,大不了我军去劫他的王城。”毓清说着转向马侧营务参将道:“以此城为营驻扎一夜,待后军赶上再向前行。”

城中积雪过厚无从清扫,只能用马匹踏出几条通向各营的道路。毓清用毕晚饭向城内巡营,至勤务营时,伙夫正在熬制驱寒汤药。毓清见一锅沸水中只漂着几片薄姜,心知此次出兵仓促,烧酒生姜等物带得不足,若不速战速决,恐怕难以为继。

行军十余天未见西沧主力,绝非佳兆。

出得营外,冷风凝起心头郁虑。夜空晴澈,寒月照于城头积雪,璀璨如银。

“殿下。”

毓清勒马回头。

“那几个西沧俘兵交代,他们不知大部的动向,但是愿引我军去向西沧王城。”

毓清点头,向齐陵道:“明早发兵。”说罢拨马向中军回转。夜风疾起吹开了狐白斗篷,他不得已伸手去抓,指骨刹那冻得生疼。他将戴着鹿皮手套的手重新掖回雪貂裘下,抬头看着月亮,在风中站了一刻。

风向南去,昆仑山之外便是吐蕃。

这样的冷风你吹了一年有余,还不厌么……

次日大军行进一日,向晚到达鹘貉峰下,亘于路前的是一道绝壁深谷。

毓清驻马,眉头紧锁。

众骑将聚在毓清马后,无一人建言。谁都明白高山无路,向前只有过谷,而这天赐的关隘实在太适合埋伏诱敌。

“如今我倒真的相信这是通向王城的正路了。”毓清没有回头,声音中有些许寒意。

据此天险,进可攻退可守,怪不得纵使强如吐谷浑骑兵,也从未有一次到达过西沧城下。

如今雪晴四日,却又是另一番军机。

毓清叫来天象军师,问道:“下场降雪几时来至?”

“依属下看,今晚恐怕就有大雪。”

“几成把握?”

“十有七八。”

新雪一下,盖住旧雪上的痕迹就麻烦了。

毓清沉吟之际,天象军师道:“其实属下正想向殿下建议,如若可能,最好尽早过谷。”

“你是说风向?”

天象军师点头,“如今风向西南方去,若我军过谷扎营,此山可挡大半风势,若留在此地扎营,属下恐怕营盘难稳。”

毓清本打算驻扎一夜明日从容过谷,如今两害相衡之下,决定冒一次险。

“何澄林——”

“末将在。”

毓清看他一刻,驰过来握住他马上的辔头。

“你带旗下精兵过谷探路,要特别注意两侧山上积雪可有破损之处,若有半分足迹马迹便速速撤回,若无恙过谷,便派一个兵士回来传信,明白么?”

查无异样,便为前军在谷外接应,查有异样,恐怕……有去无回。

何澄林目视毓清重重点头,“属下得令。”

毓清向周身看了看,取下腰间存酒的银壶挂在何澄林坐骑的褡裢上,没再说什么,偏头示意他出发。何澄林向身边同僚抱拳一周,领兵而去。

云挟雪意,慢慢压上山头。天幕苍灰。

风一刻紧似一刻,将士们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起严霜。亲兵给毓清递上烧酒,毓清并未接过。沉默的等待持续了大半个时辰,忽然满目银白中一点红旗疾速驰来,劈开谷口风雪。汉兵骑队中爆发出一阵欢呼,毓清从亲兵手中取过酒碗,一饮而尽。

“走!”

将士们个个面露喜色,马儿似也变得欢快起来,旌旗重起,队列开拔。

空中阴云渐厚,然而谷内的积雪反照着天光,视野并不昏暗。毓清催马小跑向前,见两侧山雪平整如缎,风过处扬起的细痕如同织锦暗纹般连绵不绝,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峡谷深长,汉兵走得急促,然而后队入谷时前队仍未到达谷口。毓清遥望军前旗帜,刚想下令前军减速将队列拉紧,忽听山头一阵阴风激响。他扬首看向天空,“风雪到了?”

身后的亲兵一声惨呼,毓清猛然回头,对山上无数西沧士兵如幽灵异鬼般掀开漆白的坑道暗门自雪下涌出,飞矢骤降如雨。

毓清心中大骇,抽刀格箭厉声高吼:“齐陵乔良玉分攻两侧山地,余下随我向前!”

主帅的声音淹没在士兵的号叫中,高处的骑兵不及拔刀便被万箭穿胸落马身死,尸身被伤马踏碎,飞溅的热血浸化积雪,失去骑将的惊马一匹匹滑倒在泥泞的血泊中,绊倒更多士兵和马匹,人马相践残尸纵横,情势大乱。

齐陵率部向山顶冲锋,然而积雪松滑,马匹如何也无法攀上。情急之下齐陵翻身下马,单手持刀手脚并用竭力向上蹬爬,手下兵士纷纷弃马强攀,甚至几人相叠将战友上送,西沧人将攻势转向,暴雨般的利箭倾盆而下,汉兵前锋身中数箭纷纷自山腰滚落,身体裹挟积雪带起大片雪雾,登顶前路全被遮蔽,唯有利箭四下袭来,惨呼之声填坑满骨,仿若冰山地狱——

“撤!撤!!护六殿下突围!”

副将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声嘶力竭。

齐陵将战刀插入雪下冻土,从腰间拔出匕首向更高处刺去。

“向上!!撑下去!引开箭阵!!”

