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上流星2

23 / 85 章 · 3,573

傍晚时分的咖啡厅很安静,太阳慢慢沉入地平线,只留下轻缓的音乐在室内回响。

靠窗一侧,两个人极其生疏地对坐着。

像什么第一次见面时的欲言又止。

很奇怪,又很荒谬的一幕。

陈绵绵从未想过,她和程嘉也还会有这种隔着一张桌子对坐,貌似举案齐眉的和睦模样。

所有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这种安安静静,状似约会的对坐,却还是第一次。

大概也是最后一次。

多荒谬。

陈绵绵垂眼,停住发散的想法,盯着咖啡上的漂亮拉花,率先开口。

“有什么事吗?”

声音很轻,疏离,礼貌,而又没有情绪。

对面的人顿了几秒,搭在深色木桌上的双手指节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一种近乡情怯般的游移。

情绪与话都满怀,但迟迟说不出口。

陈绵绵也不催他,她很平静地望着他,等待着这次谈话过去。

好像她并不在意他要说什么,或好或坏,或有关或无关,她全都不在意,只是迫于方才的形势,才例行公事般答应这场约会。

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心头升起,跟方才看见她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一样。

很难说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微弱,却绵长,像是有人堵住了心口,无法呼吸一般。

可他无暇细想。

良久,程嘉也垂了垂头,缓慢开口。

“……我不知道不是你。”他说。

声音很轻,还带着浅淡的呼吸,略有些哑。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没头没尾,莫名其妙。

但陈绵绵竟然瞬间就听懂了。

他在说那天晚上的事情。

像她隔了很久才知道这件事一样,他大概也是直到现在才知道。

但不一样的是,她知道自己的一腔真心被误解,知道这么多年的喜欢,被毫不犹豫地摧折,而他是知道,他就是那个,轻轻松松就把别人美梦戳破的人。

很奇怪的是,隔了一段时间回想这件事,陈绵绵已经没有什么波澜了,她只是停顿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说“嗯”。

她捧着温热的白瓷杯,安静地听程嘉也解释。

听他垂着眼说乐队之前的事,听他说巡演那天前夜的突发事故,听他说那两瓶水是怎么从巡演现场带回家,被随手搁置在一旁,成为之后那场误会的导火索。

他声音很低,字与句之间停顿昂长,缓了又缓。

但依旧是她听过他说过最多话的时候。

世界上的事情都是这样的吗?

低缓的声音响在耳边,陈绵绵看着他,偏着头,无法抑制地想。

想要的时候得不到。

万般渴望与自我折磨。

然而过尽千帆,当想要的那个人,再次出现在你的面前时,你会有几分怅然地发现。

你已经不再再意了。

咖啡厅在放一首很老的粤语歌,她偏头听了听。

唱说生活好像从未放过可悲的人类,看人在痛苦挣扎中浮沉,从前未参懂半分。

“这样啊。”他话音落下的时候,陈绵绵轻声接了一句,还轻轻地点头,一副终于厘清事件经过的模样。

有回应,但很浅淡。

不是那种肉眼可见的冷心冷意,而是你讲话的时候,她会很安静地望着你,一双小鹿眼澄澈干净,必要时还会点头互动,听得很认真,也很有礼貌。

但她不在意。

她像是客观地凌驾于这一切之上,仿佛那些让他难以出口的、那些让他感到愧疚和犹豫的事情,全都是别人的故事,与她没有半点关系。

程嘉也停顿了片刻,后面的话语像是被堵住了喉咙,统统沉默着咽了下去。

甚至能感到锋利的棱角划过食管,一路冰冷着流淌到胃。

很抽象,又很沉默的一些话。

陈绵绵安静地等了一会儿,任由沉默像渐沉的夜色一样在两个人之间流淌,直到手表指针指向八点半,才礼貌地轻声发问。

“还有事吗?”

明明是完全挑不出差错的做法。

他要谈话,她也来了,他讲的话,她也认真听了,但是程嘉也就是呼吸一窒,清晰地感知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是什么呢?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爱是隐藏不住”的说法,不知道就算毫无交集,一声不吭,满满当当的喜欢也会从眼神中溢出来,只觉得有些怪异的茫然。

陈绵绵要起身的时候,那股茫然依旧没有散去,他只是垂着眼,无法控制般,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声音很轻,落在空气里,快要被尘埃吞没。

陈绵绵的动作却倏然一顿。

好奇怪。

她想。

程嘉也这样的人,竟然是会道歉的。

她站在对面,今天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他。

脸还是那张脸,人还是那个人,天之骄子一般的存在,轻轻松松就能吸引到别人的注意。

那么,忽然改变的东西,是什么呢?

