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闲识得东风面,梨花满地不开门

7 / 10 章 · 15,369

由于中秋佳节耽在江上,毓疏回京后,罗妃于三皇子府中张罗了一场家宴,请来几户近亲为毓疏接风洗尘。皇府一家与陌家同桌坐在内堂,席间谈笑晏晏,甚为欢愉。毓疏与陌楚荻分别数月,隔着桌子看着他为陆氏夫人布菜,忽听身旁如虹道:“殿下还不知道吧,我哥近日纳了一房妾室,漂亮得真如天仙一般。”

毓疏手上一抖泼出去了半杯酒,瞠目转向如虹,几疑听错。

如虹笑起:“我就知道哥哥还没来得及对殿下说。”

“……几时的事……”

“在外宅养了许久,也就七八天前纳进家门的。”

毓疏撑着面上的表情僵在那里,顷刻之间只想让面前的一切毁去灭去,睁眼醒来,噩梦一场。

耳边罗妃说道:“妹妹不提我还疏忽了,今儿个怎么不带过来一起热闹热闹呢?”

陌楚荻道:“一房妾室,不便出府,何况她即将临产,臣弟也怕惊了胎气。”

毓疏起身,道:“……一路乏了……我现在头疼得紧,你们说话,我先下去。”

罗妃与如虹慌忙起身看问,罗妃问:“可是受了暑气?妾身叫下人送凉茶过去。”

毓疏摇头,只道:“荻哥儿过来……我向你问些朝中事。”言毕转身离席。

陌楚荻放下筷子,“嫂嫂与她们好生吃着,臣弟少陪了。”

“殿下若不舒服,朝事少谈些,让他早些歇着。”

陌楚荻点头,“臣弟知道。”

一路到了皇府书房

,毓疏推开门,攥住随在身后的陌楚荻的手腕一把将他掼进去,回身重摔上门。

陌楚荻几步跌出,侧腰撞在书案上,咳了几声。

房中没有点灯。毓疏站在门前,怒气、羞辱、憎恨,一波一波涌上心头,有千亿句痛斥想要出口,却没有一句话够硬够狠,没有一句话能剖开对面人的心,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

“贱内容色倾国,臣弟一时情难自已,殿下亦有一妻一妾,不知殿下怪臣弟什么?”

毓疏胸口剧痛,“你是在报复我?为如虹?”

“贱内如今怀胎足月,臣弟与她相识自然在殿下纳如虹之前。”

“又是哪家女儿?丞相?吏部尚书?”

“她是惯常流民,臣弟与她偶遇路上,她家人尽死,并无任何身份。”

毓疏几步疾走过去扣住他的肩膀,将他狠狠抵在案侧,“那你究竟为了什么!”

“……男女之事,不为情字,还能为何?”

毓疏的声音瞬间冰冷,“抬头,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陌楚荻仰起头,双眼空茫看来,“花房那夜之前,臣弟从未尝过男女情事,自然不懂个中滋味,如今臣弟深领鱼水之欢,当朝一品大员,一妻一妾原不算多。”

“‘信誓无用’、‘心底自知’,又算什么?”

“若臣弟不从,殿下那日定会要了臣弟的性命。食肉饮血,不是殿下亲口说的?”

毓疏的双手深卡入陌楚荻肩头,陌楚荻吃痛,向下缩身,毓疏攥住他的头发将他的头扳起来,撬开他的双唇狠狠吻上。陌楚荻剧烈挣扎,案上的砚台笔洗纷纷跌在地上,毓疏将他向案上压去,陌楚荻极力逃避,然而怎样也无法摆脱毓疏的钳制。身体渐渐变得灼热,毓疏的手探进来,开始用力撕扯他的衣服,陌楚荻竭力克制住迎合的冲动,情火一阵阵从体内涌出,突然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咳出来。

毓疏被愤怒与情欲激得几近狂乱,却被口中涌进的腥气霎时惊醒,他抓起陌楚荻揽进臂膀,用手捂住他不断咳嗽的嘴。一片滚烫的液体溅进掌心,粘腻血腥。

四宇骤然变得死寂,寒冷如冰,仿佛京城一夜熄灭了所有灯火。

他的掌心不止是血,是命。

毓疏攥紧手心转过身体,像怕冷那样抱起肩膀。

陌楚荻虚弱的声音在身后断续,“……臣弟从来,只将殿下当作哥哥……至于旁的,臣弟从来……”

“——好了,够了……足够了。我永远不会,再向你要什么了……”毓疏说着走向门口,“……整好衣服,我向宫中唤翟太医来。”

仲秋九月,陌府初传孩啼。

采菲抱着孩子,向掀帘进来的陌楚荻夫妇道:“恭喜少爷少夫人,是个好漂亮的女孩儿。”

陆氏将孩子接过来,疼惜地看了好一阵,低声道:“若是个男孩儿,就好了。”

陌楚荻向采菲知会一眼。采菲点头下去,关好房门。

“夫人腹中怀的才是陌家长子。”

陆氏低头,羞涩笑起,“老爷怎么知道是男孩儿。”

“我是说,”陌楚荻将孩子接过,“夫人腹中才是陌家第一个孩子。”

陆氏疑惑抬头。

“这孩子今日之前并非我的骨血。”

“……老爷说的,妾身不明白。”

“这孩子的父亲已然故去,临死之前将她孤儿寡母托付于我,只因她们被仇家追杀,为保安全起见,我将她们接进府来换个身份。”

陆氏呆了一刻,断线般的眼泪滑落面颊,陌楚荻伸手揽了她,道:“前些日子她刚进来,我怕再有什么变故,故未对夫人明言,让夫人受委屈了。”

陆氏夫人摇头,哽咽道:“……是妾身不该妄揣老爷……是妾身不该暗自埋怨老爷……”

