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大学。
“她怎么又搬回来了?不是退宿了吗?”
“不知道啊。而且刚好三楼不是有个空寝室吗,导员还给她了。”
“成绩好就是好啊,一个人住四人寝,这不得乐死。”
“嘘。你还敢说啊?上次怎么平静地发火的,你忘了?”
身边的议论声渐行渐远,陈绵绵神色平静地抱着书上楼,拐弯,回到新寝室。
“她们什么意思啊?”张彤跟在她后面,愤愤地翻白眼,“本来就是刚好空一个,只有你在申请住宿而已,怎么什么东西都能扯到成绩上面来,有病吧?”
陈绵绵笑了一下,“你管她们呢。”
张彤找了个空床坐下,看她收拾东西,皱着眉道,“但是我也想问,你怎么搬回来啦?外面住的不开心吗?”
陈绵绵走到阳台上,把衣服收下来,“还好吧。就是合租不太愉快。”
“啊?”张彤瞪大眼,“竟然是合租吗?我都不知道。”
“不过确实,感觉合租也挺容易出现矛盾的,但凡遇到一个不爱干净的室友,或者非常龟毛的那种,都挺难受的……”
陈绵绵弯腰把衣服叠起来,放进衣柜里,听张彤碎碎念,神情平静,没什么变化。
“不过你怎么没想换个房子,就直接搬回学校了?”张彤又问。
“之前看好的都租出去了,一时半会儿也不好找嘛。”陈绵绵解释道。
张彤哦了一声,说她说的有道理。陈绵绵背对着她,往包里塞电脑,垂着眼,没继续吭声。
她没完全说实话。
房子的确不好找是一方面,她单独搬出去住,可能会引来程奶奶打电话询问,才是主要的原因。
老人心思细腻又敏锐,容易一眼看出问题所在,她不想弄得那么复杂,索性直接搬回学校了,说学校里事情比较多,还是宿舍方便一些,起疑的可能性小得多。
“走吧。”陈绵绵收拾完,背上包,喊张彤。
“吃饭去咯吃饭去咯。”张彤很兴奋,但还有点不确定,“我真的可以去吗?池既学长不是说请你吃饭的吗?”
“可以。”陈绵绵拖着尾音,无奈地把她推出门,“我跟他说过了。”
“学长真是好人啊。”张彤兴奋得能一蹦三尺高,抱着她的手臂碎碎念,“我说真的!人家又帅又能干,很有能力,待人接物都很舒服,还对你这么好,你别说你真不知道!”
“……”陈绵绵继续保持沉默,就当没听见,连一句“知道什么”都不想问,转移话题。
“你那天不是说,要跟我说什么大八卦吗?”
“噢噢对。”张彤来了精神,凑到她耳边,神秘地道,“之前不是论坛上都在疑惑,为什么那么多人追,那么多人喜欢,那个谁都还是不谈恋爱吗?”
“谁?”
张彤说得含蓄,话题跳跃的又快,陈绵绵轻微蹙眉,没反应过来,“池既?”
“不是啊。”张彤摇头,看了看周围的人,压低声音道。
“程嘉也。”
陈绵绵动作一顿。
时隔大半个月,再次听到这个名字。
那些被割断的往昔,被戒断的关系,在此刻倏然想起,仿佛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她顿了两秒,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就当做回应了,摸出手机打车。
“最近他们说!有人看到他跟一个女生一起吃饭约会!”张彤语气和神情都很夸张,好像这是什么天大的八卦,人人都该为此感到惊奇一样。
陈绵绵垂着眼输入目的地,继续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我说真的诶,程嘉也!”张彤加重了语气,“我还有朋友的朋友跟周誉关系不错吧,就flipped新主唱,那天巡演带你见过的那个。”
……何止巡演见过。
陈绵绵抬眼,寻找对应的车牌号,“嗯。”
“他们去打听了一下,听周誉说,那女孩儿好像是他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最近回国就频繁见面,有点异地恋见面那个意思了。”
“论坛上都吵翻天了。”张彤顿了两秒,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语气中难掩沮丧,“有知情人士匿名爆料说,那是他从小就喜欢的人。”
“……”陈绵绵微妙地停了两秒,看着从路口驶来的车辆,招了招手,轻声地回应道,“这样啊。”
许是她反应太平淡,或是敷衍得太明显,女生脑门儿上浮现出一个问号。
张彤跟着她上车,“不是,诶,我知道你对程嘉也不感兴趣,但是怎么能对这种八卦都无动于衷呢?!你是不是有点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了啊陈绵绵!”
