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安很小的时候,总是趴在窗外,踮着脚尖往里面看。她的母亲极年轻,梳古典的发髻,插白玉簪子。她从来不抱她,只是跪在佛堂里诵经。她试图靠近她,仰着花骨朵一样的脸朝她笑,轻轻扯她的衣袖,可是她几乎是厌恶一般,每次都快速闪开身体。
那时候的袭安,黄黄的头发,比同龄的孩子看上去都小。睡觉时常被魇着,吓醒过来哭的整夜整夜睡不着,乳母抱着哄是从来没有用的。后来大了些,听佣人间的闲言碎语,暧暧昧昧说是母亲原先是有中意的人的,偏偏父亲强占了母亲,坏了人家的大好姻缘。她不信,当面问父亲,换来重重的一个巴掌。父亲打完又后悔,搂住袭安,满脸说不出道不明的意味。
母亲的离开,仔细想来,其实是有预兆的。酷夏的白日总是开始的特别早,袭安躺在凉席上睡的正酣,察觉到有人轻轻摸自己的脸。她迷迷糊糊的翻了个身,只觉得那淡淡的檀香味特别好闻,那是母亲的气味。
母亲甚至拿起床畔的团扇给她扇了一小会,被风吹起的绒发挠的她的脸痒痒的,她伸手去抓,红红的两个印子。母亲冰凉的手贴上去揉了揉,袭安抓住她的手,喃喃喊了声“姆妈”。
她没有留给自己的女儿只言片语。
那日正午,是袭安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母亲披散着头发的样子。漆黑的水藻一样的头发飘散在碧玉色的池水里,浸透了的裙衫泅成夺人心魄的殷红。
袭安吓傻了一样,乳母不停拍着她的胸:“安安不怕,安安不怕。”
直到现在,她每次想起她,脑海里浮现的都只是一个单薄的剪影,她记不清她的脸,也想不通为什么一个母亲能狠心成她这样。
母亲死后袭安第一次见到自己的舅舅。他有和母亲很相似的面貌,穿青色长衫,潮湿的手指点在她的鼻子上:“安安,你很像她。”
她歪着脑袋打量他,他不显得十分悲伤,反倒一直是微笑着的:“安安你要记得,哀莫大于心不死。”
舅舅是被父亲赶出家门的。袭安看着他的青色长衫被日光穿透了消失了,那话却还是依风依雨的飘过来。
哀莫大于心不死。
这一夜袭安想起很多事情。清瑞在她身旁哭肿了眼睛,她不知道她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泪水,滔天的委屈翻江倒海的泻出来,要将整个人都淹没的趋势。
她摸摸她的脸,道:“清瑞,以后你能好好对我么?不算计我,就只是纯粹的对我好?也或者你根本就不喜欢我,那你要告诉我,我把你当朋友的,你是除莫妮卡之外,第一个让我感觉温暖的人,而现在是唯一的一个了。”
清瑞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拿手遮住脸,肩膀抖动的更厉害了。袭安哀伤的看着她,缩起腿抱住了自己的身体:“你答应我这是最后一次了,好不好?”
她等了等,等不到清瑞的回应,停顿了会,悠悠站起身来,她准备回自己的房间。她的手刚碰到门把,清瑞从后面追上来,一下子抱住了她的腰。
“谢谢你……”她哽咽道:“谢谢你……”
袭安拍拍她的手:“清瑞你记住,我不是帮季泽宇,更不是帮共福戏院。”
“要是她提过分的要求,你——”清瑞咬了咬下唇:“算了,就算了。”
袭安难过的想呕,在被这样伤害之后,她竟然还会因为这么一句话而觉得心暖。她吸吸气,转头苦笑一声:“你这个人,从来不给我好脸色,我是失心疯了才要帮你。”
“什么——”
“心肺都掏出来给了你了。”她本来只是想自我嘲讽一番,却不料清瑞听了这话才刚止住的眼泪又滚了下来。
袭安扯了几次,终于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小弧度的微笑。清瑞搭着脑袋擦擦脸,声音含糊不清,也不知是说给谁听:“我看不到回头的路……”她的脑子里空空的,她弄不懂是在哭袭安还是在哭自己或者是别的谁,只觉得心脏都被咸涩的泪水浸泡了。
袭安把要流出来的泪硬逼了回去,无言的拍拍清瑞的脸,出去了。她头晕的厉害,脚下也是起飘,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走的极缓慢。明明是凉意侵人的夜晚,她却出了一身的冷汗。后来她坐在床上望着自己的手发呆,她的手指很好看,食指上的蔻丹脱落了一些,她干脆把整个的都剥去了。
她不怕痛,不怕流离失所,她只是怕欺骗和背叛——因为尝试过一次,所以再也不敢轻易跨出那一步。也许是清瑞的眼泪,也许是清瑞的神态,让她想起了当初的自己。她不可避免的想起事情的源头,身体不自禁的瑟缩了一下。
她一夜没睡,打开柜子拾出几件常穿的衣服,装进行李箱里。她望了会箱子,又打开,把衣服折了又散,散了再折,一点都不觉得困乏。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倒在床上眯了会。她以为自己睡了很久的,看看表,时间才过去大半个小时。她躺不下去,拎了箱子出门。
她没有再去看清瑞,却在楼下碰到宋妈。宋妈见她是要出远门的架势心里奇怪,问道:“赵小姐要出去?”