“夫人即便心中委屈,也半分没有露在脸上,这样的开明知礼才是我陌家的正室夫人,是我不该欺瞒夫人,向夫人赔礼了。”

陆氏连连摇头,“老爷莫要折煞妾身了……即便老爷真的再娶一房,妾身也不该……”

“若我不将她的身份告知夫人,少个人知道总少些麻烦。只是,我怕夫人不知实情,伤心郁苦,如今既然告诉夫人,夫人就万万不要再告诉别人。”

陆氏连忙点头,“妾身知道的。她母女身世这般可怜,妾身定将这位姐姐当作自己的亲姐妹,将这孩子当作陌家的亲生女儿。”

陌楚荻笑起,“最知我心的还是夫人。”

弄碧从昏睡中醒返,已然静静听了一刻,此时思及越临川,眼泪淌下来打湿了枕头。

陌楚荻见她醒转,向陆氏夫人道:“人已醒了,她现下必定身子虚弱,夫人去熬些鸡汤给她补补。”

陆氏点头下去,弄碧挣扎着想要起身,陌楚荻道:“你我今后不必拘礼,躺着就是了。”

弄碧靠在枕上,陌楚荻将孩子抱给她看,道:“从今之后,你便是陌家妾室——当然,只有名分。这孩子,再没有其他身份,只是我的亲生骨血。”

弄碧点

头,白皙的面颊上眼泪纵横,“妾身不知前世修了怎样福德,能为陌大人这般看顾。”

“越大人将你母女重加托付,我自然不能稍有怠慢。”

弄碧抬头,双眼中闪出欣喜,“是越大人……”

“越大人尚未娶亲,与本家也多有不和,平日常宿在衙门里,没有合适的地方安置你们。人道侯门一入深似海,似陌家这样的深宅大院是藏人的最上之选,越大人与我素日交好,以是将你母女托付于我。”

“陌大人的大恩大德,妾身来世结草衔环定当回报。”

“这点小事是我应当报你的,你前后两次助我得成大事,如今只是在家中住下,何必言谢。”

“妾身……助大人?”

陌楚荻点头,“传太子密信出卢府、出面指正方杜若,你帮越大人便是帮我。如今只是一个名分两双筷子,我还觉得不堪为报呢。”

弄碧看着枕边的孩子,眼中又涌出泪来,“妾身……负过卢大人,负过方大人……做了这许多坏事……哪里配受这样的福分……”

“你负卢大人,又负方大人,却从未负过越大人。人一辈子能对一个人一生不负,怎样的福分都配得。”

陌楚荻的目光平静。一瞬之间弄碧觉得,她早年被释出凌迟之冤,今日被赦出谋反之罪,半生跌宕辗转,终于被这一双眼睛真的救出了人世浊难。

“你如今既然换了身份,最好将名字也换一个。”

“妾身全凭……‘老爷’安排。”

陌楚荻笑起,思索刹那,第一个入心的,居然是那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疏影倒是好名字,可惜犯了那人的讳了。

“从今往后,你叫浅香。”

孩子满月那天,陌家也摆了酒宴,却只请了皇府一家。如虹抱着孩子,一边逗弄着一边笑,道:“这才刚满月呢,就生得这般清秀水灵,来日必是个比小嫂更标志的人物,还不得折去全天下的男子心。”

浅香笑道:“小姑谬赞了。”

“哪里是谬赞,小嫂不知道,我哥心高气傲得紧,当日左挑右拣才挑上我这大嫂,不想竟对你一见倾心。小嫂只管将自己当成京城第一美人,没有半分不合适的。”

陆氏夫人转开头去。罗妃见状,向她言道:“弟妹腹中也有两月身孕了吧?若得弄璋之喜,荻哥儿便儿女双全了。”

陆氏夫人欠身施礼,“借嫂嫂吉言了。”

“这孩子的名字起了么?”

“尚未起过,请嫂嫂赐名吧。”

罗妃笑,“我一个妇道人家,这怎么使得。殿下在这儿,殿下给取一个吧。”

毓疏在主座坐着,慢慢喝着茶,陌楚荻坐在下首,两人一直未发一言。听见罗妃的话,毓疏垂目想了一刻,道:“叫碧情吧。”

如虹欢快笑道:“碧晴,碧空晴日,陌上花开,好雅的名字!”

陆氏夫人亦看向陌楚荻,低声道:“真好听。”

然而陌楚荻并未看见她的神情,只低头出神。浅香跪地叩首,“妾身代碧晴叩谢三殿下隆恩。”

毓疏起身,“一个名字不算什么,弟妹元气未复,不需行此大礼,快些起来吧。我明日上朝要些准备,先回去了,你们妯娌姊妹慢慢说话。”

罗妃想送毓疏出门,毓疏摇头辞过。陌楚荻起身道:“嫂嫂坐着,臣弟送殿下出去。”

随出后堂时,远处的人影已然行过半条回廊,陌楚荻跟了几步,见那人步履决绝,终是停在廊中。

夜已微凉,秋蝉在树顶声声嘶鸣,时续时断,音调凄苦。

他知道这是毓疏最后一次踏入陌府,也知道毓疏想看的,只是他看上的女子,和他的第一个孩子。

不是他,永远不会再是他。

身后堂中笑语迭起,隔了一刻,传出一阵婴儿的哭声。

陌楚荻掩住几个带着血气的咳嗽,回身向堂内走去。

……陌碧情。

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

秋去冬来,一季无事,开春之后进京赶考的举子如同软泥里冒出的春芽层层不绝。放眼望去,整条洛阳天街尽是青衫身影。春闱三年一度,为天朝第一重典,朝廷上下一派兴奋忙乱,就连寻常的洛阳百姓都人人带了几分喜色,更不要提那经营酒肆的商贾、执掌青楼的鸨母,家家早将店面收拾得光鲜齐整,洛阳上下竟如欢庆佳节般热闹繁华。