“……”陈绵绵不答,只转头看窗外的风景,任由她不依不饶地闹。
一路聒噪着到了餐厅。
环境不错的无国界料理,没有过分私密,也没有过分嘈杂,既适合交谈,也适合吃饭,不至于让这顿饭变得太过功利性和无趣。
“池既学长连选餐厅都这么有考量,好有品的男人。”被侍者引到预订位置的时候,张彤在耳边悄悄说。
陈绵绵:“……”
这人怎么见一个爱一个的?
池既帮她们拉开椅子,笑了一下,“什么?”
“没事没事。”张彤连连摇头,抿着唇坐在陈绵绵旁边,稍微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池既没再追问,坐回陈绵绵对面,把两份菜单推给她们,“看看?”
和池既相处一向很愉快。不是那种让人难以接近的话少、冷漠与一眼高不可攀,他非常有分寸感与边界感,也善于找到话题,并进行延伸。
明明是请陈绵绵吃饭,张彤半路跟来,路上还在担心会不会尴尬和不自在,实际上,那一切都没有发生。
他们在餐桌上聊的很愉快,完全没有冷落她半分,恰到好处地让她参与了这场朋友式的谈话。
结束后,池既起身买单,两个女生坐着收拾东西。
“哎,我现在觉得,跟这种人谈恋爱真好啊。”张彤托着腮看他的背影,轻声感叹道。
“……”陈绵绵看她一眼,没说话。但张彤竟然凭借着对她的了解和默契看出了她想表达的意思。
陈绵绵os:你又可以了?
“不是,你想想,跟他相处很舒服啊!就是那种有情商有礼貌,做什么事都游刃有余的人,跟别人完全没法比啊。”
张彤急了,冥思苦想,试图阐述论证她的观点,“……就拿程嘉也那种举例吧。帅是帅啊,酷也是真酷啊,但话少又冷漠,感觉一天都说不了几句话,有啥事儿也藏着。”
“怎么说呢……”她皱着眉想形容词,“就是觉得,他好像很难认真地去喜欢谁。”
陈绵绵脸上那点戏谑调侃的表情收了,垂着眼,把手机装进包里,轻轻嗯了一声。
“当然,我也只是猜测哈。只是看他的样子,目测的。很难想象他谈恋爱,或者全心全意为谁好的样子。”张彤没察觉到陈绵绵的变化,还在兀自分析,碎碎念。
“所以他那个白月光,是有多幸福啊……”
“收拾好了吗?”池既结账回来,站在桌边问她们。
“好了。”陈绵绵起身,神情很淡,垂着眼,“走吧。”
饭后张彤没有再跟着,说是先回学校有事。
陈绵绵也难得清净,三两句话间,跟池既决定散步回学校。
她边往外走,边想,得找个机会跟张彤说清楚。她真的对程嘉也相关的消息没有兴趣,麻烦她不要再实时转播了。
她给不了她想要的反应,也不想听。
正想着,池既在旁边发问,“搬回来感觉怎么样?听你们辅导员说,刚好有个空宿舍,你一个人住?”
“嗯。”陈绵绵踩着脚下的落叶,点点头,“还挺清净的,我感觉不错。”
居民区的小路两侧都种满了梧桐树,一阵晚风吹,几片叶子零星地落下来,被白色的帆布鞋轻轻一踩,发出枯脆的窸窣声。
没有什么能比落叶更能代表秋天到了的东西了。
陈绵绵这时候才恍然惊觉,又是一年深秋了。
“挺好的。”池既偏头看她,“那上次说的面试改革的事,你现在还想去吗?”