袭安道:“去看一个老朋友,要住几天的,等太太起了,麻烦你转告一声。”
宋妈闻言点了点头,侧头看袭安走了出去,也不知怎么的,平白就觉得有些心慌起来。【34】
三月下旬,江南草长,正是群莺乱飞的季节。袭安已经陪了莫妮卡大半个月。
莫妮卡特地带她去共福戏院听戏,袭安兴趣缺缺,莫妮卡却听的很入迷。她一直喜欢中国文化的,正如她和袭安的第一次见面,特意把头发染黑了去参加的舞会。袭安坐在她身旁,手指被她握在掌心里,她挣扎着抽回手,莫妮卡眼睛望着戏台,手却追过去重新牢牢握住,甚至凑到嘴边轻轻吻了记。袭安挣扎的更加厉害,仿佛在凳子上坐不住了,莫妮卡这才扭头看她,手比在唇上无言的“嘘”了一声,眼神温柔,嘴角还是上扬着的。袭安一下子停了所有动作,木木的坐在原处,任莫妮卡扣住自己的手指。
原先热闹的戏院格外安静,只有台上的戏子咿咿呀呀的,却唱的并不怎么顺,时常串错了词。袭安莫名的烦躁,高鼻子绿眼珠的外国兵将戏院外围裹成个粽子,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莫妮卡的右腿搭在左腿上,惬意舒适的拿空着的手在膝盖上打拍子,金黄色的头发在肩膀处打了个卷,红宝石耳钉躲在蓬松的头发里,稍微晃动就有流闪的光亮掠过,仿佛含笑的眼睛。
——这不是袭安熟悉的莫妮卡。
一样的长相,一样的声音,一样的身体,但是整个人都变了。
她宠她宠的无法无天,没有一句重话,甚至有求必应。袭安不知道她是怎么了,收起了十分的狷狂,拿出过去二十年不用的柔和,连说话都是软软的,自己拿话刺她,她照单全收,笑的傻兮兮的,等脾气发完,她又马上黏上来,雷厉风行的作风被她丢在上个世纪一样。
对着这样的莫妮卡,她更恨,可是一径的糟蹋过后反倒一点后劲都没有了。两人的位置变换,现在是她要做什么都随她,袭安只当没有看见,或者看见了也没有任何表示。
她不说喜欢,也不说不喜欢,冷眼看着莫妮卡独自苦恼。她只等一月期满了就走人。
两人看完戏,日正西斜,暖风细细的吹上来,莫妮卡给她开了车门。袭安又使性子,就是不愿意进去,两个人在车外僵持了一会,莫妮卡退让般笑笑,“嘭”一声合上了车门。她牵着袭安的手往外国兵的包围圈外走,到了街口,招手去拦黄包车。马上有等级较高的军官上前阻止她,莫妮卡不在意的摇头,只拉着袭安坐了一辆车,朝大使馆去。外国兵列了队,不近不远的在后面跟着。
袭安不屑的把头往一边偏去。莫妮卡把她的脸重新转回来,有些无奈道:“我说要回国的,你要留在上海,这样做也是为了安全考虑。你并不知道,已经有——”
“安全安全!”袭安冷笑:“也就是你的命格外金贵一些!在英国是女王陛下最疼的侄女,随便拔根头发都能压死人;在中国是总领事的女儿,看谁不顺就收拾谁!”
莫妮卡被她打断了话头,便也不想再去说,只去拨袭安的头发:“你什么时候能象那时候一样乖?”
袭安嗤一声:“乖?你要讲的是奴性吧!”
莫妮卡从眉心到鼻翼的线条坚挺而俊美,她听袭安这样讲,撅着嘴很轻的耸了下肩:“又开始乱说话了,你明明什么都知道的。”
“我要是不知道,还不就是被你玩弄在股掌间——你就是要看我的丑态!”
莫妮卡叹口气,眼看着袭安越说越难听,又是生起气来的架势了,她明智的闭上了嘴巴。袭安是要好好吵一架的,但是莫妮卡眼下奉行的原则让两个人根本吵不起来,她的迁就都让她觉得自己罪孽了。
这样的一个女人,太可怕。
袭安往旁边挪了挪,哪怕是已经没有空间了。
夜里落了雨,早上起来的时候推开窗子,外面一阵泥土的涩气,却又意外的清新。袭安深深吸了几口,莫妮卡从床上抬起上半身,揉着眼睛呢喃了句什么。袭安又关上了窗户,吸着夜蓝锦缎面的拖鞋“踏踏踏”的下楼去吃早点,看也不看莫妮卡一眼。
莫妮卡在被子里钻来钻去的钻了一阵,闷在枕头上用力闻了闻。袭安的气味还在,甚至还有温度,她满足的把枕头拖进怀里,碧蓝的眼睛里是掩不住的笑意。只一会,又黯下来,把枕头抱的更紧了些。
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一些事,也想通了另一些事,她只是希望袭安可以回心转意,哪怕颠覆了原来的性格。
她竟然是爱着她的。她认命的闭上了眼睛。
外面打仗正打的厉害,上海却依然还是一个不夜城。莫妮卡带着袭安参加各种高档的舞会,她总是带着她的,不管到哪里去。袭安不可避免的遇到过几次季泽宇,他朝她眨眼睛,有时也邀她跳一曲,她不拒绝,甚或会主动贴近他。他现在倒要避嫌了,刻意拉远距离,眼神往莫妮卡的方向飘。袭安在心里冷笑,这个男人也不过如此,表里不一、虚伪自私的变态。有一次他问她在外面住的怎么样,她笑,道:“季先生可别忘了,季公馆也不是我的家。”
“清瑞还等着你回去跟她作伴呢,掰着手指数你回去的日期。”
他这话本是应景的场面话,无可厚非的客气。袭安却心里一动,整晚都在笑,莫妮卡见她这样高兴,心里也开心,望过去的眼神要醉了一般。
【35】
袭安待在屋里腻了几天,春困的很,瞌睡打到自己也受不住,拿手捂着嘴呵欠一声,眉眼搭拉着,一阵的没精打采。莫妮卡处理完事情回房,见她恹恹的样子,存心想讨她欢心,道:“一起出去吃晚饭吧?”她见袭安依然爱理不理,忙补充道:“就我们两个。”
袭安眉毛一耸,怀疑的觑了她一眼。
“换换口味,我们去吃海鲜?”莫妮卡在她身旁坐下:“就是在外滩公园东北角的海鲜坊,也可以看看夜景的。”
袭安原来是不上心的,听到“海鲜坊”倒是一怔。那个水上饭店,曾经提议和清瑞一道去的,她不愿,只好空着肚子去看的电影。这么想着,半推半就的上了车,莫妮卡果真没让一个人跟着。
海鲜坊停泊在苏州河与黄浦江的汇合处,入了夜,坊上灯火辉煌,一片一片的倒影在江面上,连成粼粼的摇曳波光,一会拉长了一会折短了,奇伟瑰丽,充斥着异样的风情。袭安以前听人说起过,这是个很受赞誉的场所,只是当下面上也只是淡淡,任莫妮卡拉着自己的手上了船去。
等坐定了,她才掀了斗篷,底下穿的瓷青薄绸旗袍,只半长的袖子,露出半截雪白的胳膊。莫妮卡搓搓她的手,道:“倒是没妨你只穿这么一点,江上吃了风可容易伤风。”
袭安打开她的手,不声不响又展开斗篷,整个的披身上,严严实实的就露出一个脑袋。莫妮卡拿肘撑着桌面,纤长的手指搭上帽檐,微低着头扬了扬嘴角。
菜流水价的上来,煎牡蛎、填陷猪肚、包馅牛肉卷……袭安吃的很少,没吃几口就停了下来。莫妮卡正坐她对面,动作斯文而优雅。
袭安不想看她,只把脑袋侧转了朝江对面的浦东看。一幢幢的仓库大楼耸立在江边,夜色里阴森森的,冷厉的坚硬线条让袭安的脊背莫名覆上了一层冷汗。她不自在的用手背蹭了蹭额头,莫妮卡抬头看她,关切的问道:“不舒服?”
