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碧事件后,毓清被罚闭门思过九个月。
听上去是皇子能受的最重责罚,其实暗地里宫中赏出的珍玩美食连月不绝,工部与兵部的条陈也都日日送入皇子府内裁决,除了不能出门,日子过的比平时更加舒坦。后期克贵妃思念儿子,向皇帝求情将毓清接入宫中,毓清日日读书弄鸟、习射演武,不时还与宫廷侍卫们玩些拆招蹴鞠,几个月下来,闭门思过几如荣养怡情。皇帝身上轻快时常常过来看问,见毓清与侍卫们玩得开心,也在一旁笑着观战,父子感情倒比毓清住在宫外时更近几分。
端午佳节值逢毓清解禁,皇帝接连几日病情稳定,便在御花园里摆了家酒。皇帝夫妇与毓清笑言不断,毓疏看着满园春花却觉心绪纠结,席间一直独自饮酒。克贵妃忽然转头看见他,笑向皇帝道:“陛下,疏儿不爱说话,似这般不声不响的,被咱们晾在这里了。”
皇帝回过神来也觉得好笑,向毓疏道:“你这闷脾气打小这样,也不知道改改。”
毓疏正待回话,毓清插言道:“三哥从小只跟陌家荻表哥话多,如今荻表哥贬去了关外,三哥便益发不爱说话了。”
毓疏听毓清这几句话说得十分松快,只似小时候对陌楚荻吃味时讲出的抱怨,便笑了笑,向皇帝道:“父皇知道,儿臣讲话全无半分情趣,方才见父皇母妃与六弟相谈欢愉,只恐若插言进去搅冷了气氛。似这般在一旁听着,儿臣心中也觉得欢喜。”
克贵妃知道毓疏从小顾念陌楚荻,对亲弟弟毓清欠些关怀,今日听毓清这些话,当他还记得儿时的委屈,便柔声劝道:“那时荻哥儿身子不好脾气又娇惯,若你哥哥不去管便不肯吃药,疏儿疼他福薄,既然常常过去照看,亲近些也是自然,如今荻哥儿……”克贵妃猛地顿住,抬头看了皇帝一眼,低下声音道:“慢说是你哥哥……便是为娘也……”
当时陌楚荻陷罪,克贵妃向皇帝求过情,但皇帝道后妃为外戚干政为古之大忌,大发一通脾气。克贵妃不敢再求,只得央毓疏出面,不想毓疏同样拒绝。如今想起这些事,克贵妃觉得又是心痛又是忧愁,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皇帝见插进毓疏果然气氛冷了下来,不免有些不快,皱起眉
头道:“一个流配的刑囚还有家人跟去照看,已是法外开恩了。寡人只罚了他一个,未动陌家半分根基,若再觉得委屈,只是不通事理。”
毓疏忙道:“母妃慈善,一向疼爱晚辈,如今只是心疼荻哥儿,绝没有半分埋怨父皇的意思。”
皇帝笑了笑,向克贵妃道:“好了,若不是知你如此,寡人怎会将清儿交给你养育。你为寡人养出了好儿子,是家国之福,即便稍微任性些,只要识得大体,寡人不会怪你。”
千般荣宠也比不上天子的一句真心纵容,即便已是多年夫妻,亲子在座,克贵妃还是微红了脸颊。
眼见气氛稍宁,毓疏略略宽心,却听毓清又道:“说到荻表哥,儿子想起一桩怪事。”
水色眼睛含着笑意,然而寒锋深藏。
“怪事?陌家干干净净的宅子,能有什么怪事?”
毓清笑起,摇摇头说,“不是那些神怪之事,这桩怪事出在人上。母亲知道,荻表哥去年秋天纳了一房妾室,如虹妹妹几次提起,说是生的如广寒仙子一般。儿子心中好奇,便央如虹妹妹画张小像与我看看,妹妹的丹青最是精妙的,画出来的人儿果真形神俱备,儿子一看,却吓了一跳。”
毓疏抬眼看着毓清。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原来这几个月的天真游乐全是掩饰,今日既然趁机发难,想必已然思虑多时,只是浅香一介流民女子,能落下什么把柄给他……
皇帝和克贵妃正听的专心,见毓清停下,都好奇地催他向下说。毓清顿了顿,笑道,“儿子一看啊,这荻表哥的妾室浅香生的竟与儿子在长安见过的卢衡侍妾一模一样。不止是相貌,儿子见到那个叫弄碧的侍妾时,她大约有六七个月的身孕,荻表哥家的浅香九月生产,连日子都能对上,父皇母妃听听,是否怪事?”
毓疏眉头紧扣,只觉毓清的起事由头太过荒谬。皇帝亦感匪夷所思,想了一刻,缓缓言道:“我儿是说,陌楚荻娶的是本应在牢中的弄碧?”
“儿子只是觉得蹊跷,瞎猜罢了,那弄碧是谋反死囚,父皇查查清楚岂不更好?”
皇帝转头看向毓疏。
毓疏回话道:“荻哥儿的这房妾室常年养在外宅,只因将要生产才正式纳入府中,他二人相识的经过荻哥儿对儿臣亲口提过,绝不可能与弄碧是同一个人。”
“两个女子生的一模一样,世间真有此等巧事?”
