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横秦岭家何在,遍插茱萸少一人

5 / 10 章 · 22,011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绿衣歌女柔曼曼持着红牙板,浅吟低唱。锦服的恩客懒懒歪在矮榻上,手中的酒杯在榻沿上轻轻叩着拍子,待一曲终了,拊掌言道:“分别月余,绿娘子的歌艺又有长进,听得人骨头都酥了。”

美人眼波一转,娇笑道:“知道越爷爱听奴家唱曲,越爷这些日子不来,奴家想得厉害,苦练来着,心道等越爷再来,定要用曲子将越爷拴住了,免得越爷三天两头不见踪影,叫奴家将心肝都想碎了。”

越临川扯了她的手腕拉进怀里一阵乱亲,“瞧瞧瞧瞧,慢说歌喉越发可人了,这小嘴也越发甜腻起来,如此下去,若爱死了我,哪个再来疼你?”

绿蕊只笑得浑身轻颤,伸手解他的衣物,两人拉扯调笑之间,忽听房门一响,一个男声在门外冷冷道:“越临川可在里面?出来相见。”

越临川心中一惊,推

开绿蕊猛地坐起来。绿蕊见他面色古怪,知道门外的人与他有些瓜葛,令他不好直接回话,于是径自开口道:“门外是哪个泼皮,恁地不通事理,人家夫妻在床上玩耍,你是想进来看看怎的?”

绿蕊在青楼混迹多年,早听出门外之人是那从不进窑馆的所谓君子,以是用了正经的妓女口吻答他,望他无趣羞惭,罢休离开。门外果然没了动静,越临川拧着眉毛低着头,一张面孔时青时白,阴晴不定,一忽儿门口道:“我在这凝芳楼外等你,玩耍够了就出来见我,你早朝之前总要回家换官服吧?”说罢脚步响起,那人转身离开。

绿蕊重又偎进越临川怀里,道:“这是哪个?与越爷有过节?竟追到这里来。”

越临川勾起嘴角笑笑,一双眼睛却空茫茫看着锦被上的花纹,不知在想些什么。绿蕊凑过去把弄他,又舔他的耳垂,越临川将她轻推开,道:“我今天刚回来,身上乏得很,你陪我先睡一会。”说着裹了被子躺下。绿蕊知道他是被那人败了兴致,也不好再说什么,随他躺下,将整个身子偎了过去。

似这般不知躺了多久,蜡烛也燃尽了,绿蕊正待沉沉睡去,却听见越临川披衣起身,她朦朦胧胧向越临川问道:“这深更半夜冷风刮着,越爷往哪里去?”

越临川匆匆穿戴衣物,道:“明日要向衙门述职,我刚想起还有几条档案尚未准备妥当,这就家去了。”

绿蕊是聪明女子,也知道不再问下去,只披衣道:“奴家送越爷下去。”

“不必了,天还早,你再睡吧,恩银我结在柜上。”

绿蕊看他匆匆出去,躺下咬起被角,闷出几滴眼泪来。

越临川出得楼外,见那人果真正在门对面的墙下站着。花街不夜,人流灯火在他身前来来去去,浪语谑笑不绝于耳,他却只是袖着手垂着头等,背挺得笔直,全像身处别方世界一般。

越临川走上前去,作揖问道:“陆师傅有何指教,学生听着。”

陆妙谙微愣一下,抬头见他,皱起眉头道:“你还知道叫我一声师傅,堂堂大理寺少卿,司掌法典狱令,甫回京城,一不参驾,二不述职,夜宿青楼,成何体统!”

“陆师傅不说,又有哪个知道学生已经回来了。学生还没问过陆师傅是如何知道的?”

陆妙谙转开眼睛,只道:“今日去你家中,见你行李到了,问了下人,竟说你大约在此,便寻了来。”

“陆师傅是第一次到花街来吧?学生带你周游周游?”

陆妙谙气得紧抿嘴唇,越临川道:“此处人多口杂,两个朝廷大员站在这里争吵,传扬出去总不好看,陆师傅不怕,学生还怕呢。”

陆妙谙又气又恼,甩手便走,一路生着闷气,避开人流七转八绕,走了不知多久,猛然停下时,却已是黑漆漆的巷子。陆妙谙转回头去,明晃晃的花街在巷口露出几许亮光,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裹在光里慢慢踱了过来。

陆妙谙叹了口气,转身向他走过去,巷子狭窄,他要走回街上,须得越临川转身先走或是让开,行至面对面,越临川停下脚步,退也不退让也不让,只是一味看过来,背着光也不知道是什么神情。陆妙谙等得不耐,伸手推他,却被他抓住胳膊往前拽了一下,结结实实抱个满怀。

“这是做什么!都这么大了,让人看见成何体统!”

“这是凝芳楼的后门,姐儿们传这里闹鬼,平素从不过来,你不嚷嚷便没人看见。”

陆妙谙只好低了声音,道:“这又是怎么了?谁又给你委屈受了?”

越家祖上对陆家有恩,两家代代多有往来。陆妙谙成名甚早,十七岁得中状元,之前之后都帮越家子侄带过些课程,以是越临川称他师傅。越临川在越氏宗家排名最小,母亲原是歌女,生子之后被接进府内,却从来没得过半个名分,早早死去。因越临川出身低贱,其余兄弟姐妹皆将他视为欺侮的玩意,越老爷亦从不将这个儿子放在眼中,甚至不让他进入家学。那日陆妙谙正在讲习《大学》,错眼看见窗外有个小小身影,陆妙谙一走过去,那孩子便跑开,过些时候再悄悄过来,终有一次陆妙谙脚下快了一步,伸手出窗抓住那孩子的衣领,逮个正着。

那六七岁的孩子吓得浑身发颤,一双漂亮的眼睛怀着极深的恐惧看过来,陆妙谙原本全无恶意,见他吓成这个样子,连忙柔声安慰,又问别的孩子这个是谁。越家的长子随便答了几句,陆妙谙大致懂了意思,便问越临川躲在窗外可是为了听课。越临川怯怯地点了头,陆妙谙笑道:“既想听课,何必蹲在窗下,直接进来坐着便好。”

后来这句话,越临川一直一字不差地记着。

第二日越临川早早到了课堂,越家的其余子弟见他进来,一片嘲弄之声。他的三哥拿毛笔蘸了墨汁向他眼睛上画,“瞧这狐媚的一双吊稍眼,全与你娘一模一样,既然这般像个下贱的戏子,三哥给你画上脸,你给我们唱上一曲正好……”

越临川低头闭着眼睛,既不躲开也不回嘴,只默默忍着。余下兄弟将更多墨汁书本,甚至镇纸砚台向他招呼,他被砸疼了也只是弯弯腰,绝不离开坐着的椅

子。一忽儿陆妙谙进来,看见这般光景,几乎气炸了肺,却只是向讲案前冷冷一坐,道:“今日课开得早,先考你们几个对词。”他见越临川那日穿着一件青绿色的旧衫子,便道:“——绿衣。谁能对上?”

一时堂中有对红花的,有对彤云的,有对碧裳的,闹得不可开交。陆妙谙见越临川咬着嘴唇不说话,便向他道:“临川,你说。”

越临川听陆师傅这般唤他的名字,蓦地抬起头来,明魅的眼睛中流露出一丝欣喜,眨了眨眼,扬声道:“——黄鸟。”

陆妙谙听他开口便是心中正解,笑道:“对得很好。只怕他们还没听懂,你再讲讲。”

“《绿衣》《黄鸟》同是诗经篇名,又皆为悼亡诗,文辞哀切,古意深远。”

“讲得也好。不过这个原不算难,我再问你一个……——恒河沙。”

双字变为三字,堂中的孩子都没了声息,兀自思索,却听越临川亮亮答道:“不烬木。”

陆妙谙没想到越临川答得这样快,答案又是这样新奇,便问:“这是什么,讲来听听。”

“《神异经》载,南方有炎火山,其中生不烬之木,昼夜火燃,得暴风不猛,暴雨不灭。”

陆妙谙沉吟片刻,道:“恒河沙对不烬木,虽不是完全工整,意态却有深远之处,这个也不错。这《神异经》你又是在何处看到的?”