“不……”袭安嗓子里哽了哽:“并不是。”
莫妮卡伸手过去要摸她的额头,袭安一下避开了。莫妮卡收回手,好在也已经习惯了袭安的抗拒,只幽幽看了她一眼。袭安闷头不吱声,一顿饭吃的不尴不尬的,莫妮卡噎的胃也渐渐疼起来。她想跟袭安在外面转转的,又怕不安全,眼下见袭安不咸不淡的态度,便差司机开了回去。
车在街面上开的极稳。眼下时间也早,两旁的霓虹灯已经开了,还稍冷冽的夜风里,看去总蒙着一层白惨惨的雾气。
莫妮卡规规矩矩坐着,袭安隐约的想起一件事,又抓不住头绪。往窗外扫了几眼,快速闪过的人如鬼影一般,黑僵僵的一个模子,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一概没有脸盘子。街边的店铺远远近近的,一派富丽堂皇的光景。
车子渐渐慢了下来,前方看去是人群集聚的样子,只一会又三三两两的散去,车子一时倒也开不过去。袭安扫到外面万昌珠宝店亮闪闪的厅堂,擦的极干净的玻璃门。
一个女人正从里面出来,头挨的低低的,四下里观望一阵,脚步匆匆的过了街,人影一晃,没了踪影。
那一袭月白的外袍裹了她曼妙的身姿,却生来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然,不是清瑞是谁?袭安立直身体,眼见着她没了影子,目光这才朝万昌珠宝店转去。
莫妮卡正想催司机开车,见袭安目不转睛的盯着外面的店铺,以为她是想下去转转,便道:“下去散散步?”
这里正是租界里顶繁华的地段,人流如梭。
袭安先是摇了摇头,待车又要开走,却道:“停住吧。”
她们一道下了车,袭安直接朝万昌珠宝店走去。莫妮卡虽奇怪,却也跟上她,拉了她的手,身体放松,眼神却警惕的四下望了望。
袭安走的快速,进了店又散下来,只是悠闲的观赏一回。莫妮卡反倒起了兴致,只管往戒指上看。
伙计先后拿了好几款出来,她只是摇头。袭安看了一圈,见莫妮卡正停下了在看戒指,便也走过去,莫妮卡正把一只粉钻对着无名指比划,就听袭安在她耳朵边冷冷的嗤了一声。那声音里含了九成的讥诮,另一成却很有些袭安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了。
莫妮卡的皮肤是凝脂一样的白,象搽了上好的胭脂,红色一点一点的泅出来,片刻就染上了耳朵。湛蓝的眼珠,大海一样翻涌的情潮。她是很少害羞的人,现在却禁不住红起脸来,却依然挑剔的朝伙计摇了摇头。
伙计见状便把台面上的戒指往旁了一推,转身从底下拿出一个沉香色描了银边的香包来:“是刚才一位太太放在店里存卖的,您要还看不上,就请去别家吧。”说着,小心的抖开系口,拉来丝绒垫子,将里面的戒指倒了上去。
那是一颗圆型的大钻石,灼灼生光。莫妮卡把它拈进手心里,满掌的血红。她弯了弯嘴角,又将它捏在指尖指向袭安。
对着灯光,它发出的是蓝白光芒,袭安正觉得奇怪,就听莫妮卡道:“血月红宝石,十八克拉,由俄国沙皇在拿破仑战争时期赏给罗曼诺夫公爵。”说着抿了抿嘴唇,右颊显出一个浅浅的酒窝:“还算不错了。”
那伙计忙道:“那位太太来了几次了,我们老板一直不肯收,一来是因为太贵重怕丢失,二来也是怕没有买客。”
莫妮卡不以为然的耸了下肩。
袭安闻言却是心里一动,从莫妮卡手里接过来,细细看了一阵,道:“这样好的东西,怎么倒要拿出来卖?”她这话问的没有意义,才一出口就后悔了,原因简直是显而易见的了。那伙计却不计较,道:“正是好东西才能卖的起价钱——许是缺钱。”袭安想不通,放下了戒指。她觉得自己是不可理喻了,看到月白袍子的、身形仿佛的就以为是清瑞了。心里愣了愣,才想离开,莫妮卡却拉住她,只对着伙计道:“明天会有人来取货。”
伙计显然是一惊,她竟是连价格都不谈。莫妮卡象是看出了他的心思,笑一声,这才跟袭安一起出了店。
两人重新上了车,看着莫妮卡流光溢彩的眼睛,袭安终于捉住了脑子里的那根线。她想起来了,自己现在和莫妮卡的相处,正如先前自己与清瑞的模式,一个极力的付出,一个爱理不理。但也有区别——她承认自己对清瑞,实在是没有莫妮卡对自己上心的。
半年而已,她就将清瑞的冷淡学了个十成十,然后落实在莫妮卡身上,而莫妮卡突如其来的温顺更叫她毛骨悚然。
这是怎样的一个怪圈!
【36】
莫妮卡约了人来喝下午茶。圆圆的一张白色小桌子摆在院子里,阳光正好,蔚蓝的天,绿油油的草坪早上才刚修剪过,一股涩然的气味。袭安推开窗户,微风吹进来,撩起半遮的纱帘,莫妮卡正抬头,刚巧见着袭安,便歪了脑袋朝她笑。弯弯的眉毛,弯弯的嘴角,阳光下更显金黄的发梢卷起小小一个圈,恍如幼儿脸际的绒毛,薄薄一层的柔软。
袭安的手指巴住窗棂,半晌才回过神。生活的节奏好像一下子放慢了,这样悠然的一个下午,暖风薰薰,倒叫她暂时遗忘了很多东西。她象偶然冒出了水面的鱼,迫不及待张了嘴呼吸。身体里有个部分涨的她眼眶发涩,她捂住脸顺着墙蹲了下去。
欧仆来叫她听电话,她撑着地面,很勉强才没有失态的倒下去。她听到窗外传来的阵阵笑声,间或夹杂了絮絮几句话,并不很真切——这样的辰光让她恍惚。
她和莫妮卡,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所谓的幸福时光,认真算来,三年还有多。她迷失在她为自己构筑的城堡里,充实而快乐。她也曾经说过我爱你之类的甜言蜜语,可是真相往往来的突然并且惨烈。
她那样的人,为了得到,真的是不择手段了吧?