“儿臣从未见过弄碧,不知是否真的一模一样,单凭一幅小像,也不好讲。何况昔年汉武帝宫中钩弋夫人酷肖早亡的李夫人,可见同为倾国容貌,长相相似亦有可能。父皇若心存疑惑,儿臣向大理寺一问便知。”
毓疏应对迅速,言辞神态也十分安宁。皇帝看不出什么纰漏,便道:“此事暂且放下,明日早朝寡人向越临川问个明白。”
克贵妃心中并无半分忧虑,向毓清半叱半笑道:“别说是牢囚,你荻表哥那样的清高脾气,怎会将个嫁过人的女子纳进府里,为娘看你是闲闷了,无事可做瞎想去了。”说着重拾碗筷给毓清布菜。
毓清撒娇赔笑,转开话题去说些寻常言语。皇帝看着这一母一子觉得开心,转头对毓疏说话时,声音却不觉淡了几分:“今日好容易一家团聚,疏儿也宿在宫中吧。”
毓疏欠身领旨。
一句话堵住了与越临川暗通消息的机会,想来父皇心中疑虑已生。
毓疏看着身旁亲情和乐如寻常父子般的皇帝与毓清,默默拈起酒杯。
——‘父皇最疼的是谁,你心里比我明白’。
天心九重,若有半重分予你我,背了的负了的,抛了的弃了的,不会如此不值得。
“卢衡谋反案于去岁九月全部审结,妾室弄碧逢大赦出狱。”
皇帝闻言坐起,“她腹中怀有卢衡余孽,为何得赦?”
越临川叩道:“回禀陛下,大赦之前,弄碧于大理寺中生产,诞下的是一名女婴。如此卢家绝后,她弱母稚子按律优先赦免,亦得陛下朱笔亲批。”
当时大赦的名单庞杂冗长,皇帝哪里仔细看过,如今听越临川这样讲来,心觉并无不妥,续又问道:“陌楚荻的妾室浅香可会是她?”
“浅香夫人是内室女眷,微臣不曾见过,但陌家小小姐既然诞在陌府,浅香必定不是弄碧。”
皇帝点头,正待了结此事,毓清出列道:“父皇,儿臣有一事想向越临川询问。”
皇帝一怔之间,约略想起他二人从前过节,犹豫片刻,点头准许。
毓清向越临川道:“我知谋反之罪即便遇赦,需由斩改徙,但兵部后来接到的流徙名单里并无弄碧之名,不知是何原因?”
越临川转头看着毓清。
今日你是来要我的命的,对么。
“回禀殿下,弄碧母子并未流徙,是无罪赦出的。”
皇帝原未思及这一层,此时愕然看着越临川。
“感天大赦古有恩例,不诛幼子不诛少母。弄碧母女一为未满月期的产妇,一为初生幼子,若千里流徙必定半途夭亡。何况,卢衡虽诛,却为皇亲,六殿下也知流徙的女子
是向边关去充军妓的,微臣当时以为,若令弄碧入军为妓,礼法多有不便,故而免除她流徙之刑。”
“闲话不谈,我只问你弄碧现在何处。”
越临川闻言扬起声音,“殿下,大理寺是司法衙门,如今人已无罪赦出,天下之大,微臣怎知她母女现在何处?殿下若想查问人口之事,去户部司民处怕更便宜些。”
毓清笑起,“我是不能问你大理寺的人,大理寺上上下下勾连统辖如铁桶一般,已然看不出究竟是朝廷的司法衙门,还是酷吏只手遮天祸乱朝纲的私堂了。”
毓疏闻言微皱眉头,心道这些话合当交由御史来讲。如今都察院中直言敢谏的只有陆妙谙,事涉越临川却应避开。看不出毓清久离朝堂,对朝中人事居然如此明白。
越临川一双凤目狠狠挑起,疾声道:“‘只手遮天祸乱朝纲’?微臣审案从不曾动用法典未设之刑,断案亦只依真凭实据,微臣哪一点合得上‘只手遮天祸乱朝纲’?”
“安插弄碧入卢府,以此起事,令天家骨肉相残,算不算祸乱朝纲?为报答这样的有用之人,先拖延死刑,后以恩例为由赦免活罪,更将此事埋于浩浩书档不向陛下禀明,算不算只手遮天?”
越临川扬声笑起,“殿下怎不再加上一条鼓动弄碧向方杜若求情,构陷朝廷命官啊?六殿下的戏文编得如此精彩,再加这样一折,岂不更为有趣?这样无凭无据的指责当头砸下,怕微臣只能妄揣殿下对微臣心怀不满,因私废公秋后算账了!”
毓疏闻言喝道:“放肆!便是争执之言,上下礼法不容败坏!”
越临川叩首谢罪。毓清转向毓疏道:“皇兄说的是。越临川是皇兄辖下的人,这样的话只合由皇兄来说。皇兄在朝堂上管得如此及时,他私下里使那些翻云覆雨的手段,皇兄为何不管?”
皇帝原道毓清只为替方杜若出气,此时见朝中势力最隆的两个儿子可能当堂翻脸,不由一阵心悸。
越临川冷笑抬头,“这‘莫须有’的罪名,自古是排除异己的至上手段。所谓君命臣死臣不得不死,殿下若一定想要微臣的脑袋,直说一句,微臣焉敢不给,平白扯上三殿下又为什么?”
“弄碧既然安置在陌楚荻府中,三哥焉能不知。何况太子势倒,诸皇子排位依次上扬,既然二哥早丧,三哥便是顺位第一,既然受下弄碧这般好处,陌楚荻帮忙报答一二也是应该。”
如同脑海中炸开一声惊雷,毓疏猛地转向毓清。他原本从未想过陌楚荻会对自己说谎,此时听见毓清的最后一句话,却突然明了了前因后果,连陌楚荻为何说谎都已彻底懂得。心口一瞬之间如同滚油煎炙,痛得几乎稳不住身形,毓疏心中清楚此时此地万不可显露异状,然而实难撑持,按紧胸口弓下身去。
皇帝在宝座上冷眼看着,见他脸上全无慌乱神色,震惊之外只有痛楚,心道若全是假扮,这做戏的手段未免太过高明了些。
“疏儿?怎么了?”
毓疏竭力忍痛,半刻择言道:“……自小兄弟,落得这般猜忌,儿臣……”
“叫内侍扶你下去歇息?”
