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去台空江水定,寒斋长掩暮云深

10 / 10 章 · 13,399

外宫一间偏僻的值房中点着如豆灯火,两人于案上写字交谈。

‘六殿下的捷报八百里加急传回京中,三殿下得知了么?’

对面人迟迟没有回应,喻青拿笔管敲敲他的手,用眼神询问。

‘应已知道。’

翟怀羽有些恍惚地写了四个字,重新看着喻青的字迹。

……怎么像到这个地步。

‘何时起事?’

‘似乎仍要等。’

喻青微微皱起眉头,笔尖一遍一遍抿过墨池。

‘殿下的原话,明确要等?’

‘下官看三殿下是下不了弑君决心的。’

不是弑君,是弑父。天家无父子,殿下却放不下父子之情。

喻青止住升到喉头的叹息,看了翟怀羽一眼,斟酌字句提笔道:‘然而情势紧急,六殿下一旦回京,我方前功尽弃,大人可否劝谏殿下一二?’

‘这世上他最不会听的就是我。’

翟怀羽的双眼映着火光,流露的竟是恨意。

喻青迅速垂下眼睛,只要三殿下无恙,这些恩怨情仇他不想过问半分。

‘在下写信,大人能否带给三殿下?’

‘入内宫之前会有侍卫彻底搜身。’

那……

‘以陌楚荻陌大人的口吻去劝,是否可以?’

翟怀羽的笔停顿了一刻。

‘他最后一次吩咐这件事时,说三殿下心软,必定不愿弑父,即便为形势所迫勉强下手,此后也会自责一生,叫我不要在这件事上催促干扰。我曾试探过一次,知他说得不错,以后也不想再违他的意思。’

喻青的笔停在墨池缓坡上,墨汁顺着笔端缓缓流下去。

逼他到这里的,不是他么。

‘殿下在宫中境况如何?’

‘只是行动受限,并不吃苦,陛下似没有杀他的意思。’

喻青轻轻咬住下唇。

‘那便依殿下的意思,等。’

翟怀羽抬头,启唇欲语。

喻青原要送客,看见他的神情,心中一动。

‘现下陌大人在关外受苦,他这番深心的确不该违逆,就看陛下与三殿下的天命哪个熬得过哪个吧。’

喻青写完最后一个字,将案上的两张纸拈起凑近火苗,仔细地将纸焚尽成灰,其间没有再看翟怀羽。

翟怀羽的双拳慢慢捏紧,起身走出屋外。

喻青吹灭灯火,在暗中又坐了一刻,额头轻轻抵住手掌。

几时起,我也变得如此不择手段了。

“原说过……无伤平民。”

方杜若立在西沧王宫挑楼的窗前,看着宫外陈血凝滞的街道。汉军马匹自其上踏过,溅起暗红的冰凌。

何澄林本以为他呆在王宫深处照看毓清,不会察觉此事,但是毕竟纸包不住火,不出七天,还是发现了。

何澄林只得说道:“士兵们为谷中死难的将士报仇,当时群情激愤,将官弹压不住。”

“汉人是命,西沧人就不是命?……这些平民百姓何尝伤过汉兵一丝半毫?”

何澄林有些无奈,“这些话大人去对将士讲,将士也是不会听的。末将说句实话,若六殿下醒着,恐怕直接下令屠城了。”

方杜若骤然转过身来,“你们将毓清想成什么?真是修罗?!他已决心不再无谓杀戮,现在这桩血孽又要加在他的头上!”

慢说是何澄林,就连小粳也从没见过方杜若发火,一时只是愣着。

方杜若闭上眼睛,似是想摆脱眼前的噩梦,片刻从袖中掏出佛珠紧紧攥在手里,径自离开。

“……连睡觉都在念经。”

趴在榻缘的人猛地撑起头,手中的念珠掉落身边。

“……这么大一张香木床,偏要趴在床边睡。”

枕在丝垫上的人声音虚弱,眯着漂亮的眼睛看着他笑。

方杜若渐渐清醒。

“……你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是一天还是两天没睡?……这是西沧王宫?……今儿什么日子了?”对面人一句一句接连问道。

方杜若尽力压住嘴唇的颤抖,轻声说:“攻城是七天前,你时醒时睡的,记不清楚了是么?”

毓清点头,一声咳嗽,方杜若伸手扶他肩膀,听见他笑着说:“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好打的仗了,我在马上睡了一觉,城就下了。是你方菩萨降下天兵来了?”

方杜若也笑,摇了摇头。

他的脸色很差,毓清将一只手从银狐皮的被子里伸出来牵他,“……是出了什么惹你不高兴的事了?底下人杀人放火了?”

“将士们英勇得很。是我自己的心事,你别多想。”

“说给我。”

方杜若俯下身绕过毓清的肩膀将他侧身搂进怀里,“我说一堆佛经道理出来,你就听得懂么?我的大将军临战前说了一箩筐的大话,什么身体不妨事脑袋清楚得很,结果城还没下人就晕过去了,一睡就是六

七天,把我吓了个半死。现在罚你,不说给你。”

毓清窝在方杜若胸前笑,“真吓得半死?你吓我的次数更多,蓝田关那回,还有大理寺,两次对一次,你还饶了一次呢。”

“山谷里那回算不算?”