袭安想的浑身发寒,刚才那片刻的旖旎马上粉碎的干干净净,她抬起听筒到耳边,喂了一声。
信号很不好,沙沙声不断,袭安疑惑对方一直的沉默,才准备搁下,一道冷飘的声音悠悠钻进了耳朵。
袭安张嘴“啊”了一声,那是清瑞。从离开季公馆,她已经快一个月没有见过她。她刻意没有去联络她,只是料想着清瑞的性格也不会找自己的,这样不等价的关系让袭安想逃。
“袭安……你明天要回来么?”
“……什么?”她怀疑自己听错了,慢吞吞又问一声。
清瑞沉默下来,许久才道:“前几天已经把床褥被子都换了新的,房间也打扫过……宁儿问了好几次,你什么时候回来。”
“宁儿?哦,宁儿。”袭安的心轻飘飘的浮在半空里,踩不到实地,连耳朵里听到的什么,也模糊了。
“……你过的好么?”
人与人的相处,分隔时间长了,自然就生分了。等到问出那一句“最近好不好”,便只能证明着有相当的一段时间你没将对方的好坏提上自己的日程。也许你也是关心的,只是这样的关心说出来,总是带着几分做作的矫情。
袭安为清瑞的问题困惑。她没急着回答,只是凝神去听清瑞的呼吸,细细的,暖暖的摩挲着耳朵。
“一个月,明天就满一个月了。”
“清瑞……”袭安晃晃头,轻呼了一声,咯咯笑起来:“是不是想念我了?”
她本是无心的,及说出来才觉得不妥,又收不回去,讷讷的,摸了摸后颈。清瑞果然又沉默下来——这样开不起玩笑。
“清瑞——”袭安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她是琢磨着说些什么缓和气氛的,只是念出个名字,脑子里依然还是一团的空。她也是失望的,清瑞假意的敷衍也不愿意。但她假若敷衍了,也就不是清瑞了。
“嗯。”
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声音,袭安的睫毛颤了颤。很轻很轻的一声,袭安把听筒更贴近耳朵,却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什,什么?”她看到外面如水的暖阳,微舞的灰尘一旋,再一旋,朝光亮的地方奔去。
“嗯。”清瑞的声音,带着笑意。
袭安趴在床上,食指塞进嘴里,从鼻子里发出几声细碎的呻吟。莫妮卡压在她上方,舔了舔她的肩,指缝夹住乳珠,一紧一松的逗弄。
她的动作很温柔,节奏也慢,袭安出了一身的汗,湿漉漉的,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她咬着手指,莫妮卡凑上去,摸索着拔出了,把自己的右手指伸了进去。
她的手上沾了袭安的液体,黏黏的,一寸寸在口腔壁里肆虐。袭安摇头,嘴里发出抗议的“呜呜”声。莫妮卡低低的笑,左手又探向袭安的下身。
袭安的头摇的更剧烈,胳膊使力往前爬,牙齿在莫妮卡手指上不轻不重的咬:“不……不要了。”
她的身体软的很,莫妮卡看她娇弱的样子更想欺负了,就着前一次溢出的体液,手指毫不费力的重新刺了进去。
“够了……够了……”袭安想逃,又哪里逃的开莫妮卡的钳制,身体倒又热了起来——身体从来是诚实的。她乌幽幽的眼珠里含了泪,不多,噙在里面,怎么也落不下来。“CHERRY……我的小樱桃。”莫妮卡把她翻转过来,吮住她的乳珠,和着底下的旋律一下一下啃咬。
袭安抱着她的脑袋,腿渐渐张开:“我明天……就走。”她仰起脖子,优雅的线条染上一层情欲的粉红。
莫妮卡动作一顿,抬起头来。
她的脸上先还满是春情,只是瞬间,亮蓝的眼珠越来越暗,象被抢走了糖的小孩,撇嘴道:“走……?”
袭安不舒服的动了动腰,莫妮卡抽出埋在她体内的手指,搂着她的腰,当成玩偶一样抱进怀里。
“安,你还不明白……只有我对你是真的好。”她的声音发闷,带着受了伤害的钝重。袭安睁眼看头顶上方华丽的吊灯,黄黄白白的灯光直直照进她的眼睛:“我要走。”
莫妮卡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固执的紧紧抱住她,袭安又重复道:“我要走。”
莫妮卡捧住她的脸,失落道:“这一个月,你把我当成什么?”
袭安垂着眼睛不看她。
“利用么?”她的声音,先还是平静的,只是末了突然带出凌厉的气势,袭安肩膀一抖,莫妮卡一把推开她,下了床,裸着身体重重喘息起来。
袭安拉了被子兜头盖脸的遮住自己,听到莫妮卡极轻蔑的“哼”了一声。她的一颗心不住往下坠,下一秒袭安又凑过来,捏起她的下巴,一字一顿道:“你以为,你这是为了她来牺牲自己么?只可惜,她并不爱你,也不会爱上你!”
“我们从来不是你想的那样龌龊!”袭安甩开她的手,身体猛的往后贴住床栏。
“她来找我谈判,而你是筹码——也只有你这么傻,被她利用了还心心念念着她对你偶尔的仁慈!”
袭安仿佛被人重重一捶敲在胸口,脑子“嗡”的一声,炸裂一样的痛。
莫妮卡翻了翻床头的柜子,拿出一个仿真的双头阳具来。袭安瑟缩一下,越发把被子裹的更紧一些。莫妮卡如戏弄老鼠的猫,扯住被角一点一点往外拉:“走?你以为季家真的敢收留你么?要不是我之前给他开了方便之门,他会把你当个贵宾一样供着?”
袭安呆呆看着她,她的嘴唇薄而软,红色妖兽吐字清晰而残忍:“也只是我宠着你,你要玩,便让你出去玩,只是宠的无法无天了!”
