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L百合] 《夜樱》作者:妲婴【完结】
文案
民国N年,一直在英国的赵袭安回了上海,家事变迁,物是人非.
父亲意外死亡,她为了找出真相以及复仇,
攀附上商业巨擘季泽宇,遇到了他的二姨太沈清瑞.
她在英国的旧情人莫妮卡追随她也来了上海,正是英国总领事的女儿.
内容标签:民国旧影 怅然若失 虐恋情深
搜索关键字:主角:赵袭安、沈清瑞 ┃ 配角:莫妮卡、季泽宇、虞子晟 ┃ 其它:杨艺媛、季婉婉
傍晚六点钟辰光,天色还是亮。物欲横流的旧上海,大马路上行人如织,电车“当、当”地驶过,小报童老气横秋的脸在人群里一闪而没,眼前又笼罩上刚出炉的包子热气。
黄包车在凯悦大饭店门口停住,精致细巧的高跟鞋慢慢踩下地面,白皙的脚背隐隐映出青色的血管来。赵袭安下车的时候并不很稳,车夫机灵地扶住她一只手臂,却叫她挥开了。她难得地穿了旗袍,明紫色的锦缎,领子高高立起,发上搽了油,两鬓服帖,衬地下巴越发尖削了,一双眼睛乌幽幽的,面无表情地看着饭店门外的男侍应用裹在白色手套里的手缓缓推开了身后的大门。
她抿了抿细薄的红唇,挺直背脊迈了进去。
赵袭平已经陪着林秋同在包厢里等了一小会,见她进来,忙站起来介绍:“林伯伯,这是家姐,今天刚从大不列颠国回来的。”
林秋同闻声抬起头来,喊了声“大小姐”。他四十上下的年纪,穿了白色纺绸缎短打,胸前一条金表链,时不时的去理衣袖,动作的时候左手上的火油钻扎地人眼疼。
赵袭安蹙了眉,一股闷气从脚底猛地蹿上来,却硬生生忍住,眼圈倒一下子就红了。
“姐……”袭平悄悄拉住她的手,按了按。
袭安强自朝林秋同笑了下,也坐下来,道:“林伯伯,这个世道谁都不容易,今天能来真是难为您了。”
“大小姐,老爷子的情况我已经跟小少爷都讲过了……”他顿一顿,眼睛胶着在袭安脸上,又不自在地移开了:“这次上面讲了要严办,杀鸡儆猴,老爷子怕是……”
“家抄了,财散了我们也认了,只是就没有办法把我爸爸从里面弄出来?”
“喏,大小姐,大不列颠国那边的意思你该比我更清楚的……”
袭安深吸了口气,看了看袭平,又看向林秋同:“先吃饭吧,我刚从外面回来,杂七杂八的收拾了好一会,怕是耽搁林伯伯的吃饭时间了。”
“哪里话……哪里话。”林秋同眼神闪躲一阵,又听到袭安的声音:“我在国外的时候虽是消息不太通灵,但季先生的大名还是晓得的,听说季太太要过生日?”
林秋同一怔,面上已经变了颜色。他看向袭安,她含着笑,正殷殷地瞧着自己。
他想起来,七年前送她出国时,她也不过才十二岁而已。
“啊,是。”他拿帕子往额头擦,袭安玉般的手已经到了他眼下,碧莹莹的调羹上盛了肥美的鱼肉,送进他身前的碗里:“平平说这道菜是这里的招牌,林伯伯尝尝罢。”
林秋同哪里有吃菜的心思,草草扒了几下,就借口有事要先告辞。袭安也不强留,只是打开手袋,拿了个沉甸甸的信封按进他手里:“林伯伯,很多规矩我不懂得的,平平又还小,怕是以后不知会闯出什么祸来……”
“哎呦,不敢当的。大小姐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就是了,我是老爷子一手提拔的,现在他有难,我总不会做那落井下石背信弃义的事。”说着把信封放在桌面上。
袭安见状收回手,歪头拨拨发梢,眼睛往上勾挑了,似笑非笑道:“那就烦请林伯伯带袭安见见世面吧。”
林秋同愣愣地看着她,半晌才清醒过来,揪了眉毛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林秋同走的急,赵袭安心里更急。她捏紧手心,想了又想,问袭平:“最近风声那样紧,爸爸这么精明的人怎么会亲自去,倒叫他们来个人赃俱获?整整一千箱!老房子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存货?”