“……儿臣无事,儿臣只想与六弟将话说清……”
毓疏在朝中的声誉远胜毓清,百官见毓清逼他至此,一片低怨之声。
越临川此时言道:“话说到这个地步,既然六殿下将意思挑名,微臣便替三殿下将话说清。方才那段戏文微臣换个讲法,戏到此处,弄碧已然用尽,那居心叵测之人必会将她远遣天边,甚或杀人灭口一了百了,何苦留在身边徒埋隐患?这戏里的陌楚荻好歹曾是昔年探花、当朝一品,又怎会将她藏于府中引火烧身?不过是纳妾的时日与弄碧出狱的时日碰巧凑上,单凭一张小像,书家竟给他安上此等罪名!”越临川说着直视毓清,“退一万步讲,说到三殿下排位得升,六殿下同样身为皇子,更受陛下百般——”
“越临川!”毓疏厉声断喝,“天家之事岂容臣子妄论,下殿领廷杖二十!”
越临川生生吞下半句言语,愣在原处看向毓疏一刻,转头对皇帝叩首,起身出殿。
殿中一时寂静,一忽儿廷杖施刑的声音自殿外隐隐传来,文武百官听那阴惨声响,个个冷汗湿衣。
毓疏转身向毓清施礼,道:“方才越临川张狂太甚,哥哥这里向六弟赔礼。如今哥哥只有一句话,横竖浅香不是弄碧,诚如越临川所言,陌楚荻也不会傻到引火烧身。”
“陌楚荻会不会引火烧身,看他在科举案中的手段便知。为将史渊拖入不赦死刑,不惜陷罪于己千里流配,皇兄觉得他还有什么事是做不出的?”
毓疏骤然怔住,定定看进毓清的眼睛。
当局者迷,但这旁观者未免太过清醒,原以为干干净净毫无心机的一双眼,竟能将一切起承转合瞬间看透,包括那连自己都看不分明的陌楚荻的百转机心……
他想起最后一次抱住陌楚荻时那牢房里寒冷的温度,疼痛刹那蔓延四肢百骸,一点一滴凝结成冰。
“越临川也好陌楚荻也罢,皇兄手下真是人才济济,一场豫州库银案令皇兄收束户部,一场科举案
令皇兄接管吏部,如今丞相位缺,朝中六部皇兄已据其四,更将三法司统合旗下,想必不日便会全掌局面。弟弟手中还有兵部工部,皇兄想要哪个,弟弟双手奉上,免得来日落到与太子一般的凄惨下场。”
不愧为兵家里手,只此一役,可令对手十年苦心凋落殆尽。
毓疏看着自己的弟弟,心中渐有笑意泛起。
“哥哥手中的每一份权力都由父皇赐下,哥哥原以为抗旨不孝,今日却明白遵旨不悌。方才那句话应由哥哥对你说,哥哥手下的四部、三法司,你要哪个,哥哥双手奉上,如若全要,哥哥便都给你,只要能避过萧墙之乱,能令朝堂安定父皇安宁,哥哥可以回府静养,此生再不参政。”
毓清淡淡笑起,“以退为进,皇兄这番话说得真漂亮。不过皇兄不必忧虑,弟弟想要的只是弄清浅香到底是否弄碧,不如你我同请父皇下旨宣她上殿对质,若真不是,弟弟愿受任何责罚。”
“——六殿下,容微臣说句公道话。”
听见都察院中一人出列,毓疏垂眸。
你还当真为我算好了一切……陌楚荻。
陆妙谙行至殿中向毓清浅浅施礼,抬头言道:“殿下说三殿下趁朝廷要案之机伺机弄权,微臣却想问问六殿下,豫州州库亏空是真,莫非越临川应当含糊差使视而不见?史渊舞弊科举是真,莫非陌楚荻应当同流合污知情不报?三殿下依陛下旨意接管户部吏部,殚精竭虑整顿积弊,不出数月令有司要务一片清明,莫非六殿下宁愿政务凋敝,也不想见三殿下能者多劳?微臣不明白,为何这些为国为民的君子之举,到殿下眼中全成了阴谋弄权的小人之心?”
你早已为我算好了这些立场,算好了会出面讲这些话的人。
即便退出朝堂,到今日仍是你在掌控局面。
“讲到太子一案,微臣记得十分清楚,谋反之罪最终定实,靠的是时任工部侍郎的方杜若自卢衡处听来的言辞,若六殿下硬讲太子实为三殿下构害,方杜若便是第一帮凶,殿下觉得是否荒唐?殿下自弄碧无罪释出推得越临川与她有旧,却不念其时蜀州久旱无雨,若大赦之下诛杀少母幼子,一旦苍天震怒,蜀州百姓疾苦难解。越临川不过依前朝恩例办事,如此讲来,莫非大赦出狱的全体刑囚俱是同党?”
伺机而动,步步为营,将所有的阴谋纠葛吞进心里,留我一张清白面孔,即便被人当堂指控也可无辜面对。你流配千里去得痛快,却将我密密层层,撇得这般干净。
“讲到浅香夫人,陌楚荻为微臣内弟,微臣本不应多言,但六殿下只因一张小像便要将陌家女眷拖来朝堂抛头露面,礼法何存?微臣记得方杜若陷罪之时,陌楚荻于朝堂之上挺身求情感动天恩,如此才保全他一条性命,如今陌楚荻流配出关,陌氏母女独活尚且不易,殿下这般横加猜忌处处紧逼,于理何安于心何忍?”陆妙谙说着双膝跪于毓清面前,“越临川方才言辞顶撞,三殿下已然罚过,若六殿下还不解气,微臣亦愿出殿领取廷杖二十,只求殿下略发慈悲之心,放过陌家孤母弱子。”
一番至情之言缓缓言毕,朝堂之内论声四起,一些耿直慈善的官员纷纷出列随陆妙谙保奏。毓清盯着毓疏,片刻摇头轻笑,转向皇帝。
皇帝已然沉默许久,此时如极度疲乏般靠在龙椅上正正看着毓疏,低声道:“越临川言辞犯上,停官半年闭门思过。自吐蕃招回方杜若。此事到此为止,再有提起论及者,杀无赦。”
殿中诸人齐齐下跪领旨,各有几分奇怪于这突如其来的不了了之。毓疏跪在大殿冷硬的金砖上,没有看见陆妙谙向他望来的目光。
他只是想笑,非常想。
多完满的一场局,全身而退,无懈可击。
纵你倾绝天下机关,陌楚荻,如今看来,却漏算了不止一折。
我再有千般道理万种支持,父皇信他,便足够了。
他敢当堂发难,一来算有十全把握,二来想令父皇看清我在朝中究竟有怎样声望。
多年苦心织就的的亲信人脉,到现在全成了结党营私的证据。
现下我仍有些用处,因此父皇不愿办我,诏回方杜若只为安抚毓清,令他宁心等待。
……荻哥儿,人心从来不能用计谋左右,父皇的天下从来没有打算给过我,而天下,从来也不是我最想要的。
“说了冰凉了再端来!”