毓疏骑着马慢慢分开人流,一路皱着眉头。

他天性好静,小的时候每到大比之时,看洛阳街巷挤得满都是人,觉得闹心非常。到十八岁那年,进宫路上偶然碰见状元巡街,当年的一甲一名陆妙谙穿着火红的状元袍骑着紫骝马,衬得原本就天人一般的相貌更加光彩熠熠,加上沿路百姓那欢呼雀跃的样子,毓疏心里暗暗落下个念想,指望他的荻哥儿有朝一日也能这般风光。三年后陌楚荻年方十四,陌家人原让他过三年再考,他却硬拖着毓疏跑到洛邑府衙报考了乡试。

到会试时,说要

锁院,一场三天连考三场,九天呆在贡院里不让出来。毓疏从小到大从没跟陌楚荻分开超过五天,一听这话坐立难安。陌楚荻就劝,说那贡院里好得很,每人一个单间,有床有案,有专人送餐,毓疏大略一想,也和家中分别不大,于是急归急,倒也生捱了九天。等到考完开场,毓疏亲到贡院去接,这才看见那一人一间有床有案是个什么说法,直气得恨不得一把火将整个院子烧个干净。陌楚荻笑嘻嘻地出来,人瘦了整整一圈,毓疏心疼地难受,又怨不到陌楚荻身上,一腔恶气全倒给了科举。

等到殿试,人人皆道陌楚荻天纵奇才,乡试会试皆为魁首,必能连中三元、大魁天下,毓疏也便一心等着那三年前的念想不日成真。不想主考拟好了三甲送给皇帝钦点时,皇帝虑到陌楚荻年小,又为皇亲,若点为状元难免天下士子有所微词,于是硬向下绌了两位点为探花。金榜一揭,皇帝一解,毓疏险些怄出一口血来,自此将这倒霉的科举恨了个十足十。加上后来陌楚荻任职礼部,每到大比之时都忙得日日不可开交,往往十天半月不得见面,这层层积怨下来,毓疏看见科举二字都觉得讨嫌,与科举相关的一概事体是能不插手便绝不插手,以至于时至今日仍不知道今年的主考是谁。

眼见宫门将至,毓疏向身旁的随侍问了句:“皇上公榜了么?今年是谁知贡举?”

随侍听他这样问,心中有几分奇怪,答道:“回主子,主考是史台甫,副主考是督察院左御史并……陌家荻主子。”

毓疏有一瞬的怔忪,然而迅速翻身下马,递过鞭子进了宫门。

廿五的年纪主考天下,不知为何,显得这般不祥……

踏上金殿天阶时,恰好三位主考领过任命一同从殿中出来,毓疏答过史渊与左恭迟的见礼,行至陌楚荻面前停下,两位老臣见他有话要说,便远远等着。

“这就过去锁院了?”

陌楚荻点头。

“药呢?”

“皇上恩准每日晚间由家人送进去。”

毓疏点头,看了他一刻,似想说些什么,终是转身向殿内走去。

陌楚荻看着他的背影,垂目刹那,回身跟上史渊与左恭迟。

贡院里的山桃开了二三株,六日过后两场考毕,诸事平顺。第三场策论为会试重头,开考前夜,贡院上下气氛有几分阴郁。几位主考坐在一起翻看帖经的卷子,陌家的下人准时将药篮送到,陌楚荻打开盖子端碗出来慢慢喝了,放碗之前,伸手从篮中取出两张纸条。

左恭迟抬头看他,史渊仍低着头。陌楚荻就着灯光慢慢看毕,将条子凑近烛火点燃,待白纸烧尽,吩咐家人回去,然后全似无事般重又低头阅卷。

左恭迟看了史渊一眼,史渊只做全未在意,左恭迟也便没说什么,三人各怀己心,一夜无话。

其后两日,每次陌家下人前送药来时,篮内都会夹带纸条。陌楚荻始终看毕即烧,淡淡的脸色看不出半点心思。

策论考毕,举子被放出贡院,待试卷全部誊抄完毕、封好卷头姓名,三位主考案前坐下,将数百份卷子一一摊开,依次传阅。若三人各自验毕合格,便签好姓名置于匣内,留中待荐。似这般默然验看了半日,左恭迟忽道:“将此卷留中,下官似觉不妥。”言毕将卷子向陌楚荻递去。

一旁史渊伸手接过,略看了看,道:“虽文辞略欠华美,策议主张却写得极为精辟,依老夫看来,大有可取之处。”

左恭迟仍向陌楚荻看去,见他低头不语,只得重将卷子拿回,签上姓名。

此后又有几张史渊决议留中的卷子有几分古怪,其中一张甚至有些别字,但左恭迟见陌楚荻自始至终不发一言,心道莫非史渊对他打过什么商量,既然无法直问,便也不再开言。

待会试成绩公出,士子群中似乎无甚非议,左恭迟只觉暗自宽心。殿试验卷时,史渊亦有将几份考卷擢高之嫌,但左恭迟见陌楚荻打定主意视而不见,史渊也是一副泰然模样,便只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双唇紧闭息事到底。

钦点状元、殿赐锦袍、御街走马、琼林设宴,洛阳城的春花开得再盛,也比不上新科进士庆典的热闹。一日的大小事体统统完毕,次日早朝,陆妙谙一个本子又掀起一番惊涛骇浪。

“——私相授受,舞弊科举?”

