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仓谁为散红粟,怜君何事向天涯

6 / 10 章 · 20,969

三伏将过,陌府花园池塘中自天竺来的蓝睡莲初次开了花。用过晚饭,陌楚荻与陆氏夫人在池边垂杨柳下坐着,陆氏拿些散碎点心逗弄池中的锦鲤,陌楚荻静静看着花草。如虹自陌家本宅过来,一路未让通禀,行至他夫妇二人背后低唤了声:“哥……”

陆氏夫人转头见她,忙起身问候道:“小姑过来了。”如虹向嫂嫂点了点头,又唤一声:“哥。”

陌楚荻这才听见人来,回头看她。

“哥,如虹有话跟你说。”

陌楚荻见妹妹的神色与平素的活

泼开朗大相径庭,并未直问,只向陆氏夫人道:“园中的芍药该培肥了,劳烦夫人去向采葑提醒一声,他那粗枝大叶的脾性,准是忘了。”

陆氏心知夫君明白自己与小姑向来处得不好,怕呆会儿小姑开口撵人,两厢尴尬,于是笑着点点头,辞过如虹向后院去了。

陌楚荻转头看着如虹,等她开口。

“今天听娘亲的意思,如今六殿下凯旋,皇上许要下旨将我……指婚给他?”

陌楚荻笑,“这门亲事是克妃娘娘看上的,对娘亲早提过,你这傻丫头今日才知道么?哥哥与你嫂子看来得着手准备贺礼了。”

如虹在陌楚荻面前蹲下,拉起他的手说:“哥,我知道你最疼我,我不想嫁六殿下,你帮我跟娘亲说说。”

陌楚荻落了笑,脸上的表情很淡,看不出惊讶或恼怒。如虹看在眼里,只当他是答应了,正想笑起道谢,却听陌楚荻道:“克妃娘娘的意思便是娘亲也不敢违逆,你也这么大了,这点道理还要哥哥现在教你么?”

如虹摇着他的手,撒娇笑道:“如虹想好了,如虹嫁给三殿下哥哥,左右都是克妃娘娘的儿子,娘娘疼我,准会答应的。”

一阵腥气自喉间翻上来,陌楚荻轻咳几声,将手从如虹手中抽出,起身言道:“荒唐至此,我没什么可对你说的了,你要耍赖发疯,有胆量去爹娘那里,别来缠我。”

如虹见他要走,跪下拖住他的手,开口之时已带哭腔:“哥,哥……如虹不是耍赖发疯,如虹从小喜欢三殿下哥哥,如虹是真心实意的……哥你成全我,你帮帮我,哥……”

“三殿下已有一妻四妾,我陌家的嫡室女儿嫁去做他第五房妾室么!”

如虹从小到大从没见过陌楚荻对自己发火,一时只是愣着。陌楚荻甩手仍向前走,如虹扑过去抓住他的衣角,哭道:“如虹不在乎,哥你别走,哥……”

陌楚荻回身将她从地上扯起来,抬手去擦她脸上的眼泪,道:“哥哥向你说句实在话,六殿下不愿娶亲,哥哥亦不想让你嫁给他。无奈君命难抗,你信我一句,只管顺从应着,六殿下比你更不情愿,请旨辞婚之事他必会办下,这门亲事必不能成。但你想嫁给三殿下,却不行,爹娘、我……即便是三殿下自己,哪个也不会依你!”

“哥哥怎知道三殿下哥哥不会依我!我听罗妃嫂嫂说,三殿下哥哥的那几房妾室都是高官或重亲送去的,三殿下哥哥不得不收,但自从过门便从未同过房,否则殿下哥哥的一子一女为何同为罗妃嫂嫂所出;可见三殿下哥哥爱的是情义,殿下哥哥从小疼我,哥哥怎知道他不想要我!”

陌楚荻只觉胸中气血翻腾,忍不住又咳一阵,择言说道:“爹只娶了一房正妻……你全不知道人家妾室如何过活……你以为嫁过门去,三殿下会如待罗妃一般待你?你以为罗妃会如今日一般待你?”

“如虹纵没见过,也听娘亲与姑母们讲过,如虹知道妾室地位低微,但如虹是陌家女儿,是殿下哥哥的至亲表妹,身份自然与寻常妾室不同,罗妃嫂嫂又最是大方知礼的,如虹与她处得比亲嫂嫂还亲,她又怎会为难于我。这些如虹都想好了,殿下哥哥从小最疼哥哥你,哥哥帮我去说,一定能成的。”如虹说话间晃着陌楚荻的手,眼中又涌出泪来,“哥,你一定帮帮我,如虹一辈子求你最后一次,哥!”

“三殿下不喜欢你,三殿下不想要你,莫再任性了!”

一句出口,陌楚荻惊觉失言,一时急火上窜,撑着肩膀剧咳不止。如虹以为他动了真气,也不敢再说什么顶撞言辞,只呐呐道:“……哥哥怎么知道?哥哥问过?三殿下哥哥……对哥哥说过?”

“……你也十七了,三殿下真想娶你,两年前就能提亲,何必拖到现在……要么是他不喜欢你,要么是他怕委屈你,这些话还要当面说了才明白么……”陌楚荻慌乱答过,甩开如虹的手向房中走去。远处陆氏夫人已等了半天,见他兄妹争吵,不敢上前,此时见陌楚荻离开,慌忙迎上去扶住他,轻轻抚着他的背帮他顺气。陌楚荻由她扶着走了几步,听见如虹在身后道:“哥哥只以为如虹在任气使性是么?”

陌楚荻回头。如虹擦干了眼泪,微微笑起,“如虹也请哥哥信我一句,即便三殿下哥哥真不喜欢我,如虹也要嫁,只要能有他的名分,能日日陪着他看着他,如虹便心满意足.......不嫁三殿下哥哥,如虹便落发为尼,替爹娘哥哥修佛祈福。这个,也是想好的。”

“——你去,你自己去和三殿下说。”陌楚荻转头背对如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替你和娘亲说,你自己去和三殿下说。”

如虹的声音中顿起惊喜:“如虹就知道到什么时候哥哥都是最疼如虹的!”

陆氏夫人闻言向陌楚荻道:“两家若能亲上加亲,也是喜事,老爷该高兴才是,妾身……妾身也随老爷去向婆婆说解。”

陌楚荻摇头,轻轻放下她搀着自己的手臂,道:“夫人陪她去三殿下府里,她一个姑娘家,去为自己提亲总不像话。”

陆氏夫人顿时窘红了脸,“妾身是陌府外人,又是一介女流,这向皇府提亲之事

怎好前去呢……还是老爷过去最合适,老爷与三殿下素日亲近,必定一说便得。”

陌楚荻只觉千芒刺心,匆匆说道:“我这个样子如何去得,提亲之事千万尽快,要赶在皇上下旨赐婚前同克妃娘娘说解妥当,晚一时不如早一时。夫人带着她,现在就去。”

陆氏夫人纵有千般为难,也只得命下人套车,带如虹前往。这厢陌楚荻向陌家本宅去见母亲,刚行了几步又咳个不住。掌房丫头采菲过来扶住他,道:“少爷今日咳得吓人,向宫里请翟太医来吧。”

她是从陌家本宅随来的下人,以是惯称陌楚荻少爷。陌楚荻闻言摇头,“是方才塘边冷风激的,你同他们说清,日后莫自作主张唤翟太医过来。”

“婢子知道了。今日本宅不去了吧,婢子扶少爷进屋歇着。”

“扶我去花房。”

“花房湿热,翟太医道呆久了对少爷的病不好。”

“我自己知道分寸,呆一刻就出来。”

“花房从来不让我们进去,少爷进去了便不出来,我们想劝也不得劝。”

陌楚荻有些无奈地看向这常随的丫头,心中的气苦倒消下去些,“我今日必定早早出来,若不出来,便卖株牡丹花分与你们吃酒。”

采菲这才点了头,扶陌楚荻过去,掩好花房的门。

花房的确湿热,陌楚荻方才病发得厉害,此时将怒意愁火硬吞下去,只觉身上疲乏不堪,伏在房中矮榻上不一时昏睡过去。再醒来时天已全黑,陌楚荻整好汗湿的头发,起身望向满室花影,片刻之后,一丝自嘲地轻轻笑起。

离若君臣,原合了自家心意,如今闷在这里,又在等谁。

不合时节的牡丹花在夜色中暗自繁华,有风自天窗漏下,凉如寂寞,丝丝透骨。

采菲在园中廊下坐着等了半夜,见陌楚荻推门出来,慌忙跑过来给他披衣服,道:“三殿下方才来过。先前少爷说,以后三殿下夜间过来,全说少爷歇下了,婢子便是这般说的。”

陌楚荻一怔,脚下骤停,采菲仍向前走,扶着他的手便将他向前轻拽了一下。采菲回头看见他的神情,忙问道:“莫非今日少爷同三殿下有事?是婢子说错了么?”