陆妙谙刚一推门就听见紫绡床帐里没好气的一声吼。
“是我。”
帐子里立马没了声音。
陆妙谙掩上房门向床头走过去,“厉害成这样,哪个还愿意伺候你。”
越临川在帐子里低声嘟囔,陆妙谙正要问他说些什么,听见里面说:“我现在是闭门思过的罪臣身份,陆师傅过来做什么?”
“若没半个人过来看你,怕他们当你没了指望,不好生待见。人家愿意伺候,你脾气倒大,把人全轰了去,饿了渴了谁来管你?”
“天气热成这样,看他们人来人往的没个消停,闹心得要死。”
陆妙谙在床边坐下,抬手去掀帘子,“倒
是我错怪了。”
越临川忙使胳膊压住帐边,口中道:“是方才皇子爷来过。我给他们挣下了这样的大面子,还不得好好哄着供着?”
“三殿下?”那紫绡布十分稀薄,陆妙谙扯了一下没扯动,也不敢再加力道,“若说我来不合适,如今朝中这般形势,三殿下岂不更不该来?”
“赏了我一顿板子,若不过来看问便不是三殿下了。”
陆妙谙教训他,“三殿下打你是为救你,不可心生怨气。”
越临川只管死死压住帐边,“我若连这个都看不透,也不用半年后官复原位,直接烂死在家里算了。只是来日三殿下若不能得承大统,我有几个脑袋都留不住了。”
“被你顶撞成那样,慢说是六殿下,换了哪个不会记恨。”陆妙谙说话间又扯了扯帐子,“你这张嘴,几时能改?”
“方才听三殿下大略讲了后续情形,什么‘横加猜忌处处紧逼’,陆师傅那番话说的就算客气么?如今你我整拴在一条绳上了。”
“那个,”陆妙谙隔着帐子伸手推他,“你动得了么?这帐子压住了,我掀不开。”
越临川支吾几声,道:“掀它做什么?”
“我好容易过来一趟,总要看看伤势啊。”
帐中人压着声音嘀咕,闷闷说道:“……好看的时候,给你看都不要看,如今打得乱七八糟,反倒想看了……”
陆妙谙腾地涨红了一张脸,起身恼喝道:“这说的是些什么!”越临川当他要走,慌忙将脑袋自帐子里钻出来,这么猛一动作,伤处一阵钻心辣痛,疼得他哀叫一声,一张俏脸拧得不成样子。
陆妙谙看他这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忍了忍,复在床前坐下,伸手整他睡乱的头发。越临川索性顺杆而上,哼了几哼,半趴着身子将脑袋压在陆妙谙腿上。陆妙谙心中一慌又想起身,越临川道:“这会子正中午,哪个下人不偷懒眯个一觉半觉的,断不会有人过来。”
“……却究竟,要不要紧啊?”
越临川愣了一下才明白他问的是自己的伤,心道这话拿几分心慌几分迟疑的调子讲出来,真跟偷情时的言语一般,于是忍着笑益将脑袋在陆妙谙腿上蹭了又蹭,不使半分力气地整个压上去。
“是紫门督卫喻大人安排手下打的,全是花活儿,别看这么样皮开肉绽鲜血横流,大夫说不出半个月全能养好,一点筋骨没伤着。”
陆妙谙闻言放下心来,停了一刻,觉得越临川那动来动去的脑袋渐渐在心里挑起一搓火来,忙使双手按住他,“……你老实些。”
越临川趴着,看不见神情,但听声音也知道笑得促狭,“我还真当陆师傅是那庙里的金身菩萨呢,却原来七情六欲也是有的。”
陆妙谙直窘得面如桃花,推着越临川让他下去,仓皇说道:“看也看过了,你先歇着我回了……”
越临川咬牙用力撑了一下,倒抽着气双臂环住陆妙谙的腰,连声道:“可不能走,我痛得要死,真痛得要死,陆师傅不看着必定死了。”
陆妙谙知他耍赖,无奈心中也舍不得,只好坐着不动。越临川将脸埋进他腰腹之间,隔着两层薄薄的凉绸,有些微的汗意,然而清爽,清爽得很。
心里阵阵的舒坦之中,又慢慢泛起几丝委屈。
他身上疼痛,顾不上多动脑筋,大略想了一瞬,闷着声音道:“陆师傅知道你哪里最好?”
陆妙谙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便摇了摇头,想起他看不见,出声道:“不知。”
“陆师傅是真君子,从来没有半分心机,更只向好处度人,即便在朝中那样的虎狼窝里也能凭心说话,心中如何想法,口上便如何说法。”
“为人为官这是本分。”
“——唯独在我这里,却总是千般遮掩万种顾虑。”
陆妙谙一愣,然而一忽儿嘴角挑出一丝笑来,拍拍他的肩膀道:“你现在这样,还瞎想些什么,好好养伤是正经。”
越临川瞬间泄气,撇了撇嘴。
平素迂得像块木头,每每话题转到这里,却马上变出状元似的精明,真不知上辈子造了什么孽了,碰上这么个克星。
越临川将脑袋愈向陆妙谙怀里埋了埋,双手攥紧他背后的衣裳。
总有一日,总有一日……
总有一日要怎样,他却也想不十分明白。
再想下去,自己也要脸红。
幸好那人看不见,只将修长温热的手,一遍一遍地,慢慢抚过肩膀。
越临川放松身体闭上眼睛,心中叹了口气,嘴角却微微扬了起来。
窗外鸣蝉叫得热闹,夏日正长。
紫门督卫统辖皇宫下等侍卫,其职责若说可与近卫统领比为内外,不如说类似内廷之外的内廷总管。皇城九门以里内宫五门以外的大小事体俱需由此经手,下辖侍卫营扈力司御马监辛者库,运作上千粗使人等供养着煌煌如天上宫阙般的内廷。自从喻青上任,政令宽缓,放出许多体恤底层宫女与苦力的潜规则,使这两重宫墙圈禁起的阴戚世界渐渐生出几分人情暖意,而那些慢慢向喻
青靠拢来的无处不在的眼睛和从不多话的嘴,也在这一方天地间盘结出一个隐形王国。
“三殿下今日不曾早朝,递了告病牌?”