毓疏闻言心头一紧,不自知地攥紧手心。

陆妙谙叩道:“回禀陛下,吏部尚书鄂连书之子鄂恒春素日顽劣,其张扬放荡、不学无术,京城上下无人不知,此番居然高中二甲二十三名,如今京内士子物议沸腾,纷纷上书要求重验考卷。”

科举为举国头等大事,每次科举案发,必定血流成河。皇帝如今病榻缠绵,唯望朝野安定,于是转向史渊道:“史台甫,你多次出任主考,向来德高望重,今日之事,望你说清。”

史渊为两朝老臣,皇帝亦尊他一声台甫,他此时出列,面上无半分异样,只跪地叩道:“落第举子心怀妒恨之意,常常在公榜之后借故生事,微臣以为不足为虑

,请皇上明察。”

皇帝点头,“话虽如此,总要将此事细做说明,以平天下士人之心。”

史渊道:“据微臣所知,鄂尚书之子幼时固然顽劣,然近年为鄂尚书严加管教,已大有收敛,鄂尚书更聘名师为之训导,想必学业亦有精进。古时先有孟子断机之悟,后有李白磨杵之悔,浪子回头金不换,若有心之人仍以旧事严加苛责,恐失之偏颇。”

皇帝向鄂连书问道:“大有收敛、学业精进,可是真的?”

鄂连书出列叩道:“诚如史台甫所言。”

皇帝闻言面色渐平,想想说道:“既然如此,不妨验卷,若果真无可指摘,那些士子也便无话可说。”

一忽儿试卷呈至,皇帝略看了看,见行文之间尚有可观之处,便向陆妙谙道:“这里只你取过状元,你来看看这卷子值不值得上二甲二十三名。”

陆妙谙接过近侍传下的卷子,前后翻看一刻,道:“此卷并无不妥,然则……此卷未必真为鄂恒春所写。”

皇帝大愕,“什么?!”

“若有心之人明白鄂恒春并无真才实学,早已料到名次公布后定会引来士子非议,或许早已备好一份出众的卷子,伺机偷梁换柱以淆天听。”

史渊喝道:“你身为言官,奏事当依真凭实据,怎可妄加揣测血口喷人!”

陆妙谙道:“下官若非手握实据,焉敢将此事奏上朝堂。”

“有何实据?”

“回禀陛下,换卷之事微臣并无实据,然而舞弊之事,微臣握有当堂人证。”

此言一出,鄂连书的脸色骤然发青,皇帝探身疾问:“谁?”

“礼部尚书陌大人。”

陌楚荻此时出列叩首,默然跪在殿中。

殿内一时无人说话。

其实科举舞弊历来有之,官员向主考打通关节为子侄谋个方便并非希奇,今次只是稍微闹大了些,按说也不会无法平息。陌楚荻素日在朝中作风低调,加之容止优雅待人谦和,同僚们见举子闹事牵扯上他,皆有几分忧虑同情,如今却见此事居然由他发难,心中愕然之余,又纷纷生出几分鄙夷。那些参与舞弊的官员更是一面从额上淌下汗来,一面在心中用最恶毒的言辞咒他速死。

皇帝靠回龙椅,默默向殿中扫视片刻,向陌楚荻道:“有何凭据,仔细讲来。”

“回禀陛下,史台甫左右名次擢拔劣卷为微臣亲眼所见,陛下可将留中的试卷全部开封重验,一看便知。至于鄂恒春,可命他重考一次,有无才学,立见分晓。”

“你既亲眼所见,为何当日不报?如今皇榜已出,你不觉得为时太晚?”

“回禀陛下,微臣……”陌楚荻抬起头来,犹豫片刻,“史台甫命人将擢拔之人的记号纸条放入微臣药篮夹入贡院,如若事发,微臣百口莫辩,故而……未敢上报。”

皇帝微微皱起眉头,“你如今见士子起事,恐此事再瞒不住,故抢先下手以求解脱干系?看不出你平日安静本分,事到临头竟如此精明。”

陌楚荻只跪地无言。

史渊知道一旦重验全部试卷,或令鄂恒春重考,舞弊之事必然坐实,此时怒目瞪着陌楚荻,恨不能将他食肉寝皮。

皇帝见他神情,道:“史渊,令鄂恒春重考,你敢不敢?”

史渊已知再无遮掩余地,叩首言道:“微臣祸乱考纲,万死难辞其咎,然则,微臣望陛下切莫放过那奸佞小人!”

皇帝轻笑了笑,“奸佞小人?他明哲保身固然堪厌,你设计构陷就是君子了么?”

“陛下明察,那些条子并非微臣授意,他此时信口雌黄只为将自己脱解干净,陛下明断!”

陌楚荻叩道:“微臣未从这些传条舞弊之人手中收过半分好处,素日也无半点交情,若非史台甫授意,纸条为何入我篮中?”

史渊厉声反问:“纸条为何入你篮中?若你的下人不收,纸条为何入你篮中?”

“下官管教下人不严,下官知罪,但受贿舞弊之罪下官绝不敢认。”

“你篮中接连三日都有纸条,左大人与我俱是亲眼所见,即便首日是你管教不严,你若训斥一句,下人焉敢再收?你似这般放任不管,次次将纸条看细记牢,想的不是金榜出后一体结帐?!”

陌楚荻转向他道:“下官想的是,来日舞弊案发,知道事涉何人,总为自己留条后路。”

“够了!”皇帝拍案怒喝,“朝堂之上岂容你们这样张狂争吵,一派乌烟瘴气!——越临川!”

越临川出列叩道:“微臣在。”

“此案交你统合三法司审定,前因后果,事涉何人,定要给寡人查个清楚!”

越临川用余光看了看身侧的陌楚荻,俯身叩道:“微臣领旨。”

陌楚荻垂头跪着,察觉到毓疏的目光,慢慢闭起双眼。

“陌家的下人素来管教严格,千金求一纸尚不动心,会为五十两银子传字条入贡院陷大人于不义,下官觉得十分蹊跷。”

陌楚荻跪在堂中,几声轻咳。

越临川笑笑,自案后走下来,行至陌楚荻面前时,手撑在膝盖上俯下身子凑过去,道:“陌兄现在这个样子,小弟心中受用得紧,似这般低眉顺眼招人疼地跪着,想必连三殿下都没看几回吧?”