他的士兵用匕首短刀甚至战靴上的马刺将身体挂在雪壁,挣扎着一寸一寸向上攀爬,殷红的鲜血在坡地长流,染透整面山崖。谷中箭雨少稀,汉兵向中央集结,跟随帅旗竭力向谷口突围,然而西沧的箭阵重新压下,奔跑中的步卒跌仆倒地,人身枕藉填塞谷底,残存的骑兵疯狂抽马,顾不上马蹄踏过多少一息尚存的伤兵,拥堵撞击着混乱奔逃,数匹军马鞍具钩结接连翻倒,彻底堵死前路,无数汉兵垂死挣扎的哭号声摧肝裂胆,直如修罗死场吞灭人间。

“殿下!”何澄林探出大半身体挂在毓清马上紧攥缰绳,“不能回头啊殿下!!”

毓清挥刀割断缰绳,揪住马鬃回骑向谷中冲去。

“殿下——!!”

天顶突然传来一声裂响,如同罗刹厉鬼的索命嚎啕,西沧的箭雨骤然止息,两侧山巅响起惊恐的疾声祷念。

狂风乍起,昼夜反转,暴雪如嗜血狂龙湮天灭地。

西沧人如临末日般高叫着将长铳羽箭掷向谷中。毓清奋力策马,在如山尸藉中跌撞向前,用尽最后一丝力量挥挡着战刀,世界被死白吞没前,汗血模糊的双眼映入泞透泥血的帅旗。

刺入肩胛的箭折断了箭尾,四下全是雪,狂风颠蝶一般的雪,他连两侧的山壁都看不见,连自己的马头都看不见,方向早已不辨,身边再没有任何一个活人。

他低伏身体扣在马背上,踏云骢惊跳狂嘶,在天塌地陷的大雪中剧烈地弹动身体,所有的伤口都劈开,心肝俱碎,他抓住鬃毛,鞍头,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腰侧又是一凉,他甚至不觉得痛,那穿过侧腰的利器从腹前突出,他的血冻住战甲撕开血肉,他冷得像冰,像尸首,手再也抓不住任何东西,只能用双臂箍紧马颈,鞍头一下下撞在胸口,滚热的血从嘴里吐出来,红的血,红的雪,红的……

火……是火……

“过去……”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磕马,“过去……踏云……火……”

苍穹中的法华经,悠远绵长,声声不歇。

…我绝不死。

……我绝不这样死。

……

有人停住他的马,有人叫他的名字,有风声,过年一样的鞭炮声。

有温热的东西滴在他脸上。

“殿下脉象虚燥,想必近日心神不宁。”

毓疏从脉枕上收回手,点头。

“微臣医得身子医不得心,只能给殿下开几味清火安眠的药,殿下随意吃些。”

翟怀羽说着取过笔墨为毓疏写方子,毓疏盯着他抠在纸缘的手,片刻转开头,慢慢吞下哽在喉头的怒意。

“陌楚荻写信让陆氏传话于我,说你愿助我大事。”

“陌大人的请托,微臣绝不推辞。”

毓疏笑了笑,“他说我可以全心信你,只不知你能帮我什么?”

“微臣可以动些手段,让当今圣上在殿下想要的时日龙驭上宾。”

毓疏摇头,“我却并不想为弑君之事。”

翟怀羽抬头看着毓疏,片刻露出笑脸,“若非微臣以上古奇方为陛下延命,陛下早已升天多时,微臣放手不管才真是顺应陛下天命。”

毓疏低眉不语。

“其实微臣向殿下说句实在话,陛下数月以来精神矍铄,实为灯烛将尽回光返照之相,医者治病不治命,事到如今,即便微臣想为陛下续命,也没有那个本事了。”

“你知几时灯灭?”

“若殿下不想令微臣去吹,便不出两个月,只不知殿下是否等得。”

毓疏并未直言答他。

楼兰至京城有三月脚程,纵使人能乘快马星夜驰回,军队也不可能同时抵达,应该无碍。

“你尽你太医的职责便是。”

“殿下,”翟怀羽的声音中蓦地涌出焦急,“殿下早一日登极,陌大人便可早一日返京,殿下三思。”

毓疏抬眼看着他,静了一刻,问道:“你看他信中言辞,身体是否还好?”

翟怀羽犹豫再三,点了头。

毓疏自案上取过茶盏,“既如此,你听我调配好自为之就是。”言毕端茶送客。

翟怀羽站在原地看他许久,施礼告辞。

此夜宫中,承乾殿内烛影昏黄,偌大的金殿只余君臣二人。

“韩爱卿,你知寡人屏退旁人,所为何事?”

韩紫骁跪在皇帝榻前,叩首道:“陛下有令,微臣万死不辞。”

皇帝命他在榻前圆凳上坐下,握住他的手腕,“你随寡人多年,忠心不二,寡人知道即便天下人负我,你也不会负我,所以将这几样东西托付于你。”

落入手中的锦袋分量甚轻,韩紫骁惊讶地看着皇帝。皇帝轻抬下颌,示意他打开。

“这是……”

“一为传位密诏,一为传国玉玺藏处的地图。”

韩紫骁惶恐以极,将锦袋推回皇帝手中,俯身再拜道:“陛下近来龙体安泰精神健铄,万不可起此不祥之念啊!”

“寡人的身体究竟怎样,寡人心中清楚。”

韩紫骁连连摇头,眼中涌出泪来。

皇帝起身按住他的肩膀,“韩爱卿,寡人身为天子,富有天下,然而死期来至,身边却没有几个可托后事之人,寡人能信的,只有你。”

韩紫骁忍泪抬头,“陛下何出此言……既然陛下圣意已决,何不将诏书公于朝堂,令百官为证天下皆知……”

“你知寡人要将皇位传于哪个皇子?”