你这一辈子年年岁岁日日夜夜都算不算。

提到山谷,毓清突然说:“用王城正门刻墓碑,吩咐下去了么?”

“恩。”

“……我有一刻,还真担心发过的誓应不了了。”

“你有天神加护,一定应的。”

方杜若感到毓清在他胸前摇头,“不是天神,是你。”

方杜若没说话。

百无一用的书生,如何护你。

“你不知道,”毓清像是有些急,声音微微扬了起来,“有你在世上,我什么都能赢。”

方杜若低下头,搂紧了他。

伤口有点疼,毓清忍着没说,只道:“明日就启程回去吧。”

“你身子这样,怎么能走。”

“慢慢走,我坐他西沧王的大车,把这些垫子褥子都带上,点四个暖炉,穿三层貂裘还不行么?”

方杜若笑出来,“一开心就耍小孩子脾气,三层貂裘裹上去还不得成只白毛熊了,总之这次绝不——”他突然想起什么,停了口。

“怎么了?”

方杜若起身,从一旁的珐琅台子上取过一张黄色折子,握在手中一刻,递给毓清。

毓清单手抖开看,“父皇急宣我回去?”

“三日前送来的,想是已在楼兰滞了一段时日。”

“这下不得不走了吧。”毓清看到旨意倒没什么忧虑,反而有些得意地笑起来。

方杜若没说什么,只点点头。

“天下被你走了大半了,哪里风光最好?”

“恩?”

“隐居啊,你想到合适地方没?我喜欢暖和的地方。”

那么也就不必……再担心什么了是么。

方杜若笑,“富春江,或是若耶溪。”

承乾殿寝宫内炭火烧得极旺,从屋外的寒天素地里进去,翟怀羽周身渗出一层薄汗。

皇帝在榻上躺着,毓疏与几个年纪较小的皇子陪在一旁,此外还有近卫统领韩紫骁和几个宫人。翟怀羽上前问过礼,药童从药篮里取出给皇帝熬制的汤药,用银质的深匙舀了一勺递给翟怀羽。翟怀羽接过欲饮,皇帝却向毓疏道:“为父也没有多少时日了,你就尽尽孝道,为寡人尝药吧。”

毓疏垂手立着,神色看不出变化,片刻答道:“儿臣遵旨。”

他说着走向翟怀羽取他手里的药勺,翟怀羽将勺子捏得很紧,毓疏一取之下没有取过,抬眼看着他。

翟怀羽道:“陛下,此药为暖肺养气之用,性温舒,三殿下这些日子身犯燥症,正在吃些清寒调理的药,两药药性相冲,对三殿下病体不宜。”说着脱开毓疏的手,仍将药勺递向唇边。

皇帝没有阻止,毓疏回身施礼道:“谢父皇体谅。”这当口翟怀羽将药汁饮尽,毓疏转头对他微微欠身,“有劳翟太医。”

一时无人说话。

皇帝盯着毓疏的眼睛,韩紫骁站在榻旁紧张地看着翟怀羽,心中不祥之感一刻重似一刻。然而那二人面如止水,一个平静回视,一个将银勺轻轻放入案上托盘。

暖炉中的红炭发出轻微的劈啪声。

“你的病是怎么回事?”皇帝衰弱的声音打破良久静谧。

“还是前次告病的因由,太医院说是气脉虚燥,这些日子一直吃药调理。”

“既如此,闲事就不要想得太多,安心养病是正理。”

“儿臣知道了。”

低眉顺目,语调平缓,完全看不出在想什么。

皇帝的脸色变得沉暗。就是这样永无破绽的嘴脸令人厌恶。

他仔细看向翟怀羽片刻,在宫人的搀扶下略微支起上身,“药端来。我也乏了,都下去吧。”

宫人端上药碗,皇子们一一施礼告辞,翟怀羽道:“微臣去给三殿下请脉,晚间进药时再来觐见。”

毓疏居住的涵华宫偏殿景物萧索,翟怀羽看过脉,写好药单后向毓疏道:“殿下的病情略有好转,微臣将方子拟成这样,请殿下过目。”

他将药方从案上推给毓疏,房门口的侍卫看了一眼,没走过来。

毓疏按住单子的一角拉到眼前,一味一味看过去。甘草和金银花之间写着一段字:诸事备,钟为号,喻白。

毓疏用手指压住字迹,“这几味先前吃过,没什么用处,能去便去了。”

翟怀羽点头,拖回单子蘸新墨将那八个字抹掉,等墨迹干尽,折起单子交给药童。

“殿下保重,微臣告退。”

出门天已半黑,翟怀羽紧了紧帽带揣起双手,抬头看见北天密积的彤云。

口外的冬天不知如何冷法,这个月的信,为何还不来……

能得你最后一封信,我也就——

“大人,”药童这时说,“大人快走一步,就要变天了。”

“这得用八匹马拉吧?”小粳一面将皮被丝褥锦垫彩绣向车内堆铺,一面向车外问。

“看这轭的样子,应是十匹马拉的。”

“嗬,”小粳惊呼,“十匹马拉车什么架势小的还从没见过呢。要说这西沧王也是,城墙修得不怎么样,宫里的物什倒个顶个儿的盛大,主子进过咱汉家皇宫,宫里头也这样么?”