陌楚荻听他这样说话,便知旁人已退,于是抬头看着他笑,道:“越贤弟看着心疼,不妨直说,为兄不会吝啬夸你一句孝顺的。”

越临川大笑,自地上扶他起来,“普天之下,还是陌兄说话最有情趣。不过此番以身作饵拖史渊下马,陌兄或许自觉有趣,小弟却觉得,似乎不值。”

陌楚荻听他句句噎人,只轻笑看他,“史渊两朝为相,亲信人脉盘根错节,想将他这样的身份拖下马来,除了科举案不做它想。太子一案后,他在朝中的势力折损一半,以是想趁主考之便大肆网罗,既然授下这样的口实给为兄,为兄若不尽用,来日梦中痛悔,必定吐出血来。”

越临川听陌楚荻最后两句用了自己的原话,又是一阵笑,拉陌楚荻在堂侧的圈椅上坐下,自己亦在他身边落座,“话虽如此,陌兄也该将自己择得干净些。为让史渊放手犯案,嘱咐下人顺水推舟原是高明计策,但若锁院结束后能立即参本,一来可将史渊拖下,二来自家亦得洗清,以陌兄的心机,该不会当真是怕百口莫辩吧?”

“我原不知道史渊设计陷我,如何嘱咐下人收那字条?”

越临川疑惑看他。

陌楚荻笑起,“我家那掌房的采菲十分聪明,送药的下人见有人求他传条,便去找她商量,采菲不知这条子对我有用无用,便将条子压在药碗之下。药篮深暗,若我不将条子取出察看,无人知道其中有条,采菲见我第一日取条无话,便知此条对我有用,于是日日送来。”

“下人固然聪明,陌兄却有些糊涂,如今发难太晚,诚难洗脱同罪之嫌。”

“一个礼部尚书的虚衔,换一个两朝元老的性命,贤弟觉得值不值得?”

越临川心头一寒。

“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只按会试舞弊论处,以史渊的资格与身份,虽能将其拖下丞相之位,却无法将其在朝中的影响彻底根除。而如今他够上的,却便是操纵殿试、改换试卷、欺君枉上的不赦死刑了。”

越临川执掌狱令多年,从不曾想过有人会不惜陷罪于己也要将政敌置于死地,不由心中阵阵发冷,过了一刻,思及陌楚荻此举只为毓疏,又渐渐生出几分感然。

“只是……如此一来,陌兄便在皇上那里落下了‘堪厌’的名声,来日恐难再入天心。”

陌楚荻低眉,“贤弟以为,为兄还能再活几年?”

那淡漠的语气仿佛他真的命若轻烟,顷刻会从眼前消失。越临川心中一慌,怔怔看着陌楚荻。

对面人见他这样,轻轻笑起,“为兄知道,你嘴上刻薄,内心却诚善,凡事又能明察秋毫,是一等一的典狱官,三殿下对你处处回护,也是知你堪受大任。只这要命的嘴巴,为兄劝你多管管些,原道你是最知道何样话对何人说的,不想六殿下夜闹大理寺时你竟那样顶撞,若六殿下当真手起刀落,你虽一时言辞痛快,没了脑袋,还能再去哪里逞这张利嘴?”

越临川甩手,愤愤道:“才叫了你几天兄台,便比我那陆师傅还要聒噪,看不出一个镇日只知养花弄草的‘前’礼部尚书,各处的消息倒这般灵通。”

“皇上还没下旨免官呢,你的嘴巴倒益发不积德了。”陌楚荻说着摇头笑了笑,“大理寺里的那档子热闹当日传遍京城巷陌,快赶上公案戏文了,即便为兄不想听,也挡不住声音硬往耳朵里钻。若细论起来,舅兄大人与我平辈,他既管不了你,我说你两句也是应该。”

越临川突然转过身来,扶住陌楚荻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当日说要做个可讲真话的朋友,如今小弟却越来越不知道陌兄讲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了。”

陌楚荻一怔。

“见我为你担心,说笑两句岔开话题原也自然,但这话题之内又有三殿下对我的恩惠,又有六殿下与我的宿怨,又有六殿下在京中的声名,陌兄说这些话,真是字字深意呢。”

陌楚荻看他一刻,垂下双眼。

越临川续道:“这几句话说得这般刻意,谈笑间全不似陌兄素日风格,倒真如明白自己命不久矣,向小弟临终托付一般,陌兄是否……瞒着小弟些什么?”

“为兄顽疾日深,现下日日咳血,如若流配出京必定无命归来,的确,命不久矣。”

越临川闻言笑起,拍着他的肩膀道:“陌兄多虑了,小弟定将折子仔细斟酌,皇上素日甚喜陌兄才华,如今这点小事,至多降职贬官,何况有三殿下在朝中顶着,断不至于外放流配。”

“若为兄说,为兄要的正是流配呢?”

越临川手上一紧,瞠目看他。

“为兄的供状贤弟看过么?”

越临川今早升堂审问陌楚荻,尚未顾得上看他的供状,此时将状子自案上取过,匆匆看了一刻,也不只胸中是急

是气,抖得手上的宣纸哗哗作响——“你……你都认了?……连鄂恒春那腌臜东西的话都……”

“我府中的蓝睡莲确为越州牧得自天竺,派人千里送来。”

“糜费千里,送来十盆莲花?莲花得子可种,当日送的必是莲子啊。”

陌楚荻讶异于他这般聪明,却只是抬头一瞬,并未回话。

“还有那鄂恒春……他是想污你清名拖你下这烂泥塘……想占你几分口头便宜,你……”

“时间地点,连数次对话都一一确凿,贤弟怎知不是真的?”