袭平也答不上来,赵老爷子一向宠他,生意上的事更是不叫他沾手的。于是喏喏的,道:“姐姐我也不晓得,可是那些天爸爸的心情一直是很好的。”
她抬眼猛地就看到袭平瓷白的脸,狭长的眼睛里清清楚楚的怯意。他自小是被捧在手心里的,连重话都没吃过一句,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打击。袭安心里舍不得,伸手揽了揽他的肩:“平平没事的,有姐姐在呢。”
袭平有些不好意思,轻声细气道:“姐,我是男人,该是我保护你的!”
他的眉毛象是一拢烟,面容清俊,说这话时多少脱了些稚气,眼神也坚定了。袭安苦笑,指了那信封,说:“林秋同不收,回头给张维家的送去吧……她们也不容易。”
赵老爷子被捕那天张维一心想把他掩护出去,当场被枪毙。
袭平收起了,又说:“姐你今晚倒怎么想起要请林秋同吃饭的?还那样客气,他这个人……”袭安等他说下去,他倒又停下来,仰了脖子猛灌了口茶,一字一顿道:“吃里扒外。”
袭安垂下眼睫:“就是为的他吃里扒外。”说这话时,她的脸上一半是深浓的愁绪,另一半,竟是冷到骨子里的笑意。【2】
季太太过生日,在上海很是刮起了一阵旋风,烫金描银的请柬不间断地往四方知名人士手里送。更有那报纸花了大篇幅来刊登各式小道,在京出名的“角儿”齐齐受邀立即南下来上海,倒好像是整个上海的大节日一样了——连段执政都发来了贺电,预祝她生辰快乐的。想着那日必定是奢华非常,袭安扔下手里的报纸,嗤笑了一声。
季太太闺名唤做杨艺媛,本家也是极有声望的,袭安记得小时曾经和她一起吃过饭,以一个孩子的眼光来看,她是长了一张非常讨喜的精乖脸的,只是不知道现在变成什么样了。那季泽宇生下来便是太子爷,不安分于金融巨擘的家世,触角频繁地往工商等多方面延伸——都是拿得上台面的生意。不过才三十出头,却俨然是上海第一人的姿态,也无怪太太办个生日都这样的一掷千金了。
赵袭安心里打定主意,一定要去会会他。
隔天就接到林秋同的电话。问下午是不是在家,他着人把请柬送去?袭安道了辛苦,又闲叨几句才挂上电话。袭平正进来,见她站在电话旁,问:“谁的电话?”
袭安双手抱胸走到窗前,眯眼往外面看:“平平,你今年十五了吧?”
袭平一阵莫名,却还是规规矩矩地点头:“是的呀。”
袭安回头看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该长大啦……”她说。袭平憨憨地咧嘴笑起来,却读不懂姐姐眼里光芒的意思。
季太太生辰那一天,开往季公馆的汽车堵了整整一条街,法租界当局拨了几十个“红头阿三”来维持基本的秩序。
季公馆在华格臬路,闹中取静,两亩多的占地,做成西式两进。头进,一楼左厅堂皇宽阔,用来办舞会刚刚好;右厅办酒席,供应中西餐饮;后院里搭了戏台,不喜跳舞的人来这里,咿咿呀呀的最是打发辰光;太太们打牌自是少不得的,在头进二楼安了十几桌,全交由季太太去招待了。
袭安去的晚了,实在是路上堵的慌,她干脆下了车步行过来的。身上的洋裙是从国外带来的,是极淡极淡的水红色,裙体薄而飘,蓬松的卷发散了几缕下来,后面的高高挽起,整个人显目而张扬。远远就见到林秋同站在门房外跟几个人握手交谈。她轻蝶样的走过去,站在旁边等他应酬完客人,这才笑道:“林伯伯好大的体面呢,法租界里也转的圆。”
林秋同听了这话心里尴尬,去看袭安的脸色,倒又不象讽刺的样子,只得掩饰一般,道:“我跟季先生讲过的,让他得空跟大小姐单独见见,有些话你亲自来说更好。”袭安点头:“总是麻烦林伯伯穿线了,我们这就进去吧?”