“我平素上朝去的都是外殿,内宫里什么样子全不知道。”

“那呆会儿小的问问六殿下,说不定这些东西带回京里,连皇上都开眼了呢。”

方杜若看向厢车后面三辆满载西沧珍宝的大车,眉头轻蹙。

王宫里最好的珍品分给吐蕃一半还余下这么些,此外被将官瓜分或是被士兵从百姓家里抢夺的,不知又有多少。

军队里这些事,到了最后还是不惯。

他举起鞍具放在玉髓轻雪背上,马儿喷了个响鼻儿,小粳在车里喊:“主子给玉髓上什么鞍具啊,这车不就是给六殿下和您备的么。”

“我没伤没病,坐什么车。”

小粳掀开帘子将脑袋从车窗里钻出来,“都到这会儿了主子还避什么嫌啊,即便主子要骑马,一路那么长,六殿下就能依着您?”

方杜若没回话,一个接一个地扣好鞍下的皮扣。

“主子,”小粳的口气忽然变得十分认真,“等回了京城,您千万管管六殿下,皇上现在还在,要再触了龙鳞,又将您发配吐蕃一次怎么得了。”

方杜若看他这样,憋不住笑出来,“怎么个不得了法?”

“往吐蕃那一路山长水远的,主子生的那几场病,还有滑下山崖那次,小的现在想起来还后怕,主子若有个三长两短,小的真没法交代了。”

“你去同谁交代?”

小粳一愣,片刻道:“方老将军啊。”

方杜若心中有些感慨,捋着玉髓的鬃毛道:“说实话,若再叫我去一趟,我是愿意的。”

“去哪儿?吐蕃?”毓清这时查验过军队启程的编制,绕回宫中来,“我回去跟父皇上书,让我也出使吐蕃好了,那普陀洛迦山的观世音菩萨,我还真想看看。”

小粳忙从车里爬出来问礼,方杜若向毓清道:“这车他铺了小半个时辰了,你不进去躺躺,也夸句舒服?”

毓清向方杜若笑,蹬上车轭钻进车里。

用过早饭大队出发,打头是何澄林的亲兵骑队,毓清的厢车行在中段,向后是战利品和俘虏,押解西沧国主进京的囚车就在其中,最后是压阵的骑兵。

千余人的车马长龙自王城主道上经过,残余的西沧百姓有许多从街巷中走出,面色寂然地聚在路边,目送他们被俘的君主。城门已被卸去,汉兵马队行进无碍,走得很快。毓清挑着帘子看向路边百姓,不时看一眼方杜若。方杜若却无法与西沧人对视,只注视着马蹄下凝结的血污。玉髓轻雪忽然后蹄一弹,方杜若猛地一震,不明就里地回头查看,见马的后胯上刺中一支不知哪里射来的冷箭。护驾的骑兵一阵骚动,纷纷抬头寻找箭来的方向,近处的几个围上来掩方杜若下马,不想此时又是一箭急至,擦着方杜若的肩膀刺在马颈上,玉髓轻雪大痛失控,剧烈惊跳着撞开周围马匹向前奔去。毓清扯开帐帘从车内赶出,见小粳已然腾身而起,接连踏过几人的马背跃上方杜若马后,探腰抢过缰绳紧勒惊马,然而玉髓蹄速极快,猛然减速却难以停步,两侧的骑兵鞭打百姓为惊马让路,混乱之中几名妇孺被挤出人群,一个孩子躲闪不及,正撞在方杜若马下。

马又向前跑了几步,一声痛嘶终于停下,方杜若回骑,脸色惨白大睁着眼睛只盯着地上的孩子。一旁的骑兵赶开其余西沧百姓,弯腰拿刀拨拉了孩子几下,摇了摇头。

副将带过一名捆绑结实的西沧人,踢弯膝盖搡在毓清车前。

“箭从后街民宅的挑楼放来,还好距离太远,力度不大准头也不足。”

毓清没说什么,看向隔了半条街的方杜若。小粳不敢让玉髓再走动,便自己先翻下马来,拉紧缰绳扶方杜若下马,拽着仍在失神的他一同向厢车走来。

“埋了。”

副将抬头看着毓清,没太听真。

毓清瞥地上的西沧刺客一眼,“活着埋了。”

副将得令下去,方杜若见有人要将刺客带下,急向毓清跑了两步,经过那孩子的尸首时,却不由停下。

小粳扯他,“主子,是这孩子命不好,不怪主子。”

方杜若愣愣地低着头,不做任何回应。

毓清自车上起身,向这边走来。

“走吧主子,六殿下过来了。”小粳拖着方杜若的手向前走了两步,见方杜若还是不动,叹了口气回过头。

时间好像忽然停了,视野变得恍惚而怪异,那死去的孩子站在方杜若身旁,手中的匕首没入他腹部上缘。

血,刀口渗出瀑布一般的血。

有人从身后冲来,小粳跌在地上,放开方杜若的手。

然后有新的血喷出来,那孩子碎成不止一块。方杜若倒下去,泞在一地鲜

血里。

“……这是……伤到肝了吧……”他的手从伤口上举起,血顺着手掌淌下手臂,刹那洇红衣袖。

毓清紧紧抓着他的肩膀,哭都哭不出来。

方杜若看着从自己身前涌出的血,“……血池地狱……就是……”

“——军医,军医!”