这不是臣子应当议论的话题,韩紫骁摇头不语。

皇帝轻皱眉头,似是对他几分无奈,“寡人将死之人,现将后事托付于你,你直说无妨。”

韩紫骁看着皇帝的眼睛,片刻咬牙道:“三殿下。”

“为何?”

“皇后娘娘早丧,克妃娘娘便为后宫之首,论立嫡立长立贤,都该是三殿下。”

皇帝轻笑,“看吧,寡人就知道。满朝文武哪个不是如此想法,但寡人诏书上写的是毓清。”

韩紫骁闻言失色,一时无话。

“毓疏政务贤明,寡人焉能不知,但他心机过密城府深险,绝非仁君之相,相比之下毓清心净无垢,又善兵事,以他为帝可保我朝一代安宁。”

其实毓疏宽厚毓清苛严是满朝皆知的,韩紫骁听到皇帝这番话,稍感奇怪,但他向来唯君命是从,并未深思。

“何况,那时毓清处处回护方杜若,寡人当他二人有私,然而深查下去,他二人交往相处无不清白,其实情同兄弟。为一个挚友,毓清尚愿意争上朝堂以命相搏,足见他重情重义内心纯善。然而陌楚荻陷罪之时,毓疏为求自保,对这个一起长大的至亲竟无半句回护之言,如此心狠冷血之人,岂可交付天下。他二人虽非一母所生,实近同胞,来日毓清登极,必念兄弟情分善待毓疏,但若毓疏登极,必对毓清斩草除根。寡人赐死太子,近日常觉悲哀痛悔,万不想过身之后再令天家骨肉相残,这些心意,韩爱卿可否体谅?”

韩紫骁重重顿首,“微臣愚钝,方才不曾领会天心。然而微臣一介武夫,听陛下一席话尚觉醍醐灌顶,陛下若将

这些心意对百官言明,哪个不会感动服从?天下是陛下的天下,陛下的旨意就是天命,陛下不必多加顾虑。”

皇帝摇头轻叹,“韩爱卿啊,你对百官,对朝廷,想得太浅了。如今满朝官员与毓疏勾连极深,必然害怕一旦毓清即位会遭清算,你说他们是会听我的令,还是救自己的命?如今毓清不在京中,寡人独困禁宫孤城,到时诏书不能公于天下,寡人的性命却不得保全了。”

“微臣与属下侍卫即便肝脑涂地也要——”

“御前侍卫有多少人?禁宫侍卫有多少人?能与京城营防争衡?”

韩紫骁不解,抬头问道:“京畿营统领罗九修是陛下亲点的,他怎会……”

“你只知寡人对罗九修有过大恩,却不想想若毓疏登极,罗家身为皇后外戚,荣华无尽。当年同生共死的卢家亦会争权夺势背叛寡人,你说寡人现在还敢信谁?”

韩紫骁急道:“如今形势紧急,请陛下速招六殿下回国!”

“旨意虽出,只怕来不及了。”皇帝深深叹息,“寡人本以为令毓清掌兵便可万事无恙,不想寡人的天命偏偏尽在他带兵远征之时,全怪前几个月寡人身体大好,疏忽轻视了。”

“微臣如何才能为陛下分忧,请陛下明示!”

皇帝将锦袋重新递入韩紫骁手中,“寡人为君一世,最后求的不过一个善终。事到如今,寡人一日不表真意,毓疏党人便观望一日期待一日,不至于铤而走险。寡人已按本朝先例将传位诏书置于金殿御座之下,待来日寡人归天,若负责启封验诏的都御史还有半分忠心,就该将真相公于四海,但若他昧心卖主,还需由你将这密诏亲手交给毓清。寡人知你武艺高强,又熟知宫中各处暗门地道,一旦寡人发丧,你要速走。”

韩紫骁接过锦袋仔细揣入怀中,忍泪叩首道:“微臣向天起誓,绝不辜负陛下重托!”

“方大人——”雪停而风不止,何澄林凑在方杜若耳边大声喊,“末将看西沧人一时半刻不会再攻了,大人进帐歇息吧。”

方杜若张口想答,喉咙却痛得发不出声音,只得从工事矮垣上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下官不在这儿,将军如何同吐蕃火铳手协调。”

“若大人累倒了,末将营中就再没有听得懂吐蕃话的了。”

方杜若点头,向吐蕃头领大声交代几句,复向何澄林道:“下官向医帐去,若西沧再犯,将军速来唤我。”说罢刚走了几步,胳膊却被何澄林拽住,一只银壶递到眼前。

“这酒还是六殿下赏赐的,大人千万喝些,大人连外袍都给伤兵盖了,这样下去顶不住的。”

方杜若回手推辞,“下官在吐蕃呆了一年多,这样的天气是惯了的,下官受戒之人不能饮酒,将军的好意下官心领了。”

“连命都保不住,还持什么戒!”何澄林多年行伍脾气刚直,硬将银壶塞进方杜若手里,又从后方搡他一把,催他速走。方杜若心中无奈,只得勉强向他笑笑,持壶离去。

“西沧人退了?”