林秋同领着袭安进了季公馆的二进。
“季先生的书房在一楼,大小姐先在里面等等,我去请季先生。”
“不要先给季太太贺个寿?”
林秋同闻言神秘一笑:“不急的。”他熟门熟路地开了门,让袭安进去,又安置了茶水,这才退去头进找季泽宇——赵老爷子塌台了,他光明正大地跟了季泽宇。
屋里有些暗,许是外面的树过于荫蔽,遮了大半的日头。袭安四下打量,慢慢移到窗边,信手扯开了帘子。听说这次的堂会,“四大名旦”“四大坤旦”并着老生名派的创始人都来了,阵容是举国罕见,热闹的铜鼓被艳阳细细地筛了,只剩下清婉的腔调水一样缠进耳朵里。袭安在国外呆的久了所以并不大懂,心里想着季先生这样大手笔,倒是极疼太太的。
这么一想就收不住心思了。她想起在大不列颠时候的事情,大的小的,繁琐的简单的,一样一样都没有忘记,现在想来只觉得心慌地厉害。
后来她听到一声极轻的开门声,然后就又安静下来。她没有在意,手指时断时续地去绕那窗帘,脑袋低垂,露出光洁白皙的后颈罩进细密的阳光里。
“赵小姐——”
她领会到的时候男人已经站在了她身后很近的距离。她回身的弧度大了些,他手里酒杯中暗红的液体洒了她一肩。
“啊呀,是我太冒失了。”歉意的声音自头顶传来,袭安抬头去看眼前的男人:“冒失的是我才对——”袭安抿唇很淡地笑了下:“季先生这么忙的人,还要拨冗来见我,真是很不好意思。”
“哪里话。”他戴了眼镜,斯文的也笑一下,嘴角的酒窝陷进去,竟是有些孩子气的:“赵小姐的身量跟清瑞差不多,只好委屈你先换件她的衣服穿,你看好不好?”
“好的呀,真是麻烦了。”
“宋妈,宋妈!”他朝外面喊了几声,“你带赵小姐去二楼换件衣裳。”
叫做宋妈的姨娘走进来,袭安也不推脱,向季泽宇笑笑,上楼去了。在楼梯上的时候她回想着他嘴里吐出的那个名字,有些怔忪。
【3】
“这个辰光二太太应该在阳台看书的。”宋妈在前面带路,袭安听了这话心里一惊,她倒真没在意季泽宇还有一房姨太太的。这怨不得她,季先生是很少带这位姨太太出去应酬的。
姨娘旋开了门,脚踩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一点声息都没有。袭安跟着进了屋,当头一眼就见着紫檀木打的巨大书橱依着墙壁,里面满满地摆放了各式书册。姨娘径自走到落地玻璃边,将随风舞动的纱窗撩起个小缝,朝外面瞅了眼,回头朝袭安笑着轻声道:“可不是真在这里——不过睡着了。”袭安顺着那细缝望出去,繁密的枝条遮了大半的阳台,大片的阴影下一张靠背藤椅,穿着月白色短旗袍的女人右手搭着腹,左手软软地滑在靠手上,放在腿上的书,那书页正随了凉风微微地翻动。宋妈轻声细气地走过去,俯下身拍拍她的肩。袭安站在门边,听着她惺忪的声音模模糊糊地响起来。
“唔……”她错过宋妈的身体看向门边的袭安,懒洋洋的样子似极慵懒的猫。见袭安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她的脸“腾”地红了起来,人也清醒了。
“先生让赵小姐来换身二太太的衣裳。”
清瑞一下注意到袭安肩头打湿的布料,又上下看了看袭安的洋裙,面色渐渐恢复,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来:“赵小姐,我不穿洋装的……旗袍你喜欢么?”