昨夜职守的宫门司卫点头。
“……昨天来御马监借马时,是特别吩咐说要耐长途的吐谷浑姚骐马么?”
御马监监司正在一旁坐着,听见问话,点头称是。
喻青起身,“那匹最快的绝影,千万借我几个时辰。”
京城九门卯时齐开,如今巳时刚过,以姚骐的脚程想必未出洛阳地界,绝影千里之速快马加鞭,应能追上……
喻青自皇城边门策马而出,不敢向朱雀大街骑行,只凭儿时印象将马趋入民居巷陌,避开大道迂回来至洛阳北门。城门方出,喻青顾不得再加顾忌,扬鞭甩出一声鞭啸重抽在绝影后胯,那雪色的宝马昂首惊嘶,绝蹄狂奔。
一路疾驰了近两个时辰,官道上全不见半匹青黑马影,喻青心急如焚,忽想起当年吐谷浑马语,便单手控住缰绳一面前驰一面将手指曲在唇间,吹响吐谷浑草原代代传承的凄厉马哨。哨音裂云,声声连绵不绝,身后一侧的原野中突然传来一声回应,喻青猛然勒紧缰绳,绝影人立而起,前蹄未及落地便被喻青扣住辔头用力一扯,马身就地拧转,直向方才马嘶传来的方向驰去。下道跑了不到半里,见远处一骑黑马碎步行来,马上之人远远望向他,神色疑虑。
喻青抬手掀下头上的笠帽,“三殿下!”
青商原上日当正午,毓疏用手搭住阳光仔细看来,神情至为疑惑,半刻道:“你这是……”
他的马上除了一只鸡冠铜壶没有半件行李,穿的是烟紫骑服,刻纹丝罩着瑞绢里衣,全不似远行装扮。
喻青顿觉尴尬以极,恨不能登时坠马折颈而死。
毓疏看他座下的白马喘着粗气热汗横流,再回想他掀帽的一刻焦虑恼恨的神情,迟疑道:“……你从宫中一路赶来寻我?你当我要……”
喻青翻身下马,跪地叩道:“微臣以短见陋识妄揣殿下大慧之心,微臣万死!”
静了好一阵,毓疏道:“你当我要去向古北口,出关寻他?”
喻青深叩不起。
毓疏下马,丢下缰绳走到他面前,原想攥住他的肩膀拉他起来,手扶在他肩头一刻,却蹲下身面对着他。
“说过日后若只有你我二人,你可以名自称。”
“……喻青……喻青竟将殿下想得那般不顾大势不识大体,喻青……”
“关心则乱,并不怪你。”
再开口时,喻青的声音中已有一丝哽咽,“殿下昨日借了长途马匹,今日告病,喻青以为……”
“你所虑非虚,果然寻我于此。”
“殿下避开朝堂锋芒韬光养晦,喻青却在这里妄揣殿下耽于,耽于……”
“儿女私情?”
喻青点头,深深伏在地上。
毓疏笑起,“其实你想的,我又何尝不想。”
喻青怔了怔,抬起头看着他。
“我昨天借下这匹马是想试试它的脚程,想算算看这样一匹马将我载至他处,需要几多时日。”
毓疏的笑意清苦。
“只是你想想看,若我一路寻至他,他淡淡看过来,用那般又静又冷的语气说,殿下这样下不管不顾地跑了来,将我的辛苦牺牲至于何地啊?你说我怎么答他?”
喻青静默片刻,轻轻摇头。
“所以说,”毓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想要对得起他,对得起你们,就要忍。忍到可以不忍的那一天。”
“陛下的意思已经说得很明白,传位遗诏中的名字早就定了。”
毓疏几分惊异,抬起眼睛。
……这世上……究竟有没有事你看不分明。
想到此处,毓疏起身,亦拽喻青起来,牵过自己的马说:“我方才在东边林子里坐着,这马不知怎么听见了你,惊嘶惊跳地要寻去。”
喻青知道他想避开道路寻密处商谈,于是牵马随上。
“是吐谷浑人呼马的口哨,传得远了人便听不见,但马能听见。”
“你在草原上独自一人时,都想些什么?”
喻青看着毓疏牵马徐行的背影,静静想了一刻,道:“草原寂寞,无边无涯,喻青身边有羊有马,有狼有鸟,唯独没有人。喻青就想,若我朝食夜宿就此终了一生,与这些牛羊狼鸟有何分别。”
“依你说,如何才能有所分别?”
“为鸟兽所不能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毓疏转回头来看着他,“好大的志向。”
喻青急随道:“喻青的志向还需殿下成全。”
枝叶间漏下的光斑投注在眉头,毓疏微微眯起眼睛,“你想建议我……”
“逼宫夺位。”
毓疏转过身来,“好胆色。你怎么敢赌定我会如此不忠不孝?”
喻青摇头,“喻青不敢。喻青只知江山社稷不是珍玩赏赐,家国亦不可托于一己私情。圣人千古训喻,‘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来日我若辜负江山社稷,你一样会另择明主,推我下台?”