已经赶来的军医向毓清跪下,抖着双唇闭目摇头。

毓清挥刀去砍,被方杜若反手握住手臂,毓清扔下刀双手摇晃他,声嘶力竭地喊他,“……方杜若……你要敢死,我杀了他替你陪葬,听见没有?!”

方杜若越来越白的唇边泛起笑意,“……总有……不能用杀人解决的……以后你就记住了……”

他闭上眼睛,开始竭力呼吸。

毓清摇头,用力摇晃他。

“神佛——!老天爷——!!你们敢让他死,我血洗你的天下——!!”

撕裂的声音割破天宇,然而有沾满鲜血的手安抚地覆上他的脸,沿鬓角,到额头。

“……你受我一戒……毓清……”

方杜若摸索着,食指点在毓清眉心。

“……戒杀生,否则我……永坠修罗道,永不……”

朱砂色的一点离开指尖。方杜若最后两次沉重地呼吸,归于沉寂。

天地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

毓清看着血泊中没有血色的脸,想,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他不可能死在这种地方,雪污成黑泥,连血都冻成黑的。

富春江的春天明明很好,不会冷的。

“殿下,”小粳坐在不出三尺的地方,一动不动。

“踏云骢给我,我去,向方老将军报丧。”

“吃下这副药,陛下可以安睡两三个时辰,其间不要打扰。”

皇帝已然浅浅睡去,神色安稳,韩紫骁示意宫人放下帐帘,向翟怀羽道:“有劳翟太医对陛下日夜看护,在下送大人出去。”

翟怀羽笑了笑。好一副防范态度。

“韩大人护卫陛下要紧,下官告退。”

走出承乾宫,夜风甚冷,翟怀羽在袖中揣起双手,右手搭上左手的脉门。

……不出半个时辰。

他一路急赶向涵华宫而去,廊外的宫灯光中飘下几点细雪。

“殿下!殿下——”

看管偏殿的侍卫上前阻拦,“觐见时间已过,有何事体明日再议。”

翟怀羽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高声哭喊道:“殿下!皇上,皇上不好了……”

毓疏已披衣从殿内赶出,急向他道:“父皇怎样?!”

“皇上……殁了……”

侍卫大惊,毓疏向翟怀羽迎去,经过侍卫身边时,瞬间抽出他腰间佩剑,举手刃之。

鲜血喷溅一地,翟怀羽面色苍白,双手按上心口。

涵华宫当值的宫人此时闻声赶来,见殿中景象,一一傻在当场。毓疏持剑扬声道:“父皇新丧,御前侍卫犯上作乱,速向宫外传信!”

宫人们回过神来,争相向殿外跑去。

“承乾宫丧讯已出?”毓疏回头问向翟怀羽。

翟怀羽摇头,撑地起身,靠在门旁书架上。

毓疏弯腰在死尸的衣摆上拭净剑锋,接着将剑鞘解下,收剑还鞘佩在自己腰间。

“想不到殿下这般身手。”

“哪个皇子不曾习过武艺。——你验清父皇已死?”

翟怀羽笑,“微臣以性命担保,陛下今夜必死无疑。”

毓疏的眉头轻轻皱起,转头看向门外暝黑夜色。

“你向宫外去,确定喻青起事之后,直接向御马监借马,无论事成事败,都带他远走,不必再回来。”

“……这样的赏谢……微臣如何担待得起。”

毓疏回头,利剑出鞘。

翟怀羽扶住书架,微微弓起身体,笑道:“微臣知道殿下一直想要微臣的性命,此时不取,怕来不及了。”

毓疏的眼神由疑惑转为震惊,厉声道:“你有无解药?快吃!”

“相思无解,殿下亦知。”

翟怀羽已然无法支撑身形,按紧胸口沿书架边缘滑坐在地上。

毓疏的语调变得极冷,“父皇是?”

“毒药混在安神汤药中,陛下于梦中故去,不会受微臣这样的苦楚。”

毓疏举剑架在翟怀羽颈边,止不住微微颤抖。

“弑君是凌迟之罪,”翟怀羽每说一句话都伴随着痛喘,“微臣代殿下担下千古罪名,殿下不谢我,反要怪我?”

“父皇余日无多,你何必以身陪葬!”

翟怀羽越来越紧地蜷起身体,话中的笑意已难维持,“殿下这样说,不是怜悯微臣,是心疼陌大人会为微臣伤心。其实殿下大可不必,即便微臣再死十次,陌大人不会掉下半滴眼泪。”

毓疏剑尖一颤几乎割破翟怀羽颈侧,“你胡说什么?”

翟怀羽尽力抬起头,“殿下以为,看他想要什么,不要什么,都依他随他,就是对他好?那他最想要的就是殿下君临天下,如今

眼看六殿下即将回朝,微臣这样做,不是疼他?”