袭安弯了下眼睛:“麻烦二太太了。”
清瑞回应般地也笑笑,进屋开了衣柜。满柜子的各式旗袍争先恐后地跃进眼帘。纤长的手指在里面来回拨弄,她回头看袭安:“也不晓得赵小姐喜欢什么样的……”她带着笑,却并不浓,那笑意象是旧时化在丝帕上的胭脂,一点痕迹,越化开便越淡。
“二太太觉得哪件合适?”袭安走动几步,站在清瑞身后,看她的手指停在一件朱砂红的高开叉旗袍上,眼光又在袭安身上比了比,这才抽出来:“赵小姐皮肤白,气质洋派,穿素色的反倒不协调……”她的目光落在旗袍上:“只不知道合不合体,是按着我的身量做的。”
袭安接过来,当着清瑞的面开始脱衣服。被窗帘遮去日光的屋里稍显灰暗,她腴白的身体象是夜明珠,莹润而有光泽。她慢慢地褪下丝袜,桃花一般的眼睛斜乜向清瑞,正撞进她瑰泽的眼眸,清瑞快速移开了视线。
袭安闷笑着穿上旗袍,弯腰去拨下摆。她只比清瑞略高挑,一袭旖旎的朱砂裹住她曼妙的身型,倒真是合适的。
清瑞才刚想开口就被袭安截断:“二太太可以称呼我袭安。”
清瑞坐在沙发上,垂头侧脸拨弄桌上的电话线,不说话了。从袭安的方向刚好看到她弧度轻扬的唇线,良久,袭安理了理稍显凌乱的头发:“二太太的名字,是很好听的。”她的声音带了一点沙哑,流水一样低低传进清瑞耳里。清瑞正视她,脸皮轻微动了动,起身重新回了阳台,躺在藤椅上,不再理会袭安了。
姨娘收拾了袭安换下的裙子,拿袋子装好,在袭安下楼的时候交给了她。
林秋同正站在楼梯口,见袭安下楼来,压低了声音凑上去道:“见到了吧?”
“什么?”袭安下意识的反问一句,又马上领悟过来:“你是说二太太?”
林秋同朝楼上努努嘴,点着头道:“这才是季先生心尖上的人呢——前面那个,在外面撑着场面罢了。”
袭安扫了林秋同一眼,冷笑道:“林伯伯对季先生的私事倒知道的不少。”
林秋同老实巴交地擦了擦汗,转移话题道:“季先生前面还有些事,今天怕是没机会跟大小姐好好聊了。”
袭安扬了一边眉毛,踩着高跟鞋出门,走几步又抬头,看到阳台上面那一方月白,嘴边就化开意义不明的笑来。
袭安端庄地坐在酒席上,几次都注意到季泽宇若有若无投过来的目光。她假装并不曾见,小声与身边的太太小姐们说笑,一场饭吃到九点多钟,这才散了。
林秋同要送她回去,叫她拒绝了。也没跟季先生告辞,一个人踏入弥散的夜色里。喊了黄包车,在街边看到有卖馄饨的,买了碗带回去给袭平当宵夜。
她在街角付钱下了车。酒席上喝了酒,虽然不多,但现在酒气上来,双颊酡红。她一边慢慢踱着,一边去酒气。及近了才发现街口一排外国兵,枪械齐刷刷地抵着地面,军用吉普就停在弄堂口。她吃一惊,酒就醒了。
袭平站在过街楼下,看到袭安的身影,快步过来拉住了她:“姐!”