陌楚荻轻轻摇头,笑起向她道:“说得不错,说得好,日后还要这般说。今日我在花房里呆得长了,明早叫采葑卖株牡丹花,分钱给你们,吃酒。”

次日毓疏约毓清如虹一同进宫,在克贵妃面前将话说清。

克贵妃初闻此事,华容微敛。毓疏道:“儿子恋慕如虹妹妹许久,只怕委屈了她的身份,因此从未提起。如今知道如虹妹妹亦有此意,我二人两厢情愿,万望母亲成全。”

几句违心的话,倒讲得这般自然。

克贵妃犹豫再三,缓缓言道:“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你二人情意深厚,为娘原不该阻拦什么,只是……清儿与你俱是为娘的心头肉,手心手背总难两全,只怕清儿——”

毓清此时插言道:“母亲多虑了,儿子虽与如虹妹妹亲厚,却只以妹妹相看,正想着如何对母亲说明,辞下这门婚事,却又担心如虹妹妹觉得委屈。如今听闻三哥与妹妹的情意,儿子只觉得欢喜,没有半分不愿意的。”

克贵妃仍蹙着眉头,向毓疏道:“如虹的身份,嫁做侧室,叫为娘如何同你姨母交代。”

如虹笑向克贵妃道:“回禀姨母娘娘,我哥已同我爹娘讲过了,爹娘道全凭娘娘定夺。”

毓疏亦道:“儿子有个主意,母亲听听妥当与否。儿子……儿子思慕如虹妹妹……对旁人并无情意,儿子那几房妾室均是收了身份但从未同过房的,儿子以为,不如母亲下道懿旨,命将她们遣返归家另择婚配,一来如虹的排位得升,二来也是一番善事。”

克贵妃笑道:“我儿想得周到,如此很好。或者你亦可将罗氏贬去,娶如虹为正妃,岂不两全?”

毓疏忙道:“罗氏与儿子成亲日久,加上已为儿子育有后人,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还望母亲体谅。”

如虹的眼中涌出泪来,撇嘴忍了忍,道:“罗妃姐姐待我很好,如虹年少,不应朁越,身份之事如虹全不在乎。”

克贵妃拉起她的手道:“难得你有这份大度心思,姨母只怕委屈了你,你既这样说,姨母便放心了。陛下过几日许会令疏儿去蜀州办差,那便一两个月不得回来,依姨母说,择日不如撞日,侧室婚配也不合大办,不如马上挑个吉利日子,姨母替你们张罗。”

如虹羞红了脸,看向毓疏一眼,娇笑点头。毓清遂了心意,笑向毓疏和如虹道恭喜。毓疏只点了点头,默默靠在椅背上,不再说话。

他将娶的娘子眉目如漆,艳丽明快,只有微微抿起嘴角时,看上去有几分像陌楚荻。

克贵妃留如虹说些闺房叮嘱,毓疏与毓清辞了出去,一路走着,毓清心中欢喜,向毓疏道:“恰逢三哥喜事,我府中今晚宴请有功将士,三哥过来一起喝酒可好?”

毓疏从静思中回神,听毓清居然邀请自己同他属下的将士一起喝酒,心道这个弟弟果真对自己全无心机,于是说:“

你可真是孩子,哥哥抢了你的娘子,你不闹我,反要请我?晚间哥哥带几坛好酒过去,也算向你赔礼。”

毓清一听亮了眼睛,“那我要三哥府中藏的陈年竹叶青,就是上次尝过流金澄碧的那种。”

毓疏笑起,“好,依你。”

两日后流金澄碧的酒液自羊脂白玉的壶中斟出,落在雨霁天青色的酒杯里,荧荧流光。

“都说越大人是酒内行家,在下今日带了它来,越大人尝尝是否合口。”

越临川伸手拈起杯子,看着杯中幻色离合,道:“这稀绝天下喝一口少一口的东西,不用夜光杯承,真是可惜。”

对面人正望着西天锦琉璃般的火烧云,听他这样说,转回头道:“是在下疏忽了,越大人见谅。”一双眼睛映着橘色云霞,增出几分冶魅之色。

越临川心中叹了一句,道自小对着这样一双眼睛,若真能坐怀不乱,三殿下早应白日飞仙了,还巴巴地去当什么皇帝。

“今日三殿下府中喜庆热闹,陌大人不去贺喜?”

“三殿下娶的是在下的妹妹,喜宴之上娘家人只有女眷能入,在下亦不可坏了规矩。”

“陌大人千算万算,终是漏算了自家妹妹这条变故。”

陌楚荻轻笑点头,“天下事全瞒不过越大人一双慧眼,好在在下亦有补救之计,成事与否,全看越大人慷慨胸襟。”

越临川将酒杯递至唇边轻抿一口,“陌大人要向下官借东西?”

陌楚荻持壶将他酒杯添满,“上次越大人向在下提的那个人,在下确想借来一用。”

越临川握着酒杯有一口没一口地呷,轻笑说道:“为这几口酒借出两条性命,下官觉得,似乎不值。”

“有借自然有还,一来在下并不着急,那条小性命许能留在大人这里;二来那条大性命亦可全身而返,来日事结,在下还会送她一桩大礼。”

“她此时出来,死罪无疑,陌大人如何保她全身而返?”

“三殿下此向蜀州,原为解救蝗情旱情,越大人不知?”

越临川闻言笑起,“陌大人心机冠绝朝野,下官今日领教,佩服之至。”

陌楚荻只笑道:“越大人谬赞了,不知大人可愿解囊?”

“陌大人开口求人,千载难遇,下官若不趁机敲些竹杠,来日梦中痛悔,必定吐出血来。”

陌楚荻仍是浅笑,“只要大人想要,在下能给。大人直说无妨。”

越临川将脸向他凑近了些,盯着他的眼睛说:“下官真想要的,大人必定不肯给……退而求其次,下官向大人求两幅字。”

陌楚荻看他的神情便知他前半句话全是说笑,却接着他的口吻向下说道:“在下当是什么。宣纸松墨随意写来,能蒙大人赏识是在下的荣幸。”

“大人写着随意,那些外人得来却不容易呢。大人平日除了替皇上抄些碑题旨意,一年之中写几次祭文贺表,几无半篇墨迹传世,下官听说有人花重金向你府中的下人求买你日常练笔的残篇碎纸,也不知他们受过你怎样调教,竟无半个动心。大人的字稀罕至此,我那陆师傅一向风雅,下官若送幅大人的墨宝给他,必能博他开心,何况……”越临川说着愈向陌楚荻凑了凑,嘴角一勾,眯起眼睛道:“看大人的样子,似乎去日无多,来日大人过身,遗字必为稀世珍品,下官亦想弄上一幅压压家底。”

陌楚荻心中全无恼意,听他直言“去日无多”四字,只觉有趣,笑起言道:“真如大人所言,也是在下的造化。内子从未向在下提过,在下竟不知道舅兄大人亦看得上在下几笔俗字,既然写给二位大人,在下必定勉力以赴。只不知越大人要在下写些什么?”

