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颂宜出院那天, 医院里栽植的银杏落了满地。行人走在路上,穿着厚厚的大衣。初秋,转眼间, 就到了深秋。
那天, 周平津四人都过来了。
沈滢一进屋,将怀中捧着的鲜花递给她,继而围着周颂宜转一圈,“在这儿几天, 是不是闷坏了?”
“你看看你, 又瘦了点。”她语气轻松,“不过没关系,我最近跟着网上学了厨艺, 指定在年前,把你给养得白白胖胖的。”
“嫂嫂。”
周颂宜无奈, “哪有那么夸张。”
“没跟你夸张。”周自珩将挽在臂间的大衣递给她, “外面风大, 待会出门,把衣服加上。”
周平津站在原地, 一时间有点无措。
看着兄妹两人说说笑笑,仿佛日子又回到了从前, 可是此时面对周颂宜,一时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沉默着, 却是细心地帮她把东西收拾好,自己拎着包, 走在前边。
“爸, 我自己来吧。”
“没事,你爸她就乐意这样。”岑佩茹看他一眼, 目光划开,落在周颂宜那双疲惫的眼,“不然,他反而还觉得不自在了。”
在进病房前,周平津的眼眶就不受控地发红。
怕周颂宜瞧出端倪,特地开了窗,吹了好一会的风。
四个人,彼此心照不宣,谁也没有问点什么。
他们太了解她的性子了,越是装作不在乎,心中就越在意得要命。
无法让时间极速疗愈,能做到的,便只有粉饰太平。将这,当作一场普通感冒而导致的住院。
这几日,时间太过难熬。
总也放心不下,又怕周颂宜见着自己为难。于是,总在夜里偷偷地隔着观察窗瞧上几眼,宽慰自己。
“还是回家了好,这医院真不是人住的地方。里边的消毒水刺得要命,晚上安静得可怖。”周平津将她上下打量一圈,“爸爸让你梅姨炖了爱喝的汤。正好深秋了,再过阵子就步入冬天了,趁这个时间,好好暖暖身体。”
“好。”
周颂宜的笑容温暖,“谢谢爸。”
“谢谢大家,这段时间让你们操心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周自珩显然不大认同这句话。
“以后无论想做什么,就大胆去做吧。爸爸以后不会再插手了,周家也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周平津看着眼前消瘦的女儿,也后了悔,“只要你过得幸福就好。”
“怎么说这些。”岑佩茹瞪他一眼,“不是说好了,不说了吗?”
“瞧我这张嘴。”
……
看着两人拌嘴的模样。
周颂宜抿了抿唇、没吱声,心底那些干裂的缝隙,像有暖流淌过,渐渐得到滋润。
*
回了周宅,日子好像又归于平静,像是园子里一湖平波无澜的活水。
时间慢慢淌过,曾经的那些痛苦,好像也一并随之流逝,渐渐变得不复存在。
似乎是麻痹,亦或者是自身的充实。
这几日,周颂宜不是听曲,就是画稿的。尽管忙得不可开交,可精神却很满足。
原本郁结的心情,在自我的充实中,得到了极大的调节。
深秋,落叶渐多。
后山每日能听见风揉动叶子的声响。一日又一日过去,树梢的叶子越来越少,原本栖在树间的鸟雀,不得不振翅,寻向温暖的南方。
周颂宜坐在椅子上发怔。这段日子,她好像对时间格外没有概念。
此刻,见到眼前的场景,像是梦游许久的魂魄归了位。
她捞过手机,看了眼时间。
才发现,竟然就要十月底了。
上次闹出的风波,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星期。此刻回想那些细枝末节,却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流产后,很少看手机。事情的最终解决办法是什么,周自珩没对她提起过,家里的其他人也没在她面前提及过。
如果不是记忆中确实有这么一段事,那大概她真的以为自己做了场梦。
扔掉手机后,才发现自己真的是与互联网隔绝了。
此刻,点开微博。在搜索框,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词条已经被屏蔽了,什么都搜不出来,显示一片空白。
只有两家公司的官号声明,格外瞩目。
靳家的公司官方账号,已经对于上次闹出来的风波做出了回应,而他们家的账号,紧跟着靳家一同做出了回应。
手指下滑,点击展开。
