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水虽浊有清日,玉人无处教吹箫

4 / 10 章 · 13,762

暮色渐沉,微雨连江,汴梁太守苏瑾谦与方府的随侍小粳撑着纸伞沿河走了大半个时辰,方寻到出府巡视的方杜若。值时暮云暗积,堤下黄水浩荡,时有浮冰相触,传裂空之响。河风怒急,方杜若长衫着雨已然半湿,人却全然无识,只将笛曲一折反复吹奏,音调凄然。

小粳上前为他遮了雨水,扬声道:“堤头风冷,主子仔细身体。”

方杜若笛声骤止,转头见他,浅淡笑起,又见苏瑾谦执伞立于小粳身后,忙施礼道:“此处江山幽阔,杜若一时怅然忘归,劳动苏兄前来寻找,杜若失礼了。”

苏瑾谦点头辞过,听方杜若续道:“眼看凌汛将过,今春河上无碍了。河堤及时竣工,全仗苏兄督河有力,杜若代工部诸公谢过苏兄。”

苏瑾谦却不想与方杜若讲这些官样客套,只直言问道:“方才大人一曲《思美人》,凄恻郁厚,全无儿女情态,却似追思凭吊,是否……故友新丧?”

方杜若闻言微怔,片刻轻道:“……苏兄诚为知音。”

苏瑾谦目视江水缓缓言道:“苏某亦愿与大人互为知己,大人如有心事,不妨说与苏某,也好两厢开解。”

方杜若心道苏瑾谦久为外官,生性恬淡,更与顾弘之素昧平生,何苦拿京内党争之事添他忧烦,于是只说道:“京中故友英年早逝,杜若初闻噩耗,一时心中郁苦。苏兄关怀,杜若感激不尽。”

苏瑾谦听他言辞闪烁,只郁郁一笑,不再多问,一时两人并肩观水,各自无话。方杜若见苏瑾谦眉有愁色,知他介意前言,于是话锋暗转,“上次自苏兄处学得的曲子,机缘之下曾为六皇子殿下闻得,殿下呼之苏曲,杜若觉得颇有意趣。”

“野曲粗鄙,能得殿下玉听,苏某荣幸之至,更得殿下赐名,苏某虽觉受之有愧,亦敢不感激涕零。”

方杜若笑道:“殿下不知曲名,只以苏曲代称,想来杜若习曲甚久亦不知名,还请苏兄赐教。”

苏瑾谦道:“此曲为苏某随性偶得,并未命名,既然大人问起,姑且名之……《石泉》。”

方杜若拊掌道:“杜若亦觉此曲温润跳脱,似流水深意,此名甚洽。”

苏瑾谦闻言垂目,静默无语。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

知音易觅,知己难寻,千古如一。

“今早接到京中公文,道陛下委任大理寺右少卿越临川大人为钦差,前来收验河堤工程,大人今日不在府中,想必不知。”

越氏祖上为开国重臣,越临川少小成名,丰神俊逸才华横溢,近年甚受皇帝赏识,升迁不断,廿三年纪已至大理寺副席。然则其人恃才凌物、性情倨傲,加之家世显赫,日常起居规矩极多,甚难相与。方杜若听他要来,不由眉头紧锁,然则自问为人行事皆无愧于心,纵使越临川秉性苛严,王法之内也断无无故发难之理,思及此处,方杜若向苏瑾谦开解道:“黄河水利百年大计,派钦差点验为本朝惯例,苏兄不必多虑,你我全心配合上使便是。”

苏瑾谦点头道:“大人监查之下,今次工程施工精严账目清明,虽历来河务多事,越钦差此次却必定无功而返了。”

小粳在一旁得空插道:“天色已晚,府中斋菜已经备好,主子与苏大人早些回去歇着吧。”

方杜若低头看时,浩浩黄河已隐入夜色,唯余涛声,亘古不绝。

通商协定签好的时候,草原上第一缕绿意也隐隐露了头。吐谷浑王本要设宴为毓清和随他驻留的几百汉兵饯行,毓清以救急的粮食远道运来实属不易为由辞了去,只到善阑哲的大帐里喝了些马奶酒。向京中请旨拨粮的这段时日里,大部军队既已被打发回国,毓清镇日无事,常拉着善阑哲比量武艺切磋兵法,倒从昔日的敌人做成了半个朋友。两位王子清闲逍遥,喻青却日日忙的额顶生烟,只因土汉双方皆将通商细节交与他拟定安排,协议公文亦是由他起草,喻青为了定出两厢有益的办法,多方协调使尽浑身解数,直到协议完签尘埃落定方有时间坐下喝酒。

善阑哲坐在喻青身边,叼着杯沿盯着他看。喻青被他看得心慌,问道:“怎么了?”

“你脸上有个疤,以前没有,被鞭子打的?”