越临川原不懂求字可以指定内容,此时皱起眉头想了片刻,道:“说好两幅,一幅《绿衣》,一幅《黄鸟》。”

陌楚荻亦轻皱眉头,“悼亡之词甚为不详,越大人果真……立意独特。”

越临川扬声笑起,“这两首诗与下官甚有渊源,别人看来不祥,在我只是喜气。今日下官先敬陌大人一杯,来日裱好了字,以我那陆师傅迂腐的脾气,无端受此大礼,必定还要摆酒酬谢的。”

陌楚荻道:“竹叶青性凉,在下的身子只能喝些花雕,越大人见谅。”

越临川唇角的笑深了些,“下官去点状元红上来,大人就肯赏脸少饮么?大人今日不想饮酒,下官明白,不会为难的。”

两个聪明人坐在一起,陌楚荻见越临川直言不讳,也愿意对他说两句实话,于是道:“换成旁人,越贤弟这几句话,真能怄出人命来。”

“若非知道怄不到陌兄,小弟焉敢造次。慢说怄出人命,便是稍微有个好歹,来日变天,小弟的脑袋就要搬家咯。”

陌楚荻轻笑出声,“都说越贤弟牙尖嘴利口无遮拦,却不知道越贤弟是最明白哪些话对何人说的。”

“说的人明白,也要听的人懂得才是。”越临川说话间又翘起嘴角,“今夜三殿下与陌小姐同榻而眠,陌兄必定不得安睡,小弟荐几个京城第一品的姐儿过来给陌兄安安枕席可好?”

一句入耳,

陌楚荻当真有些怄到,只轻笑言道:“在下听闻越贤弟数月以来辞了青楼薄幸名,如今京城中哪位魁娘子堪称一品,怕贤弟未必知道。”

越临川大笑,脑袋支在手上看着陌楚荻说:“左右惹他不高兴,能改就改了。……我说陌兄那,‘生年苦短’这句话,兄台必定比我明白,似这般心里硬撑着,于人于己只是遭罪,却又何苦。”

“随心所欲,总要审时度势,越贤弟今日张扬肆意,少时在家中不也乖顺老实?若在下不懂得据时隐忍,越贤弟还愿与在下这般轻快交谈?”

据时隐忍……越临川看着眼前苍白消瘦的男子,心道只怕你等不到可以不忍的那天。纵是越临川,这样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道:“能这般轻快说话之人,世间难求,既然陌兄亦觉如此,日后做个讲真话的朋友可好?”

陌楚荻闻言笑起,持起白玉壶为自己斟满,“蒙越贤弟不弃,为兄今日不能不与贤弟同饮一杯。”说着举酒向前,清声吟道:“‘邂逅赏心人,与我倾怀抱’,三生有幸。”

去冬今春,蜀中大旱,小麦绝产。初夏数日淫雨,入伏重返赤日无涯。飞蝗漫天而起,所过之处草木尽催禾苗尽灭,白石曝于山冈,红壤裂于原野,昔年天府胜地沦入凄惨灾景。蜀州丞姜益连发四批快马向朝廷告急,毓疏结亲次日即受命离京,带领户部官员星夜赶赴锦官城。入得蜀州境内,钦差队伍由船转马,只见沿路饥民流徙于道,衣衫褴褛面容枯槁,个个目中全无亮色,几若待死,望向官差的锦衣肥马时,又露癫狂之色。毓疏一路心惊,鞭马急赶,入得锦官城内,见家家大户门扉深掩,半死饥民倒伏于地,城中日常劳作俱已全废,加之天气酷热,蚊蝇虐舞,腐臭盈天。蜀州丞姜益当日未闻旨意,听钦差已至,慌乱迎出府外,见马上之人衣色明黄,一时不知如何称呼,只跪地叩首。

“不记得了?我是三皇子毓疏,你授官之时我同在殿中。”

姜益授官那时诚惶诚恐,哪里敢看殿中其余人等的相貌,如今听三皇子居然记得自己,言辞又是这般冰冷,只顾得冷汗连连,全不敢有半句回话。

“天子隆恩,授你封疆高位,就是让你这样尸位素餐的么?”

“回禀殿下……旱蝗乃天降灾厄,微臣……”

毓疏翻身下马,边向州府大门行去边道:“州库有银太仓有米,现下民生衰败至此,为何不曾开仓赈济?”

“仓廪大事,无天子令,微臣不能擅做决断……”

“城中大户家有存粮,为何不曾劝富济贫?”

“国无此法……若大户不愿,微臣……总不能抢……”

毓疏已行至中庭,此时回头看他一眼,“看你脸上并无菜色,想来府衙仍有存米,即便大户不肯赈济,你镇守一方为民父母,为何亦不出粮?”

姜益本已起身跟上,此时慌忙再跪下去,道:“微臣府中存粮只能勉强维持微臣家人与差役一日两餐,今日家中……便要断炊了……”

毓疏吩咐他平身,回身仍向府内走去,“你虽无能,并非无理,升迁贬谪归属吏部,我如今督管户部,现下不能立即罚你。既然皇命已至,救灾赈济之事还需你蜀州上下勉力同心,若灾情得缓,算你功过相抵,若灾情愈烈,怕你当效前朝渔阳太守商秉忠,焚身献祭向天乞雨。”

这几句话讲得极淡,言辞虽冷,语气中却无甚怒意,乍听之下只是寻常吩咐,却吓得姜益应诺连连抖如筛糠,几乎再跪下去。

毓疏行至堂中坐定,向姜益道:“执掌仓廪户籍城防的官,带过来。”

姜益招呼之下,几个大小官吏张皇上前,跪地叩首。

“哪个是太仓令?”

“……微臣在……”

“叫什么?”

“……付敏鑫。”

“蜀州全境存粮多少?”

“回殿下,大约……四万石。”

“俱在锦官城?”

“各县仓库亦有少存。”

“司民令?”

“……微臣寇忠。”

“按蜀州人口计,四万米粮够吃多久?”

“这个……”寇忠自颌上滴下汗来,“微臣一时……难以算清……”

“现在去算,算得报上。金吾令?”

“微臣张悯慈。”

“带你手下城防差役整顿府衙前空地,开设粥场,先救一时之急。”

“殿下——”

闻得身后有人插言,毓疏回头,见一个五品的户部郎中躬身施礼,似有话言。

“讲。”

“微臣造次。微臣以为,粥场不应设在锦官城内。”

毓疏皱眉一瞬,道:“城中厚积疫气,加之巷陌狭窄,恐民塞生变?”

那郎中拜道:“殿下英明。”

毓疏向来擅长记人相貌,如今见他甚为眼生,想是户部新官,因一路急行未加注意,于是问道:“叫什么名字?”

“回禀殿下,微臣喻青。”

毓疏微露恍然之色,回头向金吾令张悯慈道:“择锦官城外平旷之地设粥场,命差役缓导饥

民出城,大小道路亦可发布施粥告示。一日早晚两施,锅灶多设几处,疏导之事亦需多加注意,勿使灾民拥堵,明白么?”

“微臣明白。”

毓疏低头沉吟片刻,复道:“米粮分配算得之后,留足锦官城所用,余下分派各县,亦按此例施粥。——姜益,我朝兵民分治,然则天灾之下略可权益变通,你以钦差令向州营孙统领借些兵丁,协助押运粮食维持治安,兵粮所费,让他从军饷支出。”

姜益面露难色,然而叩道:“微臣听令。”

毓疏言罢示意他背后户部诸人向前,道:“单凭州库存粮坐吃山空,仅为治标之法。如今大户门扉紧闭存米不售,恐为囤积居奇哄抬米价,你们惯掌流通,可有打压之法?”