方杜若掰着结在战甲胸前的冰层,向小粳点点头。

“三天攻了五次,今晚上不会再来了吧?”小粳说着给方杜若递上在怀中揣暖了的水。

方杜若接过壶喝了几口,雪水刮过喉咙引起一阵刺痛。如今营中乏火,仅有的燃料只能用来化冻食物,分不出半点用以煮水,这样下去若激出疾疫,只恐回天乏术了。

方杜若虽然心中忧虑,怕惹小粳担心,便没露在脸上,“何将军方才说此次进攻西沧人吃了亏,一时半刻不会来了,你到其它帐子里好生歇一觉,后半夜好替我。”

“小的一睡下,主子绝不再叫小的起来,昨儿就这样,今儿还当小的傻么。”

“我在风雪地里喊了一天,绝撑不了一夜,你只管去睡,后半夜一定叫你。”方杜若说话间伸手去解身上的战甲,弄了半天,却不知道肩上的搭扣怎么拨开。

小粳绕到背后帮他,边替他卸甲边道:“主子穿六殿下这身甲儿还真似模似样,以后小糯再跟小的显摆他家主子有多英武帅气,小的也有话回他了。”

方杜若没有回话,小粳明白过来后十分懊悔,连声道:“主子不必担心,六殿下有天神加护,如今只是不醒,并没有大碍的,方才那两个吐蕃大夫过来,小的看那神色也是说不妨事的。”

“……今天一天状况怎样?”

“烧还是烧,说些胡话,叫主子的名字也是有的。”

方杜若心中一阵抽痛。小粳看他皱眉,想想又道:“其实依小的说,天气冷成这样,烧些不是坏事,那些伤兵里有几个身子冷得厉害,怕撑不住了。”

方杜若起先点头,听见小粳后半句话,道:“我从何将军那里得了些烧酒,若实在撑不过去,最后只有喂些这个。你也睡不了多一时,赶快去吧。”

小粳整好战甲出了帐子,方杜若向帐外取了些雪添进壶里,也将水壶揣进怀中。由军旗、油毡和马上褪下的障泥连缀起的帐子相当低矮,缝合之处透入阵阵寒风。伤兵时有呻吟要水的,方杜若便将暖热了的雪水喂给他们,

有两个体温过低眼看不行了的,只能喂几口酒。到了后半夜,帐外风声大起,帐内却安静下来,方杜若走回毓清榻边,掀开用以遮挡的残旗钻进去,伸手向颈边去试体温。

还是微微有些烧,比起昨日却似乎好些。

方杜若的手停在他颈边片刻,慢慢向上,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你要罚我,用不着做到这个地步……我已经受不了了。

我折阳寿换你的命,多少都可以,我向菩萨许了三天三夜的愿,你听不听得见……

你什么时候醒,毓清……

“方……”

他尽力动了动嘴唇,然而靠在身边的人没有听见。

伤口像火烧一样疼,应该不是做梦。

他的右手还能动,于是伸出被盖去推,那人歪了一下,并没有醒。

他的身子,非常非常冷。

毓清惊得翻身坐起,抓住方杜若的肩膀连连摇晃,听见他胸口有水声,伸手去摸,居然是冷得像冰块般的一壶水,毓清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抖着手好一阵才抓稳水壶取出丢开,慌乱之间又听见一阵水声。

酒。

他抓起银壶拨开盖子往方杜若嘴前送,然而酒液倒不进去,情急之下毓清含起一口酒掰开方杜若的嘴唇喂进去,似这般慌乱喂了几口,方杜若忽然一声咳嗽,毓清拽他躺下,将自己身上的毯子与衣服全部盖过去,自己也钻进被盖紧紧搂住他,肩上的伤口经这一通牵扯又开始出血,然而毓清浑然不觉,甚至忘了疼,只是盯着那近在咫尺的脸,手扳在方杜若身后不断摇晃。

血色渐渐浮上紧闭的眼睑,睫毛动了动,眼睛慢慢睁开。毓清直直看进去,心在胸口狂跳起来。

“……你从哪片云彩上掉下来的,毓清?”方杜若笑,声音沙哑温软。

毓清怔着,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方杜若揽住他的脖子将手指插进发间,然后略略抬起上身,低头吻他,要将整个神魂化进他血里那样,郑重深长地吻他。

想像过千百次的场景,却从未想过会如此痛苦,只是唇间的一点点酒气,便像点燃了全身的血。毓清听见自己喉中低沉的呜咽,伤口在痛,因为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迎合。他攀住方杜若的腰将他扯下来,让他的身体覆盖在自己身上,用他的体重激痛腹部的伤口,享受他施与的一切,在这个从鬼门关折回的风雪之夜,病痛与悔恨的纠缠之间,恣意疯狂。

冤魂的号哭声渐渐远去。一种沉溺,一种安抚……

他醒得很早,然而身边人已经离开了。他平躺着盯着帐顶一动不动,用残留的痛楚提醒自己昨夜并非梦境。

也许是梦更好,事到如今他完全不知该如何收场。

下次见面,也许就——

“在想什么?”寒气从掀开的残旗外透进来。

毓清紧张得屏住呼吸,手足无措地看着方杜若。

方杜若疑惑片刻,低头笑起,半跪下来凑在他耳边道:“当我要死不认帐不成?”

毓清顿时满面飞红,闭上眼睛咬紧嘴唇。

“你知吐蕃有座普陀洛迦山?”静了一会儿,耳边的声音低低问道。

毓清点头。

“那山上的布达拉宫是观世音菩萨法座所在,其中有尊菩萨的金身塑像,宝相庄严眉目精雅,仿佛菩萨的真身化出的一般。”

毓清睁开眼睛,偏头看着他。

“我日日对着菩萨参佛诵经,你猜我悟出些什么?”

毓清摇头。

“我悟出,纵我穷尽一世,也得不了道,成不了佛。”方杜若的手指缓缓描过毓清的眉毛,手掌抚上他的脸。

“……为何?”