袭安极力克制了,才勉强发出声音来。却不敢碰触刚才谈及的话题,只嗫嚅道:“为什么要害我爸爸……”
莫妮卡眉毛一皱,道:“我没有。”她搭上袭安的腿,把她拉到自己身前,就着先前流出的液体,一点一点的润滑阳具。
袭安木然的任她动作,只是遮住眼睛,泪水流进头发里,呛的鼻子酸的要腐烂一样。
阳具的插入强硬而不容拒绝。袭安浮在大海的舟上,浪头越来越大,她知道自己要被淹没了。
莫妮卡从来没有哪一次象现在这样的用力,用力的要顶穿她。
要把她定住,定住了,就再也逃不了了。
【37】
她一直持续着拿手臂遮住眼睛的动作,不挣扎,不迎合,不发出一点声音,只是肩膀偶尔的抖动泄露了她的心思。莫妮卡晃动中双眼全是癫然,手指摸到下面才发现不对,定眼一看,满手的红。她赶忙抽出了男形阳具,沾着血液体液的阳具淫靡不堪,她却突然被浇灭了热情,厌恶的甩手,把它往房间的角落扔去。
袭安的脸上泪迹蜿蜒,她去拨袭安的手臂,僵硬着持续的长时间的动作,她的肢体发麻,好不容易掰开才发现她的眼睛早被泪水糊住了,睫毛黏着眼皮,狼狈而弱势。莫妮卡浑身一震,懊恼的捶了几下床,放软了身段把袭安搂进怀里,一边给她擦着脸一边柔声哄道:“不哭,不哭。”
这一个月来表露的温柔全泡了汤,她的本性如此,再怎么掩饰,逮到机会就又淋漓尽致的宣泄了出来。她弥补一样碎碎吻着袭安的嘴角,打个巴掌给颗糖一样的场景。
袭安哭的要背过气去,身体蜷缩起来,手指拽住身下的被子,胡乱的就要往身上盖。莫妮卡心疼的不行,拙劣的要安慰,又不知从何安慰起。
她哭累了,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身体却一直不安稳,不时颤抖一阵,眼泪也不停。莫妮卡整夜没睡,摸袭安的眉毛,摸袭安的嘴唇,摸袭安的手,不知道该把这个人怎样才好。
她眼巴巴等着袭安醒过来,有满肚子的话想倾诉,可是等袭安睁开了眼睛,她又不知从哪一句开始说起了。
袭安的眼睛肿的很,双腿软的跟面条一样,却还是爬下床,把自己关进洗澡间。莫妮卡紧张的跟在她后面,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门,听到里面有唰唰的水声,偏一点人声都没有。
她喊袭安的名字,却又不敢贸然打开门。也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屋里屋外一片静悄。
莫妮卡心脏猛的紧缩,又用力擂了几下门。袭安疲乏的拉开门,黑发软软的贴着脸,开口一句就道:“你撒谎。”
莫妮卡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袭安的眼里满布了湿气,河流一样的眼睛直直盯着她。她避开她的视线,微微苦笑一声:“安,你要记得,我一直等你回来。”
她应该再强势一些的,哪怕没有心,留下身体也是好的。可是她还是要再赌一次,外面太多的算计和危险,她总有一天会对自己想象的美好绝望,但是那也好,那也好——绝望也好。“安,你爸爸的事情,我发誓,跟我没有一点关系。”她的神态很认真,袭安怀疑她,不信任她,却又瞧不出一点端倪。
只是这条路绕了太多的弯,她赔不上也输不起,脑子乱成一团麻。
莫妮卡和她一起吃早餐。熬的很稠的粥,加了切的很碎的菜叶和肉末,味道很鲜,袭安吃了一口就呕。莫妮卡放下调羹,黯然的看着她,随后低头揉了揉眼睛。
她坚持要送她,袭安却一个电话挂去季公馆,对着那头的清瑞道:“我还要再留几天才回去。”
清瑞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应了,然后合上电话。
莫妮卡不懂她的想法,只是才刚产生卑微的侥幸,袭安下一句话就叫她从头凉到脚。她道:“我不想她看到我现在的样子——我要她相信,我在这里很好,非常好。”
莫妮卡咂了咂嘴,从来没有的苦涩。
“安,我多想把你关起来,哪里也去不了,你的眼里看到的只能是我……”她停顿一会,见袭安俨然是仔细聆听的样子,又道:“可是我知道你不会愿意,我要你心甘情愿的回到我的身边来。”
袭安不看她,只是摇头。
“你和她之间……”莫妮卡终究忍不住,还是问了出来。袭安把玩矮几上的流苏,闻言极淡的弯了下嘴角,小小的浅浅的酒窝转瞬即逝,波澜不惊的脸,带着病态的苍白:“女人与女人之间,再正常不过的关系。”
莫妮卡无法接受这样的答案,追问道:“这么简单么?既然这样,你为什么愿意为了她来我这里?”
这个问题,压在她心里很长时间,一直选择不去理会,却还是不可避免的脱口而出。袭安抬了抬头,哑声道:“我要去睡一会,请别打搅我。”
付出和得到并达不到完全的平衡,此消彼长才是正常的状态。一径无所求的付出太多太过了,活该被人踩在脚底下。无怪莫妮卡的疑问,连袭安自己都不懂为什么要对清瑞这么好——好的太过了些。
爱么?并不是。她爱过莫妮卡,懂得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更何况在莫妮卡之后,她还有爱人的勇气么?