喻青抬手摸了摸脸颊,“已经不显眼了吧。”

“是谁打的,我杀了他。”

喻青想起校尉已死,心中蓦地涌上几分酸楚,轻声道:“一条性命竟比不上一条疤?常人说来全是真心体谅,由执掌生杀大权的人说来只是可怕。”

毓清听喻青对善阑哲说话全不似与自己说话那般拘谨,心中别扭,插道

:“打他的人我已罚过了。”

善阑哲皱起眉毛,闷了一刻,又说:“你三天不去看云火,它不精神。”

这云火原是善阑哲的坐骑,绝世宝马,善阑哲当年骑走了喻青的牧马,如今硬要拿火云还上,喻青再三推辞,说那牧马原是自己主人的,还也不该还给自己,无奈善阑哲全讲不通道理,弄得喻青不得不收。

“我这几日忙成这样,哪里去得了,就说殿下把它收回去正好,放在我这儿只是委屈它。”

“我要帮你,你又不让,把我赶出去。”

“殿下在边上看着,与我一起做事的吐谷浑人总是战战兢兢手忙脚乱,想必殿下平日王子架子十足,待人苛严。”

“毓清就不是?让你跪来跪去。你到吐谷浑来,我以后变随和。”

毓清好笑,板起脸孔道:“我还在这儿坐着,你便明目张胆来挖我的人,吐谷浑的待客之道就是这样的么。”

“狼儿不愿意打仗,跟着你不好,我这里有大事给他做。”

“他离乡多年久思故土,必定想回京城,你自己问他。”

善阑哲看向喻青,喻青迟疑片刻,点了头。

毓清勾起嘴角向喻青道:“以你的脾性的确不该呆在军中,我回去向父皇请旨,荐你去户部做官可好?”

“只要能回京中故土,慢说能在户部做个笔帖式,便是当街扫洒喻青也愿意。”

“什么笔帖式,你总把自己看得太轻,若不是你未经科举年资又少,做郎中都是委屈了。”话到此处,毓清忽似想起些什么,水色的眸子瞟了一眼善阑哲,笑道:“更何况,哪个敢叫你当街扫洒,还不得把那些被疯狗追咬的花子都捡回街衙来?”

善阑哲纵没完全听懂,也知道毓清在拿他调笑,倒也不恼,只说道:“我被狼追,上苍派狼儿来捡我,你被追时谁来捡你?”

毓清心中微动,落笑无言,听善阑哲续向喻青道:“你在吐谷浑也能有家,我最小的妹妹那兰格尔,母亲是楼兰公主。她是吐谷浑最漂亮的,西沧的国主都看上她,嫁给你。”

“公主的身份尊贵无匹,喻青如何担当得起。”

善阑哲笑着抓过喻青拍他的背,“我们吐谷浑人与汉人不同,什么身份,只要喜欢,嫁谁都行。那兰格尔从小听我讲你,一直说要嫁个敢拦狼群的勇士,正好就是你!”

“当日喻青是个牧羊奴隶,你贵为太子,若他真是女子,你当真娶做正妻?”

善阑哲听毓清这样问他,微红了脸,声音却扬了起来:“若他真是女子,纵然上苍拦我我也不管!”说罢奉酒向天,沉声对喻青言道:“苍天在上,来世你是女子,我必娶你,我是女子,我必嫁你,就是这个话,你到来世别忘记。”

喻青垂下眼睛看着面前的杯盘,毓清将杯中的马奶酒静静咽下,席间一时没了声音,一忽儿毓清说道:“吐谷浑人果然直率不羁,我受汉家礼法归束已久,再坐下去便不自在了,你们说话,我去点验明日行装。”说罢起身离席。

喻青仍不说话,善阑哲静了一刻,低声问他:“你不高兴?你……不愿意?”

“……愿意。所以不知该说什么。”

“就说愿意么,汉人规矩真麻烦。”善阑哲说着笑起,“干一杯,说定了。”

“……公主的婚事……”

“你不愿意,就算了。”

“我想回京,让公主随我背井离乡,于心不忍。”

善阑哲笑着拍拍喻青的头,“你又说汉人的假话。你想要她,多远都能跟你去,是你不想要她,我不会把妹妹嫁给不要她的人。”

善阑哲说得这样直率,顿令喻青困窘不已,只能低声道:“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喝酒。”善阑哲说话间将喻青的酒杯添满,“其实你这样,我很高兴。娶不到我想要的,我也不会娶别人。”

喻青抬眼看进善阑哲的碧色眼睛,半刻之后淡淡笑起,拾杯饮尽。

天将全黑的时候喻青点验过最后几车粮草和储水,寻到毓清向他禀报。毓清坐在错嘉湖岸边,落日余晖荡漾在青灰的湖面,静得仿佛洪荒初生。听过喻青报上的清单,毓清望着水天尽处没有转过头,只向他道:“似这般洁净洒脱无拘无束,你羡慕么?”

“人到何时也不会全无拘束。”

毓清轻笑一声,“喻青啊,有时我真觉得你是上天送来专为提点我的。”

“喻青岂敢,殿下过誉了。”

“仔细看看吧,这样干净的地方,回了汉土再见不到了。”毓清说着站起身来,经过喻青身边时,轻轻拍拍他的肩膀。

喻青心间轻愁涌起,低头去看腰间的短刀。刀柄上粗砺的花纹已被磨得光亮,想来是用惯的。

用云火换了这个来,一是想要他随身的东西,二是觉得,那样好的马,只合由最合衬的主人驾着,在离天最近的草原上纵横驰骋。

终是,求不得。

就着最后一线天光,湖岸上一行字迹深深浅浅。喻青蹲身去看,

是用草茎划在湿泥上的,毓清的清遒笔体。

‘千里其如何,微风吹兰杜。’