“他那样的浪荡子,若真能将与你……若真能次次记得这般清楚,必然对你怀有真心,若有真心,今日怎会供你出来,可见全是栽赃构害的,这一看便知的事……即便你认,有谁会信!”

“为兄知道瞒不过越贤弟,故而今日对贤弟说清,望贤弟助为兄瞒过三殿下。”

越临川气得跳脚,“我入大理寺七年,从未见过你这样的犯人!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陌楚荻慢慢说道:“恕为兄不敬,倘若,倘若舅兄大人染上必死顽疾,想令越贤弟心中好过,他是该在情深时死,还是情浅时死?是该死在天边,还是死在眼前?”

“你为——”越临川骤然定住,脸上的神情一瞬之间全似深痛,又似深悯,“……你为三殿下……做到这个地步?”

陌楚荻起身深揖:“为兄去日无多,望贤弟成全。”

堂中静默良久,越临川低声道:“横竖是你的命,你想如何,便如何。”

由于事涉陌楚荻,今次的科举案毓疏理应回避,他接连求了几日,好容易请下恩旨,匆匆到大理寺翻看供状。越临川见他到了衙门却不去看陌楚荻,心道这‘情浅’二字果非虚言,忽见毓疏面色一沉,骤然起身直向后堂而去,越临川一眼瞟见他看的是鄂恒春的状子,立刻起身言道:“大理寺是朝廷衙门,殿下不可滥用私刑。”

“他那腌臜的舌头既然敢说,就早该等着有人去割!”毓疏说话间仍向外走,越临川道:“殿下殿下,一个皇子两个皇子都来大理寺生事,我们这些典狱的营生统统不要做了。”

毓疏停步,强忍了一刻,走回案前攥起鄂恒春的状子一把掷开。其下那张署着陌楚荻的名字,毓疏犹豫片刻,打开细看,看过半页,双手一紧,险些将那纸页撕碎。

越临川忙道:“殿下,那是证供,殿下千万手下留情。”

“这屈打成招的证供也有脸面呈来!”

毓疏素日待下宽和,三法司众人全没见过他发如此大火,一时不明就里跪了一地。越临川道:“陌大人的身份大理寺上下哪个不知,加上他的身子这般弱法,微臣们还真怕打出个好歹,自然是一个指头都没敢碰的,这‘屈打成招’四字可冤煞臣等了。”

“这状纸上一派胡言,你们不打,他是自己写的?!”

“殿下,陌大人就押在天字一号间,殿下不信,就请……自去查问吧。”

毓疏怔了一瞬,迅速起身,疾步而去。

天字一号是间独牢,建在大理寺牢院深处,半入地下。毓疏下了台阶,一阵阴气自幽暗的过道中扑面而来,他站在阶口停了一刻,抬起脚步慢慢向牢内走去。

他不是不想看,是不敢,不知道看见陌楚荻之后,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果然就这样,撑着牢门的铁栏,心口痛得几乎直不起身子。

“殿下?”掌管天字一号间的狱吏这时跟过来,“那锁,小的给您打开?”

毓疏胡乱点了点头,一阵下锁的声音响过,陌楚荻裹着被子缩在牢床一角,抬头望来。

狱吏离开,毓疏推门进去,陌楚荻从牢床上起身,问礼道:“殿下安泰,臣弟有礼了。”

毓疏只摇头拉过他,箍在怀里伸手去摸床上的被子,又冷又潮如冰窖一般。陌楚荻见他的脸色白得吓人,抬着眼睛一直看着他。

“殿下……身上不合适?”

毓疏心口痛的毛病已经落下一年有余,从未对陌楚荻说过,此时只是摇着头,将他搂得紧了些。

“大理寺对臣弟已算额外宽待了,其余牢房俱是草垫蓑盖,臣弟这里有被有褥,并不算冷。”

“你将供状写成那样,是想一辈子住这儿?”

“坦白交代有望减刑,臣弟是据实写的。”

一句出口,果然抚在背上的双臂一僵,陌楚荻低头,用力遏住喉头的咳嗽。

“……鄂恒春……”

“风流倜傥,颠倒世人,不知殿下见过没有?”

毓疏将他推开些,盯着他的眼睛。

陌楚荻笑,“臣弟亦有年少轻狂时。”

“‘花房那夜之前’‘从未尝过’……”

陌楚荻点头,“……‘男女情事’。”

毓疏盯着他,像是盯着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

“其实殿下想想,”陌楚荻说话间从毓疏的怀中挣开,“花房那夜,臣弟的种种导势迎和,可像是初尝情事之人会做的?”

毓疏瞬间面若寒冰,然而只是看着他,不发一言,仿佛他是某种陌生的、肮脏的东西,仿佛自己的身上已经沾满了那些肮脏的气息,稍微动一动,便会沾得更多。

陌楚荻在牢床上坐下,看着他,“臣弟不是不喜男色,臣弟只是不喜与殿下共行床第之事罢了。”

那种神情和语气,那种深刻的羞辱。

毓疏转身,掼门而出。

陌楚荻坐在牢床上,低下头,一忽儿胸口一震,强忍了忍,一片红雾自喉间喷出来,伴着剧烈咳嗽,每一声都激出更多鲜血。他从牢床上滑下去,撑着双手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咳血,那些漫地的鲜红颜色连他自己都被骇住,抬手紧捂住嘴,血水却从指缝中不断喷咳出来。牢门被人推开,来人环住他的腰将他从地上抱起,放他倚在牢床上,慌张说道:“你忍一会儿,我去唤翟太医。”

陌楚荻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别去……三殿下……还没走远……”

越临川又痛又怒甩开他的手,厉声喝道:“让你死在这儿,我去同谁交代!”