袭安眯眼看看楼上窗户里漏出的黄光,苦笑着甩甩头,将馄饨并着脏污的裙子一起给了袭平,理了理旗袍和头发,孔雀一般走了进去。
【4】
门打开的时候袭安觉得眼睛前面有些发花。那个人正对着卧房的门坐在沙发上,右腿搭着左腿,双手交叠了放在胸前,目光从下面斜斜地觑向开门的袭安,邪挑起唇角,发了声很轻的拟声词出来。
袭安面不改色地关门走进来,重重倒在床上,拢了被子就往头上遮。
“住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嗯?”她说话了,字正腔圆的中国话里是掩饰不去的戏谑。袭安在床上挪了挪,不动了。
“不热么?”她又开口,好整以暇地换了左腿搭上右腿。
袭安在被子下剧烈地抖起来,突地掀开被子恶狠狠地瞪着那人:“你管不着!”
她曾经说她的脸上有最为协调的颜色,金黄的头发、碧蓝的眼珠、红艳的嘴唇、细小洁白的牙齿,本来应该是娇艳到极致的,却偏偏永远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
袭安的胸快速起伏着,有些气恼地扯下发带散了一头的卷发。
“嘿、嘿,小CHERRY你穿红色最好看了。”她顿一顿,又说:“不对……什么也不穿的时候最好看。”说着张大嘴无声地笑起来。
袭安一枕头扔过去,随后指了大门:“出去!”
“好了,不生气了好不好?”她站起来,走过去想拉袭安的手,被她甩开了。两个人睁大眼睛对视着,她猛地伸手捏住袭安的下巴,嘴唇重重印了上去。舌头急切地舔弄袭安紧合的双唇,袭安使力推开她,一边擦嘴一边走到门边,重复道:“出去!”“不用这样吧。”她收了笑,目光渐渐冷下来。身上直挺的黑色制服勾勒出瘦削的身型,她把腰更挺直了些:“你爸爸的事不是我不帮,你明明知道的。”
袭安冷笑一声:“早就不指望你了,只希望你以后别再打搅我。”
“SHIT!”她低低咒了声,眼神凌厉地射向门边的袭安:“你到底在闹什么!”
袭安不说话了,右手固执地扶在门上,转头不看她一眼。
静默了很久,脚步声才响起来。她终究走到门边,认真地盯着袭安的脸:“那好,我先走……已经打过招呼了,明天会有人来秘密接你去监狱。”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侧过身体出了门,脚步声又在楼梯上响起来,踢踢踏踏的,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远远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袭安吁出一口气,抬头看上方的电灯,眼眶发热,她抽了抽鼻子,轻轻关上门。
“莫妮卡……”呢喃一样的,她捂着脸嘤嘤地哭起来。
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父亲,他入狱近四个月,整个人被磨地失去所有锐气。袭安的眼泪止也止不住,临走咬牙一字一顿道:“我一定救你出来!”
出来的时候阳光晒的她阵阵发晕。低着头走了几步,又停住了。莫妮卡站在车旁,朝她招了招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她上了她的车,犹豫着,慢慢开口:“我只想保住他的命。”
莫妮卡沉默了很久:“安,你的脸色很难看。”
“没有一点办法么?”
“我送你回家。”
“莫妮卡……”她哽咽了:“我现在就剩了弟弟和爸爸,我想大家都好好的……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莫妮卡拉住袭安的手:“CHERRY,上面的意思是一定要严办的——假使我们不这么做,又有谁能抵住社会的舆论?”
袭安擦了擦眼泪:“我知道……我知道的。”她不停点头,终了又苦笑:“鸦片,那么多鸦片……蚕食了多少同胞……”她不糊涂的,可是她想保住至亲的性命。……“但是,为什么是爸爸?”
莫妮卡怔住,转头看车窗外的街景,一边还轻轻拍着袭安的手背。
“刘志远还没那么大的胆子——除非是背后有人撑腰。”赵老爷子的话又在袭安耳边响起。从近处来看,他塌了台,英租界里的势力被刘志远顺顺当当地接手——张维死了,没人可以争地过他;从远了看,这虚浮的十里洋场,白道黑道,被季泽宇一口通吃;另大大小小各种军阀势力,甚至连那发展迅速的革命势力都无法忽视。
到底是谁……
“我只问你,那天是谁向警署报的案?”