同来的户部侍郎农乡惟道:“大灾当前,富贾不以国难民生为重,行此贪婪不义之事,望殿下下令严责,命其开仓售粮,并以政令规束米价。如此赤贫食粥,小户买米,灾情可解。”

毓疏正欲点头,却听喻青言道:“微臣朁越。微臣以为此法欠妥。”

毓疏早知喻青是毓清赏识荐上,心中已存几分好奇,此时见他两次插言,不由将他暗自衡量,口上道:“但讲无妨。”

“殿下方才提到‘流通’二字,微臣以为,适逢灾年,大户存粮亦有襟肘之忧,即便廉价出售,恐日久难持,与坐吃山空无异。不若开州库库银做本,以救急之名向大户高价买米,天下商人趋利而动,见有州库做底,可图厚利,必然争相运米入蜀。待米商云至,再以存米已足为名停止官购,到时米商积货在手,加之蜀道艰险,长途运回得不偿失,不能不低价抛售。如此一来,米源既足,米价亦平。”

毓疏凝目看他片刻,颔首赞允,向他问道:“听闻你家中世代经商?”

“殿下明鉴。”

“果真商贾出身与平常科举起家的士子思虑不同,我惯养天家,今日亦觉受教。”

喻青跪地叩道:“微臣惶恐,全赖殿下提点。”

毓疏挥手叫他起来,复向农乡惟道:“此事依喻青之计,为免官库损失过重,动静要大,收手要及时,你仔细去办。”

农乡惟得令下去,毓疏又将户部其他官吏分派监督分米运粮施粥抚民之事,几声令后,堂中仅余喻青。

“我监管户部日浅,有司要务不甚懂得,如今留你在锦官城总领协助,望你勉力用心。”

喻青拜道:“微臣定全力以赴,不敢负殿下重托。”

毓疏轻笑了笑,道:“喻青啊,我知你行伍出身,军中上下尊卑严格,你言辞之间谨慎拘礼是日久习得。不过如今既入户部,你周围的官吏相处融洽,即便与我说话也不似这般诚惶诚恐,只你如此,恐为他人难容。智者随势而动,明白么?”

最后一句似含深意,语气之中却听不出别有用心。喻青犹疑一瞬,点头道:“微臣知道了。”

毓疏起身,笑道:“不再添上一句‘谢殿下提点’,想你真的知道了。我出去向城中访些民情,调度之事由你全权执掌。”

次日锦官城外三里坪上十数粥棚依次排开,锅中白粥滚沸,水汽蒸腾迷蒙成阵。毓疏早起向城外查看,见施粥官吏大汗淋漓忙碌不停,受粥百姓秩序安定,个个焦虑翘首,那滚烫的粥饭盛至碗中,不及少凉便大口吞下,全似不觉烫痛。毓疏欣慰之余亦感酸楚,由随侍护卫着,缓步向场中边行边看。排队的百姓久饥盼食,加上毓疏为免招摇,只穿了件宝蓝常服,行走在队间并未有人察觉。似这般走了多半个时辰,错眼看见场边竖的大字告示,一为‘来者有份’,一为‘严禁拥挤’,那楷体字迹竟让毓疏看得一愣。

随侍见毓疏忽然停下脚步,看他汗透后襟发粘额上,当他累了,便道:“天气炎热,殿下玉体要紧,属下牵匹马来送殿下回城吧。”

毓疏只是反复看着那两张告示,面上露出些古怪神情,似在忍笑。随侍不明就里,听毓疏向他道:“你去问问,这两张告示是谁写的。”

那随侍与身边同僚对视一眼,依言离去。毓疏仍看着那告示觉得好笑,想着回京之后也要那人这般写上两张,到时挂在中堂,不知是怎样光景。

那告示上的陌体楷书丰逸之中略欠劲骨,微露青涩之意,像极了陌楚荻十三四岁时的笔体。

二十寿诞那日他送上的全套亲抄《古文观止》,今次离京仍有一本带在身边。

那时亲昵情分,却是去难再返……

那返回的随侍见三皇子轻蹙眉头,迟疑一刻,道:“殿下,马牵来了。这告示是户部喻大人所书。殿下上马回城吧。”

“天气酷热,你们不必都陪着,留下两个便可。我去尝尝粥饭。”毓疏言毕回身向粥棚走去,随侍们不敢违逆,两个年资较深的跟上毓疏,余下远远随了一刻,向场中散去协助维持。

毓疏到得粥棚,随意择了一口锅命人舀起一碗。随侍见那磁碗粗砺破旧,粥上浮着一层薄土,端在手上不愿递过去。

毓疏道:“不妨事,想来我那六皇弟在塞上行军时,碗里的沙土不会少过这个。”

随侍不得已吹凉

了粥送到毓疏手上。毓疏端起碗抿了一口,面色骤沉,问道:“太仓新开,米量充足,为何将粥熬得如此稀薄?”

金吾令张悯慈此时已至,闻言向毓疏道:“回禀殿下,水米配比全按户部喻大人的吩咐,微臣不敢有半分差池。”

初握大权即有侵吞之嫌,这喻青究竟是何样人品。毓疏心中疑惑,向张悯慈道:“将喻青找来,我来问他。”

一忽儿喻青赶至,白净的面庞已被烈日晒得通红,脸上热汗混着尘泥道道纵横。毓疏见他这样,皱眉问道:“做什么去了?”

喻青抬手拿袖口擦脸,“方才后面的饥民等得不耐,生了些小乱,微臣过去安抚,已然平息了。”

“今日熬的粥你亲口尝过?”

喻青点头。

“一日两次仅吃这样的稀粥,换做你是饥民,你做何想?”

喻青一时有些呆住。旁边张悯慈道:“回禀殿下,喻大人今日也只在粥棚中喝过那一口粥。”

毓疏略觉尴尬。喻青忙道:“殿下,将粥熬成这样,并非无理。一来……许殿下不知,久饿之人不可骤然饱食,否则害命。二来,昨日农大人一句‘赤贫食粥小户买米’提点了微臣,微臣觉得,若粥饭过浓,食粥可饱,那些有能力自谋餐饭的小户人家亦会来此就食,真正支给赤贫百姓的米粮便会减少,若商米未至仓米已罄,恐无米为继。……大灾之下能省则省,以此稀粥为饥民续命,保其不死,来日灾情得解,以稀粥活命者必较浓粥为多。”

毓疏自幼养尊处优,这些道理听来有理,但一时并未全懂,复又问道:“你怎知道稀至何种程度可保不死?”

喻青思揣片刻,道:“所谓久病成医,微臣也是饿过之人,一日几餐、如何分配,曾是微臣数年之中第一大事。如今微臣以己度人,又将米量微增,定下此粥。微臣打算先施几日,待效果得显,再做调整。就好比……”喻青抬头看向毓疏,“微臣听医家讲,顽疾需用猛药,但若只为延命,需用温方,且视病情起伏随时调整……微臣以为或可借鉴。”

温方延命。毓疏思及陌楚荻,如何不懂,心中顷刻酸苦不已,嘴上却道:“讲解得很好,我已懂了。如此甚为妥当,依此办理吧。”

喻青点头笑起。毓疏将手中的凉粥递到嘴边正待再喝,被随侍拦下,道:“殿下,日已过午,殿下回城用膳吧。”

毓疏道:“此粥算做一餐。民生疾苦我不懂得,必得尝尝。”

喻青落了笑,淡淡看他。

回京已有半月,除了工部衙门中南方抗旱的一些条陈外,诸事平顺,唯有弄碧至今下落不明,令方杜若隐隐不安。

这一日公务结毕,方杜若出了工部大门正待上轿返家,见越临川自大理寺方向慢慢晃了过来,脸上挂着笑,道:“方大人,工部的班点儿果然严谨,下官候你多时了。”

经苏瑾谦一案,方杜若与越临川多有罅隙,如今见他带笑而来,不快之余心头微紧。

“越大人寻在下何事?”

“大理寺衙门中现下有个人,方大人或许认得。横竖不远,大人随我过去见见可好?”

方杜若一怔,弄碧二字浮上心头,却又觉得事无这般巧法,口中只道:“今日天晚,在下要回府用餐,越大人衙门中有事,明日向工部寻我便是。”

越临川笑,“事关生杀,下官不敢怠慢,方大人素有菩萨之名,就不怕如此拖延误人性命?”