那最后一个字似被反复描划,深深的细沟割破泥土,几若伤痕。

运河上的浮冰全化净了时,随着京城航来的第一批商队,到了钦差的船。

方杜若与苏瑾谦往上河码头迎接。越临川自船上下来,一袭玄青的官袍穿得挺刮妥帖,再看相貌时,当真是松墨描的眉眼丹漆点的唇,斜飞的眼角透出几分倜傥风流,错眼再去看,却又变了狷狂。那汴梁的百姓看惯了苏瑾谦,只道世上再无比苏太守更标致的男子,此时见钦差大人的相貌比那水神庙里供的哪吒三太子更光鲜,早一传十十传百地嚷嚷出去,不大的码头一忽儿围上了半条街的人。

越临川自小最恶被人指摘相貌,到得岸边面上已是黑了几层。苏瑾谦不敢耽搁,更怕百姓越聚越多挤出事来,上前尽了见面的礼数,招呼轿夫过来请越临川上轿。百姓们见‘三太子’进轿要走,低低的嗟叹声响成一片,方杜若听着好笑,只抿唇忍着,却听近岸那边一个汉子爆出一句惊恐的高呼:“可不得了了!水里有个死人!”

人群响起一片惊疑之声,看热闹的百姓们纷纷向河边挤过去,一时局面混乱。这当口苏瑾谦几步登上为越临川下船准备的木阶梯,扬声道:“各位乡亲,码头近水,地域狭小,各位聚在此处,若失足落水,或是相互踩蹋,叫苏某如何同各位的亲人交代,如今越钦差与工部方大人俱在此处,亦不可惊了车驾。浮尸之事苏某定会全力查办,各位今日先散去吧。”

苏瑾谦在汴梁城中威德甚隆,深受百姓爱敬,围观的百姓听见他这番话,果真止了推挤,慢慢散去。自他身边经过时,许多父老抬头问安,苏瑾谦一一答过。方杜若心中感然,忽听身侧有人问道:“对治民以姓自称,他平素一贯如此么?”

方杜若惊了一下,愕然转头,却是方才已经上轿的越临川,不知他已在身边站了多久,自己竟全无觉察,想到他身为典狱官,似这般悄无声息的脚步和呼吸怕是为了方便查探多年练成的,方杜若只觉微微心悸。

“苏大人爱民如子,以姓自谦想来只为亲切平易。”

“爱民如子?下官看来怕是事民如子吧。”

“常言将百姓称为衣食父母,事民如子原也应该。”

越临川笑了笑,从方杜若身边走开。太守府的衙役此时已将浮尸打捞上岸,方杜若见那尸身被水沤得不成样子,胸口泛起一阵恶心,只远远望着不愿近前。越临川却缓步走了过去,停在尸首旁边掏出块雪白的绢帕掩了口鼻,弯下腰去仔细察看。苏瑾谦纵使心中惊惧,职责所在,也不得不走上前去向越临川道:“大人舟车劳顿,早些回驻馆歇息吧,余下事务交由下官属下的仵作与捕快去办,待案情查清之后下官即刻向大人禀报。”

越临川直起身,带着几分难解的意味向苏瑾谦笑了笑,“下官的船吃水深,想是搅到河底的污泥了,若下官不来,也搅不出这档子麻烦,不过大人治下的事,下官的确不该插手。”说罢将绢帕随手扔掉,回身向轿子走去。

苏瑾谦的品衔高过越临川,但越临川贵为钦差,代表的是天子意愿,因此两人互以下官自称。苏瑾谦见越临川初到本地便遇上此等恶性案件,却没说什么刻意为难的话,不由暗暗宽心,嘱咐了衙役几句仔细办差,又叫将码头区域暂且封闭等仵作过来,正想送越临川与方杜若回府,却听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远远传来。苏瑾谦回身去看,越临川与方杜若亦转头张望,只见一个蓝衣女子跌跌撞撞地奔跑而来,身后跟着几个似是邻里的男女。那女子奔至码头岸边,看见那尸首,身上晃了晃,脱力跌坐在地上,哭声益发凄凉:“夫君啊……我只当你嫌我怨我,弃我而去……不想你竟寻了短见……或是有奸人害你……必是有奸人害你,夫君啊……你死得好惨夫君啊……”

周围诸人见她伤心至此,皆相陪泪下,苏瑾谦走到那女子身边,道:“这位娘子,人死不能复生,千万节哀。”

女子转头见是苏瑾谦,抓住他官服的下摆哭求道:“苏大人,青天老爷……您替小女子的夫君做主啊……他必是被人害了,他平素开朗得很,不会寻死的……苏大人我求求你……替小女子的夫君做主啊…...”

苏瑾谦柔声劝解道:“苏某应承你,苏某是一郡太守,必会严查此案,还你家相公一个公道。事已至此,哀痛过重恐伤身体,千万节哀。”

那女子兀自哽咽,远处越临川蓦地绽出一个笑来,“为你家相公讨说法,你求苏太守有何用处。”

一言既出,四下众人皆诧异望他。越临川续道:“只怕如何追查此案,苏大人此时还不如你明白。”

方杜若见越临川仗钦差身份如此公然取笑比他位高年长的苏瑾谦办事不力,心中不快,正待出言规劝,听那女子强抑住喉头的抽咽问道:“大人说的什么,小女子不明白……”

越临川笑得更舒心了些,“不明白

?你倒是生了一副精明相貌。”

苏瑾谦见越临川无由发难,更调戏自家百姓,心头怒意难遏,扬声道:“大人说的什么下官也不明白,还请大人赐教!”