皇城四角丧钟突起,裹挟风雪破空而来。

毓疏的声音仿佛浸透血水,“你这样死,再怎么疼他?”

“殿下!”翟怀羽叫住转身欲去的毓疏,“殿下疼他就足够了,他连自己都不心疼,惟独心疼殿下,他做出这些事来,为的是他死之后殿下不至一无所有!”

毓疏回身,重新走至翟怀羽面前,“你又懂他多少。”

翟怀羽痉挛的面孔流露出近似炫耀的神情,“殿下知不知道,他熟睡之后若为噩梦惊扰,会声声哭叫三哥哥?”

“痛得厉害?”毓疏看着他扭曲的身体。

“‘寸相思’是心痛至死,殿下听听应不应这名字?”

毓疏点头,将剑尖抵在翟怀羽胸口,穿心而过。

至承乾殿时,已有后妃闻钟赶来,金阶上下哭声一片,毓疏带剑入殿,见御榻的帐帘已然掀起,诸皇子与近卫宫人跪在榻前,哀声响彻。

韩紫骁自榻前起身,“弑君弑父的贼子,来得正好!”

几位小皇子见侍卫骤然拔剑,都惊惶地躲向三哥身边,毓疏揽住十一弟十三弟,向韩紫骁道:“方才涵华宫侍卫行刺于我,原来是你的指使!父皇究竟如何死法,与我说清!”

“殿下,”一名近侍此时膝行至毓疏面前,“陛下原已安然入睡,方才殿外却传陛下驾崩,我等慌忙查看,见陛下……已然断气。陛下之死与我等宫人全不相干,殿下明察啊!”

韩紫骁搡开近侍直逼毓疏,“必是翟怀羽下毒!”

“翟怀羽已为侍卫杀害,如今死无对证,你倒推得干净。”

“你!”韩紫骁仗剑削向毓疏颈侧,毓疏将两位弟弟掩至身后,身形不动背手而立,“看你再怎狡辩!”

韩紫骁的剑半途落下,身形疾起掠出殿外。几名侍卫起身向外追去,毓疏没有回头,缓缓行至皇帝榻前,双膝跪下深伏于地。

眼中有泪,不问悲喜。

再深的密道挖不过护城河水,韩紫骁自金水桥畔的暗门钻出,潜身桥下向对岸望去。天色未明,火光人影密密层层,已将宫外完全包围。

韩紫骁按住怀中锦袋看向面前河水。无数火把光焰荡入水中,明波不绝。

“……韩大哥?”桥畔有人轻唤。

韩紫骁不敢作声。

“韩大哥,我是喻青。京畿营防已将皇城围定,大哥现下无法走脱,不如先向外宫寻间偏房躲避,待守备疏忽再做计议。”

见韩紫骁仍无回应,喻青续道:“大哥若不信我,喻青现在回去,但会为大哥留开西南角驮马门,有无埋伏,请大哥自去分辨。”

韩紫骁自桥下探出头来,喻青已然走远。

他思揣片刻,知无它计,便以宫墙阴影为掩护,轻动身形向西南掠去,至驮马角门时,果见门开一线,韩紫骁仔细查探门内动静,知门后十丈之内并无一人。

他小心闪身进去,空中薄雪沥沥,前方远处一点微火,喻青手护烛光独立在空场中。

韩紫骁缓步上前,微微施礼道:“谢喻贤弟救助之恩。贤弟怎知于桥畔候我?”

“韩大哥速随我向藏身处去,你我边走边谈。”喻青说着吹灭手中烛台,向外宫东侧走去,韩紫骁紧随其后,听喻青轻声道:“内宫骤然传出丧讯,小弟心觉事有蹊跷,见京畿营围城,更知有人逼宫篡位。小弟参领皇城防卫,曾于巡视之时仔细确认过各处暗门,这金水桥畔的暗门便于过河,小弟心知最为重要,此番见内宫有恙,预计到会有忠义之士出宫传信,因此于桥边等候,小弟并不知道等来的会是韩大哥。”

“你助陛下大事,功劳非浅,来日一定——”

“韩大哥,后事休提,眼前危机未解,大哥保命要紧。这里是粗使宫人旧居的值房,如今已然闲置,”喻青说着推开宫巷拐角处的一扇矮门,“大哥进去暂躲一刻。”

韩紫骁点头迈步,一柄冰凉利刃无声架上颈项,他惊欲回头,那握刀的手顿加力道,刀锋切入肌肤。

屋内忽然火光大盛,几名下等侍卫刹时涌上,四五剑锋分遏韩紫骁脖颈两侧。

喻青收回呼雨短刀,绕至韩紫骁身前,将刀身插回伪为烛台的刀鞘中。

韩紫骁怒目相向,几乎将眼眶眦出血来。

喻青揣呼雨入怀,上前向韩紫骁周身摸索,搜出胸前锦袋。

韩紫骁伸手回护,侍卫们剑锋骤紧,喻青道:“韩大哥,如今你性命受制,不可轻举妄动,留得青山在,许能将先帝口喻传于六殿下。”

“你为何依附那乱臣贼子?!”

喻青取出密诏,看过之后,就着墙上的火把点燃。

“你为何追随那年少寡德之人?”