喻青深深看进毓疏的眼睛,片刻言道:“殿下明察。”
毓疏低声笑起,“那宝座没有半分舒坦,我千难万险坐上去,是为江山社稷,为黎民百姓,还是为谁?”
“殿下为的,不是一代盛世名垂青史?”
毓疏一瞬之间神色微凉,“身后声名,于人与己有何益处。”
“人活一世留不了多少东西,能为后世明识谨记,方不枉为人。”
眼前人复又笑起,“不知道的,真当你柔顺温和,不想骨子里竟傲到这个地步,我是该说你年少气盛,还是年少轻狂?”
喻青张口欲辩。
毓疏笑着截下他,“我也好陌楚荻也好,又有哪个不狂。安然一生是至上福分,只是这样的福分,我们这些人没有一个想得。”
那便试上一试,成事在天,谋事在人。
“我这几日原就想向京畿大营传一趟话,待时机得至,皇城内外可同时起事。”
京畿营参领罗九修为罗妃族兄,执掌洛阳城防。
喻青闻言却摇了摇头,“喻青劝殿下再忍三个月。”
毓疏疑惑看他。
“六殿下现在京中,亦有亲卫兵将驻于城内营馆。边军凶悍,京城营防纵使人数占优,兵戎相接未必能稳操胜券,故喻青劝殿下再忍三个月。”
“你有计策在三个月内调开毓清?”
“朝中乏将,一旦国有战事,六殿下必定离京赴边。”
毓疏凝神看他,缓缓问道:“战事何来?”
“我朝西北边境西沧吐谷浑两国向来均势制衡,但不久之前吐谷浑王暴薨,其兄弟子侄蜂拥夺权,致使吐谷浑朝局大乱。西沧国主趁机出兵侵吞楼兰国土,楼兰与吐谷浑代代联姻,即向吐谷浑求援。然则吐谷浑自顾不暇,于是建议楼兰求助我国。楼兰国小兵弱,却为西沧与我国之间唯一屏障,所谓唇亡齿寒,朝廷必不会坐视不管。吐谷浑辞绝借兵的文书至少已发一月,如此算来,横竖不出三个月,楼兰求使必至。”
“这些绝密军机向来由兵部直呈天子,你是从——”毓疏半句出口,骤然顿住。
喻青点头,“这些军机即便军部与天子也不知道,喻青直接得自吐谷浑内廷。”
“……我朝朝局你也会告知于他?”
喻青谢罪拜道:“我二人只为两国安宁。”
“信涉此等机密,你不怕为人截得?”
喻青抬头,片刻笑了笑,“我二人用的是吐谷浑古语。吐谷浑的各种朝堂文件俱需以上古文字草拟一份,焚告祖先。我那时参与起草两国通商文书,有幸习得这种文字,用它写成的书信即便在吐谷浑境内也没有几个人能认,进入我朝更是天书了。”
毓疏看着他明朗的眉眼,心道这样的内蕴城府,何年何月才能看透。
是否……又是一个你……
“——来日我还真不敢杀你了。”
喻青低笑出声,“殿下怎知来日会是善阑哲登极?”
以名互称,何等亲近。
毓疏笑开,“你看上的,应不会错。”
喻青略觉窘迫,垂了眼睛,听见毓疏道:“便依你之计,暂且按兵不动。你日后也要沉得住气些,这样要紧的位子,不可再擅离职守了。”
若不是我跑了出来,哪里有这样方便说话的地方。喻青心中想着,嘴上却说:“喻青真的,再也不敢了。”
毓疏摇头,“你啊,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聪明。真正的智者要懂得藏拙。”
喻青的脸上顷刻间隐去了所有笑意,抬眼看着毓疏道:“唯独对三殿下,喻青永不藏拙。”
主子今日从宫中回来,脸色差得怕人,推了晚膳一句话不说只向寝院走。小糯战战兢兢一路跟到卧房门口,原要进去伺候洗漱,却被一个眼神吓定在门槛外头,两扇雕花门生生在眼前砸上,过了片刻,上了闩。
小糯叹气再叹气,自家主子肝火硬,从小犯起脾气来简直就是个混世霸王,唯独真的被气到伤心时,反而只闷头怄着。皇上下旨召方大人回国已过了两个多月,今日是不是……得了那边什么消息。
他担心归担心,毓清闩了门,他也不敢拍不敢问,闷闷在门口站了许久,只得打发底下人熄灯收拾,早早歇下这一天。
心中放着事,小糯迷迷糊糊睡到三更天,突然一声撕心裂肺的马嘶刺空入耳,惊得他一个激灵翻身坐起。
冷汗透了前后襟,却再没有其他动静传来,小糯愣怔了半刻,当自己是做梦魇住了,正待重新躺下,又是几声凄厉的马嘶接连传来。这下小糯听得真切,是在后院马厩方向,他匆匆披了外衣跑出房门,也顾不及点灯,慌慌张张直向马厩跑去。下人们纷纷惊醒,个个推门出来张望,小糯一路摆着手叫他们先不要过去,顺手接过有人递来的灯笼,在马厩偏院的门口顿了顿,抬脚进去。
浓重的酒气在院中郁结,毓清只披着一件单衣,扬手向宝马踏云骢的背上又是一鞭,那马儿的身上已被抽出道道血痕,惊凸着一
双眼睛连连惨嘶跳脚,剧烈摆动着脖颈只想将缰绳挣断。小糯丢下灯笼扑上去紧紧攥住毓清的手,疾声道:“主子!这是发的什么邪火啊,踏云骢是您最宝贝的马,明日酒醒了必定要后悔心疼的啊!”
“什么踏云骢!”毓清推手将他搡在一边,扬鞭再抽,“我要玉髓轻雪!”
“玉髓跟着方大人去了吐蕃,现下叫小的们上哪里找啊主子!”
“那他为什么不回来?”毓清说着又是狠狠一鞭,声音里已带了几分哭腔,“他为什么不回来!”