越临川也不直言答他,只转向随那女子而来的众位邻里,问道:“各位可认得她家相公?”

众人纷纷点头。

越临川指着地上的尸首又问:“这尸首是不是她家相公,各位哪个能给本官一个确认?”

众人顺他手指去看,那尸首不但被泡得肿胀变形,衣物全失,更加上皮肤几乎全被沤烂,面目难辨。听见越临川续道:“混淆案情敷衍官府可是重罪,各位千万认准了。”众人迟疑再三,无人作答。

越临川向那女子问道:“这些人都说认不真切,你一不曾近前细看,二不曾查验身上的胎记痣记,你怎知道这是你家相公?”

旁边一位邻人看不过去,低声道:“夫妻连心,一望便知,也是有的。”

不止众邻里,几位衙役亦点头赞同。

越临川转向那插话的妇人,“这位娘子,若这地上躺着的是你家相公,你也这般跪下便哭么?”

“你!”那妇人听他这话,恨得怒得只差啐在他脸上。旁人有读过书的,见越临川的官服服色比苏瑾谦低些,仗着本地父母官在此,鼓起勇气斥责他道:“敬你是官,不要欺人太甚!”四下纷纷应和。

越临川不怒反笑,“好好,不说你们,说本官自己。这位娘子哭得如此伤心,必当这尸首是她至爱之人,如若本官的至爱之人……”话到这里,越临川咬了咬嘴唇,似是话难出口,然而很快续道:“如若本官的至爱之人失踪多日,蓦然出现一具无主尸首,本官惟愿那不是他。即便人人都说是他,本官没有亲眼看见,断不可能愿意相信;即便亲眼看见,不仔细查验,直到找到不得不信的证据,断不可能放弃最后一线希望。试问各位,遇到同样的状况,又有哪个会与本官不同?”

众人听完他这番说辞,皆消了声息暗自沉吟,再无一人开口反驳。

“而这位娘子一路行来已然哭得仿若奔丧,见到尸首更是看也不看,径自哭倒,一来二去,倒像是早已知道自家相公确实死了。试问各位,她又是如何知晓的?”

众人惊疑抬头,看见越临川脸上的笑,皆将目光投向跪着的女子。

苏瑾谦迟疑问道:“大人的意思,是这娘子谋害亲夫,沉尸河底,今日听闻尸首浮出水面,唯恐他人疑指,故而演了这场戏?”

“这尸首是不是她家相公的下官并不知道,这娘子既然谋杀亲夫,必是藏起了尸首,她声称自家相公弃她而去久不归家,虽瞒得了一时,年深日久难免遭人怀疑,今日听闻河里浮起一具无主尸首,她想使个偷梁换柱之计平息此事也是有的。大人若想验明正身,就让仵作剖尸详检,这点小事下官就不亲自动手了。”

越临川说话要走,那地上的女子猛然抬起头来,挂着半干的泪水直向他道:“我不杀他,终有一日被他打死,这样的冤屈你们这些青天老爷为何不管!为何不管!!”

越临川心中一动,蹲下身看进那女子的眼睛,片刻凑向她耳边轻道:“若依我说,你全无过错,只是太沉不住气。好些人叫我越判官,我今生取了你的命,来世判你一个美满姻缘就是,你自,瞑目吧。”

那女子俯身拜倒,一双素手紧紧捂住双眼,脸埋进泪水打湿的泥地中,一面大笑,一面失声痛哭起来。

越临川起身掸了掸衣襟,“这么一折腾,我倒不乏了。驻馆也不必去了,直接送我上堤便好,早一日查出隐患,我也早一日安心。”

苏瑾谦白着脸色略怔了怔,方才回身去唤轿夫。方杜若思绪方宁,听越临川的话意似已认定河堤必有隐患,不由眉头轻锁。

紫檀精雕的卧榻下了碧罗帐,低低的喘息被微沸的水声盖住,一室药香。

翟怀羽自陌楚荻身上撑起身子,将被汗水粘在额上的发向后拢了拢。陌楚荻伏在靠枕上闭着眼睛,面上挂着三分笑,却又像是极淡的表情。翟怀羽翻身躺在他身边,手搭上他消瘦的腰。药又滚了一刻,陌楚荻道:“煎老了便吃不得了。”

“本就是可有可无的一个方子,适当的房事,原是比什么都好的调理。”

陌楚荻轻笑一声,翟怀羽知他笑些什么,握住他的胳膊将他翻过来,牙齿叼住他的锁骨轻轻啃噬片刻,唇齿一路向下,边吻边咬,滑过小腹时,陌楚荻倒也舒服得哆嗦,却在他的手抚上腿侧时淡淡说:“内子近来面色红润,精神一日好过一日,看来这调理之效所言不虚。”

翟怀羽心中醋意上涌,停了动作,只将腿搭过去半压住他,扣住他的腰紧贴在自己身上,笑起言道:“三殿下喜添贵子,最近精神也好得很,在下听闻你的婚事,原为他备下了几副清神安眠的草药,如今看来却是多虑了。”