“……再想想吧。”陈绵绵说。
不太凑巧的是,微光今年改革,从今年开始就不收假期支教的人员了,只安排固定年限,说是便于管理,降低培训成本,和保证教育稳定性。
“假期都还好说。”陈绵绵垂着眼想,“主要是让我休学去,不太方便。”
池既点点头,“理解。”
“因为这个改革,我们都失掉了好多报名的人。打电话去通知的时候,听到要待一两年,大多都是拒绝。”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不过说实话,要是让我现在去待两年,我也不太想了。”
陈绵绵也弯了下嘴角,“大家都有自己的人生和安排,没办法。愿意用很长时间来做公益事情的人,毕竟还是少数。”
池既赞同地点点头。
两个人并肩在暮色下的小路慢悠悠地走,步调缓慢而一致,从餐厅晃回学校门口,轻松地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晃到了宿舍区。
“就到这儿吧。”穿过教学楼和图书馆,宿舍楼清晰在望,陈绵绵回身对他说。
“就几步路,不碍事。”池既非常自然地接道,好像把人送到宿舍楼下是个多么正常的事情一般。
陈绵绵顿了两秒,看着他。
空气安静几秒。
池既依然没有要停的意思,挑眉看她,“怎么,送个宿舍楼都不让?”
两个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一般,谁也没出声。
这人也很坚持,一副理直气壮的戏谑模样,半点儿没有心虚的情绪,一点也不退。
陈绵绵没辙,呼出一口气,索性由他去了。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路,她摸出来看。
工作消息偏多。这段时间接了不少约稿,还有杂志社编辑约她写专栏,陆陆续续给了返稿和审核意见,陈绵绵简单回复了之后,退出去看另一个。
张彤不知道又看到了什么了,才分别不到两个小时,又刷了十几条。
“我艹!我艹!!!!我他妈在回宿舍路上,碰到程嘉也了!我艹!”
“他他妈疯了啊,站女生宿舍楼下干什么啊?!?!”
“我都上楼了,他竟然还在。。我室友说他起码站那儿等半小时了。。论坛上都传开了”
“【图片】。艹,帅哥就是帅哥,俯拍都这么帅”
“又是半个小时过去了。。竟然还在。。站那儿都没怎么动过。。我的天啊,到底什么情况啊??他到底在等谁啊?他那白月光也不是我们学校的啊”
陈绵绵快速地扫了一眼消息,又点开图片看了一眼,心里猛然一跳。
照片是俯拍,一个高而挺拔的身影垂颈站在梧桐树旁,就算模糊不清,也能一眼看出。
程嘉也赫然站在她宿舍楼下。
陈绵绵才不会有多余的心思,想什么程嘉也是不是来找她的,她只会觉得很麻烦,不管他是找谁,她都不想打这个照面。
眼看着照片里那棵梧桐树近在咫尺,陈绵绵停步,喊了池既一声。
偏赶上新生下课,陆陆续续回宿舍,人声嘈杂,池既好像没听见,还在兀自往前。
情急之下,陈绵绵伸手拽住他袖子,“……别往前走了。”
“嗯?”池既从手机屏幕上抬眼,看了眼她攥住他袖子的手,停了两秒,“怎么了?”
“……没事。”陈绵绵说,“就是忽然不想回去了。我们再去走走吧。”
池既没说话,盯着她,看了两秒。
那表情很耐人寻味,陈绵绵如果有闲心分析的话,应该能看出,他似乎在思考,是直接答应,还是说“可我有点累了”。
陈绵绵拽着他袖子的手指紧了又紧,池既垂眼看了几秒,很轻地呼出一口气,刚要妥协说好,就听后面有人叫。
“绵绵。”
那声音很轻。
不复往日冷淡清晰,夹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落在秋天的风里,像一声叹息。
两个人站在宿舍楼下的小路中间,听到这句喊声,都是一顿。
陈绵绵一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眼睫倏然一颤,攥着池既衣袖的手指紧了紧,抿唇,没有出声,甚至没有偏头向声源处看一眼。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这声音对她而言,实在太熟悉。
她只是定定地看着池既,重复了一遍,“我们再去逛逛吧。”
平静,坚决,不容拒绝。
池既垂眼看她。
他很少见到这样的陈绵绵。
记忆里的她总是温柔而平和,对什么问题都安静接受,并总能找到办法处理。
她像是一颗自体旋转的小行星,在庞大的宇宙中生涩地适应着规则,然后照单全收;又像月光下的海,温柔而安静,自成体系,仍然有力量。
她很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坚决地对他说,“我不想回去。”
池既倏然感觉心软了一下,那点属于雄性生物天生自带的领地意识都散了。他摁灭手机屏幕,聊天记录上别人发来的论坛八卦暗下去,连带着照片上的人一起,变成一片黑。
他偏头看了那颗茂密的梧桐树一眼,应道,“好啊。”
陈绵绵攥住他衣袖的手落下去,转身就要往前走。池既却站在原地没动,安静地等待着。
不出意外,梧桐树下又传来一声喊。
“……绵绵。”
该怎么去形容那个声音落进耳朵里的感觉呢?