方杜若沉吟一瞬,低声吩咐身后家人道:“你们暂且回府,全当轿中有人。此事切勿使六殿下知晓。”

家人点头离去。越临川侧身让路,伸手请方杜若先行。

到得大理寺内堂,方杜若在堂侧坐下,有小厮恭敬上茶。越临川在他下首坐定,吩咐道:“人带上来。”

一忽儿镣铐声响,狱吏押上一名囚服女子,长发散乱容色憔悴。方杜若仔细去看,当真是弄碧!

方杜若惊得几乎稳不住身形,然而只是紧攥茶盏,没有其余动作。

越临川并未看向方杜若,见狱吏踢弄碧跪下,向她道:“你是何人,讲给这位方大人知道。”

“……妾身弄碧,为前雍州牧卢衡妾室。”

“你抬头看看,这位方大人你可认得?”

弄碧缓缓抬起头来,看向方杜若一瞬,低头道:“妾身不认得这位大人。”

“‘方杜若’的名字也从未听过?”

弄碧摇头。

“你昔年在长安绛仙阁为歌伎,你那亡夫卢衡曾于阁中摆酒款待这位方大人,绛仙阁诸人说你数次陪座,你如今却不认得了?”

“弄碧一介歌女,不过逢场卖笑,陪座之事一日几桌,自然不能将全体宾客个个认得。”

“不愧为常年卖笑之人,话说的滴水不漏。”越临川笑了笑,“那本官问你,你全家上下俱已在长安问斩,为何独你逃出?”

“妾身当日趁看守不备,孤身逃出,为恐人多口杂,并未……知会家中他人。”

“让你挺着将近七个月的身孕从卢府一路逃出,莫非六殿下手下的兵丁那日全

瞎了眼么?”越临川笑着勾了勾手指,有狱吏将夹棍搬入堂中,越临川道:“不动些真功夫,你也不会说实话。”

方杜若起身拦在弄碧面前,“堂堂大理寺司法衙门,竟要当堂屈打成招么!”

“方大人,”越临川亦起身,立在方杜若对面笑着盯住他的眼睛,“您是朝廷命官,言辞之间应多加注意,切莫落得诬蔑同僚之嫌。所谓‘屈打成招’,是指人本无罪,以严刑逼之,强其认罪画押,如今这女子逃狱之罪已然定实,下官不过用些手段促她说出如何逃法,焉能算做‘屈打成招’?何况大人扪心想想,这女子方才说的可是实情?若连大人都不相信,她如今咬死嘴唇不讲真话,碰又不能碰,打也不能打,大人叫下官如何审案呢?”

“当日是在下私自放她出府,大人不必审她,审我便是。”

越临川扬声笑起,拊掌道:“方大人果真慈悲心肠,认的比下官想的还快呢——”说着行至主座案前坐下,“既然如此,还请大人将当日实情详细告知,若赶得上,下官明日早朝便要递折子了。”

方杜若回身望向弄碧,道:“卢娘子,委屈你了。”

弄碧垂头跪在地上,轻轻摇头。

接连施粥数日,饥情得缓。农乡惟开州库向蜀州全境富户高价购米,一时米车连绵于道。毓疏得知已有邻州商贾运米入境,决断之下,命将官购再延几日,待米源充足之时渐渐停止。锦官城内已恢复了几许日常秩序,街道污物俱已清理干净,大灾前期惨死的饥民尸骨也被分处掩埋。这日毓疏向一处饥民墓场祭拜完毕,骑马回城时恰逢晚粥开施,本想静静路过粥场,不知哪个百姓最先认出了他衣上龙纹,高呼一句:“是皇子钦差啊!三殿下来了!”

排队受粥的百姓霎时全体望来,毓疏向人群点了点头,却见百姓顷刻之间忽忽啦啦全跪下去,谢恩问礼之声四面乍起。

毓疏虽为天家皇子,但只随皇帝太子受过百官朝拜,从未见过此等局面,一时有些无措,凝神片刻,扬声道:“天降重灾为家国不幸,皇上以万民为念,寝食难安,特命毓疏前来赈抚。如今蜀州上下官民同心共度此劫,情可感天,灾情不日必解。毓疏请列位放心,有我毓疏一餐,必有蜀州百姓一餐,毓疏在此,定不叫蜀州红土再添新坟。”

叩谢之声轰然响起,毓疏望着马下跪拜不息骨瘦如柴的饥民,暗暗攥紧缰绳。

那一声声“救苦救难贤德三殿下”,鞭子一样抽在心上。

粗略用过晚饭,暮色已深,毓疏看过常务条陈,嫌房中气闷,带了两个随侍向城中街道缓步而行。路过一处巷口时,忽闻暗处幼童啼哭,声调凄惨。毓疏命随侍过去查看,一忽儿带过一个四五岁的男孩,随侍举灯去照,毓疏见那孩子满身脏污,瘦得皮包骨头,心生恻隐之心,蹲下抚着他的肩膀问他:“你叫什么?爹娘呢?”

许是那孩子年幼,听不懂官话,只是不停边哭边咳,始终不曾回话。

那些细弱的咳嗽一声一声敲在毓疏心上,他伸手将孩子抱起,身旁的随侍微露嫌恶之色,伸手想替他接过,却被毓疏挡开。一路抱回府衙,毓疏命下人盛了碗温粥上来,将孩子抱在膝上,粥碗递到他嘴边。孩子张嘴便咬,大口猛灌,呛得剧烈咳嗽,毓疏将粥碗撤开,轻拍孩子的背,孩子见食物撤走,哭得更加厉害,毓疏一手捏住孩子的下巴一手端碗,喂他一口,便将他的头向后扳开,待他咽下,再喂一口。那些随侍从未见人这般仔细妥帖地喂过孩子,更不要说那堂堂天家三皇子,一时立在堂下只是看呆。毓疏喂了小半碗,想起喻青说过久饥之人不可饱食,命人将粥撤去。孩子仍哭着要食,毓疏低声去哄,也不管他是否听得懂,声声道:“好了好了,呆会儿再给。”那孩子许是听他声音慈善,闹了一刻,渐渐平顺下来。

堂中诸人见那小小的孩子一双脏手紧紧抓着毓疏天青绸的常服袖子,各自有些复杂心绪。毓疏回神抬头,见堂中寂静,一时有些疑惑,然而只是开口问道:“喻青呢?”

喻青已从外面回来半刻,方才站在门边同众人一样看着孩子闹腾毓疏劝哄,此时上前道:“微臣在。”

“我看着孩子许是家人尽死,他年纪小,看不懂告示,也不知道排队领粥。似这样的孩子必定还有,若无人看顾终会饿死,你安排些人手向城中与州内各县搜寻搜寻,将这些年幼失怙的孩子集中起来给粥养育。”毓疏说着低眉片刻,“还有子女早丧的老者,许因老病无法自去领粥,似这样的也集中供养,将粥饭递到手上。”

喻青低头领命,鼻间有些酸涩,道:“殿下慈悲。是微臣疏忽了……”

毓疏看着孩子笑了笑,“若不是看见他我也想不到,速去办吧。”

下人这时过来带孩子下去梳洗,孩子见有人要将他从毓疏怀中抱走,又是一阵踢打哭闹。毓疏无奈,抱着孩子起身要将他带下,喻青道:“殿下,微臣还有一事请殿下决断。”

“讲。”

“如今施粥治标,集米治本,但灾情未过,还需灭蝗治根。”

“前几日未顾蝗情,只因百姓饥疲无力兴治,如今饥

情暂缓,可着司农令向下分派,组织各县百姓灭蝗。你先斟酌安排,选一处蝗灾最重的郡县,我明日前往亲临。”

“殿下,灭蝗原非难事,但蜀州古风淳厚,百姓皆道蝗为天罚,捕之不祥。”

毓疏略感惊讶,“率民捕蝗前朝本朝俱已有之,蜀州之地至今仍传捕蝗不祥?”

“蜀州史上罕有蝗情,今次飞蝗突起,若非百姓不敢捕杀,不至有此大灾。如今百姓更道……道有良守之地,飞蝗不入其境,现下殿下坐镇蜀州,飞蝗不日自会避去。”

毓疏几分哭笑不得,“我在此处,他们反而益发不肯捕蝗?”