陌楚荻没说什么,只挂着淡笑,呼吸很轻。半晌没了动静,翟怀羽当他睡着了,撑起手肘给他掖被子,

却听陌楚荻道:“怀兄纵然医术齐天,操劳过度也只怕累坏了身子,那么些个皇子殿下,怀兄如何顾得过来,全心顾好陛下的身体才是正经。”

翟怀羽将眼睫送到陌楚荻唇边,陌楚荻便微扬起头轻啄他的眼睑,翟怀羽扣住他的下颌又吻了一刻,笑道:“世上再没比你更聪明的人,你自好好哄我,哄得我开了心遂了意,自会妙手回春,东宫易主之前,陛下的性命也便无忧了。”

“上次的寸相思,楚荻还未谢过怀兄,怀兄亲手调出的毒果然连大理寺并太医院都查不明出处。”

翟怀羽轻笑出声,“你当没有谢过,再谢一次也不妨事,今日却不行了,你身子太弱,再折腾一番我舍不得。”

陌楚荻沁着嘴角的笑不说话,翟怀羽续道:“只是你如今娶了妻房,你我相会不若从前那般便宜,无论真病假病,你一月之内总要向宫中传我几次才是。”

“次次诊病都如这般秉退下人门窗全掩,纵是傻子,年深日久也会生出怀疑。”

“这‘静室针石之术’施了已有二三年,如今骤然停下反而招人怀疑。你那胆子,弑君的机巧都敢谋划,偷情却怕了么?礼部尚书当朝一品,如今的世道下不沾男风反而奇怪,在下的相貌亦不算委屈了你,纵使抓住也不难看,你又怕些什么?横竖只是怕他知道罢了。”

陌楚荻仍旧挂着笑,道:“怀兄查事如此深透,供职于官高不过五品的太医院全是可惜了,如若举仕,这当朝一品的位置哪里轮得到我。”

翟怀羽笑着揽过陌楚荻的肩在他颊上亲了一口,“瞧你乖巧的,世上哪有比太医更舒坦便宜的营生,若我不入太医院,不占这个国手名头,你此刻又会躺在哪个怀里?孙老太医,或是胡老太医?”

陌楚荻只是笑,翟怀羽重又翻身压住他,唇舌相接,吻得粗重却短促。再抬头时,翟怀羽用拇指按住陌楚荻的嘴角轻轻揉搓,道:“以你的身份,这样跟了我,心中自然不痛快,不过既然你我各取所需,你不痛快也不该让我看出来。你心中咽不过去,脸上便笑,你自己不知道?”

陌楚荻微怔了怔,唇角一动,倒真绽出半个笑来。

依本朝惯例,查验堤防通常是在郡城周边指定几段各三十里的河堤,白日上下人等乘车前往,到得河边后骑马自堤上经行,一路检查,验毕回府,明日换址再查。这典狱出身的越钦差巡起堤来却与工部或州府的官吏全不相同,只将官船开至河上,白日同几个算师在舱中翻看河账,看掉一本半本之后便叫将船靠岸停下,时停左岸时停右岸,然后带几个石匠并工部小吏徒步在堤头走上一二里,乏了再上船看账,夜间也不回转,索性睡在船上。方杜若与苏瑾谦原要陪着,被他几句冷语挡了架,眼见着官船越行越远,一去一回花去七日光景,竟似将汴梁辖下的黄河水程细细航了个遍。

这一日官船终于回了汴梁郡城,越临川坐上太守府大堂的主座喝了杯接风的茶,也没说什么寒暄客套,只向方杜若道:“方大人的河堤修得很好,下官一路验去,纵非无懈可击,大的疏漏隐患似是没有,这般报将上去,下官亦觉面上光彩。”

方杜若只笑了笑,“蒙大人谬赞。苏大人督河有力,此番工程不负圣恩多是苏大人的功劳。”

苏瑾谦正待辞过,却听越临川道:“苏大人若有功劳,下官自当一并上报,只是表功之前,账目上有几处地方下先要苏大人说清。”

苏瑾谦心中一凛,抬头望向越临川,见他一双眼睛沉沉盯着自己,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同当日揭穿那杀夫女子时全无二致,无由悸出半身冷汗。

“……下官不知大人所言何事,还请大人明言。”

“此次治堤,共发河工两千四百一十九名,年前工程虽未完结,圣上见新春将至,悯河工辛劳,特旨以豫州州府库银预支工钱,总计四万八千余两,无错?”

苏瑾谦点头。

“预支工钱,原为河工过年之用,圣上特别嘱咐须在小年之前完结,苏大人并属下差役果然不负圣恩,这河帐上记着腊月二十库银运抵,因天色已晚,封存一夜,次日开封散支,一日发尽,可是真的?”

“银钱大事,汴梁郡府自然不敢耽搁。”

越临川听见苏瑾谦这话,似抓住庄家破绽的赌徒那般笑将出来,“一锭库银足色五十两,一人工钱二十余两,不将库银化开重铸、仔细称好,如何发得?那近千锭的银子如是发来,又岂是你区区一个太守府一日之内发得尽的?”