小糯怔在一旁,眼皮随着那马嘶一下一下抽跳,过了好一阵,呐呐问道:“方大人……”
“‘使命未尽’,上表辞归。”毓清丢下鞭子,转身靠在拴马的横杆上,抬手抵住眉头。
“主子……”小糯方才心疼马怨他乱发脾气,如今看他这个样子,又只觉得万分心疼他,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道:“等方大人差使尽了,自然就回来了。主子多喝了酒又受了风,这会子头疼了吧?小的扶主子回房歇着,再喝点姜汤。”
“他是在躲我,他是不想见我……”毓清掐住眉头蹲下身子,开口时已然低低哭了出来,“他一直都在躲……一直躲……什么‘以后不赶我不会再走了’,都是哄人的……”
“主子啊,”小糯心疼得难受,却不知如何去劝,只能随他蹲下像哄孩子那样双手搂住他,“方大人必有不得已的苦衷,那吐蕃又不是什么好地方,断不会因为不想见主子便不回来的。”
“……你说他有什么好……胆小怕事,木讷无趣……百无一用……你说他有什么好,我这里为他掏心掏肺,为他拿情争拿命争……他那里一句‘使命未尽’,推得干干净净……我这些日子究竟为了什么……我这些年……究竟为了什么……”
“方大人有方大人的好,即便主子这样说,主子与小的心里都是明白的。方大人许是……许是不想令主子再为他去争了,所以才不愿回来的。”
“我想他啊!我想他怎么办……”毓清攥住小糯的袖子,泪透的眼睛紧紧压在他肩膀上,“……他这个样子,我就是想他……你说他就不想我么……连那些信里的话……全是朝务,全是客套……”
小糯伸手慢慢顺着他的背,边想边说道:“方大人想的是……令主子平安,那些信件兴许皇上也会查验,若不是……若不是皇上看主子与方大人实没有什么违礼之举,也不会这么爽快地放人回来。方大人是为主子好,待来日——”他不敢直说毓清登极,便道:“待来日事事平定了,方大人自然就回来了,自然也就再不会走了。”
毓清摇头,带起一片簌簌的衣纹声,“他是怨我了,他怨我起了争位之心了。”
小糯笑,“方大人怎么会不高兴皇上将皇位传给主子呢?
“我做皇帝便会有三宫六院,有七十二嫔妃。他在信里暗暗提点我的那些话,原只为了我不被三哥算害,如今却被我用来算害三哥邀宠父皇,他见我决意要做皇帝,便寒了心不愿再回来了……”
“主子想多了,方大人有什么资格身份管主子的婚娶——”
毓清抬头厉喝:“他怎么没有,他有!他就是……”毓清摇摇头,重又将头埋了下去,“……他就是从来不说,只要他说一句,我就……”
小糯仔细观望着毓清的动静,小心说道:“方大人也不是那么朁越的性子,必定是主子想多了。”
毓清的声音闷在小糯胸前,“他就是这样的性子,凡事从来不争,只知道躲……躲来躲去,又是个躲不过事的软心肠。卢衡一回弄碧一回,这样的事日后必定还会有,总有一天他要被这样的性子害死,我想护他一生无忧,不做皇帝还能做什么……”
小糯一时说不出话来。
却原来,不做皇帝是为他,想做皇帝也是为他。这样的身份性情痴心到这个地步,不知为何,令人觉得有些可怕。
“……这些话,来日有机会对方大人说明白了,方大人知道以后必定感念主子,什么怨气,什么躲闪,都不会有了。”
毓清摇头,向后靠在马厩的木柱上,“你不知道,世上再没有人比他更会装傻。”
小糯不知再该说些什么,只能看着他。毓清起身,抬袖子擦了脸上的泪水,边向回走边道:“如今出兵救楼兰,我也就痛快地去了。”
刚一入秋,口外的天气便骤然冷了下来,采荇抱住打饭的陶碗搓搓被风刮得有些麻木的脸,排在队伍里慢慢向前挪,不停寻思着到哪儿去讨件棉服给少爷添上。造饭的马老头见他排到跟前还在发呆,拿饭勺叩了叩他的碗。采荇回神,咧嘴一笑。
“马老爷子。”
马老头问他:“今儿个天冷,你家主子好不?”
陌楚荻帮马老头写过几封信,因此马老头常常问候,有新鲜菜蔬时也往往多添一勺。
采荇叹了口气,“精神倒是好,身子就……我也不是大夫,主子说不妨事,我也不知真的假的。”
“身上不合适也装不了假,”马老头说话间将瓠瓜片向他碗里又兑了半勺,“精神就好。”
采
荇点点头。
排在他身后的人此时捅他一下,采荇当人家等得急了,连连点头要走,不想那人却道:“是叫采荇吧?你家主子准看一眼不?”
队伍前头哄出一阵笑来,采荇有些恼,但也知道对方没什么恶意,便道:“人人两只眼睛一张嘴,有什么好看的。”
远处有个人扬声:“不是说生得跟神仙似的,却是假的?”
这话采荇不爱听,撇了嘴道:“神仙算什么,自然是比神仙好看的。”
周围人又捅他,“那带我们看看,我们也看看神仙啥样。”
又是一阵笑。
采荇抱好了饭碗也笑了,“你们就都向老天爷念叨念叨,待明年开春天气暖了,主子身子若好起来,必定出门溜达,到时候想看多少眼不行?你们就都替我家主子向老天爷念叨念叨啊,保佑他身子康健病早点好。”
人群里七七八八地应和,哄笑成一片。采荇摆摆手,匆匆忙忙往回去了。
地方蛮荒,人倒都是好人,若不是有人帮衬,自己一个人也难应付得来。采荇抬头看了看日色,心道今日若再不按时候吃药,病恐怕就压不住了,偏生少爷连件暖和衣物都没多带,每个流戍人头准带五斤行李,一方端砚就占了一半,笔架纹墨哪个不是占分量的东西,若能省下几件,也能带上多撑几个月的药材。只不知下一次京中邮车几时能到,若是大雪封路再没了药,可真如何是好。采荇一面叹着气,一面脚下加快了步子,踩着结了薄霜的黑土路小跑起来。
掀开土坯房的茅草帘子,一阵寒意兜身而起,不见太阳的房间里比屋外更冷上几分。陌楚荻披着薄被蜷在炕桌边写信,见他进来,浅浅笑了笑,道:“今日冷得很,营役辛苦么?”
