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非人

51 / 66 章 · 4,492

戏馆不大, 大约可容纳几十人。周颂宜谢完幕,从后台侧边走下了观演席。

刚走到秋花的身旁,才发现周平津一行人, 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从北京抵达泰安。

大半个月没见面, 此刻异地再见,还是在人生中的第一个表演场合,难免震惊。

她捂着嘴,眼睛一瞬变得通红, 眼眶中盛着晶莹的水渍, “你们怎么过来了?!”

又欣喜,又无措地看向身旁的秋花。泪水从眼眶滑落,“你们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 故意瞒着我的?”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周舒樾将背在身后的手拿出, 将手中的那束洋牡丹花束递给周颂宜, “当当当——”

“姐, 这可是你人生中的第一次演出,竟然还让瞒着我们。要不是秋花姨在电话中不消息走漏了风声, 我们都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听到这,秋花对上周颂宜的目光, 难免羞赧几分。笑着说,“我怕人总会留下遗憾。视频中看, 终究是死物。”

“马上就要元旦了,你这边收尾工作结束, 回到北京, 差不多也是一周后的事情了。这么多年来,这还是第一次, 大家这么长时间不在一块。”周平津那双泛着细纹的眼尾,此刻上扬着,“今天周六,舒樾休息在家。公司上面的事情,已经交给自珩打理了,我和你佩茹姨也没什么事情可做,这次过来,我们也就当作来旅游了。”

“表演很出色,”他赞许,“你秋花姨说得对,视频和亲眼所见,终究还是不同的。这还是爸爸第一次见我们家颂宜不一样的一面。”

“很欣慰。”

“我也是。”

岑佩茹脸上的笑容真切,“不过说来,这还是我第一次见皮影表演,我们家颂宜带阿姨见世面了。”

“哪有。”周颂宜胡乱擦了擦眼泪,见他们这副模样,又哭笑不得,语气哽咽,“那都是你们对我的滤镜太厚了。”

“姐,你太谦虚了。”

周舒樾穿上自己的羽绒服,继而摸出手机,“今天难得我们在一块儿。姐,你在这儿也待很久了,有没有什么还不错的饭店,推荐推荐?”

“有是有。”周颂宜眼圈红红的,不大想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几乎是强忍住的,她扭头,往后台那儿看了一眼,“不过要等一会。”

“这边结束后,还有点收尾工作。等处理好,我和范师傅说一声,待会给你发消息。”

“这样好的日子,怎么还哭了呢?”周平津眼神温柔,“不急。”

“我们都等你。”