苏瑾谦微微白了脸色,额上渗出汗来,只道:“如此大笔银子,下官唯恐久留生事,以是敦促属下连夜赶铸,白天散发工钱时多数银子已然铸好了。”

“这‘封存一夜’实为诳语了?”

“想必账房笔误。”

越临川摇头笑道:“笔误笔误,此也误彼也误,到头来账面上的哪句话能清白无误,又叫下官该信哪句,不信哪句呢?”

苏瑾谦俯身拜道:“下官督账不利,

恳请大人责罚。但这二千四百位河工的工钱确于当日完发,半分不少,下官府中收条俱在,或是大人向城中寻几位河工前来,一问便知。”

“如此小事何需大人提点,下官今日既然坐在这里,自是已经问过了。”

此时不止苏瑾谦,连方杜若听他话含刀锋,也已悸出汗来。但凭与苏瑾谦多年交往,方杜若断不相信他会与贪赃舞弊扯上半分关系,此时只提起了一颗心,等越临川说些什么。

“下官不止问过,还看过。下官命几户河工呈上来些当日领到的工钱,分量足不足如今已不好说,成色却是不够的,更加上多是些散碎边角,断不会是库银重铸所得。下官今日只问苏大人一句话,用来发工钱的这些银子,大人究竟从何处得来?”

话至此处,苏瑾谦知道再瞒不过去,起身行至堂中,双膝跪下,道:“下官万死。全为向城中富商暂借的义款。”

越临川勾起嘴角笑得舒畅,“——那这四万八千两库银,又向何处去了?”

苏瑾谦只抿唇不答,方杜若此时再坐不住,起身向他言道:“苏大人,方某知道其中必有隐情,如今钦差在此,天恩清明,大人还在犹豫些什么,据实以告方可解脱嫌疑啊!”

越临川轻笑一声,“解脱嫌疑?早听朝中人称方大人为方菩萨,自古知人易知心难,竟连菩萨都看不透么?四万八千两白花花的银子,怎么能凭空就没了?要么是被人吞了去,要么是——银子不是没了,是从来就不曾有过。”

苏瑾谦猛然抬头,定定望向越临川。

越临川见自己的猜测已得确证,脸上又露出几分笑来,“若不是州库无银可提,事民如子的苏大人怎会向治下的富商去打这个秋风。”见方杜若渐露了然之色,越临川续道:“河工们年关能过自然欢喜,这几位被苏大人看上的富商是自愿是被迫,却又两说。当日既然许诺暂借,就不知道苏大人打算再向哪里伸手去补这项债务了,莫非你那恩师过上几个月便能凭空变出银子来?”

苏瑾谦见越临川将话引至豫州丞宋新儒身上,沉下面色叩首言道:“下官私吞库银,勒索商贾,自然不敢令州丞大人知晓。”

越临川见他这样,似是见到了什么新鲜物什,睁大眼睛笑出声来,“苏大人也知道这桩罪行算到自己头上便是私吞库银勒索商贾啊?本朝虽无株连之法,先人犯下此等大罪,后世子孙如何做人,苏大人纵使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后人考虑一二,何苦替人背下如此黑锅?”

“钦差大人明察秋毫,下官岂敢将己罪诬予他人。”

“好好好,那大人说说看这四万八千两银子哪里去了?即便埋入土中也要好大的坑呢,即便一月之内花光造净也要好大的动静呢,即便用来打通关节贿赂上官也要有人敢收呢,莫非苏大人将银子沉入黄河了不成?沉在哪里?下官倒要派人捞捞看。”

苏瑾谦见越临川精明至此,已然无话可答,木然跪在地上。

越临川看着神色震惊的方杜若笑了笑,复向苏瑾谦言道:“若论治土为官,苏大人堪称良守;若论知法为人,苏大人怕连市井小民都不如些。邻人犯法,小民尚知向官检举,如此大贪,苏大人竟然知情不报。下官知道宋新儒是你当年主考,他在吏部为官之时想必对你多有提携,但他吞下的银子不是他宋新儒的,亦不是你苏瑾谦的,而是百姓缴与国库的,你因一己私情包庇于他,是对圣上不忠,对百姓不义。堂堂三品大员,进士出身,这些道理还要下官讲与你知么?”

“库银周转不灵,宋大人道开春之后定能充平,现下必然已经补足空额了。”

越临川讶异地撇撇嘴角,似是不知再该如何笑好,片刻道:“这样的鬼话苏大人都相信,下官是该夸苏大人君子胸怀,还是骂苏大人愚蠢幼稚啊?”

方杜若急向越临川道:“苏大人秉性纯直,从来只以君子之心度人,此次犯错实为遭人蒙蔽,他为官多年清正廉洁,深受百姓爱戴,万望钦差大人体察下情,天威明断啊!”