“六殿下是陛下亲选的皇帝!”

“三殿下是百姓认定的真龙天子。”黄绢焚尽,喻青取出袋中另一密帖。

韩紫骁孤注一掷,诚意言道:“你知陛下为何传位于六殿下?六殿下重情重义,登极之后必会善待三殿下,而三殿下心狠手辣,必对六殿下

斩草除根!”

“你知这是什么?”喻青将手中密贴展向韩紫骁。

“传国玉玺藏处的地图。”

喻青摇头,“所谓传国玉玺,宫中暗传早于前朝亡失,先皇使用的也不过是天子私印。无论是真是假,这都不是藏处地图。”

他展开密帖迎向火光,让韩紫骁看清其上文词。

——‘寡人深喜三皇子毓疏,龙驭归天之后,需令此子随葬,以安寡人泉下百年。赐金屑酒死。’

“这是先皇对六殿下的吩咐。这是先皇要为六殿下斩草除根。”

喻青的眼睛映着火光,泛出如水光华。

“先皇说话做事如此高妙,也可死而无憾了。”

“杀剐由你,勿对陛下不敬!”

喻青收回密贴,仔细放入袖中。

“小弟若想杀韩大哥,何不先刃后搜,更为稳妥?”

韩紫骁猛地挣动身体,“你究竟想做什么?!”

喻青抬眼看着他,“小弟想的是,放韩大哥出宫,若韩大哥自有天助,可将口喻传于六殿下,到时韩大哥便知何人堪当天子之名。”

“六殿下早知陛下本意,定会率兵讨平这谋篡之贼!”

喻青退远一步,脸上的神色相当平和,然而目光深处怒意如冰。

“韩大哥口中谋篡之贼,是喻青眼中安民之君。相比之下,六殿下从不曾将江山社稷放在心中,喻青不信苍天无眼。然而口说无凭,你我如今各为其主,不如自此分道扬镳,待新君登极之日,分晓自现。”

他以目光示意,侍卫们落剑回撤护在喻青身前。见韩紫骁迟疑不动,喻青道:“西南驮马门现下仍然开着,宫外是另一番龙盘虎踞,韩大哥好自为之。”

韩紫骁狠狠握紧双拳,抽身没入屋外夜色。

于东宫暖阁相见时,毓疏已然身披重孝。喻青跪地呈上先皇密帖,毓疏看毕久久无语,末了轻笑道:“一个不愿犯弑父之罪,却日日掐指计算父皇死期;一个不愿负杀子之名,却嘱咐新帝以失位皇子殉葬。好一个父慈子孝。”

喻青静跪无言。

“传位密诏呢?”

“已焚为灰烬。”

“为何独留下这张?”

喻青的目光闪动一瞬,摇了摇头。

“怕我为弑父自苦,望我借此帖开解?”

喻青静了一刻,点头将身子伏低了些。

“传信之人呢?”

“……微臣取诏之后……放韩紫骁出宫。”

“有那样的勇气放人,为何现在声音听起来如此恐惧?”

语气平和,却令喻青微微发起抖来。

“你始终有些怕我。”毓疏声音很轻。

喻青点头。

“为何?”

“……殿下心思难猜。”

“常听人说喜怒无常的,不是毓清?”

“……喜怒不行于色的,更可怕些。”

毓疏从座上起身向他走过去,“你性情很怪,敢为天下人不敢为之事,却怯懦易惧,能忍天下人不能忍之苦,却柔弱易感,发抖流泪都是平常事,一面又去犯颜冒险,你说心思难猜的究竟是谁?”

喻青抖得更加厉害,此次却不只因为恐惧。

“你一面不懂藏拙,一面又足够聪明,即便不去藏拙也不至妨害自身。我知你必有足以开脱的理由,至少必有足以说服我的理由。”毓疏说着将喻青自地上扯起,“直说便是,何必犹豫。”

喻青咬着嘴唇抬起头来,“……宫外京畿营围如铁桶,韩紫骁未必能够安然渡河逃入城中,何况他已失遗诏,见与不见六殿下都无伤大局。”

“若毓清得知先皇欲传位于他,或许起意兴兵夺他应得之位,这样也叫无伤大局?”

“六殿下早知道先皇有意传位于他,不至于因为韩紫骁的口信心思骤变。如今韩紫骁手无遗诏,若六殿下无意为帝,必然乐得推却此事,但若六殿下有意为帝,无论有诏无诏,他都会宣称殿下矫诏篡位。所以韩紫骁与六殿下见面与否无伤大局。”

“但韩紫骁指我以毒弑父,毓清不会为父报仇?”

“口说无凭,何况宫中皆知韩紫骁犯上作乱、与先皇暴亡之事难脱干系,此事传入六殿下耳中后,六殿下定然不再信他。”

毓疏轻轻笑起,“你放他之时,并不知道我在宫中的安排吧?”

“深夜骤起丧讯,殿下必然不在陛下身边,韩紫骁却连夜遁逃,嫌疑在谁的身上,外人一看便知。”

“话虽如此,若毓清深知韩紫骁秉性,执意起兵呢?”