*

新的一年,以皮影表演为开端,生活变得忙碌,跟着范师傅走街串巷。

在大众面前又进行了几次皮影表演后,周颂宜对于皮影的操作,逐渐变得熟稔。

一切都在往良好的方向发展。

不过北方冬天还是太过严寒。气温一降再降,许多人在家中屯好过冬的食物后,便很少出门了。

相应的,街上的行人减少了许多。

由于大多数皮影戏馆,都是小成本运营。收入不高,亏损乃是常态,全凭这一腔热爱在维系运作。

现如今,临近春节,很多场馆已经打烊了。

许多非物质文化遗产在没有走进大众眼前时,注定了它是小众的。

小众,就意味着知情、了解的人士不多,年轻人更倾向于现代化的生活方式,愿意为其买单的人士更是少之又少。

难以维系生计,导致愿意学习的人变得越来越少。

随着老一辈传承人的离去,这门非遗手艺传承,未来或将面临着后继无人的尴尬期。

断了代,慢慢的,也就失了传。

和范迟宇商量一番后,周颂宜从泰安返回北京,已是隆冬天。

身体受天气影响,周颂宜的腿使不上太大力道,偶尔疼得人冷汗涔涔。这几日,她几乎都是卧床休息。

临近年关,周自珩也忙得天昏地暗。开大会、跨国会,各种会议开不完,还得处理公司的年会。

一时间,偌大的宅院,只有她和周平津、岑佩茹在,以及家中待了几十年的佣人。

沈滢偶尔也会回来,同她聊聊天,关心她的身体。

周舒樾已经放了寒假,不像高中那样还有寒假作业,于是三天两头地就往她的院子里跑。

不想大家将注意力的重心放在自己身上,索性一直闭门不出。

最近雪停了,短暂地放了晴。

尽管冬日里的阳光仅仅只是一个摆设,没什么温度,但周颂宜的腿,痛感没有早前那么强烈了。

不至于疼得整夜睡不着,需要靠止疼药来维持睡眠。

趁这个时间,她打算回一趟自己的工作室。马上就要过年了,想把先前存放在里头的东西取回来。

顺便,再在那处待一几天。毕竟总是待在家里,终归不太自在。

这段时间,不疼的日子里,她都有在认真学习、翻看各种资料。深造皮影的学习,寻找皮影传承的突破口。

有些东西,时间太短,掌握住的仅仅只是皮毛。

需要不断地深造、革故鼎新,才能将渐渐失传的手艺发扬光大。

不过她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虽然明面上没有表态,但大家都很担心她的身体。

于是,在开口提出想法之前,她主动表明自己这次可以带着秋花一起。

*

今天大寒,北京迎来降雪。

外边雪如鹅毛。一道草地雪深点,像是一块蓬松的蛋糕;一道草地露着深色的绿茬,新下的雪,将将覆盖绿叶尖。

周颂宜无事可干,坐在轮椅中,将许多年前看的《星你》、《w两个世界》投屏又给刷了一遍。

室内热意烘烤,难免有点儿倦怠了。

她歪头、靠在沙发边,拿起手机,刷了会儿微博。

人民日报正在直播故宫的雪。

点进去看了两眼。

故宫的红瓦覆了一层白。既下雪又刮风的,两名记者冒着严寒,给全国的观众直播讲解。

摄影机转动,漫天飞雪、银装素裹。视野中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天与地。

都说下了雪,故宫就成了紫禁城。

在北京这么多年,除却中学时代,偶尔在冬季去过几趟故宫和颐和园。

自从腿病犯了,冬天就像冬眠的动物,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从前,她对于坐轮椅这件事态度格外应激。

曾偏激地认为,这只会让外人知晓她是一个残废,一个失去行为能力急需他人照顾的废人。

怜悯、同情,即便是善意的眼神,都会让她如临大敌。心太敏感脆弱,神经就绷得紧。

家里人大气都不敢喘,唯恐在她面前说错了话。那几年,可以说是所有人的噩梦。

周颂宜自厌情绪达到峰值,将门反锁,自己一个人缩在角落。同龄人的霸凌、身体的缺陷,最是无声、伤人。

屋内的那扇窗,将她的世界划分成两块。那时候,外边的雪,下得也和今天一般大。

那段时间里,周自珩和周舒樾轮流蹲守在她屋外。

也不知道从哪里搜罗出的新鲜玩意和冷笑话,一天一个,都不带重样的。

试图融化她冰封起来的内心。

再后来,她慢慢地也就接受了现实。

视线从直播中移开,想起周晚棠在故宫里面工作,于是点进和她的的对话聊天框,闲聊了几句,【刚才无聊,刷了会儿微博。刚好发现人民日报正在直播故宫落雪[链接]】

“在看手机呢?”秋花正在厨房中忙活,探头出来时,刚好看见周颂宜低着头敲键盘,“这几天天冷,我打算晚上煲点汤喝,暖暖身体。”

“颂宜,你是想喝萝卜汤、海带汤,还是莲藕汤?”

“莲藕吧。”

“那行。”秋花擦了擦手,从厨房走了出来,“我待会去买点莲藕。”

“今日既是大寒,又是腊八的。再过几天,这天是越来越冷了。这个星期待过去,我们就得回宅子里了。”她说,“你爸他们,终究还是担心你。你不在他们眼前,也不大敢和你联系,于是这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

“嗯。”周颂宜关掉手机,笑着说,“我知道了。”

“正好,我这边事情也都处理得差不多了。”

*

马上就要新年了,靳家的公司年会定在1月20号这天。

往年都是靳嵩朗参加的,今年却是个例外,大概是家里头闹的这出事过于难堪,又或者是靳晏礼接手了公司。

这下彻底撒手不管,连走个过场也不愿意了。即便如此,年会排场还是一如既往的浩大。

靳晏礼正式接手公司,也就这一两年发生的事。

去年,周颂宜在他的身边,他忙着照顾她,压根也没心思参加这些,事情都交给了汤烨希去办。

今年,或许是良心发现,又或者是她不再他的身边。

难得在年会现了身,但也没待多久,走了个过场。

汤烨希深知其秉性,这番做法,大概率还是要继续当甩手掌柜。

他问:“你待会去哪里?”