“是……我娘留给我的。”

底下的孩子哄笑成一片,陆妙谙明白越临川的母亲出身青楼,这志怪之书应是她闲来无事解闷用的,既然带进府来,这小小的孩子饥不择食,倒也看得细记得牢。陆妙谙想来便道:“对词虽然对得好,旁门左道终非正路,日后还要多看些圣人经典才是。”

不想那小小的孩子却道:“人人都看圣人经典,全将天下看成了一个样子,我偏要看到些旁人看不到的东西。”

陆妙谙被他说得一愣,讶然于他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见识,此番言论虽有些离经叛道,却能突破历代科举陈风,颇有新意。陆妙谙不便夸他,但也不想责他,只笑着让他坐下,向其余弟子道:“今日的对词,是临川对的最好,既然对得好,便是这里合格的学生,你们哪个想叫他出去,需得先学得过他,若是个个都学得比他好,为师自然不会再让他坐在这里了,听懂了么?”

众子弟虽不情愿,也纷纷点头。

越临川知道陆妙谙只比自己的大哥大上一岁,不过十六年纪。看他一副一本正经的师长模样,越临川低头偷偷笑出来。

当日结课,陆妙谙将越临川留下,向他说解道:“今日你哥哥们欺负你,我是看见了,但我若是责罚他们,难保他们日后不会怀恨在心,加倍报复于你。只要你勤奋读书,处处强过他们,他们对你心生不甘,再生佩服,自然不会再欺负你了。你只自己争气,有什么委屈也要说给我,我纵不能惩处你家兄弟,替你排解些也是好的。”

两家算起来,陆妙谙与越临川是平辈,以是对这个小小的弟弟甚为心疼。越临川亮着眼睛望着他,他说一句便点一下头。

陆妙谙又道:“你方才说要看到旁人看不到的东西,志向很好,只是如今的世道下,想伸张这样的志向,先要举仕,因此圣人书也要仔细读,明白么?”

越临川还是点头,见陆妙谙收拾东西打算回府,咬着嘴唇闷了一刻,突然扑过去两只手抓住陆妙谙腰间的衣服,将脑袋埋进他怀里。陆妙谙见他这样,知道他平时受了太多委屈,今日好不容易见到个对他慈善的人,因此舍不得自己走,于是轻轻拍拍他的背,安抚道:“我明日还来呢。我今天看你被欺负成那样也不愿离开书堂,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是这里所有人中最有出息的,你好好读书,来日中了进士,你全家人都会将你当成宝,再没人敢轻侮你了,知道么?”

越临川将脸埋在陆妙谙胸口,轻轻点头。

次年陆妙谙大魁天下,九年后越临川得中二甲进士。陆妙谙当日说的果然无错,越临川在越家这一代子侄中第一个登科,第一个举仕,如今官位也做得最高。越家现在果然将越临川当成宝贝,越临川却不将他们放在心上起来,不时流连秦楼楚馆,接连数日不返家中。陆妙谙虽然常常说他,但也觉得自己没什么身份去管,话从来说得不重,今日见他远游归来却不来探问,以为他出了什么事,去越家问时,却是直接去了凝芳楼。陆妙谙一时生气,寻了个由头一路找来,现在见他往自己怀里钻,才知道他确实遇到了什么不痛快,于是柔声劝着,又问了许多句,越临川只是不答。

陆妙谙知道越临川脾气拗起来便不用指望他开口了,只得轻轻拍着他的背,这么过了一刻,渐渐听出越临川的呼吸又短又断续,竟似抽咽。陆妙谙慌忙伸手去摸,触手全湿,这下可惊得心慌意乱,心道从小看他长大,再受怎样的委屈也没见他掉过半滴眼泪,今天是遇到什么不得了的事了,居然哭成这样。陆妙谙连声急问:“这是怎么了?啊?究竟怎么了?你倒说话啊?”

越临川离了他的身子蹲下去,强忍着哭声缩成一团。陆妙谙随他蹲下,听他断续言道:“我活不了了……我一辈子

想要的全没了……再不想活着了……”陆妙谙慌乱问道:“出了什么要命的事了?你喜欢的姑娘查出痨病了?纵是痨病,现在宫中的翟太医医术高明,我去求他,没有治不好的……或是你喜欢的姑娘许了人了?她若愿意跟你,你出更高的赎金赎她不行么……就说你早该将人家赎出来,青楼总归不是人呆的地方……”

“……既入青楼,哪里还有能呆的地方……纵使被人娶回家去,被主母妻妾丫鬟仆役作践……生了孩子也全是猪狗不如的东西……”

“谁又指摘你的出身了?我去跟他讲理!”

“我这样的腌臜东西……哪里配让你次次为我得罪他人……你是大家的嫡室长子,身份尊贵干净得很……公主都要下嫁……”话到这里越临川再说不下去了,泣不成声。

“原是这个,”陆妙谙见他说破,微微放下心来,“按说陛下择驸马,像你这样的才情相貌年纪,本当排在第一,但是世间俗见积习已久,陛下也有他不得不顾忌的难处。若按我说,娶了公主便是好事么,如若夫妻离德,倒不如娶个两情相悦的微寒女子,是何出身又有何关系。”

越临川只是忍着声音哭,陆妙谙又劝道:“况且醉打金枝的戏文你又不是没听过,所谓伴君如伴虎,将天家女儿娶为妻房岂是容易的?来日相处起来,我还真怕妙辨遇到什么凶险。”

“……哪个?”

“九公主,灵善公主。”

“哪个要娶九公主?”

“妙辨啊,我弟弟。”

越临川像是骤然噎住了,猛地咳了几声,咳声未止便匆忙问道:“不是你么?妙辨是庶子,如何能娶公主?”

陆妙谙顿觉几分哭笑不得,道:“你刚回来,自然不知道。陛下原拟将公主下嫁于我,我虑到九公主年庚十五,我却已然三十有一了,加之曾经丧妻,如此联姻怕公主觉得委屈,因此向家中建议动用族法将妙辨擢为嫡子,将我绌为庶子,日后家业由他继承,陛下亦已恩准,如此便成全了一对少年夫妻。”

“那你自己呢?当年秦小姐尚未过门便已过身,你按礼法虽为丧妻,按实情却并未娶过亲,你想为她守到几时?”

陆妙谙一怔,“……你问这个做什么?……莫非……莫非你方才……”陆妙谙这时才明白越临川究竟哭些什么,一时心乱如麻,话也说不利落了,“……你那一辈子想要的,是……我?”

“人要不到也不妨事,心我却全要,一分也不许少,你给不给?你若不愿给,我将心挖出来给你,你要不要?”这几句话,越临川说得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只剩真将一颗心剜出来给他。

陆妙谙愣愣看着越临川,仿似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良久之后,垂下眼睛低低叹气。

“我这颗心,几时又曾给过别人……”

越临川凑过去亲他,陆妙谙也没躲开,这么静静吻了一刻,越临川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耳旁道:“陆师傅是君子,君子说的话一辈子都算数的。”

陆妙谙轻轻笑起,他不知道越临川冲着他的身后也在笑。那典狱出身的人今日去过陆家门前,如何不知道天子将公主嫁给他家哪个儿子,此时挂在脸上的眼泪不知有几分是真的,心中满当当的幸福却是足金足赤,这辈子再没这么真过。

小皇孙满月当天,三皇子府并未大摆酒宴,只请了几家近亲小聚。陌楚荻带着夫人陆氏与妹妹如虹去向毓疏贺喜,陆氏是第一次面见这位天大大伯,款款行了礼,一双眼睛却不敢抬,很是拘谨。陌楚荻笑着劝慰她道:“三殿下最是随和的,从小对我多加看护,仿似亲哥哥一般,夫人莫要拘那许多礼数,只当自家人便是。”

陆氏夫人点点头,这才敢抬头去看毓疏,一双水杏般的眼睛透着明媚温和,盈盈的眼波倒叫毓疏不知如何对视,只点头笑了笑,招呼他们落座。

如虹与毓疏是闹惯了的,粘上去恭喜哥哥贺喜哥哥地叫,毓疏一面应她,一面看着陌楚荻对陆氏夫人笑着讲解堂前院落中的一树桃花,陆氏夫人听得专注,明艳的眼睛时而看花,时而看着陌楚荻,即便成亲已有月余,她看着自家相公时,脸上仍带一丝娇羞甜蜜。毓疏心中自然不是滋味,只带笑喝茶,去与如虹说话。

一忽儿正妃罗氏将小皇孙抱出来,女眷们纷纷围过去看,罗妃将孩子递给陌家的新媳妇,陆氏夫人接过来,却不知如何去抱,孩子不舒服地蹬蹬腿,吓得陆氏手足无措。罗妃笑道:“想来妹妹家中没有更小的弟妹,从没抱过孩子呢。”陆氏夫人红着脸点头,将孩子递回去,罗妃却只是从下面托住,并不接过,“不妨事,正好学学,不久便能用上了。”

众女眷纷纷笑开,陆氏夫人埋下头,满脸羞红,陌楚荻在远处笑道:“借嫂嫂吉言了。”

罗妃向陌楚荻招手道:“探花郎过来,抱抱你这小侄子,也让我儿沾你几分风采灵气。”

陌楚荻走上前去,笑道:“小皇孙天皇贵胄,是臣弟沾他的福气才是。”说着将孩子从自家娘子的手中接过,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不想孩子到了他的怀中竟变得十分乖顺,明亮的眼睛向上张望,可爱非常。陌楚荻

笑着逗他,又问罗妃:“陛下赐过名字了么?”