要说只是单纯的友谊云云,别说是莫妮卡,就是袭安自己也不信的。
清瑞比不得莫妮卡的狷狂肆意,她只是淡,如风姿雅然的青竹,你可以远远看着,却碰触不到——即使碰触到了,也深入不了。袭安比任何一个人都清楚,她并不爱自己,就是提也提不到这一个“爱”字。
可是她愿意看她笑,看她开心。她本来就已经很远了,她愁起来,仿佛与人隔了千山万水一样,就是看也看不到了。
袭安回季公馆那天,天气很不好。早上起来就是阴沉沉的,要下雨的预兆。莫妮卡留她吃了午饭,下午开了车亲自送她回去。
她们一句话都没说,实在也是无话好说。莫妮卡舍不得她,眼神泄露的太多了,袭安一概漠视。清瑞到门外去迎她,略有些羞涩的笑了笑,伸手很自然的要去接她的行李。袭安拒绝了,只一手挽了清瑞的臂弯,头也不回的迈进了季公馆。
清瑞回头看车里的莫妮卡,可被袭安拽回来,不了了之。
莫妮卡坐在车里,等袭安没了身影,这才发动了车子。车子在街面上稳稳的跑着,雨丝牛毛一样飘下来,带着潮气的冷风吹进车窗,莫妮卡停了车,直直的坐着,下一刻就难过的趴在方向盘上,她的眼泪第一次给了袭安。
雨越来越大,密密麻麻敲击着车窗玻璃,遮住了她的呜咽声。窗外,黑黝黝的枪口,笔直的对准了她的头部。
【38】
袭安在莫妮卡那里的时候,被保护过度,一直的处于租界,两人的交谈也并不涉及时事,简直活的没有任何的概念性。现在回了季公馆,连个仆佣都在谈论这时代要变了,这才知晓外面的世界早已经天翻地覆一样。
先是南北两大军阀会师沪郊,张宗昌的直鲁部队,孙传芳的五省联军,杀气腾腾的,以北火车站毕庶澄的司令部为中心,在大街小巷堆沙包,拉铁丝网,布置防线。之后上海工人总同盟大罢工,工人在共产党的领导下,举行武装起义,打败北洋军阀的直鲁联军,占领了除租界以外的上海市区,并建立起工人纠察队,正等着北伐军开进上海。
而关于莫妮卡的事情,她是隔了几天才从季泽宇口中知晓的。这件事情引起租界里广泛的惊恐,总领事的女儿遇刺,整个租界都戒严了。查,也查不出是谁干的——更何况是在这样一个敏感的时期,只是军阀头上那顶办事不利毫无用处的大帽子是扣实了,洋人普遍把目光转移到已经攻占了南京的蒋介石身上,共谋以后的发展。
袭安并不晓得这许多,初听了这个消息,只觉得浑身都发起冷来。季泽宇玩味的斜眼瞅她,她却去看清瑞,清瑞又把目光投向季泽宇,一时间屋里一片静悄。
季泽宇喝了口茶,低眉暗自笑一回,才道:“我也只是听来的,具体并不清楚——只说警醒的意味似乎远远大于实际的伤害。”
“你的意思是……”袭安开了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手指紧张的攥成了团。
“说是几乎没有受到伤——谁晓得。”
“那天,正是她送袭安回季公馆,竟是离开之后的事情么?”清瑞轻轻一句话,惊的袭安出了一身冷汗。“在共福戏院门口遇的刺,子弹设穿了玻璃,却失了准头,从后脑勺擦过。”季泽宇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吁一声,语调重新轻快起来:“袭平就要回来了。”
袭安双眼一亮,心里却止不住的难过。莫妮卡说过,她想把自己关起来,但是最终她还是放了自己——要是从开始她就这样该多好,该多好?
入了夜,袭安早早回了房间的,这会却又睡不着,翻来覆去,还是起身披了件睡袍轻手轻脚下楼去,却不防清瑞还在大厅里待着,穿了家常的织锦袍子,带了一副金细边眼镜正在看报。
袭安愣了愣,还是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道:“这么晚你还没回房,倒是稀奇。”
“你饿了?”清瑞放下报纸往沙发角落里一塞,就要把眼镜拿下来。
“嗳——”袭安按住她的手,迎上去仔细看了几眼,方才笑道:“真羡慕你,永远这样干干净净的。”
清瑞取下眼镜,揉着眉心道:“什么呐……凭空冒出这么一句。”
袭安扫了眼桌角的电话,裹紧身上的睡袍,无赖相的缠住清瑞的胳膊整个人腻上来,略有些撒娇道:“我饿了呀,你要给我做夜宵?”
清瑞从沙发上爬起来,就要去掀铃,袭安快她一步遮住铃,道:“别吵着宋妈了,我并不饿。”
清瑞“咦”一声,又恍悟的摇摇头:“那你下来做什么的?”
她们贴的很近,袭安甚至闻到清瑞洗澡过后带着湿味的气息。她直直看进清瑞眼里,那里有自己的影子,小小的,残缺的。
“你以为,你这是为了她来牺牲自己么?只可惜,她并不爱你,也不会爱上你!”
“她来找我谈判,而你是筹码——也只有你这么傻,被她利用了还心心念念着她对你偶尔的仁慈!”
袭安如被什么蛰了,猛的后退两步,惊惶的急速喘息起来。
清瑞不解的看她,见袭安的眼神直愣愣的落在自己身上,她顺着她的目光把自己从上到下打量几遍,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袭安,你怎么了?”
袭安脸色一阵一阵的难看,她又想起受伤的莫妮卡,嗓子里哽的越发难受,自我安慰了半晌才颤声道:“没……没什么。”
粹白暗龙仿古的瓷灯罩子上覆了一只蛾子,清瑞朝上面呼气,却依然一动不动。她凑上去看,才发现那只是小小一个印章。她失笑的拿手指在上面抹了抹,触手的灼热。她的眼光飘向袭安,格外淡的又折了几折,落在她身后的花瓶上。
袭安用手遮住脸很重的揉了几下,声音都被揉变形了:“早点休息吧,一月不见,总觉着你瘦了好些。”
“好。”她的回答淡淡的并不带什么热度,袭安却察觉出不同以往的那一丝差别,凝神去望,清瑞正垂着头,她所见的那一小片侧脸皮肤,就像是刚敷过一层很薄很薄的胭脂,渐渐浓了,然后又慢慢散去。
“你……”
“嗯,睡了睡了。”清瑞快步往楼梯走去,匆匆上了几级,又停下来:“袭安?”
“什么?”