“那观世音菩萨非常像你,不止是菩萨,那佛堂里大大小小上千佛像,都让我觉得像你。”

三世三千佛,个个都像你,我还能往哪里躲。

“我在普陀洛迦山面对无量佛国,心中想的却是你。我无时不刻不在想你,如此尘缘深种,如何成佛?”

毓清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只将指尖一遍遍划过他额前的戒疤,“……不知这一场梦几时会醒……”

方杜若笑,“再过十年二十年,你就知道是不是梦了。”

毓清揽住他的脖子,紧紧抱住他。

两天后毓清可以下地走动,便叫方杜若扶着出帐巡营。经峡谷一役,汉兵折损六千,仅余何澄林旗下不到一千骑兵,加上方杜若由吐蕃带来的三百火铳手,已在谷口不远处砌雪为垣固守了五天。士兵们见主帅康复,即便身陷险境也一一面露喜色,何澄林带领副将参领等人上前问礼,提起谷中惨状,皆尽哽住喉咙。毓清并未出言安抚,只向属下道:“哀兵必胜,汉军如今定能攻下西沧王城。”

将领们闻言变色,有数人脱口问道:“殿下仍要……”

何澄林接言道:“若不攻城,我军如何出这雪原。”

毓清点头,“如今军中缺食少药,连生火的油柴都将告罄,西沧人两日以来放弃进攻,摆明是想等我们困死在这茫茫雪海,我们难道束手待毙么?”

话虽如此,将领们回想

起日前惨败,皆觉前路无望。

毓清的视线扫过人群,声音扬了起来,“先前有吐谷浑一仗的教训,此次叫兵士们将大半军粮各自背在身上,眼下补给虽失,人却不至挨饿,只是喂马的草料无从得来,还需从口粮分取,即便杀马为食,也无火料用以烹肉。如此一来,无论原路返回还是南入吐蕃,无论留马还是弃马,全军都会半途饿死在雪野,若想求活,只能以攻为守,取食于敌。”

营中负责勤务的参将此时向周围同僚环视一眼,点了点头。

将领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何况此地距王城已不算远。探子跟随来袭的西沧兵队,已然寻得王城的确切所在,自此我军再不需听从西沧向导,前路亦为一马平川,遭伏之虑已绝。想来西沧历代倚赖峡谷天险,疏忽都城防守,因而城墙修建得十分低矮,且全为土筑。方杜若自吐蕃带来的火铳中,最烈的一型弹丸大如儿拳,扳机一引十五连发,接连轰上几次,城土必松。我们全力进攻,只要能在城墙上撕开一个缺口,凭这些惯为前锋的虎狼之士背水一战,王城可下。”

这几日死守营地,全凭火铳的厉害,加之残留的将士皆为精兵,如此说来,战局的确尚有转机。将领们听完毓清这一席话,委顿之色俱消,目中重现猛士精神。

毓清察言观色,片刻言道:“前次惨败,一在兵士不习雪战,二在主帅轻忽少决,来日得胜回朝,毓清必会负荆向父皇请罪,给死难将士一个交代。然而眼下,毓清既得上天庇佑大难不死,惟愿重掌帅印雪洗前耻,所谓胜败无常,知耻后勇,不知诸位可愿继续追随?”

将领们齐声响应。毓清向众人抱拳,然而谢字并未出口。

“既然如此,今日白天收整军队以备出击,若晚间雪晴有月,便于入夜后歇息一个时辰,此后全军急行奇袭西沧王城。你们下去各自准备,也要将方才的意思对部下讲明。”

何澄林插言道:“看殿下的身子,再延几日可好?”

毓清摇头,“如今没有再延下去的余地了。伤兵能走的,选些好马,让骑兵各缚一个骑马带走。”他说着向何澄林递了个眼色,吞下后半句话。

何澄林点头听令。将领们各自散去,毓清让方杜若扶着向营后峡谷方向走,何澄林原要跟上,毓清向他道:“时候不早,你做你的事去便好。”

何澄林略怔了一下,明白过来毓清这是要带开方杜若,好让营中处理伤兵,于是叫过两个亲兵远远随上毓清,自己下去安排。这会子小粳见毓清与方杜若久不回帐,也跟了出来,见他们要向雪地中去,便跑过来将面绛色的厚旗给毓清披上。毓清一把扯下来给他塞回去,方杜若从小粳手中接过旗子,重新给毓清搭上。

“你让我省心些,现下实找不着其它东西给你添了。”

毓清便没再言语。小粳看了看方杜若,给他递上棉服的外袍。

“这个伤兵……”

“方才死了。殿下和主子早去早回。”小粳说着转身回去,方杜若将外袍披在身上,抓着衣襟愣着。毓清牵他往营后走,边走边道:“在念法华经?”

方杜若摇头。

“我那时困在雪中神智全失,听见你念的经文才清醒过来,这才看见火铳的光。”

方杜若转过头,愕然看着他。

“你念的经,真的很灵。一会儿为谷中的亡魂念上几遍,也好度他们瞑目往生。”

方杜若并未答话。

毓清续道:“先前吐蕃进贡的火铳只合猎鸟不合打仗,现在居然厉害到这个地步,是你的手笔?”

方杜若点头,“我早年在京中见到吐蕃火铳时便有改良构想,只是我国的金工与锻造技术达不到需要,此番见吐蕃铁匠巧夺天工,便忍不住上书吐蕃王,以所造成品两国平分为酬,请他召集一批木工与铁匠,由我画图一试,几番调整后造出这些样式。如今冶铁与锻造的技巧我已编撰成文,来日回京呈献皇上,工部辖下亦可设局制造了。”

毓清转头看着他,“这是天大的好事,怎么听你话意如此忧虑?”