“今天早上赐下的,叫庆麟。”

陌楚荻闻言拿手指轻轻点着孩子软软的鼻尖,“庆字辈也排了不少了,这么好的‘麟’字,皇帝爷爷哪个也没舍得给,原是等着给你呢。”

孩子睁着一双大眼睛,亮亮地看他。

毓疏听见陌楚荻的话,心中微动,扬声对罗妃说:“你们妯娌姊妹带麟儿去内室玩吧,有我们这些老爷坐着,你们的私房话也不方便说。”

罗妃笑着点头,依言带着众女眷离开。毓疏起身向书房去,陌楚荻跟上,到得屋内毓疏吩咐下人倒上茶水后关门下去,两人静默坐下,一时无话。炉里的熏香袅袅而起,窗户开着,院中架上的紫藤艳丽如堆锦,陌楚荻看着花,忽然轻轻咳了一声,毓疏起身熄掉熏香,走过去一只手搭上他的肩头轻轻握住,静了一刻,道:“又瘦了。”

陌楚荻只道:“开春衣服穿得少,是殿下想多了。今年殿下这里的藤花开得比我府上的还好。”

风从窗口进来,吹散了熏香的味道,带来藤花暖蜜一般的香气。毓疏收回手,深深抑住胸中叹息。

“方才借你吉言了。”

“有身份的众位皇子里,殿下第一个得嫡子,臣弟方才说的只是实话。”

“这些话你不说,连我都不曾想到。”

“陛下对殿下的倚重,臣弟不说,殿下也该知道。”陌楚荻将视线转回室内,“此番库银亏空一案,一来殿下处理得当,深受陛下赏识,二来越临川审案精严,益得陛下器重,三来宋新儒昔年曾为太子近臣,他多年侵吞库银肆无忌惮,与户部放任不无关系,此案之后,陛下下旨彻查户部舞弊,显见已对太子的多年疏忽心生不满,这一出一入之间,殿下势涨,太子势亏,庆麟的名字已将圣上的态度说解明白了。”

毓疏淡笑,道:“一块石头打下许多鸟来,荻哥儿的建议从来没有不好的。”

“建议是臣弟的建议,但非越临川不能做到。他为殿下办成大事,殿下谢过了么?”

“父皇原拟将九皇妹下嫁陆妙谙,陆家上表请辞,又折腾出绌嫡子擢庶子的事来,弄得父皇很不开心。我带着九妹去跟父皇说解,说十五岁的天家公主的确应该配给少年人,陆家这样大动干戈也是一番赤诚忠心,父皇见我说的有理,九妹也愿意,便恩准了。”

陌楚荻笑起,“这对越临川倒真是再大不过的礼,他那么精明一个人,即便殿下不当面说破,他也定会感念殿下的恩惠。陛下近日频频为适龄的皇子公主赐婚,怕是感到自己时日无多,想提早了结些身后事。”

“八妹九妹都嫁了,十妹还小,现在皇子里过了二十的只剩六弟,想必也不远了。”

陌楚荻点头,心道六皇子从来不是乖顺听话的人,他心中惦念方杜若,已将婚事婉辞一次,来日陛下明旨赐婚,必然又有一番大闹。先前他为方杜若替苏瑾谦请旨,又亲将旨意日传三百里,已然让皇帝知晓他几分率性而为的性子,若再执意拒婚,难保皇帝不会推演到方杜若身上,到时无论是逐是杀,六皇子都不会袖手旁观,顶撞天威加上断袖之癖,已然能将他排于大势之外了。

真情实性,终不是天子修为。

还真是一块石头打下许多鸟来。

陌楚荻想着便道:“依臣弟看,殿下不如趁热打铁,向圣上请旨代办户部彻查之事。殿下若能一举革除积弊,向圣上显示朝务能力不说,户部的势力亦能握入殿下手中。”

毓疏点头,“明日上朝便奏此事。”

陌楚荻笑了笑,慢慢嗅着空气中的花香,不再说话。

果真如此顺利,你便是上天护佑的真命天子。如若不是,即便逆天而动,东宫的那只大鸟,我也要结结实实打下地来。

原本是草薰风暖的暮春天气,到晚间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陆妙谙不知都御史左恭迟深夜传唤所为何事,只一路频催轿夫。匆匆入了都察院衙门,左恭迟正在后堂等候,见他来,急急将他引至书房密室,不待坐下便掏出一封折子和几封书信给他。陆妙谙粗粗看过,大惊失色道:“咸阳太守章端瑞密奏雍州牧卢衡结连太子图谋造反?!”

州牧之职与州丞不同,名为执掌一州政令,实握军权,多授予边远州府的封疆大吏,一为守土,一为宁边。雍州地处东西要道,民风强悍,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雍州牧的地位自与寻常州牧又不相同。卢衡是太子外戚,其父卢权为太子生母卢淑妃的长兄,若非如此身份,卢衡占不得这般高位,但正因如此身份,一旦有所异动便是一场血雨腥风。

陆妙谙心知此事非同小可,忙向左恭迟道:“这些东西是几时送到大人手中的?”

“今日夜间送抵。老夫见事关重大,未敢声张,只唤你前来商议。”

陆妙谙心知左恭迟所虑何事。历代臣子卷入天家谋反之案,从来凶多吉少。若谋反是假,参而不倒,上书之人必遭秋后谋算;若谋反是真,天子痛杀亲族,难保事后迁怒起事之人。但若扣而不发,章端瑞来日再向它处去告,必将扣折之人视为谋反同党。思

及此处,陆妙谙道:“左大人,谋反事大,不可不上告天听,妙谙愿修书上奏,成我臣子之忠言官之义。”

左恭迟闻言摇头,“老夫朽矣,时日无多,你年纪尚轻,前程无量,上奏之事自然我去。老夫此番唤你前来,只想与你斟酌些文书词句,其余事体你一概莫要过问。”

“妙谙无妻无子,全无挂碍,左大人膝下子孙满堂,便是为子孙着想也该让我前去。”

“你纵无妻子,尚有父母兄弟,陆家百年望族,你也当为家门考虑才是。”

提及家门二字,陆妙谙道:“妙谙幼弟将娶九公主为妻,陆氏既与天家结亲,圣上定不会重加责罚,此本由我上奏,两厢无碍,还请左大人放心。”

左恭迟沉吟一瞬,点了头。

次日朝堂,一石激起千重浪。

陆妙谙上书言毕,满朝文武惊疑失色,论声骤起。太子行出几步跪叩呼冤,丞相史渊亦出列为太子保奏。毓疏皱眉沉目望向陆妙谙,再望太子,又望皇帝。越临川抿唇垂首,盯着脚下地面。陌楚荻淡淡的眉毛微微蹙起,视线停在面前虚空。

忽听毓疏言道:“皇兄素性温良,断不会做出此等谋篡之事,万望父皇明鉴!”

陌楚荻微微吐气出来,抬起眼睛。

座上皇帝面色铁青,默默翻阅随章端瑞的折子呈上的密信,忽然扬声道:“陌楚荻!”