【声明】
[关于近日的不实传闻,我司特做出以下澄清:我司ceo靳晏礼同周氏千金——周颂宜,现已和平分开。对于散播两人不实言论,于两家公司造成恶劣影响者,本司将会依照法律程序,追诉到底。]
这么一段文字,一眼看去,其实费不了太多时间。可周颂宜盯着这段声明,愣是看了许久。
曾经渴望的、想要的自由,如今彻底实现了。
事情没了转圜的余地,靳晏礼也如同他承诺的那般,再也没来打扰她的世界。
可内心,好像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兴。
闹的这一出,终究还是没能瞒过靳老太。
几天后,周颂宜接到了一通陌生来电。
接通后,对方沉默几秒,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语气略微哽咽,“周丫头,晏礼都告诉我了。你们结婚的这件事,终究是我们靳家对不住你,让你受了委屈。”
她叹气一声,“是我管教不力。”
“要是早知这段姻缘是这样来的,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怎么都不会同意的。”
“都已经过去了。”
山映斜阳。
周颂宜看着橙红的落日悬挂在林间,像是一颗咸蛋黄似的,她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诉说着。
可握着手机的手指,不断地缩紧、泄力,再用劲。
如此往复。早已出卖了她心中的真实想法。
只是这儿没别的人,自然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临挂断电话,天空最后一抹光掩藏进了山头,她收回视线,“奶奶,注意身体。”
*
秋天很短暂。
周颂宜在宅子里住了好一阵子,等身体彻底恢复,周平津才勉强放下心。
这几日,她捡起丢了许久的课业。每天不是窝在房间跟着人员学习,就是在捣鼓自己的皮影人物刻画。
周平津虽然没过问,可还是特地让人订购了上好的演奏乐器,差人送到周颂宜的房间。
只是当她的面,却只字未提。
流产的事情,周舒樾起先并不知情。后来,微博上闹出的那件事,终究还是没瞒住。
那阵子,人虽然待在学校上课,可每都准时给周颂宜发消息关心她的身体。
几天没见着,非得打一通视频电话,才算安心。
周颂宜在家休养了好一阵,不日后将前往泰安,继续跟在范师傅身边学习。
这件事被他知晓后,还准备特地请一天假,回来送送她。
毕竟,这一次过去,少则十天半月的,多则一个月跑不掉的。
*
十一月,秋天早已过去。寒风刺骨,这么冷的天里,周颂宜的腿疾随时都有可能复发。
人不在眼前,要是出了事,就算是有通天的本领,一时也赶不过去。
大家心里头,都忧心忡忡的。可没人敢当她的面提起这件事。
流产住在家的那段时间,虽然面上装作无事发生,大家也都配合着。
可无论怎么补足营养,却始终长不了一点肉。
每天的活动范围,就那么一小块地。
无人看见的地方,心情低落,像是抑郁症的征兆。恍惚间,像是回到了曾经上中学的那段时间。
“爸知道,说得多了,你也就不爱听了。”周平津道,“爸爸不懂这些。最近天冷了,你去泰安,我们实在放心不下。身边没个熟悉的人照应,要是有什么事,我们也不能及时知晓。”
“颂宜,”岑佩茹看着她,“我们和你秋花姨商量好了,你这次过去,把她带着一起吧。”
“早前,她是待在你祖母身边服侍的。老太太走了,她一时闲下来了,也不自在。你把她带着一起过去,我和你爸的心,也可以回落到肚子里了。”
“好。”
这次,没再说拒绝的话。
-
周颂宜给范师傅发去了自己在家练习的视频,得到对方的肯定后,两人沟通好时间,买了两天后直达泰安的高铁票前往。
许久未见。从秋天,到冬天。
“一阵子没见,你瘦了不少。”甫一见面,范师傅就注意到她整个人发生的变化,关心了一番,“是家里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当初回北京,是因为周自珩和沈滢的婚礼。
不过,距离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可却发生了许多事情。
流产的事,周颂宜没提。
只和对方表明,因为一点私人原因,耽搁了一点进展。