喻青点头,“若要劝民捕蝗,恐需殿下亲自出面,并且……”想了一刻,找不到其他形容,只得直言道,“寻个为百姓信服的由头。”

怀中的孩子已然浅浅睡去,毓疏将孩子递到下人手里,沉吟一刻,道:“此事我会细做筹划,你先将人手职责分派下去,还依刚才说的,选个蝗情最重的郡县,明日启程。”

方杜若被扣的消息由小糯传回六皇子府。原本毓清那日得了宫中赏赐的御制荷叶豆沙包,知道方杜若喜欢吃甜馅儿的糯米点心,让小糯给送过去。小糯到了方府见方杜若不在,随口问了个下人去哪了,那下人言辞支吾,小糯觉得蹊跷,便寻得小粳仔细盘问。小粳只道会客去了,再问去哪家会客,又说许是同朋友到茶肆吃茶,小糯越问越起疑惑,直逼问了小半个时辰,才问出原来人被扣在了大理寺衙门。小糯慌忙回府传信,毓清一听,登时摔了杯子,起身便向马厩牵马,小糯赶紧拦住,道:“主子主子,大理寺是朝廷衙门,这要人之事可去不得!”

毓清边向腰间佩刀边道:“你也知道大理寺是何样衙门,青天白日下什么话不能谈,偏要在夜里将人扣下,这会子指不定在用什么刑法,你说去得去不得!”

“主子即便要人,也千万捱过今晚,明早宫门一开,主子入宫去跟皇上说解,只要皇上下道旨意,哪个也不敢为难方大人。”

“明早!那今晚怎么算!”毓清说话间推开小糯翻身上马,鞭马直冲出府外。

小糯深悔言辞太急,实不该将此事令主子知晓。仓皇之下,只得向营兵驻馆去寻齐陵,一路上又耽去小半时辰。

那厢大理寺正门已闭,毓清策马直至门前,使马鞭抽门,喝道:“六皇子毓清在此,开门!”

门内一时起了灯火人影,大门匆匆打开,几个看门的狱吏迎至门前。

“工部方杜若人在哪里?速去放他出来!”

一个狱吏抖着声音道:“方大人现已收监……小的……做不了主……”

毓清劈头给他一鞭,将马弛进大理寺院内,高声道:“找个能做主的出来!”

越临川今日宿在衙门内,此时披着官服从后院赶来,看见马上的毓清,跪下叩道:“微臣越临川参见六殿下。”

毓清就着灯火瞪了他一刻,道:“放方杜若出来,今晚两厢无事,如若不然,要你仔细担待。”

越临川低着头,道:“殿下不问问方大人因何事收监?”

毓清只道:“放他出来便是,有事无事,我亲口问他。”

“如今方大人是大理寺牢囚,现下夜已深沉,并非探视时间,殿下想见方大人不妨明日再来。”

毓清气得牙关紧咬,“好,你倒说清,他因何事做了你的牢囚?”

“殿下此言差矣,方大人犯的是国法,入的是天牢,并非‘微臣’的牢囚。”

“哪条国法?”

“包庇谋反,私纵死囚。”

毓清心头一寒,“……弄碧?”

越临川抬头,望着毓清笑起,“看来殿下知道。”

毓清攥紧马鞭,片刻道:“我是知道,人是我指使他放的,放他出来,要关关我便是。”

越临川摇头笑道:“虽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微臣却没那个胆子不经陛下许可便将殿下押入牢中。何况,方大人的供状上写得详细,他此事前后全不曾令殿下知晓。如今殿下既说知道,那方大人讲的便是伪供了?”

妄言加罪。毓清恨得只剩咬碎牙齿,却不敢再将罪责揽在身上,只寒声问道:“你们用什么手段逼他说的?”

“大理寺问案自然有大理寺的规矩手法,殿下监管兵部工部,这司法衙门中的事,恐不是殿下应当过问的。”

毓清冷笑,翻身下马,手按在刀柄上向越临川走去,“这样同我说话,你还真是不怕死。”

越临川抬头看着他笑,“微臣怕死,微臣怕死得很,但是微臣只有一个脑袋,今日不依殿下坏了礼法,殿下杀我;依了殿下坏了国法,陛下杀我。微臣是典狱官,宁坏礼法不坏国法,横竖是死,还是留给殿下来杀吧。”

毓清被那一张诡谲的笑脸扎得周身怒意鼎沸,扬手便要抽刀。此时齐陵赶至,匆匆扑上前来按住毓清的手道:“殿下,殿下!越大人是朝廷命官,殿下万不可逞一时之意啊!”

“朝廷命官?不是我天家臣子?他今日放肆至此,按犯上论罪也该杀他!”

“殿下即便

要杀,需待皇上下旨,不能当庭动手啊殿下!”

毓清气得面色铁青,齐陵攥紧毓清的手腕跪下向他道:“殿下想杀人解恨,杀齐陵便是,齐陵是殿下手下的兵将,齐陵杀得,但越大人万万不能杀!”

毓清猛地转过头来,慑得齐陵向后一缩。然而毓清看了他一刻,甩手回身道:“今日事结,明日朝堂再见分晓。”

越临川叩道:“微臣恭送六殿下。”

毓清跨鞍上马,拨马便走,再未回头看他一眼。

越临川抬头望着他的背影,微微绽出一个笑来。

次日毓疏带领喻青姜益并蜀州司农令杨能等人前往德阳。昨日拣到的孩子睡了一夜,早起吃了一顿饱饭,精神变得十分欢快,洗干净了身子换上新衣服之后在州府衙门中四处乱跑,看见毓疏,扑过去紧紧抓住他常服下摆,哄他拽他都再不松手。

毓疏笑,“这是将我当成管饭的主儿了。带着就带着吧。”说着将孩子抱上马去,自己也踏镫上去。孩子见他握上缰绳,又是紧拽住他的袖子。毓疏问随侍:“问出名字了么?”

随侍道:“问不出。本地官吏说蜀州贫民这么大的孩子多半没起名字。”

毓疏策马行在路上,看了孩子一会儿,笑道:“你这么爱抓着我,就叫‘握儿’吧。”

随行的本地官吏讲给孩子听,也不知孩子听懂没有,只是仰着小脑袋盯着毓疏看。

毓疏一路骑着马想事,怕孩子闷了不老实,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些话。有时孩子开口答两句,毓疏多半听不大明白,下属用官话翻过来,毓疏也没用心在听。行了半路,毓疏忽然想到孩子没有名字总该有姓,于是问道:“握儿姓什么?”

孩子脆生生地答:“程!”

这个毓疏听得懂,便笑了笑,不想孩子仰头问道:“殿下姓‘殿’?”

毓疏回神,轻笑出声,“握儿怎么知道我叫殿下?”

“他们都管你叫殿下。殿下是姓‘殿’?”

周围官吏皆忍俊不禁,毓疏道:“殿下姓穆。”

“皇上姓穆。”

身边骑马随行的众人相视而笑,毓疏笑向握儿道:“握儿这么小,还知道皇上姓穆啊?”

“我爹说的。”

“握儿的爹姓什么?”

“程啊。”

“握儿的爹姓程,握儿便姓程,殿下的爹是皇上,所以殿下姓穆啊。”

握儿微微张大了嘴,“殿下的爹是皇上?”

毓疏点头。

“那殿下回家不?”

毓疏一时不很明白,握儿又问:“殿下回皇上家不?”

毓疏笑,“过几日便要回去了。”

孩子立马咧嘴哭了,毓疏有些无措,心中又有几分感慨,无奈这样一个干干净净的孩子,实在不想将他带回京城去搅那滩浑水,于是只能说道:“等握儿长大了也能到京城去,好好念书,将来也能到皇上家去。”

“……殿下在不?”

“殿下在,殿下的家就在京城。”

“……京城远不?”