陌楚荻出列叩道:“微臣在。”

“你是书法大家,这些书信是不是太子的字迹,你看仔细!”皇帝说罢将手头信纸向下掷来,那纸片飘飘落地,并未飞远,旁边的近侍将信拣起,给陌楚荻递去。

陌楚荻将那一页信纸反复看了几遍,叩首言道:“回禀陛下,微臣……不敢认。”

“什么叫不敢认!寡人现在叫你认!”

“回禀陛下,这信上的字迹虽与太子殿下的别无二致,但微臣万万不敢相信此信为太子殿下所写,许有居心叵测之人寻高手伪造,微臣不敢妄下论断污太子殿下清名。”

“高手伪造?高手伪造到连寡人都难辨真伪?!‘毓’字的写法是寡人亲手教他,你看那信中‘荒疏’二字的最后一笔是否以顿带钩,洇得比别处开些?纵使有人能仿出笔体,这样的细部如何仿来?!你们个个都说不信,现在让寡人如何不信!!”

陌楚荻叩首,“微臣眼力钝拙,微臣万死。”

太子毓宁此时慌乱言道:“父皇,父皇!儿臣是给卢衡写过几封书信,但皆为家常闲语,全无谋反之心啊父皇!”

“‘近日天威难测,朝堂不安’,莫非寡人是那喜怒无常残害群臣的纣王?!‘毓疏贤治,毓清武隆’,毓疏为你出言脱罪,你倒在这里以小人之心妒君子之能!‘不可不谨小慎微,细做筹谋’,若非图谋不轨,何必谨小慎微,你那细做筹谋又要筹谋些什么?!筹谋寡人的性命不成?!!”

“父皇!儿臣全无此意啊父皇!!”

皇帝只摇头痛道:“拿下去!将这逆臣贼子给寡人拿下去!!”

韩紫骁闻言,用眼神向属下示意。两个御前侍卫上前扣住太子的双臂,不顾他的挣扎呼喊,直拖出殿外。

朝堂安静下来,文武百官各自忍着额上冷汗,全无一人敢抬手擦拭。史渊仍想说话,被皇帝厉色止住。盛怒之下,皇帝疾声问道:“谁去,将这犯上作乱的卢衡为寡人讨平!”

殿侧毓清扬声道:“儿臣愿往!”

皇帝见最宠爱的儿子挺身出列,不由喜上心头,“好,好,寡人即日为你发兵!”

这时工部列中有一人行至殿中叩首道:“陛下,微臣请随六皇子殿下前往雍州。微臣素日与卢衡有旧,愿劝卢衡息兵束手,止此干戈。”

此言一出,毓疏回头望向方杜若,陌楚荻仍旧低头跪着,毓清道:“你去劝些什么?纵他已有万全准备,我一样将他的首级提来复命。”

“殿下虽为用兵神手,唯恐战火殃及雍州百姓。若卢衡一意孤行,殿下用兵不迟。”

皇帝道:“反臣不同异族,战火燃于国土,恐伤我朝元气,你去试试倒也无妨。准。”

——主帅很开心。

虽然一样是嘴唇紧抿冷冰冰一张脸,但眉眼间的轻快掩也掩不住,这些同他摸爬滚打多时的将士们又如何看不出来。

开心的缘由么……竟然连最心爱的玉髓轻雪都让出来给人骑……那位方大人,不知道几辈子的修为。

见步卒骑将们纷纷拿余光瞟自己的宝马,再瞟马上的方杜若,一脸对人羡慕对马惋惜的样子,毓清心中好笑,磕着坐骑踏云骢远远赶到队伍之前,挥手出发。

这一路走了个不急不徐。方杜若原道以毓清的性子,既然得了讨逆的任务,必定百里奔袭速战速决,不想大军一路行去,遇路垫土遇水架桥,风光奇丽之处甚至慢下步伐细细欣赏,全不似出征,竟如出游。将在外,君命尚且有所不受,方杜若一介随军文官,更是不能多加置喙,对着毓清时,仍是一张平和笑脸。

有时毓清行到队伍前方巡视,方杜若往往望着他发上耀出的日色出神,想那一

头蜜色的发这样随意束了,在战场上飞扬而起时又会是怎样景象,是否如一面恣意迎风的战旗般,无拘无凭。

鸾鸟凤凰,长空劲飞,缠住他双翅的丝线,却始终握在自己手上。

自从刑场一面,许多事瞬间看清,许多话,却是越发讲不分明……

毓清见方杜若常常垂头静思,道他只是忧心战局,加上原也不是多话之人,在将士面前更不能失了威严,所以日日只与方杜若并驾骑行,山水之外,全无它话。

由豫入雍,必经秦岭天险,入山以来,栈道坎坷,行军愈发迟缓。毓清见方杜若面色忧虑,便拿眼神询问,方杜若道:“杜若在想,若卢衡派兵埋伏于此,我军岂非无可还击?”

毓清道:“一侧为绝壁,一侧为深渊,若非卢衡的兵士身插双翅,如何攻来?”

方杜若笑起,“殿下知道杜若不通兵法,是杜若多虑了。”

“原也不是多虑,所谓兵无常法水无常形,若是别人,当真命令手下攀上这绝壁顶端向下投石洒火亦不希奇,换成卢衡,我却不担心。”

“为何?”

“朝中皆言卢衡善战,并非妄语。他封疆多年,虽常与西沧、吐谷浑交兵,上任以来却未失一城,堪称善守之将。然则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卢衡的短处,在于他善守不善攻,我出来前看过兵部里他历次作战的纪录,向来只是将攻城敌军打退了事,从不见他主动出城迎敌。据城垣尚且如此,据此天险,他又怎肯兴兵离巢?必定已在前方关隘稳稳驻扎,候我多时了。”

“殿下是说,蓝田关?”

蓝关扼西出要道、秦岭余脉,此关一出,便是陕中沃野,扬鞭催马,长安一日可临。

毓清勾起嘴角,“蓝关自古难下,今次若能被你三寸灵舌说破,也算千古奇闻。”

方杜若只笑道:“事在人为,试过便知。”

毓清不再说话,望向前路的眼中寒色渐生。

大军行至蓝田关下,天色尚早,毓清命埋土造饭,就山安营。方杜若欲向关门投拜,毓清只道行军辛苦,先歇几日再谈不妨,这般拦了下来。

次日粮草辎重一概运抵,工兵开始在阵地上搭建攻城塔楼,各营勤务亦协助组装石炮云梯,步卒整枪骑将刷马,蓝田关下一派工地景象。方杜若不得入关,只能发挥职务特长,四处指点,倒使工程进度比平时快出许多。两日后塔楼势起,石炮安座,云梯排开,战垒夯实,毓清向蓝关城头眺望良久,向方杜若道:“你若一定要去,今日,便去得。”

方杜若持使旗向关前请入,亦有弓手将拜帖射上关头。等了许久,关门一角的行马小门缓缓打开,一将策马出迎。

来人道:“卢大人请方大人入关一叙。”

方杜若驱马向前,忽听身后一阵马蹄疾响,毓清的踏云骢顷刻已至关前。

关中来将见攻城军中突出一骑,惊疑拔刀,却听那青骢马上的将军扬声言道:“我是六皇子毓清,回去对卢衡说明白,两军交战不伤来使,约时一个时辰,放他安然出来,如若少去半根头发,我发誓叫你蓝关上下,三族灭尽!”

来将早听过毓清修罗之名,如今对着那一双刀锋般的眼睛,只觉浑身上下冷汗涟涟,不敢多应,带着方杜若仓促进门。

蓝田天下重关,形制甚严,方杜若入关下马,被引至关墙边一处用做调度的小院,院中诸人往来奔走,神情压抑,卢衡坐在正厅,见他来,起身迎道:“几年不见,杜若贤弟别来无恙。”

卢衡的兵法师出方老将军,与方杜若自小相识,人道师门如亲门,论起交情,又与旁人不同。方杜若俯身拜道:“衡兄康健,小弟有礼了。”话一出口,只觉心酸,又道:“小弟来迟,衡兄见谅。

卢衡道:“两军交兵,各安其理,贤弟也是身不由己。”

方杜若借机言道:“想来衡兄亦身不由己,否则本无反心,为何起兵?”