“那么六殿下听闻韩紫骁作乱被捕,同样会对殿下起疑。”

毓疏轻笑不言。

喻青想想续道:“何况,庶出皇子兴兵谋反,史上鲜有得胜先例。即便六殿下起兵,一来师出无名,必遭将士离弃,二来,若殿下准许,喻青有十足把握向吐谷浑借兵,前后夹击。”

昔年九王子,如今已为吐谷浑王。

毓疏却微微皱起眉头,“因你一己之谊,吐谷浑王愿发国兵?”

“六殿下于吐谷浑有灭军屠民之仇,通商协议亦有开拓余地。”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你动这样的脑筋只为替一个韩紫骁开脱,值不值得?”

“韩紫骁忠义之士,如今声名已灭,喻青不想令殿下手上再添无谓杀孽。”

“你要的不是救下这儿时玩伴?”

“喻青要的是……”他突然有些不敢看毓疏的眼睛,“无伤国事的前提下,无愧于心。”

“不是试探我对你的底线?”

喻青心中一慌,毓疏攥着他的胳膊阻止他再跪下去,“我现在有些看清你的性情了,你喜欢赌,押什么求什么都看得极清楚,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从未输过,总之这次你赌赢了,我不至于为了一个无伤大局的韩紫骁除掉未来的丞相。”

喻青抬起头来,眼中的水迹之后是极为惊异的神色。

“你觉得我会用陌楚荻或越临川为相?”毓疏放开他走回案后,“越临川善于洞察,陌楚荻长在周密,你却二者兼备,且有一点是他们都不能及的——胸怀天下,谋略大气。”

喻青怔着,毓疏坐下提起笔,边在纸上写字边向他道:“只要此点不变,我绝不杀你。”

喻青没有回话,他知道这是一句私人许诺,不需言谢。

“我现在需要一个武功好骑术好,又放心得下的人选向口外去,你那里有可用之人么?”

喻青看着毓疏折起信笺,压上私章。

只有涉及那个人时,语气才会有些许波动。

喻青想着说道:“……若殿下放心,微臣——”

这时门外有人高声呼报,毓疏示意喻青开门,来人是内廷总管,跪地言道:“殿下,验诏之仪已准备妥当,督察院陆大人并诸位御史,以及文武百官都已到了。”

毓疏准备起身,内廷总管又道:“此外还有一个身份特别的人,入宫请见殿下。”

“是何身份?”

“是礼部属下方杜若方大人的随侍,自六殿下军前赶回。”

毓疏神色疑惑,与喻青对视一眼,道:“先传。”

一忽儿小粳进屋,行跪叩大礼。

“你是方府的……”毓疏善于记人相貌,先前偶然听过方杜若唤小粳牵马,此刻略做回忆后道,“小粳?”

小粳叩首,“殿下还是叫小的采蘩吧。”

毓疏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既而是了然,“你是陌府的家生子?为何会到方杜若府中?”

“昔年六殿下出宫建府时,克贵妃娘娘从克家挑选了一些下人赐给殿下,小的混在其中。后来六殿下见小的会些武艺,又烧得一手好素菜,便将小的送给方主子。”

原来荻哥儿本想将此人安插在毓清身边,却阴差阳错监视了方杜若。

毓疏想来便问:“你入宫何事?”

采蘩抬起头时,毓疏见他已然满面泪水,“少爷对小的吩咐得极清楚,说方主子是国才栋梁,要小的对他全心看护,临去吐蕃之前还特意嘱咐小的要顾好方主子的性命……小的却辜负少爷这番托付……如今方主子……”言至此处,采蘩泣不成声。

“方杜若,殁了?”

喻青紧盯着毓疏,心中同样震惊慌恐。

采蘩哭着点头,“临出西沧王城时被刺客谋害,血流得……不一时——”

“——毓清做何反应?”

毓疏对采蘩急问,眼睛却向喻青,后者脸色苍白,他二人都清楚,天下不日将起无妄血光。

采蘩知道事关重大,忍泪道:“方主子临死前为六殿下施了一戒。”

毓疏转回头来。

“戒杀生。小的临走之前六殿下已用朱砂点额,想必决意持戒。”

毓疏垂下眼睛,喻青收回目光看着采蘩,皆在心中长出一口气来。

如今真的,天下可定了。

“毓清现在可好?”

采蘩摇头,“如今不知怎样,但方主子初丧那天,六殿下不哭不动,就像失了魂魄一般。”

心疼猛一涌上来,令毓疏多少有些吃惊。他略略平复心神,向采蘩言道:“你此番传信及时,深晓轻重缓急,并没有辜负你家少爷的托付。如今他人在古北口外徒河充军,你可愿去迎他回来?”

采蘩的脸上顿起欣喜,“小的愿意!”话音未落又接连叩了两个头,“小的代少爷谢殿下恩典!”

喻青有些愣住。

这陌楚荻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仿佛能结起一张无尽丝网,将身边所有人密密缠住,而这些落网之人,个个心甘情愿披肝沥胆。

他转回头面向毓疏,看着他将信笺交给采蘩,又仔细交代了许多事项,声音中含着微微的喜悦,真心真意。

……就连这个人,亦在网中。

采蘩施礼离去,毓疏起身走向屋外,经过喻青身边时说:“韩紫骁在牢中听闻毓清此事,也不会太过遗憾了。”

喻青心中剧震,“……殿下?”