但好在她学习速度飞快,能力不错。情绪调整过来后,很快追上了原本的计划进展。
这些事,她没法去和对方讲。
只能摇摇头,“没事。”
闻言,范迟宇也没再多问。
*
北风呼啸,冬天的第一场雪就这么施施然地来临。
树尖上缀着白花儿,若人声重了点,保不齐“啪嗒——”地掉下一捧雪来。
行人往来,各个裹得和粽子无差异。
周颂宜腿疾暂时没复发,可骨头缝钻出的痛,却是实实打实的。
秋花提前准备好了一切,地暖烧起来,暖水袋准备着。就连止疼药,也特地从北京带了过来。
此刻,灶上边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泡。
周颂宜从自己的随身包里翻找出两张票根,将她递给正在一旁织围巾的秋花,“秋花姨,这个是戏馆的票根,范师傅给了我两张,但我在这儿也没什么熟人,就您一个。”
“您要是感兴趣,可以去瞧瞧。”
“我肯定是要去的。”秋花接过票根,“这可是你第一次在舞台上表演呢,你爸他们过不来,我正好给他们录点视频。”
范迟宇过几天有一场演出,演出地点在一家戏馆。
周颂宜早前也跟着去观摩了几次,这次对方特地和场院老板协商,点名要给她一场演出机会。
这件事,秋花前几天就听她提过了。
她说:“这几日,你忙着演出的事,没怎么看手机。他们联系不到你,电话都打我这儿来了。”
“秋花姨最好了。”周颂宜凑到秋花的身旁,对她笑得灿烂。
“你啊,”秋花点了点她的额头,“这次表演结束,就老老实实在家里头好好待一段时间,好好休息休息。”
她眼神心疼,“我看了天气预报,这阵子天天都要下雪。你的腿,一到这个时间就变得敏感。昨晚睡觉,是不是腿疾犯了?”
每晚,周颂宜睡下后,秋花都会来到她的屋子里转转。
昨夜,过来的时候,恰好看见她躺在被子里,弓着身体,表情痛苦。
整个人冷汗涔涔,手下意识地捶打自己的膝盖。
如果不是深知周颂宜的秉性,她大概就要被她给骗过去了。
白日里,总是装作一副没事人的模样,不想大家太过担心。
秋花叹了口气。
去客厅烧了壶热水,将水灌进热水袋,塞进周颂宜的被子里。
那时候,才知道被子压根就没睡热,摸上去一片冰凉。
她替她揉着腿弯。
那夜,两人谁都没说话。
“我会的。”周颂宜眨眨眼睛,思绪回笼,“这次,我都听您的。”
“不过昨晚的事,您先别告诉我爸他们。不然,除了徒增他们的担心,什么也改变不了。”
秋花深深地看她一眼,将她搂在自己的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好。”
-
表演那天,户外刮了大风,雪如鹅毛。
气温极低,来往人员,皆穿着厚重的棉袄。直到进入温暖的馆内,被热气烘烤,才脱下外边笨重的棉衣。
“腿疼吗?”
秋花神色忧心,“我就在旁边,觉得不舒服了,一定要告诉我。”
“还好。”
周颂宜点点头,“别担心,您先坐着吧。我得到后台去了。”
秋花盯着她脸上的神情,确认真的没事后,才放下心,“嗯。”
等人走远,周颂宜险些站不住。她赶忙伸手撑上墙壁,慢吞吞地挪动步伐,来到后台。
好在是坐着表演皮影,痛感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首先开场的是范师傅,在对方表演期间,她一直坐在一旁静静观看,学习对方的神态、语气。
表演谢幕后,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范迟宇走出幕布。
后台开始进行整理,在对方讲话期间,为下一场戏清场。
时间越临近,周颂宜越是紧张,肾上腺素急剧飙升。
一瞬间,全然忘记了自己腿疼的事。
人生中,第一次在大众的面前,进行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场皮影表演。
刚开始表演时,底下鸦雀无声,她的神经绷得很紧。
一个人,又是敲锣、又是打鼓,又是旁白的。
神经紧绷,但好在忙中未出错。直到完成最后的动作,她捏着竹子的手,汗水湿润掌心。
腿骨缝隙间的疼痛,已经浑然不觉。
台下掌声热烈,悬着的心才算落地。还好,没有搞砸。
谢幕时,周颂宜走出来。
除了秋花身侧的位置。场馆中,近乎座无虚席。
那人在她走出白幕的瞬间,紧了紧脖颈的围巾,低着头,匆忙借过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