“不远,坐上船航到长江头,再转运河就到了。”

喻青驾着马,听着那紫花马上的一问一答,眼前的荒凉灾景慢慢退向身后。

三殿下到德阳的告示刚贴出,德阳县衙外的空场已经挤满了百姓。德阳县蝗情严重,县城内的树木俱已秃完,许多牲畜的畜毛亦被啃噬干净。毓疏大致看过灾情,命人暗地捕一篓蝗虫带上,出县衙大门登上空场中心的高台。

他已换上皇子服色,台下百姓见他上来,纷纷跪地叩拜。有官吏向四面传令,高声叫百姓平身。毓疏持香奠酒向天地祭拜,复走向台前扬声道:“今日毓疏奉天子令,为捕蝗之事前来。”

台下百姓惊恐大哗,毓疏抬手按下人声,道:“蝗为天遣灾使,通神性,知民情。先前蜀州疲敝,故上天遣使来罚,如今蜀州上下官员用命、百姓同心,天威得感,将弥此灾。今日毓疏前来德阳路上,沿路为灾民向天祷祈,忽见数百飞蝗云集而至,争相自入捕蝗篓中。”

台下百姓惊声四起,毓疏略停一刻,续道:“以是毓疏得知天意,想必苍天高远,蝗使既出,飞难返天,于是入篓求死,以期魂魄早归天界。”

百姓瞠目一刻,个个点头。

毓疏待民声静下,复又说道:“然则蝗使数众,毓疏一人难以全助,望列位各出己力,助蝗灵早返,天意早安。”

姜益此时持捕蝗篓上前道:“三殿下为皇子龙孙,与上天……心意相通,故飞蝗自入殿下篓中。我等凡夫俗子……难与蝗灵相感,助蝗使升天之事,还需……敲锣持火以为导引,将蝗使催入捕蝗篓中,裂其肉身,释其……神魂。”

毓疏见他说的这般支吾,知道此番说辞是喻青教他,只抿唇忍笑。听他说完,又扬声道:“如此甚妥,望列位勉力助天,以积福德。”

百姓纷纷跪拜,高呼佛号与天子尊号。毓疏偏头,用余光看了一眼立在台侧的喻青。那个高而瘦的身影微微垂着肩膀,不知眼中藏了几分笑意。

越临川在早朝上递上了弄碧事件的折子,皇帝大略翻了翻,看到方杜若三字,眉头一紧,不动声色地抬头瞟了一眼自己的六儿子。

为他亲传旨意,为他下令屠城,为他夜闹大理寺,今日又要为他折腾出些什么事来。

“此事已得确证?”

越临川跪在殿中道:“回禀陛下,弄碧如今押在天牢,方大人将此事前后供认不讳,人证口供俱在,事已定实。”

“按律判来当定何罪?”

“包庇谋反,私纵死囚。”

“当何刑罚?”

“轻则斩,重则剐。”

殿中一片抽气之声。

丞相史渊出列道:“方杜若素日敦良守纪,为人为官多有口碑,此事恐有隐情,望陛下明察。”

“寡人知道他是你史台甫门生,是否也算隐情啊?”

一句入耳,史渊思及宋新儒与苏瑾谦科举朋党的案子,不敢再做它言。

皇帝道:“方杜若为方平居养子,其父于我朝有功,可按轻施刑,着——”

“父皇。”毓清此时出列叩首。

皇帝暗暗有些头痛,只道:“讲。”

“当日儿臣执掌长安治安,卢府亦由儿臣手下兵丁看管,方杜若放人出城,全因儿臣疏忽渎职,肯请父皇同罚。”

“渎职与纵囚轻重有别,罚你半岁俸银,着方杜若——”

“父皇,方杜若一介书生,若非儿臣监管不严,断不能将人犯放出,轻罪在他,重罪在我。”

“他是当朝二品、朝廷命官,知法犯法到如此地步,罪行仍轻?”

“儿臣身为皇子,当为朝堂表率,更不应将己罪推与他人。”

皇帝见他无理取闹,气得嘴唇发白,然而这断袖二字不能当堂骂出,只道:“先前你征卢衡时,他道与卢衡有旧,前往劝他息兵,谁料卢衡兵败,他竟纵出卢衡的唯一子息,想他劝卢衡息兵是假,为卢衡留后路是真。如今寡人赦他谋反重罪,给他个痛快斩刑,你还嫌寡人罚得不够轻?”

“父皇若不肯按罪施刑,唯有父皇罚他,儿臣罚己。”

声音淡淡出口,以命相逼。

文武百官此时已全部识得事态,见事涉天家隐私、尴尬至此,全不敢喘半声粗气,只恨三殿下出京办差,又盼殿中地板能突然多出一个洞来,集体进去避避风头。

皇帝怒目瞪着毓清,面色青白不定。他原下定决心必杀方杜若,如今却怕伤及爱子性命,心中一时怒,一时痛,话已出口,又无回转余地,怒火愁火烧得病体难持,只得倚在龙案上略做缓冲。礼部排首一人这时行至殿中,跪下道:“陛下,请容微臣进言。”

皇帝坐直身形,话音勉力出口:“讲。”

“微臣以为,方大人不可杀。”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窃语之声。

“……为何不可?”

“回禀陛下,一则近日蜀州大旱,天降蝗灾,值此之际,不可滥动生杀惊惹天怒。二则方大人素日勤勉,深谙工部政务,治理黄河兴修井田多建功绩,贸然杀之,痛失国才。三则方大人自幼参佛,此次私放人犯应为一时慈悲,卢衡当日扣方大人为质,险些将他杀害,可见二人并无勾连。四则人犯如今已然追回,朝廷隐患已绝,方大人此举并未酿成大错。五则,方老将军昔年为陛下至交,于我朝我国功勋卓著,若其子当恕不恕,恐老臣寒心。”

天理至国法,国法至人情,丝丝入扣鞭辟入里。一言既毕,殿中默然,百官皆暗自心道无愧礼部尚书陌楚荻。

皇帝暗暗吐出一口气来,心中对这个敢于此时出头的臣子凭添几分感念,向陌楚荻道:“依你之见,此事如何处理?”

“礼部下属鸿卢寺尚缺一名可使吐蕃的少卿,方大人修佛日久,精通汉藏经典,正堪此任。”

连降五级,远放天边,诚为现下最好的安排。皇帝扬声道:“准。”

一锤定音。毓清低头跪在地上,放松了肩膀。越临川转头看着身侧跪着的陌楚荻,见那人素净的脸色,水一样淡。

捕蝗助天的旨意传下,蜀州上下民情激昂。米粮官购已停,各地米商将手中积米陆续抛售,米价冲平。一些缓过元气的农户已经开始掘井引水,补种秧苗,然而旱情未解,烈日曝晒之下,秧苗多半难以存活。毓疏自农田察看归来,坐在州府较为阴凉的后堂大口喝水,眉头郁结。握儿在他脚边铺设的凉席上躺着,睡得浑身是汗。

随侍不断打着扇子,毓疏仍觉心中燥热,喻青从堂外进来,晒得满面赤红,汗水干在脸上结了白霜。毓疏看着有些心疼,命人打凉水过来给他擦洗,喻青站在堂角挽着袖子往脸上泼水,脖子后面露出层层的爆皮。

“你好歹也是五品的官儿,日头烈成这样,叫下人打把凉伞都不会么?”

喻青回头笑起,道:“殿下不知,微臣以前在草原上的时候,日头比这烈得多,就是没这么热。”

“看你白净得很,不像常晒的人。”

“晒多了就掉皮,是不怎么晒得黑。”

毓疏

笑,拿汗巾沾额上的汗,道:“日日旱成这样,也不知几时是头。”

喻青放下手巾走过来,“是头不是头,微臣有个法子知道。”

毓疏见他将话含下一半,向身边随侍道:“握儿睡着了,莫吵着他,我自己打扇就好,你们下去歇着吧。”

随侍依言下去。毓疏看向喻青,待他再讲,却见喻青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刀。

毓疏瞬间心惊,然而有种微妙的直觉令他没有闪身避开。喻青将刀递上,并未拔出。

“此刀为吐谷浑九王子所赠,为吐谷浑秘宝。”

毓疏接过短刀,轻轻抚过刀鞘上粗砺的花纹,“秘在何处?”