莫妮卡叹口气:“你知道那正是戒严的时候,任何风吹草动都不会放过的——更何况是那么大的动静?”
这条线断了,袭安知道从莫妮卡这边得不到一丝口风,也或者她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想着要去拜访拜访刘志远,哪里知道她还没出发,他倒先登门了。
【5】
那天赵家正在西厢房里吃午饭,袭安、袭平并着家里一个老管家王伯围坐在饭桌上,房间还算宽敞,就是热,一动就捂出一身的汗。袭安夹了块红烧肉进袭平的碗里,袭平从饭碗里抬起头,嘴里塞地满满的,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边嚼边拿手当扇,一副市井白相人的样子。袭安朝他横眉,他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地捧着碗,闷不吭声地吃起饭来。
一阵喧哗从外面传进来,人还没进门,洪钟一样的嗓子已经嚷开了。王伯放下饭碗,说了声是刘志远。
袭安拿帕子擦擦嘴,随着王伯一道去客堂。那刘志远不请自来,老神在在顾自坐在椅子上。家里的姨娘显然实得他,茶水都送上来了。
刘志远长了一张山林莽汉的脸,身上反倒穿了一袭素青长袍,大咧咧叉腿坐着,门外一排跟班。他见到袭安,又站起来,拱手道:“大小姐!早得你回国的消息了,只恨忙的一直抽不出空来。”
袭安看不上他假装斯文的样子,面上偏又不好显示,只笑着迎过去:“刘叔来了。”刘志远上前几步凑到袭安身旁,一股大蒜味呛地袭安躲也不是避也不是,只好掩饰一样挺了挺脊梁,道:“刘叔吃过午饭了没?不介意就在我这里随便用点吧。”
“吃过了吃过了。”他凑地越发近:“大小姐,有急事要跟你商量,咱们找个僻静的地方。”袭安歪头哦了一声,朝王伯道:“你跟平平去吃饭,我跟刘叔说几句就来。”说着在前领路,往楼上的招待室去。
刘志远是个粗人,见门关了,也不拐弯,直接道:“我是为着老爷子的事来。”
袭安点头,走几步开了窗户,想想,又落了帘子。
“大小姐可能还不晓得,说是这个礼拜他们要把老爷子……”他皱着浓眉思考了一番用词,接着道:“要把老爷子弄去北平。”
袭安本没想着能从刘志远嘴里套出些什么,哪里料到他一开口就扔出这么个大惊闻。措不及防之中她下意识问道:“去北平做什么?”问完两个人都一怔,袭安醒悟过来,只觉得心脏绞地厉害,两眼一酸,眼泪就落了下来。
刘志远见状安慰一样拍拍她的肩:“大小姐别急,兄弟们早想好了,既然在这上海没个办法把老爷子弄出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咱们劫!”袭安背过身去平复情绪,片刻之后止了眼泪,红着眼眶道:“怎么个劫法?”
“出了上海地界咱们就动手,大小姐放心,那里面已经安排了我们的人。”
“就怕没这么便宜的事……”
“这四个月来,你真当我良心被狗吃了享自己的福呢?”刘志远叹口气:“当初穷地恨不得卖妻卖女的,全靠老爷子看的上,跟了他一起闯天下……”
袭安脑子里一团乱麻,抓也抓不出个头绪,又见到刘志远脸上那忠肝义胆一般的神色,心一横,问:“那之后呢?如若成功劫出来了,怎么个办法?”
刘志远面上一僵,有些尴尬道:“老爷子是最要面子的人,这次遭了大难,以后……我是说短期内又得过避人耳目的日子……”
袭安明白他的意思:“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爸爸拎的清的。”
“那就好……上海是待不住的,我们的意思是把老爷子偷偷弄去广州。”
“广州?”