如果陈绵绵是一个碰巧路过的人,会觉得这个声音好像抓住了脑袋里的某根神经,带着莫名寥落的意味。
像一根直击神经的针,尽管他声音里带着一些犹豫与彷徨,但仍然能尖锐地击中她,让人想要停下脚步,回头看一看,这个人到底想怎么样呢。
可是她不是路人。
她是在这场战争里满盘皆输的败方。
她不想看这一眼。
脚步停滞了一瞬之后,陈绵绵神色如常地迈出远离他的第一步,背对着他,往截然不同的方向走。
尽管那个方向是她最终要回到的地方,她也愿意背道而驰。
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的时候,像脑子里的某根弦崩断了一样,程嘉也倏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迈出了步伐,从那颗梧桐树下走到林荫路边,攥住了她的手腕。
像那天她要搬走时一样。
陈绵绵下意识就要往回缩。
纤细的手腕霎时就要往回收,应激似的生理反应,不知道想到什么,又生生停了下来。
修长的指尖虚虚扣在她手腕上,隔着若有似无的空气,再度触到那抹温度。
程嘉也顿了两秒,抬眼,轻声道。
“我们能谈谈吗?”
陈绵绵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有什么好谈的呢?她盯着远处晃动的树影想。
她想不出来她和程嘉也之间,有什么需要谈话的必要。
是谈他们夏夜里那场不愉快的误会,理所当然的误解,还是谈她是怎么误入这场他和他那位从小喜欢的人的闹剧呢?
她真的不太懂他。
耳边传来窃窃私语。日落时分,宿舍楼下,人群往来众多,挽着手臂的女孩们抱着书本,装作不经意地路过,放慢脚步,进行好奇而八卦的窥探。
陈绵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疲惫。
她轻轻地把手抽出来,终于回头看他。
有很久没见吗?
也没有。
距离她从公寓里搬出来,不过半个月而已。
他们从前保持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时,半月不见,或不联系,或发出的消息石沉大海,都是常事。
为什么这次不一样呢?
陈绵绵安静地看着他。
脸庞依旧是那张脸庞。
瞳孔漆黑,眼尾向下,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而锋利。
音乐节上摄像师永远不舍得移开的一张脸,光是站在台上就会引来尖叫与欢呼的一张脸,仅仅是出现在女生宿舍楼下,就能在论坛上刷屏的一张脸。
她从前梦里的那张脸。
……但也只是从前了。
陈绵绵呼出一口长长的气,低头看了眼表,说,好啊。
“你找个地方吧。”她说,声音平静得毫无波澜,“我九点之前有空。”
腕上表的指针一圈一圈缓慢地转动,她站在程嘉也面前,秋日晚风吹过梧桐树,落叶簌簌作响。
她倏然无端想起那天张彤约她看电影,与flipped乐队同名的影片,中文译名叫做《怦然心动》。
一片黑暗里,女生在她旁边问她,有没有什么关于爱情的想象或幻梦。
陈绵绵沉默了很久,看着一帧一帧闪过的、美好得像是被套上滤镜的电影画面,良久,才轻声道。
“没有什么梦不梦的。”
“我早就不做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