方杜若仍看着面前白雪,“兵者,凶器也。吐蕃王愿意发兵入西沧,大半为了试铳,我这几日亲眼见到十丈之外一弹中的,脑浆迸裂血肉横飞,这样的东西出自我手,便下血池地狱也难赎此罪。”

毓清摇头,扳着方杜若的肩膀让他转过来看着自己,“吐蕃与西沧两国世仇,即便没有这些火铳,吐蕃王一样会派兵来杀西沧人。何况战场上杀敌便是自救,不杀他们,他们便要杀你,若这样也算有罪,菩萨就是不通道理!”

“吐蕃王本意观望,若非我出言挑唆,又举出试铳之由,吐蕃不会出兵。”

“若这些吐蕃火铳手不来,汉兵恐怕全军覆没,你带兵前来是为救人,有何过错!”

“毓清,”方杜若笑,“有错无错,有罪无罪,都是心底自知的事。我不后悔,就是了。”

毓清看着他,眼里泛起一层水气。

他们的正前方,鹘貉雪山坦现青空之下,日光洒落漫山积雪,银洁无涯。峰间斜插而出的深谷,纵断如刀痕。

那冷寂的冰雪下埋葬着近万死者。不止是汉兵,当日的暴风雪催垮了两侧坡地上搭建在雪下的暗道,西沧守军亦无人幸免。

满目亡魂。

“你知我究竟忧虑些什么?”方杜若看着如今已平整如初的雪面。

毓清摇头。

“你说这些火铳,将来会不会用来杀害无错无罪之人?”

“怎讲?”

“吐谷浑敢犯我国,仗在兵强;西沧进占楼兰,亦仗兵强。若我国军队大举装配火铳,会不会依仗强兵凌犯他国?”

“后世子孙我管不了,但三哥不是好战之人。”

察觉到毓清话中隐意,方杜若转过头来瞠目失语。

毓清披紧身上的绛色残旗,向着雪山前行几步。

“父皇许将传位给我,我是知道的。但只要此战能赢,我们能一同回去,我得了皇位也会禅给三哥,然后我们去寻个清净所在,隐居避世,你吹你的笛子,我钓我的鱼,你说可好?”

方杜若看着他的背影,说不出话来。

“你爱清净,若留在京里,即便我做个闲王,你搅在那些朝中事天下事里也不会开心。自从苏谨谦死后便没再听你吹过笛子,到时候你想吹多久就吹多久,我再不嫌你聒噪。其实你若只吹给我一人听,我是极爱听的——”

“没有更好了的,毓清。”

毓清背对着方杜若面向雪山,但方杜若能够感觉到一个清淡的笑意浮现在他脸上。

“只要过了这一仗,最后一仗。”

他披在绛色纹锦上的头发在寒风中飘动,被雪光映出暗金光华。

“你信么,我打这最后一仗,不是为了军功,不是为了雪耻,甚至不是为了求生。我只是想让齐陵,让这些埋在谷中的将士不至白死。”

方杜若低下头。怨怨相报何时了。

然而说这些话却也没有资格,若你当日死在谷中,我又何尝不想为你报仇。

改良火器,纵兵害命。杀生戒破。

搬弄是非,离间两国。妄语戒破。

破人都城,窃人国土。予取戒破。

佛祖在上,弟子不日五戒皆破,心知已无资格再往净土。

惟愿我佛慈悲,令弟子以污秽之身代此人承劫,即便死后永堕修罗苦道,弟子无怨无悔。

他注视的人此时双膝跪下,两腿没在齐膝的深雪中。

除了敬天礼父之外,今生今世第一次下跪。

“葬于此地的六千将士,我穆毓清对天发誓,定用西沧王城城门为尔等镌刻墓碑……”

“陆大人。”

早朝之前天色漆黑,陆妙谙在西华门前停下脚步,看向来人。

“下官造次。”来人走至近前,伸手帮他正了正衣襟,“大人上朝还望注意仪表。”

陆妙谙正要谢过,却感觉一张纸条暗暗递进他手里。喻青看进他目中一瞬,点头致礼,转身离开。

次日夜间月值下弦,喻青在四门桥畔等了小半个时辰,见一顶双抬小轿转过街角,轿夫远远停下,轿中人付过银钱,缓步走来。

喻青躬身下拜,“大人来此鬼市之地相见,下官先行谢过。”

越临川笑,“横竖我不信鬼,何况霜天淡月,佳人相约,即便此地真的有鬼,在下又岂肯不来。”

喻青抬头,轻轻笑了笑,“那几个轿夫看来却没有大人这样的胆子。”

“可不是,害我付了双倍脚钱,此行若无值当的因由,在下的亏可就吃大了。”

“若无等天的大事,下官焉敢约大人冒险前来,只是能想到方便说话的地方惟有此处,还望大人谅解。”

越临川放下嬉笑态度,“直说便是。”

喻青不觉压低了声音,“越大人知道前日晚间皇上下旨,说这几日身体欠佳,命三殿下入宫侍病?”