“……没什么。”清瑞抿着的嘴角微微弯了下,月白蝉翼纱袍拍打她的小腿,在空里旋一旋,消失在二楼。
袭安怔忪的又坐下来,她四下看了看——这样一个牢笼!四四方方的牢笼,还有那样多的人争破了头也要挤进来。莫妮卡的牢笼带了带着太决绝的色彩,逼仄的另她喘不过气;季家的牢笼金碧辉煌,可再金碧辉煌也只是一座坟,鬼气森然,一切都是未可知,欺骗、利用、伤害……似乎随时都会上演。
好在平平要回来了。刘志远,林秋同,莫妮卡,季泽宇……袭安掩住脸,极压抑的从嗓子里憋出几个音节,却连自己也辨不清那是什么。
【39】
杨艺媛朝袭安招招手,烟气分别从她的鼻子嘴巴里溢出来,婷婷袅袅,直的曲的不规则的,被风一吹,撕扯着越来越淡,只剩那缕缠绵的香气萦绕不休。
小翠原是在屋里伺候着打烟泡的,杨艺媛让她出去,袭安便接替了她,只才准备动手,杨艺媛斜乜她一眼,往旁了挪一挪,让出大半的席子来。
袭安爬上去,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捧了茶杯送到杨艺媛嘴边,伺候她抿了一小口。
“你们都当我傻的,我只是不愿去计较。”她冷不丁说出一句,似怒亦嗔瞥了袭安一眼,末了又仰着脑袋望着天花板吁气:“象你,心思再活络,累着心也累着人。”
袭安低下头,又转身趴在榻上,手臂蒙着眼睛,不吭声。杨艺媛揉了揉袭安的腰,慢吞吞吸了一口,放下烟枪,脑袋蹭着移到袭安脸际,朝她耳朵徐徐的吐烟。
袭安抬头,薄薄一层的烟隔在她们之间,朦胧了各自的容颜。杨艺媛眯着眼睛笑,袭安着魔一样使劲去嗅那股异香,侧着身体追逐她的气息。
杨艺媛笑出声来,将烟嘴塞到袭安半张的嘴里:“别怕有瘾,少吸一些不妨事的。”她诱哄她,袭安果然吸下去,却呛的一阵咳嗽。
“慢慢来。”她拍她的背,袭安又尝试着吸了一口,学杨艺媛的样子放软了身体斜躺着,却并不感到多大的愉悦。
“有瘾倒不好了?”脑子里的筋放松下来,她觉得空空的,有一下没一下的跟她说话。
“谁愿意有这样的瘾——也就除了我罢。”杨艺媛丰润的嘴唇挪向袭安,脑袋相互磨蹭着,就着对方的口水又吸了一阵,这才通泰了。“人人有人人的计较——小姐想姓虞的,史太太怕树大了招风,后面的一副冷漠心肠事事防人……你呐,心再宽一些,跟了我作伴吧。”
“这个说辞奇怪——我简直要误会是给季先生当说客了。”
旗袍的摆子往上掀了好些,袭安弯着身体往下抹,白生生的腿肚子缠在朱红暗纹里,艳丽的晃眼。杨艺媛伸手顺着她的小腿往上抚摸,手上戒指的冷硬让袭安微微退缩,她却仿佛不察觉,坚持着一直到了大腿根,这才语带着嫉恨道:“他就喜欢这样的,我知道,又长又直,豆腐一样的触觉。”
袭安把腿往旁了缩,从榻上坐起身来:“……我不想。”
杨艺媛点点头,并不忙着劝解,只道:“你弟弟要回来了?”
“嗯。”袭安拢好散开的头发,又整了整胸前不经意松开的盘扣:“季先生讲,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杨艺媛歪着身体看袭安动作,又象是想起什么,突然道:“我记得你刚来那会子是一直穿洋装的。”
袭安手上一顿,偏头去看她,心里一片惶惶然——这个改变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有一橱一橱旗袍,喜欢穿旗袍的人是清瑞。
她下了榻去推窗户,杨艺媛还是猫在榻上,没骨头一样蜷着身体,却听外面宁儿亮着脆脆的嗓子道:“清姨姨,姆妈不在屋里啊?陪宁儿玩会嘛……”
袭安侧转过身体,见房门上一条微小的缝,外头的日影在缝隙里一晃一晃。
她烦躁的皱起了眉。
门外的童声渐渐远了,杨艺媛嗤一声,道:“傻宁儿。”
袭安心里说不出的郁结,留在杨艺媛处吃了晚饭才回的后进。正见着宋妈在收拾碗筷,菜还是整碗整碗的不见人动过。
她顺口问道:“二太太吃过了?”
“喝了些汤就回楼上躺着了。”
袭安茫茫然的站在饭厅里,宋妈见状以为她还没吃,要给她去盛饭,她拒绝了,拖着步子往楼上去。宋妈在后面道:“先生来了。”
袭安脚下一顿,她以为她要去二楼找清瑞么?
她走的更快了。
季泽宇在清瑞房里。
她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的直冲向三楼,“砰”一声甩上了门。在屋里没头苍蝇一样转来转去,焦躁的恨不得把头发都扯下来了。
——因为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
第二天一早清瑞就去了姨母家,傍晚的时候打电话回季公馆,说是歇在那边了。袭安正跟季泽宇一桌吃夜饭,听宋妈讲了,眉头又皱了起来。季泽宇也不避嫌,直接伸手过来想抚平那眉心的褶,袭安往后躲,差些从凳子上跌下去。
宋妈目不斜视出去了,季泽宇收回手,袭安厌恶道:“季先生是聪明人,何必做糊涂事。”
“一个月不见,你气色差了,脾气倒见长——还是因为袭平回来了,自以为靠山更多了一座?”
“您太往我脸上贴金了。”袭安扔了筷子站起来,季泽宇一把拽住她的胳膊,逼近道:“那个女人太宠你了罢?”
他的语气讽刺的很,袭安气的满脸通红,重重甩开他,道:“提到她你难道就不心虚么?”
“我有什么好心虚的?”
袭安不可理喻的瞪视他,揉弄自己被捏发红的胳膊,道:“你为什么会让我住进季公馆,如果不是因为承她的情,还能是为的什么?”
季泽宇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双手抱胸示意袭安继续说下去。
“我把你想差了,你不过和其他人一摸一样——只是更卑鄙而已!”
季泽宇摇摇头,唇角上翘,俊美一如往昔:“赵袭安啊赵袭安,我都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他的话里一半的无奈一半的傲气:“你以为,我真的把那个洋女人放在眼里么?”
袭安象是被捏在猫爪里的鼠,从一只爪子换到另一只,猫玩的得意洋洋,爪子们也玩的兴高采烈,只有她,晕头转向的没有一点出路。
莫妮卡……在说谎?那么她之前关于清瑞的所有言辞……都是骗人的?
还是季泽宇在混淆视听?