卢衡笑道:“贤弟聪明,所谓君逼臣反,便是如此了。”

“此番小弟正是奉君命前来。皇上圣意已决,只要衡兄就此收兵,为雍州百姓止此干戈,陛下必保衡兄全家无恙。”

卢衡并未直言答他,只道:“贤弟知道先皇时安西将军钟承恩勾连废太子密图逼宫一案么?”

“此事朝中无人不知。当年事败之后,钟将军举兵投降,朝廷嘉他迷途知返,只将他贬而不诛,全家远迁戍边,并未伤及一人性命。有此先例,足见朝廷宽仁,衡兄亦不需多加顾虑。”

卢衡道:“看来恩师未将实情讲于你知。”

方杜若听他话含深意,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那钟承恩是你生身父亲,若朝廷果真未伤一人性命,你家其余亲族现在何处?”

此话一出,如晴天霹雳,方杜若惊诧失语。

“钟家于远戍途中为官军尽杀,弃尸荒野,唯独一个未满周岁的婴孩因带兵的参将一时心软偷偷匿下,那参将便是如今的方平居老将军,那婴孩,便是你方大人!”

“……如此密事,衡兄如何知晓?”

“当时为了行事机严,那主谋之

人只拣选了旗下最为得力的几名亲族近卫,因此家父亦在军中。话到这里,你还不知主谋是谁?”

方杜若望着卢衡,听那几个字从他口中缓缓道出——

“那时的七殿下,当今天子。”

方杜若垂下双眼,心乱如沸,听卢衡续道:“那时我卢家是他心腹近臣,我姑母入嫁皇府,生长子毓宁,两家诚如一体同心。纵使当年情谊如此,如今一样不由分说便起刀兵。话说伴君如伴虎,天家的儿子若心存皇位,又有哪个不是虎狼之心?如今旧戏重演,即便天子肯恕,那得势的皇子也断不会将我放过,只不知发难的会是那贤德的三殿下,还是关下恩宠日隆的御修罗。六殿下今日待你恩深意厚,来日皇袍加身,一样能翻脸无情,历朝历代哪个天子能结骨肉之谊?他是你灭族仇人之子,与你血仇深重,你起先不知,愿为他入敌卖命,如今既已知晓,你不助我报仇雪恨,还要劝我休兵止干戈么?”

“太子之事,与六殿下全无干系。”

卢衡笑道:“全无干系?那为何不见他上朝为太子保奏,反而自荐出兵、百里杀来?想要坐上天子宝座,军权向来比玉玺要紧,贤弟这样信他,只是太天真!”

方杜若心知毓清自荐全为拖延婚事,如今却无话可解,只直言说道:“衡兄仓促起兵,如何与天下抗衡?倘若来日事败,必定祸及雍州官员百姓,衡兄即便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雍州众人考虑一二。”

卢衡一时无话,末了叹道:“百无一用是书生!我卢衡堂堂武将,既然战亦死、不战亦死,与其束手就擒,不若痛快上阵,成我一世威名!何况,你道我出兵仓促?我卢衡身为太子外戚,兵戎之事自然早有准备,即便无法夺取天下,割据雍州亦不算难事。这些属下平日既受我诸多恩惠,如今用人之际,竭力用命亦为人臣之义,至于百姓,事已至此,我又如何顾得。”

“……咸阳太守告你频繁动兵,原来谋反之事并非冤枉。”

“慢说太子外戚这样的身份,便是三皇子与六皇子的外家,若说不曾留条后路,朝中人天下人,哪个能信?”卢衡说话间笑了笑,“贤弟不顾身家血仇,无非贪图天家荣禄,如今若愿入我帐下,天子能给的,我雍州王一样能给,你我自小兄弟,万事好说,你意如何?”

方杜若轻笑,“雍州王,衡兄好大口气。杜若身为天子朝臣,即便衡兄自封神州王,杜若也是不能下拜的。”

卢衡闻言火起,道:“贤弟执迷至此,在下与你已无话可说。不过既然故人远道而来,在下亦不能失了礼数——来人!寻间上房,带方大人下去歇息!”

门外侍立之人闻声入内。方杜若起身,凝视卢衡片刻,抬手拨开额发,露出眉间戒疤。

“六殿下曾经问我,家父为何要让五岁的孩子受居士戒,我那时不知,现在却懂了。”

卢衡见他神色宁和,吐纳之间竟似风行水上,一时呆住。

“家父怕我有朝一日得知真相,会依托他的地位兴兵乱国,因此早早离朝引退,亦从不教我兵法武艺,更用杀生大戒将我规束。衡兄看重武将声名、地位野心,指望分裂华夏,令属下诸人为你无辜丧命,家父看重的,却是天下苍生。死者已矣,衡兄道我百无一用也好,贪图荣禄也罢,杜若参佛之人,为人为事,惟愿慈悲。现下只望蓝关早克,速解雍州百姓兵戎之灾,杜若身为来使,不可不返回复命,今日辞过,衡兄,好生担待。”

“好一个方菩萨,”卢衡冷笑站起,抽刀架于方杜若颈上,“我只道你禀性懦弱,不想却生出一张利嘴。你自升天去做你的菩萨,我倒要看看这菩萨的头,我这柄钢刀砍不砍得下来!”

那堂下的将领方才迎方杜若入关,如今见此情景,慌忙向卢衡道:“大人息怒!斩使不祥!”

卢衡笑向他道:“想来王贤弟不知道,别看他一副迂腐模样,当年却中过一甲二名,拿来祭旗,没有更吉利的了。”说罢举刀便要砍下。那姓王的将领虽只见过毓清一面,却已深知他是说得出做得到的,想到那“三族灭尽”四字,不禁浑身发颤,上前拦住卢衡的手臂道:“大人若想要个榜眼祭旗,雍州之大,何愁没有,别说榜眼,便是状元也能找到。这斩使不祥却是军中千古传下的规矩,大人不怕,小的却怕得紧。如今关下列阵森严,那领军的六皇子说若一个时辰后使者不返,便要挥兵攻城,横竖一个书生,对战局全无影响,大人还是放他回去吧。”

卢衡闻言笑道:“我若放他回去,六皇子便不会攻城了么?横竖对战局全无影响,留他在此,虽不至于牵制毓清,能让他多少有些顾忌也算好事。人先留着,带下去好生看管,等旗开得胜战局大定,再杀不迟。”

王将领依言押方杜若下去。那厢毓清立马关下,看着水漏一滴一滴走过一个时辰,蓝田关内却全无动静。毓清咬牙低头,闭目良久,终是拨马返身,领军回营。

蓝田关守将见毓清撤走,皆不解意,一厢暗自松神,一厢心底又起惊疑。两军半日无事,向晚天色渐沉,造饭之后便至全黑。几个营兵在关墙上往来巡逻,彼此擦肩时,难免交换几句日间闲话,提到卢大人

似将来使斩在堂下,个个面色发青。如今卢衡兴兵造反,普通兵士大多受上级辖制,被迫跟随。穷关固守,本已令人心焦,加上斩使不祥,更使关上的不安重出几层。巡至后半夜,忽听远方喊杀声起,众兵士扶墙前望,关下却全无灯火,仔细再听,那杀声似是从关内传来。众人恐慌难定,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忽道:“我听人说六皇子是明王降世,如今可是……招下天兵来了?”

众人惊惧失声,更有几个从上至下抖将起来,那守城的将领此时赶至,听见这话,扬声吼道:“什么天兵!全活得不耐烦了么!还不速去各处查探!”

众兵士慌乱奔散。那喊杀声越来越大,当真是从关内方向攻来。守城诸将措手不及,指挥下属调度回防,一时城中大乱。卢衡半夜惊起,带领亲随冲上关墙拦住一名守将急问:“战势如何?!”那守将抖着声音道:“忽有大军从关内攻来……看见的兵士说……说……是天兵!”

“关内?——长安方向?!”卢衡抬头望向西北天际,忽见火光冲天而起,伴着如雷杀声,直烧红了半面夜空。卢衡万万不曾想到毓清的军队能越过秦岭天险从后方攻来,犹疑之际,蓝关薄弱的后门已传来撞击之声。卢衡命属下全力回防,自己亦向城后赶去,行过大半城墙,忽听身后杀声又起,转头去看时,东南天幕亦燃起火光。

毓清望着身后已在蓝田关下的夜色中无声等候了两个时辰的大军,扬声道:“第一个入城的,封千户,赐白银千两。”言毕拨马回身,挥刀喝道:“入城之后所有人等一律留活。现在,攻!”