陌楚荻扯过被角掩住口鼻,越临川高声急唤狱吏过来,命他传话给前堂的陆妙谙,避开三殿下速去宫中叫翟太医,复将陌楚荻的领口解开,抚着他的背帮他顺气,又想起暖肺用体温最好,于是亦将自己的前襟解开,从身后抱住陌楚荻,隔着单衣将他的后背贴在自己胸前。

陌楚荻又咳了几次,血染半边被角,然而两肺传入的体温令呼吸通泰少许,喘息渐渐平复。越临川在身后狠狠言道:“你说那些话,遭这些罪,究竟是在作践哪个!”

“……堂堂大理寺少卿,居然偷听。”

“天字一号间里的话,以小弟的身份,不能不听。若小弟不说,陌兄又如何知道为我听得?”

“讲真话的朋友……贤弟真是言出必信……”

“你呢?瞒过三殿下,为了令他好过,可是真话?你对他说出那些话,你让他如何好过?!”

“……我横竖要死,今日让他遭些罪,来日他会好过得多。”

“好,你狠,拿着刀子在人心上一刀一刀割下去眼睛都不眨一下,你心如铁石自然下得去手,不想想三殿下的心可是肉做的!”

“三殿下自与六殿下不同,如今皇上也能看清……”

“他被你负成这样,即便当了皇帝有何生趣!”

“……明主……无私情。”

越临川的声音低下去,凑在陌楚荻的耳边道:“只有这句,才是真话。”

怀中人向后仰来,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你爱的不是三殿下,是你的盛世明君。你步步为营,先用弄碧,后用鄂恒春,你要的不是三殿下好过,是要三殿下此后一生都能摒弃私情。陌楚荻,陌大人,好狠的手段,好深的机心。”

“若贤弟在十五岁时便知自己活不过而立之年,这剩下的不到十五年中,贤弟想做些什么?”

越临川摇头,“小弟从未想过。”

“贤弟会不会想,做一件大事,令有生之年不至于日日待死徒然荒废,令自己过身之后,能在世上留些什么?”

“陌兄想留的是?”

“三殿下的家国,三殿下的天下。”

“如今说了真话,陌兄不怕小弟向三殿下说穿?”

陌楚荻淡淡笑起,“相比三殿下,贤弟此时更疼我些。”

越临川的双手跨过他的身子,轻轻鼓掌,“算得漂亮,算得精彩。算了旁人算了我,算了三殿下,连你自己也算进去,似这般机关算尽,你不怕上天降罪责罚?”

“上天和一个死人又计较些什么。”

“这层层心计只为三殿下得承大统,你不怕上天降罪罚他?”

“我死,便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越临川冷笑出声,“居然连上天都被你算了进去,人言比干心有七窍,你有几窍,我倒真想挖出来看看。”

陌楚荻的脑袋靠在他肩头,轻轻笑道:“待为兄神魂寂灭,贤弟但挖无妨。”

“……你对三殿下,究竟有无半分真心?”

陌楚荻将浸满鲜血的手举至他眼前,“贤弟看看这是什么,便知道了。”

越临川收紧手臂,将脸埋入陌楚荻的头发,“三殿下恋上你,真是可怜,你恋上三殿下,真是可怕。这样可怕一个人,居然这样招人心疼,我们这些在你身边的,没有一个不是可怜人。”

“为兄还是那句话,你是好人,是诚善之人,只管恨我,不用留情的。”

“若恨得起来,倒容易了,只不知三殿下这场火气能撑几天,我还是早些递折子上去吧。”

陌楚荻点头,“贤弟知心,为兄先谢过了。”

一忽儿牢外脚步疾起,越临川抬头看去,翟怀羽惨灰着脸色携着药箱匆匆赶来。

越临川笑了笑,靠在陌楚荻耳边道:“看吧,又是一个可怜人。”说罢扬声道:“翟大人来得好快,在下在帮陌大人暖肺,已经不咳了。”

翟怀羽看着满地的血迹,浅

浅揖道:“下官来迟,越大人救治及时,下官谢过。”

好重的一鼻子酸味,越临川撇了撇嘴,陌楚荻觉察到他的动静,偏头笑起。越临川道:“既然翟大人来了,在下就不搅病人的清静了,大人好生看顾,押在这里的人若有个三长两短,在下面上也不好过。”

“下官自然知道,越大人慢走。”

越临川将手从陌楚荻身前抽回,起身出了牢房。翟怀羽上前扶住陌楚荻,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刺通几处穴道为他镇气止血,一边行针一边问道:“惹你这样大动肝气,方才是谁来过?三殿下?”

陌楚荻只道:“日日都咳,今日只是咳得多了些,狱吏们见识少,大惊小怪劳动怀兄过来,楚荻倒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打你卡你,激你气你,他嫌你活得不够长是怎的!”

“怀兄见大理寺的牢房精雅有趣,是想进来住住怎的?”

翟怀羽咬紧牙关不再说话,取出应急的药粉让陌楚荻就着冷药汁喝下,又道:“我从你家过来,所以迟了。”

陌楚荻一怔。

“早说尊夫人的体质过弱稳不住胎气,如今你获罪陷狱又激了她一场,孩子已经落了。”

陌楚荻动了动嘴唇,恍惚问道:“……内子她……”

“尊夫人无恙,只是气血虚浮,我传些好话给她听听也就是了。”

“……上天责罚……原是应了这个……”

“恩?”

“……我阴德太亏,命里无子……合该的……”

翟怀羽托着他的下巴将他的头抬起来,“最看不得你这样,‘阴德太亏’也是自己说的么?作践身子我还能救你,连心都作践了去谁能救你?”

陌楚荻摇头,恢复了往日神情,“想必皇上不日便会下旨,待楚荻流配出京,怀兄也少了这些麻烦。”

翟怀羽身上一震,半蹲下身子正面看着他,“你要流配?三殿下……”

“国法无情,纵是皇子也无计可施。”

“药怎么办?能让下人跟着么?我辞官,再随过去,前后差的这些日子……”

陌楚荻愕然看他。

“能让下人跟着么?你又不会煎药。”

“……楚荻现在这个样子,怀兄还想求些什么?”