“宫外京畿营围如铁桶,你自己也看见了。”毓疏说着回头笑笑,“但我不会杀他,我要让他替父皇看看,这个天下,

我究竟配不配得。”

毓清扶灵抵京的傍晚,洛阳降下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

策马缓行之人衣色缟素,面孔苍白如纸,漫天漫地的素白中只有眉间的一点朱砂颜色鲜红,红得像血。

毓疏单骑迎上,停在白绫裹覆的棺木旁。

“三哥。”先开口的是毓清。

毓疏点头,看向他身后长长的灵队上方在风中飘动的招魂白幡。

孤魂千里,如何真能引回乡关。

“三哥还未登极么?”

“孝期未出。”

“父皇是如何晏驾的?”

“太医院查无异样,判为寿终正寝。”

“母妃好么?”

“身体无恙,一直在盼你回来。”

毓清笑了笑,“弟弟如今回来了。”

一瞬之间毓疏产生上前去抱住他的念头,然而两马之间的距离,隔过天涯海角。

“你要继续掌兵,或是想去哪里散散心,三哥都依你。晚间到母妃宫里住下,哥哥陪你招魂安灵位好么?”

“三哥,”毓清的表情很静,看不出枯寂或哀恸,只是一份清淡的疏离,“三哥无须觉得歉疚,也不用补偿什么,弟弟知道三哥从没有意对弟弟下过手,倒是弟弟有些地方对不起三哥。”

“这些事日后不必提了,你我兄弟好生过活,好么?”

“三哥知道方杜若为何会死?”

毓疏摇头。纷纷扬扬的大雪在他们身前飘落,簌簌如低语。

“他穿着我的战甲骑着我的宝马代我领兵,西沧人以为他才是汉兵统帅。他们原本想刺杀的,是我。”

无数雪片仿佛纷飞的白蝴蝶,苍穹赐下的洁净,覆盖尘世所有污秽。

“他代我折了阳寿,代我下了血池地狱,代我入了修罗道。我犯的杀孽,我该遭的报应,神佛都降给了他,他是代我死的。”

毓疏摇头,雪片落在睫毛上,融化出近似泪光的痕迹。

“所以,”毓清没有等他开口,“我要代他参经求佛,代他积福德,我要将他赎出修罗道,转世为人,来世相见。”

“你是不信这些鬼神之事的。”

毓清笑着摇了摇头,“三哥方才问我想要什么。弟弟想要一个清静的太平天下,要东郊白马寺旁,一片墓地,一间禅房。”

登极大典定在春分不久,料峭春寒尚未完全退去,日出前的禁宫内,更漏之声浸着些微霜气。

毓疏坐在金殿配厅中,已将九龙皇袍穿戴齐整。

喻青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便笺,细细折好后绕过屏风,行至毓疏面前。

“殿下,采蘩由口外回来了。”

毓疏转过头。殿中的烛火照在龙袍的织绣上,泛出鳞光点点。

喻青抬起眼睛看着他,瞬息之内屏住呼吸。

“陌大人这些日子身体欠佳,想修养一段时间之后再返京城,这是陌大人让采蘩带回的信笺,请殿下过目。”

他将那张薄薄的纸页双手奉上,近侍接过,呈于毓疏。

是天亮前最晦暗的时分,四台烛火不曾增添殿内的光明。毓疏展开纸页映向火光,至为专注地凝视,仿佛要将此后的一生都用来注视那纸上的字样。

‘山居闲养经年病,暂辞朝衣缓归程。洛阳东风明年至,桃花得似旧时红。’

四句,二十七个字。外张华艳,内蕴劲骨的陌体。

最后一个‘红’字,无论怎样相似,终究不是。

毓疏的唇角泛起一丝笑意,仿佛远山的雾气,缥缈凉薄。

“传旨——”

这是他第一次以天子的姿态颁布旨意,殿中诸人齐齐仰头,目光中都带出几分紧张。

“平去陌楚荻坟冢,永世不得祭奠。将陌府花房浇油焚尽。销毁陌楚荻存世的所有墨迹。”

所有人木然不动,无人出声。

毓疏起身,在烛台上点燃手中的信笺,直到火苗灼烧到手指,仍紧紧捏着信纸一角。

“……陛下……”

毓疏回身看着喻青,声音非常轻,“欺君大罪,纵是死人,也不能恕。”

一语双关。喻青伏在地上,愧悔之外并无慌恐,然而有泪水滑落面颊,打在膝前的砖面上。

即将登极的新帝从烛光中走出,“将陌家的侧室女儿陌碧情,指与皇长子庆麟为婚。”

他的难测心思在那个时刻不是开始,其后也永无终结。

黄钟大奏,礼乐齐鸣。

他没有等待司礼官的唱念,径直走出殿外。他的面前是黎明时分跪候在金殿阶下的千数朝臣,以及正在苏醒的整座江山。

空如此生,静如彼岸。

崇熙三十二年元月初八日,三皇子毓疏承大统,改元景安,开两朝盛世,历七十三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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