城下顷刻石炮齐发,飞矢如雨,登城士兵在箭阵的掩护下推动云梯奔向城墙,杀声震天。蓝田关建成六百余年来,第一次露出如此空虚脆弱的本相,官军一个个攀上城头,踊跃如鱼,守城兵士不思反击,纷纷逃命,一些守将将逃过身边的属下杀死,连刃数人仍无法止住溃败之势。撞门车在数百兵士的驱动下行至蓝关门前,重击九次,城门大破,官军如潮水般涌入城内,众多守军纷纷放下兵器跪于道路两侧,几无一人再加抵抗,毓清入城之时,甚至有降兵大呼佛号,引得一片祷念之声。毓清正想命人去开蓝关后门,却见派往翻山奇袭的参将齐陵自道路对面策马奔来,行至毓清马前时,先将座后一人抛下马去,复下马施礼道:“这几日想必殿下等得焦心了,齐陵恭贺殿下奇谋得成!”

毓清道:“此次事成,全赖你与属下冒死越险不辱使命,来日回京,我在皇子府摆酒为你们庆功!”

齐陵朗笑叩谢,又将马下捆着的人拎起向毓清道:“殿下道坚壁之城需由内部瓦解,耗它这些时日,果然耗光了城中定气,这叛贼被他的属下擒住送来,蓝关后门亦为守军所开。”

毓清见是卢衡,飞身下马,手持马鞭狠抽上去,吼道:“方杜若现在何处!”

卢衡已被捆住手脚,此时却仍笑得出来,歪在地上看着毓清的眼睛道:“你既率兵大肆攻城,如今还来管他的死活?我却没有你这般好心——”

毓清一鞭子上去抽瞎他一只眼睛,向属下喝道:“给我吊起来剥皮!即便……即便人已死了,也要让他供出死在哪里!”

齐陵见毓清双目已露狂乱之色,忙握住他的胳膊将他向旁带了带,道:“殿下,这人本事不大,骨头却硬,他说这些话只是为了令殿下动怒,殿下莫要遭他谋算气坏了身子。依属下说,咱们突发奇袭,卢衡守城尚且不及,哪有心思再去杀人。属下这就派人去寻,蓝关城就这么大,不一时便能寻到的。”

毓清抬手按住眉头,轻轻点头,看齐陵离去安排,自己亦翻身上马,带着几个亲兵向关中调度所去。匆匆找过几间屋子,忽听后院高喊执事房有人,毓清疾奔过去,门口的亲兵慌忙让开,毓清夺过火把走进房中,那炕角手脚俱缚向他望来的清瘦书生不是方杜若又是哪个,毓清一瞬之内委屈地几乎掉泪,回头向身后亲兵道:“传令,屠城。”

那亲兵转身离去,方杜若张口欲喊,奈何一日一夜水米未入,喉咙如着火一般疼痛,只能勉强发声道:“殿下……不……”

毓清将火把插在灯架上,上前解他身上绳索,方杜若哑着嗓子声声唤他,毓清全不相应。院外已有哭喊之声隐隐传来,方杜若双手得解,抱住毓清的双肩急向他道:“殿下……毓清,放过城中诸人,莫要为我再造杀孽了,毓清!”

毓清捧住方杜若的面颊,直盯着他的双眼静了一刻,探身过去用舌尖轻轻舔过他干裂的嘴唇。方杜若的求告之言堵在喉间,惊得向后躲闪,却被毓清扣住肩膀,胸膛紧贴。毓清缓缓吻他,一刻之后手上加了力道,将他扳倒在炕上,自己亦随他躺下,侧身靠过去,紧紧将他搂在怀里。

“若你少去半根头发,定叫蓝关上下三族灭尽。我穆毓清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算的。”

他像个受了惊吓的孩子那般低下头将脸埋在方杜若胸口,一面说着,一面微微发抖。

“那杜若也便,再活不下去了。”

听见佩刀出鞘的声音,毓清偏头。方杜若的手腕抵在露出刀鞘的刀刃上,浓腻的血线沿着刀面缓缓流下。

毓清按住刀柄,抬手摁紧方杜若腕上的筋脉为他止血,然后从炕上坐起,看着窗外微微发白的天空,声音带着一丝轻颤:“闭上眼睛,我带你出去……下令收手。”

方杜若闭上双眼,起身从背后用一只胳膊轻轻揽住毓清的肩膀,靠在他耳边道:“好了,别怕。日后你不赶我,我不会再走了。”

“三殿下又去看太子?”刑部尚书宋恩枢在大理寺正厅的厢房中坐下,问向案前正看卷宗的越临川。

越临川起身施了礼,道:“一刻前进去的,还没出来。”

“都说天威难测,这皇子的心思也不好猜啊,按说卢衡兵败,加上方杜若折子里的那些话,谋反之事已然坐实,太子必定翻不了身了,三殿下还去看他,为的什么?”

越临川笑,“这便是三殿下与平常皇子的不同了。”

“做给……”宋恩枢思及陆妙谙在此,压低声音,“做给上面看?这可是招险棋,万一皇上疑殿下与太子同谋,岂不适得其反?”

陆妙谙此时拿着些条陈从里间出来,正巧听见。他与宋恩枢见过礼,道:“孝悌之心为人之常情,若以功利揣度,恐失殿下本意。”

宋恩枢知道陆妙谙虽为三殿下党人,却与大局牵连不深,于是一笑带过。

越临川见宋恩枢不以为然,向他道:“陆大人此言并非全无道理。这些人之常情放在此时三殿下身上,更生出一番不平常来。依下官说,宋大人不必忧虑,三殿下心思难猜不是坏事,若俱能按常理猜透,如何堪为人君。”

陆妙谙闻言叱道:“如此妄语,若为有心之人听去,枉陷三殿下于不义!”

越临川看着宋恩枢眨眨眼,转向陆妙谙道:“陆大人多虑了,大理寺衙门里说出的话,外人若能听去一句半句,我们这些典狱的官儿全将自己的舌头拔下来喂狗算了。”

陆妙谙见越临川一句无礼之言将宋恩枢也牵了进去,顿觉尴尬,宋恩枢书却摇头笑起,像是见惯了这般口无遮拦。陆妙谙只得转开话题,道:“现下三法司齐聚,太子的案情如何审过,还需我等仔细商议。”

宋恩枢道:“如今卢衡那里证据确凿,太子这边却只有密信为凭。皇上在朝堂上提出的那几句话虽说不合礼法,离蓄谋犯上却差得太远。取证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越临川听出宋恩枢话中深意,轻轻点头,却听陆妙谙道:“宋大人说的极是,下官看过当证供提来的那几封密信,其中并无忤逆言词,我正打算写封折子,明日早朝向皇上开解。”

越临川一时心惊,扬声道:“万万使不得!告也是你,劝也是你,不想要命了么!”

陆妙谙正待分辩,宋恩枢将桌上的茶盏向他推了推,笑道:“自古言官不惜命,在下今日总算见识了。我说陆大人那,忤逆为家事,皇上是太子的亲爹,皇上说是忤逆,我们这些旁人还有说话的余地么?有些话百姓的儿子说得,天家的儿子却一辈子不能说,即便要说,也不能当着旁人,更不能白纸黑字写个分明。这些道理太子不明白,我与越大人卷宗堆里摸爬多年却很懂得,陆大人信我一句,再要上折开解,徒惹灾祸罢了。”

陆妙谙无话可解,望向越临川一刻,垂首无言。宋恩枢续道:“虽说罪名定实,多拿些证供总少些是非。如今太子名头尚在,打是打不得的,只能,抄。”

太子如许家底,何愁抄不出些真真假假的凭据。越临川与宋恩四目相对,心下了然。

三殿下上台,指日可待。

蓝关大破,卢衡被俘,余下的小股叛军不成气候,毓清旗下势如破竹,两日全掌长安局面。卢衡主雍州多年,家宅建制形同王府,毓清带兵毁门而入,正欲下令抄家,思及身边的方杜若,向齐陵道:“女眷勿扰,人命勿伤,明白么?”

齐陵点头,指挥兵士向府中散去。方杜若起先不解,见入府的士兵个个兴奋非常,疑向毓清道:“殿下这是……”

毓清拖着他的手向府外走,“你看不过去,我们到外面歇着。”

方杜若站着不动,“仗兵劫掠乃军纪大忌,殿下不申饬,反而纵容么?”