“你以为我想求些什么?你以为我想求你些什么?”

“当日一拍两应,如今楚荻出京再给不了你,就不算数了?”

翟怀羽怔着看他,片刻道:“我不跟在你身边,谁来顾惜你的性命?”

“楚荻远在天边,是死是活对怀兄有何分别?”

翟怀羽的眼中一瞬之间闪出极痛的神情,定定看了陌楚荻一刻,道:“有分别,大有分别。你活一日我活一日,若你死了,我断不独活。”

陌楚荻嗤声笑起,“当日讲定各取所需,怀兄几时变得这般深情?”

翟怀羽托着他下颌的手加了力道,“你当我求的只是你的身子是么?”

陌楚荻无话。

翟怀羽自怀中掏出一个胭脂红色的水滴瓶子,“你知这是什么?”

“……怀兄的独门奇毒,寸相思。”

“你知它为何叫做寸相思?”

陌楚荻一时呆住。

翟怀羽仍在问,“你知你我初见,何年何地?”

“……我十五岁时,在陌家本宅。你初入太医院,道我活不过而立之年。”

翟怀羽郁郁笑起,“我就知道你不记得。——是在陌家本宅,但你不是十五,是七岁,被三殿下抱在怀里,穿着雪一样干净的白绢衫子,就像高枝儿上的玉兰花。我跟着师傅做药童,根本不敢抬头看你,觉得看你一眼都是脏了你。我生了那么大,从没想过自己会喜欢男孩子,而且喜欢到那个地步,觉得世上再没比你更干净更金贵的东西,只见过一面,就像熬干了骨头。”

“干净金贵,那时的楚荻还算得上,如今早已物是人非,怀兄自当想得开些。”

“我想不开!我想不开为何我与三殿下一般年纪,品貌不下于他,才智不输于他,只因他是皇子,是你的至亲表哥,便能抱你宠你,亲你近你,我却日日夜夜求之不得辗转反侧!……后来我想明白了,你身子不好,若我能做天下第一的神医,即使你离得了三殿下也离不了我,起初我只为能到你身边,能不时见你,从不曾想过你会主动示好……我知道你对我全无半分真心,也不敢对你流露半分真心,以你的心狠无情,我若留给你一丝可乘之机,便一世不能再近你身。纵我知你如此,对你的恋慕之情却有增无减,多处一刻便愈烈一分,有时我想你想得焚骨炙髓,想得熬不过去,我不明白为何人活在世上要受这样的苦楚,受这样的苦楚何必活着!”

他的眼睛里燃烧着异样的火,陌楚荻对视一刻,垂下双眸。

“不曾给过三殿下的东西都已给了怀兄,怀兄这份情意,楚荻实是无力再还了。”

他大病甫宁,苍白的脸上浮着一层潮红。翟怀羽看他一刻,慢慢放下手,握住他细弱的手腕。

“我知道,你将能给的都给了,也知道你给不了更多了,是我要的太多,即便明知你不愿意,也要一次一次逼你咽下那些委屈,你不欠我,是我欠你……”

“楚荻辜负怀兄这许多年,如今既然得知实情,以往的约定全可不算,今日之后,两不相欠。”

“不明白么?是我欠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协助三殿下也好,监控龙床也好,全都依你……你只应我一件事,好好照顾身子,珍惜性命,你若想令我助三殿下到底,至少要活到他登极之日,否则一旦闻你死讯,我必将此瓶饮尽,也便无命再行大计。”

陌楚荻闻言抬眸,“怀兄正当盛年,医术齐天济世日长,何苦起此轻生之意?”

翟怀羽只摇头苦笑,“‘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我恋慕你十八年,学这身医术为你,配这方毒药也是为你,你只记牢,三殿下登极之前,你不能死……”

崇熙三十一年四月,科举舞弊案结。主考史渊以欺君之罪大辟抄家,副主考左恭迟知情不报,责廷杖四十、革职返乡,副主考陌楚荻揭发有功,然以君前妄语、混淆天听,流配古北口外徒河充军。吏部尚书鄂连书、越州牧荆岑、兵部侍郎古洪思等以行贿舞弊、动摇国本之罪革职问斩,案情前后共惩处大小官员四十七人。

流配诸人起行之日,皇帝恩旨陌楚荻可携一名家人同往。陆氏与采菲送陌府长随采荇来至长亭驿,夫妻相见,陆氏夫人几乎哭倒,陌楚荻无从相劝,只道:“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就是夫人,万望夫人与浅香碧情好生过活,来日碧情必得高婿,夫人也可半生无忧。望夫人千万顾好身体,为我持下陌家家业。”

陆氏夫人点头应承,痛哭不绝,采菲上前架住夫人,道:“少爷放心,从今往后二位少夫人与小小姐便是我们这些下人的天,昔日我们怎样伺候少爷,今后便怎样伺候少夫人与小小姐,少爷只管安心上路。”

陌楚荻慢慢点头,“不信你们,我还能再去信谁。”

押运流配人等的狱吏此时高喝几声,送行人群中一时哭声四起,陆氏全身倚在采菲身上才能勉强站稳,陌楚荻抬手为她拭了眼泪,深深一揖,转身向囚车行去,身后妻子声声哭喊,陌楚荻慢慢攥住手心泪水,心底的歉疚怜惜一丝一缕蔓延开来。

长亭背后的梨花开得极盛,落英一地如雪。

梨花旁的紫衣身影,不需细看,也知是谁。

陌楚荻由采荇扶着登上囚车,静静向那人望去。

熏风自身旁吹远,春草王孙,此生别过。

纵然心如铁石,也有清泪漫上,模糊一片洛阳花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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