喻青转过刀身,指给毓疏看刀柄末端镶嵌的一块石头。那石头外表呈杏黄色,无甚可观之处。

“此石以吐谷浑语唤为‘呼雨’,有示水之能。”

毓疏惊异望他,喻青道:“吐谷浑草原历来缺水,此石可示三里之泉,两日之雨,故为吐谷浑人尊为秘宝。”

“如何示法?”

“若三里之内有大水露于地表,或两日之内大雨将至,此石会由黄转赤,告与人知。”

“你亲身试过?”

“屡试不爽。”

毓疏抚上‘呼雨’,沉吟道:“你想建议我……”

“伺机祈雨。”

身为皇子,若亲身祈雨,两日之内甘霖得降,必传真龙之名。毓疏凝神看向喻青一刻,心道如此机心,竟有几分似于……陌楚荻。

“毓清于你有恩,为何最终选我?”

喻青跪地叩道:“乱世需英主,治世需明君。”

“英主明君,你如何判定?”

“微臣听金吾令张悯慈讲,那日殿下于棚中尝粥,随侍恶粥上浮土,劝阻殿下,殿下道六殿下塞上行军之时碗中的沙土不会更少,坚持喝下。”

“确有此事,却又如何?”

“六殿下塞上行军之时,每日由专署厨师于帐中以小灶造饭,精致不下京中餐宴,若食之不尽,悉数弃去,六殿下的碗中从未有过半粒沙尘。”

“行军辛苦,他贵为皇子,顾念身体原也应该。”

“待士苛严,恼则鞭怒则杀?”

“若军纪不严,如何克敌制胜。”

“仗兵劫掠,屠戮平民?”

毓疏一时无话。

喻青道:“英主明君,差于恻隐之心。微臣明白,当日殿下尝粥,原只为以体察民情之态收买民心,但殿下此后日日以稀粥一顿替过午膳,个中深意,恐‘收买民心’四字难以概全,即便全是姿态,这忍饥挨饿之事也要殿下肯做。何况……”喻青看了看一旁睡着的握儿,“殿下对握儿之情全无虚假,当政者有慈父之心,必能体民疾苦、惜民性命,有此两条,堪为明君。”

“我若对你有半分疑心,只此一言,可杀你十次。”

“微臣方才支开殿下随侍,又骤然掏刀,殿下竟无半分躲闪之意,足见殿下对微臣,全心信任。”

毓疏深深吐气,低声道:“你究竟是何许人也,上苍派来助我不成?”

喻青笑起,“微臣是殿下帐中一个五品小官。”

毓疏拉他平身,让他在身侧圈椅上坐下,道:“方才祈雨之计虽为良策,然则父皇年迈,疑心日重,若民间传我真龙之名,必得父皇猜忌,反而不妥。祈雨之事由你代我,我到时出席便是。”

喻青点头道:“殿下所虑极是。现下惟盼‘呼雨’早日转赤。”

毓疏道:“待它十日。我向京中请旨大赦天下,不妨赌上一赌你我二人运势如何。”

方杜若起行之日,毓清闭门思过,无法前来相送。陌楚荻此时已为方杜若直属上司,代表礼部诸人将他送至京城西郊。两人各自出轿下马,随从在长亭中摆上几盘散点并两盏清茶,陌楚荻举杯道:“你我俱为厌酒之人,在下以茶代酒,为方大人饯行。”

方杜若躬身致谢,道:“若非陌大人于朝堂之上出言相助,下官已为天牢死囚,救命之恩尚未谢过,如今更蒙大人厚意相送,下官感念之余全不知何以为报。”

“方大人不必多礼,在下当日不过适时说了几句话,大人要谢,谢六殿下便是。若非陛下疼惜六殿下,在下说再什么也是无用的。”

“下官身犯国法,幸得陌大人与六殿下相助,苟延命至今。每每思及,惭愧不已。”

陌楚荻轻笑,“方大人救人积德,无须惭愧。一来陛下不愿将六殿下逼上死路,必会下旨宽赦,二来蜀州久旱无雨,陛下已准了三殿下的上书,开狱大赦,即便当日定下死罪,大人如今亦可保命。在下帮的这些小忙,大人全不需放在心上。”

方杜若淡淡笑起。陌楚荻向他身边陪侍的小粳道:“这位……”

“小的名叫小粳。”

“这位粳小哥,此去吐蕃路途艰险,还望你好生看顾你家大人,切莫出些闪失伤及性命。”

小粳低头道:“小的知道了,小的谨遵大人训诫。”

陌楚荻起身,“如是,趁天色尚早,方大人早些上路,恕在下不再

远送了。”

方杜若施过辞别礼节,送陌楚荻上轿回城,转回身来时,见小粳定定望着那顶逐渐远去的蓝绸轿子,神色微凉。

“昔年有位十四岁登科的探花郎,与状元榜眼一道披红簪花、策马巡过京城街巷时,万人空巷争相一睹,事后人言风姿惊世,说的就是这位陌大人。”

小粳笑了笑,走回长亭边牵过方杜若的马,低声道:“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方杜若自他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也是我见过的,心机最深的人。

崇熙三十年八月十一日,三皇子毓疏率蜀州官民祭于锦官城龙王水殿,户部郎中喻青主祭,行礼合仪。礼毕半日,蜀州全境降倾盆暴雨,连绵三日不息,自此旱情全解。

船行过巫峡时,正值中秋之夜,清天一线如水,朗月如银。

毓疏命将酒席摆至仓外,犒劳户部诸人。酒过三巡,众人皆有醉意,或两两促膝深谈,或静默观天。喻青坐在毓疏身旁,席间一直不曾说话,只默默摆弄着那把‘呼雨’短刀。左右无人,毓疏道:“这样珍奇的东西吐谷浑王子也愿意给你,可见情谊至深。”

喻青低着头将刀在手指间盘弄,“微臣是拿一匹宝马换的,那马叫‘云火’,也是他给微臣的……微臣换的时候并不知道这刀的珍奇之处,只当是他随身的东西……后来是从信里得知的。”

“你们现在仍然通信?”

“如今两国通商,已无通敌之嫌,故我二人……通信不绝。”

毓疏笑起,“喻青啊,你那日说只是我帐下一个五品小官,回京之后我想荐你去做大事,你可愿意?”

喻青抬头望来,“微臣全凭殿下差遣。”

毓疏略略放低了声音,道:“明眼人都知道,京城里最重的官不是丞相,也不是户部尚书这样的当朝一品,而是一个四品小官,唤做紫门都尉。”

统领皇城下等侍卫,执掌帝宫各门出入,扼皇家咽喉,掌天子命脉。

“现下的紫门都尉年事已高,然而此位干系重大,一直未加替换,如今我想荐你去做。”

喻青微微睁大眼睛。

“你行伍出身,有行军经验,统领侍卫可算本职,加之陛下对你甚为熟悉,你与近卫统领韩紫骁殿中相认之事几次为陛下当作美谈提及,今次祈雨得成,陛下更会将你视做有福之人。尤为紧要的是,你先后由我与毓清两次推荐,我二人于你各自有恩,在陛下眼中,你定是平衡皇子势力最好的人选。待我上书,此事必成。”

喻青道:“微臣谢殿下信任。微臣定将勉励用心。”

毓疏点头笑了笑,片刻问道:“毓清先前让你以名自称?”

喻青点头。

“以后若无旁人,你在我面前亦可自称姓名,这个‘臣’字,我不喜欢。”

喻青正待点头,远处诸人突然发出阵阵惊呼,个个抬头仰望岸上峰顶。喻青亦抬头张望,顷刻喜道:“殿下,神女峰!”

苦守千年的巫山神女静立月下绝壁,风姿凄绝。

毓疏仰头望去,片刻之后,寂寞笑起。

几时将‘小荻’,换做‘臣弟’。

“佛家言人生七苦,你可知道?”

喻青诧异转头,见毓疏凝望着巫山绝顶,缓缓言道:“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至苦莫若,求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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