本地的兵营统领得了京里的好处,规定陌楚荻应服的营役可由采荇代过,更将他二人单分出来安置在一间有灶的独屋,也算格外宽待。
采荇摇头,“天气冷,动动反而暖和。少爷又是一天没动了吧,小的煎上药扶您下地走走。”
陌楚荻笑,“不碍事,我是怕冷不想动。今日还有几封信,我写好就歇着了,你把药煎上就不必管了,到时候我自己去端,你累了一天也早些躺下。”
“昨儿个就不知道少爷是几更睡的,今天还写信?日日都写都攒了一大摞了,寄到后年都够了。少爷听劝,今天下地走走,吃了药早点歇着。”
“我再写上两三封,就真能寄到后年了。”陌楚荻说话间放下笔搓了搓手,“我是怕日后呆久了惯了这里,手上懈怠,一并写好了按月寄去,免得洛阳担心。”
采荇向灶房煎药,话音隔着草帘子传来,“话是这样讲,少爷也不必写这么些。以小的看少夫人与小姐合一封便可,给翟太医的信更可省了。”
陌楚荻的神情淡了下去,遏住几声咳嗽。
“已将爹娘与夫人的信合成一封了,再合如虹如何使得,她是出了门的姑娘,也不好常常跑回家来。翟太医又是挚友,何况在信中叙些病情,他也可给些指点。”
“少爷说话是什么时候都有理,小的说不过少爷,少爷就别说了,省省气力好生歇着。小的给少爷热饭啊,今日马老头不知从哪里弄了个瓠瓜来……”
陌楚荻淡淡笑了笑,重新提起笔。
吃过饭进了药,采荇服侍陌楚荻简单梳洗过,便在灶房里铺床躺下。陌楚荻原先让他一起睡在炕上,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行这个造次,何况床铺在灶边就着余温也算暖和。他累了一天,脑袋甫一沾上枕头便要沉沉睡去,恍惚间听见屋里陌楚荻一字一句郑重地吩咐:“来日不管出了什么事,这些信都要一封一封按月寄出,一定记住。”
采荇迷迷糊糊应了一声,低低打起鼾来。
陌楚荻将左手拢在油灯上护着火苗,胸口突然一震,手上顿时烫了一下,惊痛之间笔端的墨汁洒下一点,滴在信纸上慢慢洇开。
“……山河相望,唯待重逢。楚荻白。”
他想将此信弃去重抄一封,抬了抬笔,重又放下。
无力亦无心。
他看着床头按顺序排好的一叠叠信封,默默又数了一次,的确足以撑到后年。
到后年,万事总该尘埃落定了。
写了这么些,终是欠了一封。
他揽起袖子至为仔细地研墨,墨汁干了些,便从水碗里添些水进去,再慢慢研开。湘妃竹管的湖笔缓缓抿过,第一等的狼毫。能将它们带了来真是好事,否则怎么配得上,这些字。
“如有来世——”
笔尖停在信纸上方许久,再次转折动作。
“如有来世,愿为掌心记眉间痣,长伴长随,同生——”
他摇头笑了笑,蘸过新墨将这些字重重抹去,墨迹一层层洇透十数信纸。
何必,令你大吉之日过得不顺畅舒服。
炕桌上的所有信纸俱已废尽,他挣扎着向床头取了新纸,抖着手指一点点铺开裁好,咳了几声,又向砚台里补了些水。
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每一下都像磁刀在刮。
慢说洛阳桃花,便是明早的太阳
都见不到了吧。
他嘴角挂着笑,深深呼吸几下平复了咳嗽,用左手握住右手腕,努力令笔端稳定下来,然后用这一生最专注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笔,横竖蕴骨撇捺得仪,化出他那名动天下的楷字陌体。
“上、新帝”
“山居闲养经年病,暂辞朝衣缓归程。洛阳东风明年至,桃花得似旧时——”
红……真红。
心已脏成这样,吐出的血水居然还能这般鲜红。
他唯恐血迹弄脏信纸,歪向一侧蜷伏在炕上,身体随着胸口一阵阵剧烈的抽痛颤抖震动。毛笔落在炕上沾湿了褥子,墨迹叠着血迹在眼前洇开,他想伸手去抓笔,然而完全没有力气,连掩住口中的血都不可能。
最后一个字,只剩最后一个字,怎么能断在这里……
是我骗了你太多次负了你太多次,这最后一次,上苍不许了。
上苍疼你也是好事,佑你一生一世再不为人辜负。
三殿下,三哥哥,若我唤得出口,你会不会来……
若我说我自十五岁起做的每一件事都错了,是不是就算没有活过,我用半辈子换你再看我一眼,算不算晚……
到了这个时候居然都不想哭,居然没有一丝后悔,我还真是合该去死。
能烙进你心里……让你恨我一辈子……也算,值得。
眼前漫漫铺开的血红像洛阳暮春的花,艳艳灼灼,直烧到天边仍不见败意。他骑在五花马上,穿着碧青的进士袍,帽上插的宫花是木芍药。路两旁观礼的百姓都穿着家中最鲜亮的衣服,女子簪花别翠,就像上元节。他的马慢慢前行,人群呼喊击掌杂乱热闹,他有些迷糊,没有仔细听。转过街角时,他看见自己的三殿下哥哥远远站在人群里冲他笑,穿着葛色的寻常衣服,但是那么高,那么英气,一千一万个人里也能一眼看见。他扭着头一直望过去,马越走越远,好像人声鞭炮声都像潮水般退了下去。于是他听见有人在唱歌,年轻的女孩子,拍着手,围在马前欢快地唱,一遍又一遍。他到现在还记得她们唱些什么。
“……白玉谁家郎,回车渡天津,看花东上陌,惊动洛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