“不知。”

“旨意是由内侍传过去的,故而朝中诸人多数不知,下官原以为只是寻常吩咐,但三殿下自此之后再未出宫。大人知道内宫势力由陛下直接统辖,下官这两日用尽解数也无法取得三殿下的半点消息,下官恐怕,侍病是假,软禁是真。”

越临川目露惊愕之色,片刻深深皱起眉头。

“下官甚至担心,三殿下是否……”

越临川摇头,“陛下若想对三殿下下手,不会拖到现在。”

“但陛下若想保全六殿下的皇位,不是不可能在临死之前赐下一杯毒酒。如今形势万分危急,下官知道三殿下最信任的就是越大人,因此找来大人商议对策。”

越临川一时无话。

三殿下最信任的,此刻远在天边,也许一世不得回还。

“……想得内宫的消息,在下知道一个人。”

“望大人明示。”

“太医院院判,翟怀羽。”

喻青神色疑惑。

“此人相当可靠,喻大人信我便是。”

“我方势力殿下对下官有过详细吩咐,有关这位翟太医,殿下从未提过一言半句。”

他知不知道是一

回事,即便知道,又如何能忍下切肤之痛开口提起。

越临川左思右想,片刻轻轻叹气,道:“看你为人谨慎,若不对你说清,想你也不会全心信任翟怀羽。翟怀羽与陌楚荻有私,他想令陌楚荻得赦释回,惟有令三殿下登极,为了这个,你让翟怀羽去死他都愿意。”

喻青呆了一瞬,垂下眼睛想清前因后果,“翟怀羽日日入寝宫为陛下诊病,得此一人,形势顷刻逆转。”

越临川点头。

做大夫的,救人杀人都很方便。这才是陌楚荻留下的最狠一招棋。

“还有一件事,需由越大人去做。”

“传话?”

喻青点头,“下官的身份无法在京中走动,大人目前停官在家远离朝堂视线,并且下官知道越大人在市井之中广有人脉,向京畿营传话之事,还要有劳大人。”

“想必京畿营早已有所准备,若要两边一同起事,只需约定信号便可。不如你向宫库里找些五福开泰的烟花,一旦皇城上空升起五色烟火,就让罗九修举兵。”

喻青却摇了摇头,“非年非节燃放烟火,百姓难免觉得疑惑,若有人猜出此中蹊跷,来日对殿下声名不利。依下官说,不如以丧钟为号,一旦宫中起事,无论陛下真死假死,下官都会命人敲响皇城角楼的四座门钟,以后论起京畿营出兵,也可说是大丧之下维持京城治安。”

这倒,周全。

越临川道:“这样也好,在下一定将话带到。”

“此外还有一件事,非越大人不能为。”

越临川在心中笑起。这是商议,还是支派啊。

“你说。”

“陛下不打算明诏传位,待龙驭归天之后,需由都御史开启御座之下的传位遗诏。如今左恭迟免官,都御史位缺,陆妙谙陆大人身为右副都御史,身负验诏之责。陆大人为人梗直,若到时见到诏书传位于六殿下,难免据实昭告,这防备劝说之事只能依靠越大人。”

越临川看着喻青,又是片刻没有说话。

他一世自诩聪明,这件事却尚未想到。想面前人年纪未满两轮,官高不过四品,统合大事居然周密到如此地步。

去了一个陌楚荻,上天却又给三殿下送来这样一个人,莫非这就是所谓,天助天子?

“若六殿下登极,在下必定保不住脑袋,我那陆师傅是不惜命的言官君子不错,但在下的性命他是稀罕的。”

喻青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大人这样说,下官彻底放心了。事出紧急,劳烦大人这许多事都不曾先得大人同意,言语之间若有怠慢之处,大人千万体谅。”

越临川笑,“以后日子还长,你我慢慢都会习惯了。”

喻青在心中飞速计算着日后事态,并未听懂越临川的话意。越临川细细打量他,琢磨着回去之后怎么对陆妙谙从头讲解这位来日的首甫之选、丞相之备。

还真是年少有为。

大约因为雪地里的一跪,天黑前毓清又低低发起烧来。他坚决不肯将攻击推迟,何澄林也知战机不可错过,于是按毓清的意思向属下隐瞒了主帅的病情,只道六殿下肩上的伤让他无法控马,于是与方大人共乘,以便调度吐蕃战士。

小粳寻了一块干净的帐毡给毓清添在衣服外面,又将白日里割成斗篷样式的绛色纹锦给他披上。方杜若骑在马上穿着毓清的战甲,兵丁过来扶毓清上马,将绳子绕过毓清背后,穿过方杜若甲上的几处扣环,收紧绳子后在胸甲前扎成锁心结。

兵士施礼下去,方杜若低头看着胸前的结,轻声道:“我算知道为什么都不愿意缚伤兵了,这可真是一体两命。”

毓清伸手拍拍他胸甲的侧面,“用刀砍断这里的绳子,整个结就会脱开,什么时候想甩包袱只是一眨眼的事。”

方杜若像怕绳子断掉那样立刻伸手去护,听见毓清在背后的轻笑,又道:“驮两个人,马吃得消么?”

“你这玉髓轻雪可是天下一等一的宝马,何况你又瘦成这样,多一个多两个都不算事的。”

方杜若也笑了,“这是什么话,你这身甲儿若不是减了一层衬里,我都罩不进去,你说究竟你瘦还是我瘦?”