越临川摇头,“下官虽然身代天威,这明断之事却不敢朁越,只当将所闻所见如实上报,叩请陛下裁决。方大人想为苏大人缓罪,劝我不如劝他自己,揭发同党协助办案有望减刑,大人劝他将知道的都说了吧。”

苏瑾谦此时言道:“若非此次工钱之事,下官焉知州库无银,现下又能说些什么。”

“这倒是句实话。”越临川说着微微一笑,“州库存银充平之时少说也有十万两,宋新儒当日既连四万八千两都拿出不来,下官倒要看看他今时如何填上。——劳动太守府的车马,送下官向州府去一趟吧。”

豫州州库亏空案的折子送到案头时,一并送上的还有毓清率部回朝的喜讯,皇帝拿着两张折子反复观瞧,一喜一忧。喜的是自己最宠爱的儿子得胜归来,忧的是宋新儒身为资深老臣,惩处起来甚为棘手,若罚得太重,恐老臣们寒心,若罚得太轻,又怕难平民愤。按说皇帝的位子坐了这么些年,八九万两银子在眼

中算不得巨贪,怎奈越临川查案查得如此仔细,什么收受贿赂,纵子放贷,任人唯亲,竟连太后国丧之时私纳姬妾的事都被他翻将出来。违制事大,纵是皇帝如今也保不得他,只得将豫州州府并汴梁郡府的相关人等撤职的撤职查办的查办,为首的宋新儒并苏瑾谦,朱批斩立决。

毓清回京当日带领几个有功将领入宫参拜,皇帝迎出殿外,父子相见分外欢愉。近卫统领韩紫骁看见毓清身后的年轻参将,只觉眉眼之间像极了儿时玩伴,无奈圣上在前,不敢上前询问。入得殿内,皇帝对毓清仔细探问,问行军之间可有吃苦,作战之时可有受伤,又问塞上风土。毓清一一答过,更将喻青与善阑哲的趣事前前后后讲给皇帝,听得皇帝哈哈大笑,连问喻青是哪个。毓清指着立在殿中远处的人道:“便是他了。”

皇帝听闻他数次建言有功,正待夸奖,却听身后的韩紫骁低低一句:“果真是……”

皇帝回头问道:“果真是谁?韩爱卿认得他?”

韩紫骁与喻青离散多年,今日重见只觉心情激荡,以是自语出声,不想被皇帝听见。韩紫骁慌忙答道:“回禀陛下,若微臣没有认错,这位喻小将军是微臣儿时的邻居,当年他随父亲出塞行商,再未回转,微臣以为……”

此时喻青带着疑惑与惊喜的声音也远远传来,“……韩大哥?”

皇帝笑道:“一别经年,殿上重见,真如传奇一般,寡人亦感欣慰。——传旨,赐殿内诸将士黄金各五十两,韩爱卿你也散假一天,同故人聚聚去吧。”

殿下诸人见沾了喻青的喜气,个个笑逐颜开,叩谢而去。韩紫骁连连谢恩,从皇帝身边辞去,匆匆出了大殿赶上喻青,两人见面,只一把抱住喻青道:“这些年来你在哪里,怎么半分音信全无!”

喻青见了儿时倚重的大哥,似见到多年失散的亲人,只觉得阵阵心酸涌上胸口,霎时落下泪来,将这些年的经历粗粗对韩紫骁说了,韩紫骁亦陪着湿了眼睛,道:“你竟吃了这样的苦,这么多年亏你如何忍得下来……喻叔父……果真不在了……”

喻青勾起伤心事,只落泪涟涟,听韩紫骁道:“如今云开月明,你也莫要伤心了,今后我家便是你家,今日到家中去,叫你云英嫂子亲手做桌好菜,我们三人好生聚聚!”

喻青听他这话,挂着泪抬起头来,“韩大哥娶了云英姐为妻?”

韩紫骁点点头,竟微红了脸,喻青见他这样的豪勇男子也有这般儿女情态,不由轻笑出来。

殿内皇帝与毓清继续说话,毓清为属下向皇帝一一请功,说到喻青时,道想将他荐至户部为官。皇帝道:“最近豫州州库亏空的案子细查下去,户部会有些人事变动,到时拿他补上也算才尽其用。”

“豫州?儿臣刚刚回京,尚未听闻。”

“豫州丞宋新儒侵吞库银,汴梁太守苏瑾谦知情不报,俱已批了斩立决了。”

毓清听见苏瑾谦的名字,心中惊了一下。他知道方杜若在豫州监河,因此多问了一句,不想真问出事来。

“苏瑾谦一向廉政爱民,儿臣觉得,他是否无故受了牵连?”

皇帝闻言一笑,“苏瑾谦的名声已传至我儿耳中了么?怕是方杜若对你言讲的吧?”

毓清点头称是。

“他倒是上了一封极长的折子为苏瑾谦开解,看来两人素日交情不错。”

毓清知道皇帝生平最恶臣子结党,以是没有回话。

皇帝叫将方杜若的折子拿给毓清,毓清从前到后匆匆看完,道:“苏瑾谦治守汴梁多年,广有政绩,深得民心,此次向富商借银凭的是信誉威望,并无强迫手段,又全是为了向河工救急,自己并未截流一分半毫,纵使有错,罪不至死。何况汴梁百姓如今正联名上书为他请命,父皇可否宽限几日,待百姓书至,再加定夺?”

“你道他罪不至死?州库亏空,他向富商的借贷如何还上,信誉威望能变出银子么?即便宋新儒真从州府兑银给他,那银子也必是从豫州其它郡县搜刮来的,你只道他对自己治下的河工恩慈有加,却不见他不顾它郡百姓的死活么?”