“此次赢得太容易,将士们多数未占军功,若不让他们趁机捞些便宜,来日哪个还愿为我卖命。”

见方杜若仍怔着发呆,毓清续道:“你以为他们奋勇杀敌为的什么,为君臣之忠袍泽之义么?”

“‘平生多志气,箭底觅封侯’。”

“志气是假,封侯是真,名利二字罢了。”

“杜若读史时亦有同感,只没想过——”

“没想过我的兵和他们一样?”毓清笑起,拉着方杜若在门廊中坐下,“若依我说,胜败有凭,无非三点——师出有名,主帅有谋,将士用命。将先不提,那些士兵与我素昧平生,刀头舔血不为名利,还能为我么?即便是将,空有黄金台上意,如何肯提携玉龙为君死,那些诗家之言好听是好听,全无用处。”

话虽有理,让将士听去难免寒心。方杜若有些顾虑地回头望去,却见毓清的亲兵早已暗暗退开,像行军休息时那般障起了锦帷,五丈之内全

无一人。方杜若心中微动,不知毓清是几时定下的回避规矩,思及此处才发觉毓清拉着自己的手一直没有放开。

“毓清,回了京城,不能再这样了。”

毓清一时不解其意,感到方杜若紧了紧手上的力道,方明白过来,沉下眉头道:“你是受戒之人,我们清白得很,谁敢说些什么,我亲手割他的舌头下来。”

方杜若见他又犯起阎王脾气,只得缓声劝道:“幼时参的那些佛全忘光了么?你是皇子,有天神护佑,命硬体贵,即便身负戾气亦不妨事,身边之人却要折阳寿的。”

毓清抬眼望来,神色有些惊慌。方杜若心中叹气,从小到大,想要劝动他时,唯有将自己牵扯进去。

“真的,会折你阳寿?佛经上说的?”

方杜若见他果然被唬得不轻,不免心疼,想到能让他有所顾忌也是好事,只得说:“诸业有报,因果无常,纵你不信,我是信的。”

毓清的脸色都有些白了,“已经折寿了么?……我吃斋念佛行不行?”

方杜若不由笑起,捏捏他的手,道:“临时抱佛脚?旁人不明白我还不知道么,神佛之事你从小就没真信过,念经有何用处。积业得报,不是顷刻就死的,你只再莫滥杀,便是为我修的最大功德了。”

毓清半个身子靠过来压在方杜若肩上,抿着嘴唇兀自思揣。方杜若又道:“还是方才的话,回了京城,不能再这样了。京城人多口杂,利害牵扯甚为繁复,陛下向来不喜……”半句出口,却不知此等关系如何形容,片刻道:“陛下向来不喜皇子私宠臣下,曾因与钦天监鹿大人过从过密重责过四殿下,前车之覆,不可不鉴。”

“我与四哥又不相同。”

“你我心知不同,外人看来却是一样。我应承你再不寻事出京了,横竖上朝下朝都能见着,你不要逞意任性便是。”

“喻青的事,我对你说过?”

方杜若不解毓清为何突然提起他来,只点点头。

“当时善阑哲说那些话,我觉得傻,现在想来,若你是女子,让我娶回府去,哪里还有这许多麻烦。”

方杜若失笑,“这说的是什么胡话,你也是快要娶亲的人了,还当童言无忌么?”

毓清瞬间冷了脸色,“不愧是取过天下第二的士子,这暗含机心的话也能说得如此轻易。”

方杜若见毓清看穿,心头的酸涩再忍不住,只落笑无言。

“我不会娶的。”毓清转开目光,越来越紧地攥住方杜若的手,“纵然父皇下旨,我也不娶,纵然你真不在意,我也不娶。”

方杜若胸中酸涩疼痛,强言道:“君命父令如何违抗,杜若求你,忍此一次,只忍一次——”

“不能抗,便死。只有这个,我绝不忍!”

“毓清!”方杜若从没想过他能决绝到这个地步,顾不得许多避忌,双手将他搂进怀里,连声道:“莫再吓我了,我有几条命让你这样折腾!”

毓清靠在他怀中,执拗的脾气似有些许平顺。方杜若松下一口气,缓缓劝道:“皇上疼你,你去和皇上仔细说,说你年纪还小尚不想娶,没有说不通的。你若拿命相逼,皇上即便想依你,为恐后人效尤,也是不能依的。天子有天子的权威,你身为皇子要懂得体谅,凡事好好商议,若逼紧了,双方都不好过。你一个死字说得容易,死去之后轮回来世,兴许再见不到我,我出京办差你都不愿,如此天人永隔你就舍得?”

“左右拿你没辙。”

“恩?”听见怀中人突然冒出一句,方杜若一愣。

“我再生气,你一劝,就好了。”毓清说着翻起眼睛看着他笑,“你可千万顾好自己,一定不能比我早死,你若死了,我指不定犯下什么滔天杀孽,到时谁也再拦不住了。”

方杜若笑起,胸中却隐隐涌出一丝不安,只收束双臂抱紧了他。

一忽儿帷外报道:“六殿下,齐陵有事请见。”

毓清坐起,整了整衣襟,扬声道:“进来说。”

齐陵掀开锦帷走进来,施过礼,道:“卢府的一位女眷坚持请见方大人,方才殿下说对女眷客气些,齐陵不知如何安排,还请殿下示下。”

毓清转头看着方杜若。

方杜若亦觉惊讶,向齐陵问道:“齐将军问过名姓么?”

齐陵略现尴尬之色,笑笑说道:“女子的闺名,齐陵不便相问。”

毓清道:“带来见见便是。”

齐陵依言下去,片刻带上一个素衣女子。那女子远远立着深施一礼,抬头望来时,竟为天姿国色。

“弄碧姑娘?”

那女子顷刻双泪滑落,“感念方大人……竟还记得妾身。”

毓清坐在一旁,淡淡皱起眉头。

方杜若迎上前道:“姑娘原来嫁入卢府了么?”

两年前方杜若因巡查井田来过长安,其时弄碧为长安绛仙阁第一歌伎,卢衡慕她才色,常向绛仙阁捧场,因此款待方杜若的几顿筵席皆摆在阁中,弄碧数次席间陪酒,与方杜若有过几面之缘。绛仙阁的歌伎俱为自由身,以方杜若当时看去,虽然卢

衡对弄碧厚意殷勤,弄碧谈笑间却少有亲近辞色,似非两情相悦,因此今日府中重见,又见弄碧身怀六甲,略感意外。

弄碧道:“精诚所致,金石为开,弄碧一介女流,亦不免俗。”

方杜若原想道句恭喜,思及当下情势,只觉喉头滞涩难言。

“……姑娘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弄碧已嫁,大人还是唤妾身卢娘子吧。”弄碧说着双膝跪下,“我家老爷多年无子,妾身腹中是他唯一骨血,求方大人念在同我家老爷多年情分,放过我儿一条生路。”话到此处,弄碧绝色的面颊已然泪水满溢,却仍极力撑持着身形,不至失态哭倒,“求大人宽限几月,待妾身将胎儿诞下,必会认罪伏诛,追随我家老爷而去……只求方大人发发慈悲,放过这未出世的孩子……方大人,你是善心人,妾身求你发发慈悲,方大人……”

方杜若心中痛悯,正要伸手扶她起来,却听身后毓清冷笑道:“你求他念在同卢衡的情分上放过你腹中孩子,卢衡怎不念在同他的情分上放过他?若我晚些攻破蓝关城池,他现在已然身首异处,你又去求哪个?”

方杜若回身道:“卢衡犯罪,妻子无辜,殿下莫要责她了。”

“谋反是三族死罪,她身为卢衡妾室,当诛全族,‘无辜’二字从何说起?”