“我平时在里面穿貂裘,你穿这样厚的棉服在里面,罩得进去才怪了。”

“横竖我连骨头都比你重几斤,你就不用说了。”

他们周围的营地上骑兵纷纷上马,将领们各自整理着自己的队伍,气氛紧张却兴奋。

毓清挂着笑,眼神是冷的。

月已东升,方杜若驱马来至军前,停在何澄林马旁。毓清向何澄林道:“向南中速行军三十里,按撤退的队型布军,此后转向西北方向全速奔袭,要在天亮之前到达西沧王城。”

何澄林与方杜若扬声传令,骑阵开拔。

玉髓轻雪步态轻稳,疾走在雪原上身姿如飘,方杜若想到这样一来不会震到毓清的伤口,略略安心。他探手向身后去试毓清的体温,掌心触到的温度却比方才更高了些。

“不妨事,我脑袋清楚得很。现在一体两命,你全心顾马、顾战局,就是

顾我了。”

“你不时叩叩盔甲可好?我便知道你无大碍。”

后肩的甲面响起轻轻的扣击声。

破晓之前,汉军兵临西沧城下。

千余士兵静如衔枚,马也不作任何声响,只不时刨动蹄下积雪。毓清令方杜若回转马头,向这些跟随在他马后的将士道:“古语有言,一将功成万骨枯,然而今日,穆毓清与尔等同生共死。”

回应他的是整齐的拔刀声。

“依计攻城,生入雁门!”

生入雁门,主帅口中这四个代表家乡的字眼激起汉兵心底最深的血性,骑阵干净利落地分开,腾起一道烟雪向西而去。

方杜若拨马面对王城正门,用吐蕃语扬声道:“火铳准备——,放!”

第一发弹丸重击在石质城门上。

留下的两百名汉族骑兵高声呼喝,刀身在盔甲上击出巨大声势。四十名吐蕃火铳手轮番放铳,弹丸在石门与土墙上激出阵阵白烟。城头开始有飞矢射下,重甲佩盾的骑兵驰向前方以战刀挥档,火铳手的射击方向亦全部转向城垣之上。箭雨越来越密,毓清竭力喊道:“顶下去!顶到主攻开始……”

一刻后王城西面铳声大作,城头的箭阵顿时变得杂乱,正门前的火铳手犹豫了一瞬,在方杜若的令下重新开始放铳。城上射下的箭矢渐渐稀疏,方杜若向身后问,“西沧人分兵了,我们还要顶多久?”

没有回答。

寒意刹那从胸口漫起,方杜若想起已经好一阵没有听到叩甲之声。

“毓清?”他单手抓住缰绳用牙齿褪下左手的手套,伸手向身后去摸,触到的脸颊烫得吓人。他拍着毓清的脸接连唤他的名字,然而身后人完全没有醒转的迹象。骑阵越来越向内部收缩,士兵在等待新的命令,方杜若几乎将牙床咬出血来,逼迫自己高声说道:“持续放铳,维持阵型后退,退出弓箭射程后向西与大部汇合。”

西面城下火药暴裂声密如急雨,重型铳弹接连打在城墙中部,多数嵌入墙体。天已渐亮,骑兵在火铳的掩护下冲至城墙脚下将拖挂长绳的铁钩抛上城头,纷纷在马上蹬鞍立起,手拽绳索攀爬城墙。西沧人自城上泼水,水沿城墙泻下凝结成冰,使墙面滑不溜脚,攀城的士兵多被阻在中途。方杜若骑至将旗下寻到何澄林,何澄林见玉髓马至,急向马上人道:“殿下,城墙比预计的结实许多,目前攻势未见实效!”

方杜若与他骑至并驾,低声向他道:“下官现有建议,试与不试,全凭将军定夺。”

何澄林已经看清毓清紧闭双目伏在方杜若背上,大惊失色道:“六殿下——”

“六殿下道攻城不同野战,一旦奇袭得成,余下只是勇者为胜。”

拼的无非是谁能撑到最后,这书生的话一点不假。

何澄林不由也放低了声音,“兵士们知道主帅出事,又如何能……”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我传出的仍是六殿下的命令。”

“你方才……”

方杜若点头,“除我之外尚无一人知晓,但下官不通兵法,指挥调度还要仰仗将军。”

何澄林见他一介书生大乱临头竟能镇定至此,心中也渐渐冷静下来,“大人的建议是?”

“再用一次疑兵之计,于此处维持进攻假象,大部人马急转向北,集中火力攻击北侧城墙。”

“为何?”

“工程隐患中有一项称为风蚀,塞上常年风向西北,北墙当风,受损最为严重,若西沧人不曾着意加固,便为薄弱环节。”

何澄林喜道:“为何先前不讲!末将速去调兵,大人请跟在末将马后。”

……我也是方才才想到,方才才知道,不能不战。

方杜若转头向身后,然而战盔阻挡视线,看不到毓清的脸。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求现马头明王愤怒身,佑我汉兵,佑我吐蕃援军……佑我毓清……

晨光从西沧王城的背后升起,城下骑队疾驰转向。

“对准城墙西北角,不惜弹药,用力打!”

远处小粳帮一名吐蕃人架起重型火铳,轻声道:“主子这句话小的听得懂。”

弹出如天陨密雷,王城北面腾起十数丈黄尘,城墙在汉藏士兵的呼喝声中轰然坍开一道缺口。前锋骑兵蜂拥而上,挤身进入裂口用钢刀砍噬城墙断面,缺口越裂越大,城内这时才有箭矢射出,然而攻城军队的欢呼声压过了一切,骑兵前沿突入城中。

何澄林猛拍方杜若的肩膀,磕马欲向缺口驰去。

“何将军——”方杜若向何澄林抱拳,“请将军直下王宫,无伤平民。”

何澄林回头朗笑道:“末将听令!”

“主子,”汉军已经完全掌握局面,小粳跑回方杜若马前仰首向他道:“主子帮六殿下传令传得好威风!”

“……主子?”

他看见方杜若左手反在身后扶着毓清的脸,满面泪水。

“……总要等到进城……总要……”

声音从他不断咬紧的唇间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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