“宋新儒私吞库银,苏瑾谦并不知情,这折子上说宋新儒对他言讲只是周转不灵,开春必能充平,若无这桩许诺,苏瑾谦纵有天大的胆子又焉敢借下四万八千两债务。”

“他不知情?”皇帝看着自己的六儿子笑了笑,“他不知情,为何起初想为宋新儒顶罪?若宋新儒本来无罪,他又顶些什么?”

毓清无言以答,皇帝续道:“若论行军打仗,你那些哥哥弟弟们没一个及得上你,若论政务,你却要多向你三哥学些。我将方杜若的折子给毓疏看了,你道他说些什么?”

“儿臣不知。”

“他说杀不杀宋新儒原是小事,苏瑾谦却是不能不杀。”

毓清不解,只睁大了一双水色的眸子望着皇帝。

“苏瑾谦是好人、好官,寡人自然知道。这样的好人为何回护宋新儒那样的坏人,你想过没有

?”

“宋新儒于他有恩?”

皇帝嗤笑一声,“当年苏瑾谦高中进士,宋新儒是他的主考,这座主门生之谊原是天下最大的恩情。天子开科取士,为的是谋取治国贤才,如今却成了官员士子们网罗关系的手段。主考同知个个将天恩视为己恩,将国士视为家臣,登科进士只知谢座主结同年,不知为国效力为君尽忠。我朝已历几世,科举朋党愈演愈烈,长此以往那些公卿士子还知不知道这国家是谁的国家,天下谁的天下!”

毓清平日只知带兵习武,或是仔细打点与皇家兄弟们的关系,这些朝堂上的利害牵扯从未想得如此深透,此刻只是垂目不语。

“这些道理你三哥很是懂得,他向寡人道,苏瑾谦劝富赈贫,即便来日无钱还贷,亦算情有可原,这只知有恩师不知有天子的大罪才是必斩的因由。明旨杀了他,以一儆百,科举朋党必然有所收敛,如若留他不死,天下人倒真将他视为知恩图报的楷模了。”

毓清明白天理大过人情,毓疏的主张字字切中要害,纵然苏瑾谦的做法再怎样无可指摘,这份动机在此,已经注定保不住性命了。思至此处,毓清向皇帝言道:“此番儿臣得胜回来,旁的封赐通通不要,只求父皇赐苏瑾谦一具全尸,也算父皇体他多年政绩堪为天下表率。”

皇帝犹豫片刻,道:“你说得亦有道理,寡人也怕贸然斩他,难平汴梁民意。只是朱批已发两日,此时再改,怕来不及了。”

毓清起身言道:“恳请父皇即刻下旨,儿臣的战马千里良驹,儿臣亲去传旨,必定赶得上的!”

皇帝闻言皱起眉头,“你征战数月刚刚回京,这般劳筋动骨为了哪个?”

毓清只跪下言道:“恳请父皇下旨!”

皇帝虽觉得毓清这番决断有些荒唐,无奈实是疼他,加上他宁边归来立下大功,此时不想拂他的意,唯有点头应允。

行刑当日天色阴沉,至午浓云不散。方杜若命小粳备下一壶陈酿,几碟精肴,向府牢为苏瑾谦压行。入得牢中挚友相见,双双落下泪来,小粳在一边陪出许多眼泪,哽咽道:“我家主子喝不得酒,我替主子先敬苏大人几杯。”

苏瑾谦忍了眼泪,举杯道:“苏某一介罪人,粳小哥莫再叫什么大人了。方大人与粳小哥这份心意,苏某无以为报,唯有来世再还了。”

小粳憋嘴又哭,胡乱饮了几杯,又劝苏瑾谦吃菜。方杜若在一旁不断垂泪,小粳道:“主子莫要再哭了,主子这般哭,苏大人走得也不痛快。”

方杜若强笑言道:“是我不通事理。苏兄一世为人善良纯正,死后必往极乐净土,杜若回京之后定请白马寺高僧为苏兄往生超度。”

苏瑾谦笑道:“方大人果是修佛之人,苏某却不信这些生死因果,只请方大人往后清明忌日为苏某抚笛一曲,苏某泉下有知,也便瞑目了。”

方杜若只觉心痛难当,唯有强自忍泪,点头应承。

午时二刻,监斩官向牢内提人,苏瑾谦镣铐加身上了囚车,一路行过州府主街,城中百姓大多知道他为官的声名,一一面露愁色,更有自汴梁赶来的百姓,个个在囚车两侧跪倒,沿路哭声不绝。刑场周围早已被汴梁百姓围满,见苏瑾谦下得车来行至斩墩前跪定,纷纷失声痛哭,呼冤叫屈之声凄恻震天。监斩官见民情激动,唯恐拖延下去生出事来,眼见时辰将至,不愿再等下去,抽出令牌掷于地上喝道:“行刑!”

百姓哭得越发凄惨,纷纷向刑场中央挤去。刽子手不敢耽搁,手起刀落,霎时鲜血喷涌。方杜若不忍再看,只闭目垂泪,几乎咬碎牙床。忽听围观百姓一阵惊呼,睁眼再去看时,银衣少年骑着白马跃过人群,蹄溅鲜血,看见地上的首级,生生怔在场中。

瞬息不停鞭马狂奔,终是晚了一步。毓清越过淤满鲜血的刑场望着面色惨白的方杜若,嘴唇动了动,低低唤他的名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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