【40】
两人之间气氛正僵,今夜当差的门房一溜烟跑进屋,贴着季泽宇耳根子讲起话来。季泽宇边凝神听着,眼睛边瞅向袭安,面上一瞬的喜又一瞬的惊,末了拔脚就要往外走。袭安还愣在原地,他回头瞪她一眼:“还不跟上来,你弟弟袭平在前进等着呐。”
袭安这才知道要跟他走,只是步子在往外迈,心思却早已经不知道拐到哪里去了。她眼看着他开了门,人在门前一闪就不见了,她却还在门跟前站着,低头看看自己的鞋,又弯腰拨弄拨弄旗袍的滚边,她疑心自己现在的样子顶落魄,又怕被袭平看出些什么,进又是一定要进的,正不知该如何是好,门在她眼前被完全打开,当前一眼就见到穿黄呢军装的男人,眼生的很,朝她笔直的行了个军礼。
她挺直腰杆,眼睛不自主的往屋里寻,季泽宇也转过身来,嘴边扲着一缕笑,朝她招招手:“袭安,过来呀。”
袭安这才见到坐在季泽宇身后椅子上的袭平。两人四目相对,袭平站起来,朝她的方向走了几步,喊道:“姐姐。”
他穿着白色唐装,襟上一排红色扣子,漆黑的头发缀在肩头,显的一张脸小而白。袭安才注意到他的脸,就被他右眉上方那条若隐若现的疤痕吓一跳,赶忙过去撸起他的刘海,道:“脸怎么了?打仗伤着了?”说着又去摸他的胳膊,眼圈已经泛起红。袭平扒了扒刘海,尽最大可能的遮住那道疤,顿一顿,道:“姐姐,没事,不小心割的——打仗那是他们的事。”他的目光往先前那个开门的人扫去,季泽宇道:“这位是阿元手下的白副官,特意送袭平过来的。”
袭安只觉得这话说的蹊跷,再看袭平,果然没有一丝拿枪打仗的样子。似乎季泽宇先前也从未提过袭平的官阶,想来他并没有什么实权,却能劳烦蒋先生手下的副官连夜送来,那么……袭安想不通,黑漆漆的眼珠子定定看着袭平,袭平侧头微不可闻的叹息一声,道:“姐姐,我回来了,也是报仇的时候了。”
他的发音很轻,嘴皮上下开阖,形状美极,却冷到骨子里。
袭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自在的,诡异的感觉从四肢百骸渗出来,她死死揪住袭平的袖子,眼里有询问、探究以及……濒临的绝望。
袭平苦笑一声,没有说话。季泽宇开口道:“这个事,急不在一刻,我们一步一步来。”
“我们……?”袭平拿他的话放在嘴里咀嚼一阵,又拧眉看了看袭安,她却拿手心捂住脸,肩膀小幅度的抖动起来,又好像突然意识到什么的样子,快速低下头,再抬起时,又是干干净净的一张脸,道:“我们并不能确认到底是谁。”
“不是——”季泽宇猛的顿住,怀疑的审视袭安,终了挑着下巴讥讽的怪笑了几声。袭安哪里能不懂他的心思?林秋同能和她说,自然也会告诉他。他的意思无外乎是跟刚才大同小异——在莫妮卡那里待了一个月,连带着也把脑筋给洗了个干净,莫妮卡以前饶是再不好,现在也是千好万好了,自然是不会做这种事情。
袭平的目光变的阴鸷,几乎是将所有的怨恨都倾注了,一字一顿道:“做掉刘志远,这是当前头一步。”
袭安很大的程度上是赞同他的话的,单从父亲被押解那日的意外身亡,刘志远就脱不了干系,但是他身后的黑手——果真是莫妮卡么?袭安动摇了,袭平道:“姐姐,不用你担心的。”
季泽宇玩味的来回打量这对姐弟,袭安这会又迟疑起来:“对于刘志远,也并没有十足的肯定……”
袭平摇摇头,只抿着嘴不说话。白副官掏出表来看时间,道:“该回去了。”
袭安哀哀的看着他,他却听话的背过身,朝门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道:“姐姐,对于刘志远,即使他不是,也该死!”
袭安眼睁睁看着他出去,心里的惶然被无限制扩大,她抚住胸,用力呼吸了好几次才缓过神来,嘴里喃喃喊了几声“平平”,除此之外,再也没有旁的任何一句话能说出口。
“他本该怨你送他出去,但是现在这股恨被转嫁到刘志远身上——你们这对姐弟,真的很有意思。”季泽宇阴森森的说完这句就径自出去了,袭安身体软的发虚,还算反应快的扣住了桌角,这才没有跌下去。
他话里有话,袭安就是再傻也听出来了。平平过的似乎并不好,她心里涩的难受,到今天这个地步,真正是谁也怨不得,要怨也没处去怨——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哪怕再难,也得咬着牙闷头走下去。
袭安辗转反侧,四月的夜晚带着湿气的凉,她只觉得被子粘答答的,用力抓下去便如陷进了一堆湿的棉花,重的仿佛要拖死人。她把被子全都蹬到床下,又冷的慌。那冷没有削肤裁骨,它只是一点一点的透进身体里,再从胸腔蔓延至全身,不知不觉就僵硬了,动都不能动。
她想象着自己已经死了,直挺挺躺在床上,那么谁会来哭一哭……想着想着,浓浓的绝望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隔天上午的时候便接到袭平打来的电话,他让她过去吃饭,报了地址,又说季先生也去的,袭安可以坐他的顺风车。袭安仔细确认了地址,言辞间拒绝的意思很明显了。袭平没再说什么,只嘱咐路上小心就挂了电话。
袭安换了衣服,明媚的晴天碧,染了大朵嫣红的牡丹,整个人如一枝出水的莲,妩媚中又带着丝丝的清。她才过了门房,就有伙计追出来,把一个信封交到她手上。
“赵小姐,才有人送来的,我还想着给您送过去。”
信封里有东西在滚动,硬硬的呈环状。她来回看了看,就地撕了口子,小心的往下倒。血红的光幽幽映红了她的掌心。
那是血月红宝石。
薄薄一页纸,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甚好,勿念。”
袭安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又听到近处传来车子的声音,抬头便见清瑞正开车门,露出一截雪般的小腿。
她忙把戒指连带着信纸信封混乱的塞进手袋里,朝清瑞的方向迎过去。清瑞下了车,看到她,只是淡淡点了下头,便越过她,头也不回的进了门。
袭安僵直着背,很缓慢的,才迈出了朝前的第一步。莫妮卡的戒指隔着手袋,重重灼在她心尖,刺痛感来的这样真实和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