陈绵绵想不通。

也不想再想了。

她拎着包往外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停顿了一瞬。

“你知道吗,程嘉也。”

她顿了顿,轻声道。

“你该说对不起的,不只有这个。”

话音飘渺地落在耳边,裙摆擦过手肘,纤细的身影走远,只留下一个安静的背影。

留他一个人坐在这里,透过夜幕下反光的玻璃窗,看她往相反地方,渐行渐远。

很难描述程嘉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在旁人看来,他好像拥有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东西。

显赫优渥的家庭,说出去就会让人暗自变恭敬,蜂拥着客套敬酒的父母名字,从不愁吃穿用度的家底,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底气,做什么都能做好的能力。

还有一副光站在那里,就能引人注目的好相貌。

“天之骄子”。

这四个字最具象的体现。

但你要问他有什么感觉吗?

也没有。

世界对他而言,是很无趣的一些人,很无聊的一些事。

金钱,权势,阿谀奉承,谄媚逢迎,虚与委蛇,见色起意。

世界由这些东西组成。

太过顺遂的人生会让人产生世界实在无趣的想法,偶然从别人口中听到其他人的人生,竟然会让人产生这是否是同一个星球的想法。

那天是年初二。

老太太从寺庙里上香回来,带着抽到的寓意不太好的签,眉目凝重。

“祸福无门,唯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要多多行善积德的。”老人家信这些,吃斋念佛一段时间,把家里的气氛搞得沉闷无比。

程父有点受不了,索性提议,“要不给福利院或者希望小学什么的捐栋楼?”

老太太摇头,“为名头而行善,不好。”

程母想了想,“资助一下山区的小孩子呢?”

“不声张,只默默做,也算善事一桩了。”

于是等程嘉也从学校回来时,一家人正坐在客厅里看资料。

“这个男孩好,成绩不错,长得也周正。”

“这个呢?篮球赛拿过奖,看样子想往体育特长发展。”

“这个小孩画的画挺有意思的。”

程老太太戴着眼镜扫了一眼,资料上明晃晃写着家底殷实,清浅缓声道,“三套房,会供不起一个儿子?”

三套房在这种人家眼里当然不算什么,程母不以为意,“学艺术,烧钱的呢。”

身后门响,程父疲于跟她们一起挑选,觉得这些事都很无所谓,于是挥挥手,“嘉也,你来。”

看起来随意,却不容拒绝的姿态。

他一直这样。

常年上位者的姿态让他强势而不自知,不允许其他人挑战权威。

程嘉也原本上楼的脚步一顿,伸手摘下耳机,转身往客厅走。

“学校怎么样?”老太太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让人坐下来,摸了摸他的手。

“还好。”程嘉也简短答。

程母把一摞资料递给他,“这是对接学校那边的学生资料,都是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我们看了半天,选不出来。你挑一个吧。”

程嘉也其实不太有兴趣,草草翻了两页,视线随意一扫。

纸面上的人都是光鲜亮丽的样子,正装证件照,各种奖项各种title堆叠上去,为了彰显照片的主人有多优秀,说是拿去应聘的简历都不为过。

“市三好学生”、“市篮球一等奖”、“很有绘画天赋”……

和同一个文件夹里的资产调查放在一起,家底还算殷实的人挤破了头,想获得这个不劳而获的机会,纸面上的每一个字都透着用力过猛、矫枉过正的味道。

翻了几页后,满眼的功利心让人烦,程嘉也耐心告罄,刷刷往后翻。

“这是自己交的资料吗?”他问。

“对。”程母答,“资料是学校通知了家长,自己准备的。”

“我有没有说过不要声张?”

程老太太喝了口茶,看着他往后翻,不咸不淡道,“放前几页的人家,没少给办事的人塞钱吧。”

“这个……”程母语塞,看了眼程父。

两个人到底没把这件事当回事,只是应付敷衍老太太罢了,办事就不太用心。

“挑不出来就不挑了。”老太太放下茶杯,“我们家不缺钱,但也没有到要花冤枉钱做‘善事’的地步。”

她声音平缓,表情很淡,但能从说话的语气中看出来,明显不太高兴。

大人之间的腥风血雨,程嘉也懒得掺合,听了这话,伸手就准备合上文件。

纸页哗哗下落,停在最后一页上。

“不好意思,妈。我们下次会好好准备的。”程母看了程父一眼,轻声道歉。

“没关系。”老太太半阖着眼,拨动着手腕上的佛珠,“反正我是快活到头了,也不知道是给谁积的福。”

客厅里气氛一片沉闷,夫妻俩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接。

程嘉也原本都站起来了,盯着最后一页上娟秀的字迹看了一会儿。

不同于其他光鲜亮丽的简历,这一张在其中简直显得突兀。

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页纸,还带着印上去的横格,规规矩矩地手写着名字和个人信息。

照片像是很久之前的生活照,女孩面庞稚嫩沉静,背后是乡村田野,山峦葱郁,袅袅炊烟从房屋顶部升起,被风吹散。

安静而美好。

很生动,也很有灵气的一张照片。

她的眼睛好像会说话。纤细的身影站在无边旷野里,像一只清亮的精灵。

程嘉也站在钢筋水泥铸成的房子里,垂眼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良久,他抬眼,打断这场不愉快的家庭对话。

“就这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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