“有点别的事要做。”

“你能有什么事?实验室那边,最近也不需要你耗费太多心力。”汤烨希西装革履,游刃有余地和过来打交道的老板客套着,等人走远后,又继续道,“还是说,最近感情进展不顺?”

靳晏礼和来人碰了碰杯,客套几句后,“不说话,没人将你当哑巴。”

“这你们家的公司年会,让我一个外人处理,你这个做老板的离开,不太合适吧?”

“而且,”他抽走靳晏礼手中的酒杯,“你不是酒精过敏,还喝酒?找死也不是你这样的。”

“弟妹电话多少,我替你联系她,也好过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你别打扰她了。”

“只是轻微过敏。”靳晏礼没大在意的语气,“来之前,我已经提前吃过抗过敏的药了。”

隔着落地窗,灯火辉煌,“这杯酒喝完,剩下的就交给你了。”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就当我出门透口气吧。这些天,事情挤压在一起,太累了。”

“难得有你松口说累的时候。”

汤烨希挥了挥手,不耐的语气,“走吧走吧。”

“谢了。”

出了宴会厅,因为喝过酒,靳晏礼也就没自己开车。

从前总是给靳嵩朗开车的司机,如今在对方退下去后,变成了他在公司里的专职司机。

“是要回庄园吗?”

“不用。”靳晏礼捏了捏眉心,“随便转转吧。”

闻言,对方没再说些什么。

车开上路。因为天冷,街上实在没什么人来往。

冷清清的,两侧行道树挂满冰棱。高楼建筑,夜景照明灯依次亮起。

楼房鳞次栉比,晚灯昏黄。

靳晏礼侧着头,清隽的面皮泛着潮红。侧着头,凝望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眸色深沉。

良久,他说:“去灵境胡同那处转转吧。”

-

商铺还未打烊,招牌上的发光字在黑夜中清晰可见。

现在这个点,路上没什么人流量,只有下了班,匆匆赶家的行人。

门外高大的白蜡树,叶子在风中凋零。冠顶立在风雪中,粗壮的枝干,盛了不少雪。

巷口的电线杆、晚灯,正在不知疲惫地工作。晚灯点亮。昏黄的光,从灯泡散出。

街景变得熟悉无比。

靳晏礼降下车窗。冷风拂脸,混沌的思绪,清明几分。

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让人将车速降低。

迈巴赫车身浸在黑夜中,缓慢、低调地行驶在胡同路上。

车身即将擦过,靳怀民叹一口,车速一再放低,最终停在大门右前方。

他问:“不进去看看吗?”

那个瞬间,靳晏礼的脑海中回想起了许多事情。

周老太离世前,曾单独留他,同他说了许多话。只是这些话,他从没对周颂宜坦诚过。

谈话内容,多围绕两人之间的感情展开。

在老太太心中,这份感情开始得不太美好,是以她希望自己能够好好对待周颂宜,好好经营两人之间的这份感情。

后来,周颂宜同老太太谈及离婚的事。

那次的谈话中,他才真切地从第三者的口中得知,这段婚姻之所以还能维系,是因为从前她还愿意将就着过下去。

可在一起每一天,她并不快乐。

爱是尊重,是成全。

并非一味的强迫,将自己的渴求、占有,病态地套在一个人的身上。

试图以此,将她困在自己的身边。

只是,他只有周颂宜这么一段感情。尚是初学者,很多地方,需要去尝试、挖掘。

那时,他自信地以为,自己可以掌控全局,可以把握住一切。

可现实揭开假面,内里早已血淋淋一片。

视野中。

两只扎眼的大红灯,对称笼悬挂在门廊上。

如意门敞开着,厢房内灯光在运作,灯光浮散出来,被鹅毛般的雪吸收。

落进眼里,只剩下两只橙黄的小圆点。

“靳叔,您说爱一个人究竟是怎样的?”靳晏礼恍惚着。许久后,给了自己答案,“原来,我的爱于她而言,是束缚。”

“走吧,”晚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眼神变得温柔,他升起车窗,“她不会愿意见到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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