方杜若无话可解,只转向弄碧,静默无语。

毓清道:“国法无情,卢衡既敢起兵谋反,就该料到必会断绝子息,此时再来说什么慈悲放过,只怕太晚。若方杜若真是菩萨,许能救你,他不过一个二品文官,我堂堂皇子在此,我都救不得你,你来求他,只是搅他几夜清睡,于人于己全无好处。识趣的话就速速下去,我的人不会为难你们,安心等死便是。”

弄碧跪地饮泣,泪落不止。方杜若于心难忍,上前搀她起身,送她向帷外走去,行至半路,知前后人远,低声向她道:“安心。”

弄碧心思清明,虽然脚步慢下一瞬,并未转过头来。

后几日毓清着手收整雍州军务,接连几天不得抽身。这一日方杜若借口向长安城中探访旧友,自驻馆辞了出来。他架上车马雇好人手到了卢府大门后,脚力自车中抬下一口桐木大箱,守门的士兵皆认得方杜若,只道他是向府中取什么东西,并未多加阻拦。到得女眷居住的内院,看守的两个兵士见他带了口箱子要进门,其中一个上前问礼道:“方大人安康。方大人这是……”

方杜若笑道:“不瞒二位小哥,我与卢衡旧日有交情,知道他家内院藏着些宝贝,今日来取,想着献给六殿下也好让殿下开开心。”

另一个兵士听了,眉开眼笑道:“大人真比我们这些底下人聪明多了,想来好宝贝必定都藏在闺房内院。”

方杜若自怀中掏出两锭碎银子递到他们手中,“六殿下此次下令女眷无伤,你们不得进入内室,少下了好些收入,这个拿去贴补贴补。”

那两个兵士忙不迭收下,为首那个四下望了望,道:“大人手下快着些,虽说大人的身份在这里,小的是半分不怕的,但毕竟违了六殿下的令,让旁人看见总是不好。”

方杜若笑,指挥脚力抬箱子进院,回头道:“不会为难小哥们就是,二位小哥也替我看着些个。”

两个兵士忙全神向外观望,半刻后脚力将箱子自院中抬出来,沉甸甸似装了不少东西。方杜若向看守笑了笑,没再说话,带着箱子径直离开。路上碰到几个守卫的队长,都知道方杜若在毓清那里的身份,一个个忙着见礼,并无一人过问箱子的内容。顺利出了卢府,方杜若辞退脚力,自己架上马车一路出城,到得城门,凭借毓清给下属颁发的出入门谍过了关,守城士兵见他官高位重,也没仔细查验。似这般一路行至长安远郊,方杜若停下车马,向车内打开木箱的箱盖,关切问道:“一路颠簸,卢娘子身上可还合适么?”

弄碧自箱中坐起,新泪混着旧泪漫在脸上,向方杜若道:“妾身无事。妾身感念方大人再造之恩。”

方杜若淡淡笑起,摇头道:“卢娘子莫要谢我,谢神佛慈悲天道轮回便是。在下当年也是个被这般放过的孩子,上天多赐在下一条性命,在下今日只是还回。”方杜若说着将弄碧从箱中搀扶出来,问道:“卢娘子乡关何处?日后生计有何打算?”

“妾身是舞阳人士,只是……如今乡关,怕再回不去了……”弄碧说着抬手擦了擦眼泪,笑起言道:“不过只要能保下一条命,能守着这孩子,去哪里都是一样的……妾身听闻江南繁华,酒肆众多,想来改名换姓重操旧业,靠唱曲卖艺也能谋口饭吃。”

如此一个弱女子,遭此大变仍不堕志气,方杜若心中感然,伸手取过车内包裹,道:“这里是些寻常百姓穿的衣裳,还有帷帽,并些散碎银两。卢娘子容色倾城,提防起见,安顿下来之前容貌不要外露。”

弄碧点头。方杜若又道:“我在长安没有得力人手,现已修书向我府中的下人小粳传话,他会由洛阳道逆来迎你,你架着这辆车慢慢向前行上几日,他看见车蓬上挂着的艾草便知是你,到时相遇,让他一路将你送到江南安顿,他是在下心腹

之人,又懂些武功,有他护你,卢娘子全可放心。”

弄碧眼中又涌出泪水,“大人安排这样仔细妥帖,叫妾身何以为报。”

“你好生将孩子生下养大,知你母子平安,在下便心满意足了。”

这厢方杜若送弄碧远走,那厢两个看管卢府内院的兵士晚间进院送饭时,起先不曾注意,只因弄碧容貌出众,加上身怀六甲,平日甚为显眼,其中一个兵士向排队领饭的女眷中看了一刻,忽然看出她不在其内,问其余女眷,皆道早间还在房中。兵士找遍整个院子不见人影,方想起方杜若箱中的机巧。

让人在眼皮底下运人出去可是失职大罪,加上受了人家的银两,纠缠起来愈发讲不明白。何况以方大人与六殿下的关系,焉知此事不是六殿下授意,即便六殿下真不知道,事发出去,也只会护着方大人。六殿下的脾气可不是吃素的,若到时迁怒泄露生事之人,自家的脑袋恐怕就要搬家了。那两个兵士这般商量着,便悄悄在手边的女眷名册上勾去一个不起眼的服侍丫鬟,只道记录之时名字写错、涂后重写,失人之事全未声张。

毓疏最后一次去看废太子毓宁时,檀香盘上承着金屑酒。

碧玉杯中酒浆青绿,金屑沉浮,诡艳不可方物。

鸩羽浸酒,酒愈醇毒愈烈,七步断肠。

“父皇终是下旨了么。”

毓宁的声音平静。

毓疏将托盘轻放在牢床上。

“臣弟与丞相苦劝,无力回天。”

毓宁将碧玉杯拈起,转动杯子注视着其中流离的光色,道:“以金屑酒赐死,也算至高哀荣。太子妃她们呢?”

“赐白绫自尽。”

“庆琰庆琮?”

“红绫缢死。”

“余下家人呢?”

“大辟。”

毓宁涩声笑起,“真干净。”

“皇兄还有什么想吃的,想得的,臣弟现在去操办。”

毓宁坐在牢床上,抬头看着他,“现在也只有你还肯叫我一声皇兄。”

毓疏低眉无话,毓宁续道:“这些日子你常来看我,大理寺上下蒙你关照,也丝毫不曾为难于我,古往今来,废太子做得这么舒坦的,我是第一个。”

“皇兄本无过错,只被卢衡牵累。”

毓宁摇头,笑,“有无卢衡都一样,是父皇……老了。我从来不是受宠的儿子,只因身为长子,母亲身份尊贵,父皇不得不立我为储。我小时候傻,以为父皇从不抱我亲我是因为太子与平常皇子身份不同,后来自己得了儿子才知道,同是亲生,亦有亲疏之分的。”

“父皇对皇兄向来倚重,臣弟与满朝文武俱看在眼里。”

“倚重和疼爱原不相同,换成是你,你想要哪个?”

毓疏低声道:“皇兄知道,父皇亦不疼我。”

“我是知道,所以对你说这些。”

毓疏抬头看向毓宁,目光闪动片刻,继而深沉。

毓宁轻轻言道:“你许不是我们所有兄弟中最聪明的,却是我们所有兄弟中最适合做皇帝的,哥哥将位子腾给你,原也应当。”

毓疏跪下叩道:“臣弟不敢朁越,望皇兄收回前言。”

毓宁探身向前扶住他的肩膀,亦屈身跪在他面前,两人咫尺相对,毓宁淡淡笑起,道:“我知道这儿是你的地方,在这儿没有话不可以讲。皇兄无能,忝列太子之位,来日做不了好皇上,如今将位子腾来给你,皇兄心甘情愿,你只不要再给他人。”

毓疏望他不语,毓宁道:“父皇最疼的是谁,你心里比我明白。来日动手,即便为了哥哥我,也莫要心软,知道么?”

毓疏喉间哽塞,只闭目点头。毓宁凑过来单手轻轻搂住他,脑袋放在他肩膀上说:“小的时候,弟弟里面只有你不怕我,也只有你愿意伸手抱我。”说话间他将酒杯慢慢向唇边送去,浅尝一口,轻道:“真是好酒。”

毓疏身上一震,毓宁将杯中鸩酒饮尽,凑向他耳边道:“毓疏,好弟弟,来世为兄弟,莫生帝王家……”

玉杯坠地,声调脆烈,怀中人像突受寒风那般微微发起抖来,毓疏搂紧自己的哥哥,听他的呼吸变得绵长断续,起伏无定,最终静静止息。

他的心中有刺骨的痛,有寻不到去处的憎恨,有无涯的茫然,但是没有愧悔,一丝都没有。

来世为兄弟,莫生帝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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