“广州。”刘志远顿一顿,又道:“那里革命势力发展迅速,老爷子先前没少帮过他们,我这里意思一露,他们马上表示愿意。”
似乎一切都很顺,袭安心跳地飞快,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刘志远千说万说的让袭安放心一切交给他就好,她抿抿嘴,终于点了头。
她想如果真如刘志远计划的,只要能救了爸爸的命,怎么样都是好的,而现在除了这么做,还真想不出什么其他的办法了。
开了门送他出去,袭平正上楼来,刘志远摸摸他的头,说了声虎父无犬子,小少爷以后肯定会有大作为。袭安强自笑笑,重重捏住袭平的手。
很快消息就铺天盖地地传出来,昔日跺跺脚上海滩也要抖上三抖的赵爷要被押解进京,这一去,等待他的恐怕就是冷冰冰亮闪闪的断头刀了。民众竞相大呼,一个个恨不得扒他皮吃他肉。
袭安在家里坐立不安,想着下午的计划整个人就象被什么蛰了,一颗心悬的老高,没个宣泄的出口。莫妮卡打电话过来,她接都不接,直接让王伯挂了。
这么惶惶然的挨到了中午,季泽宇的电话过来了,他约她一起吃饭。袭安不晓得他怎么突然会有这个兴致,还是在这样的风尖浪口上。但她还是细心地换好衣服,化了妆,憔悴中倒别有一番风韵——季泽宇还是大有用处的。
等出门上了街,季泽宇倒已经坐在车上等着了,他来接她一起去饭店。他给她开了车门,朝司机道:“先去永安百货接二太太。”
袭安拿眼看他,他推了推眼镜:“上次怠慢赵小姐了,这次我做东,咱们好好聊聊。”
“二太太作陪?”袭安调侃的语调让季泽宇大笑起来:“是是是,你们俩一个比一个人精——实在是我有事要拜托赵小姐的。”
“哦?”袭安一挑眉:“倒要听听。”
“清瑞想学外文,我想她平素的日子总是乏味的慌,这样也好——自然就想到赵小姐了。”
袭安拨拨头发,桃花一样的眼睛看向季泽宇:“季先生倒是个多情的人。”她暗指他为大太太的生日一掷千金,现在又为二太太的学习来拜托自己,季泽宇听了,斯文白净的脸竟然渐渐红了,咳嗽几声,转开和袭安对视的眼睛。
“可是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个老师可不便宜的。”袭安说完自己也笑了,目光往车外一转,不经意就看到前方穿无袖印度绸旗袍的清瑞正打了伞站在树荫下。
【6】
一路无话到了预订的饭店,原是来吃虾的。季泽宇拥着沈清瑞的肩当前进了包间,袭安跟在他们身后,心里的滋味复杂的很,眼珠子一转眼眶倒泛红了。
才刚坐定就有侍应生端上茶叶水来,袭安照着那两人的样子净了手,看着小桌上火锅里一坛翻滚的白汤水。她没有吃过,却并不觉得新鲜,心又开始急躁地乱跳。沈清瑞连一眼都不看她,甚至连最基本的礼数也没有。袭安猜不透他们夫妻做的是哪场戏,强打了精神道:“这是什么个吃法?真是长见识了。”
“叫做‘自灼虾’的,味道一绝。”季泽宇说着,已经有侍应生将一兜的带子河虾弄上来,一只只青背黄肚,约有两寸半长。袭安看着他把虾在滚汤里略窜了一窜,操网勺一撩,倒在一只大盆子里,鲜红的虾,有眼有须的。
又有沙茶酱、蚝油、葱油、酱麻油等调料依次铺排好,季泽宇低头看身边的清瑞:“我帮你剥壳吧?”清瑞红嘟嘟的嘴皮子动了动,袭安还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季泽宇倒又被惹的笑起来。宠溺一样的笑声传进袭安耳朵里,她也不知做戏几分真情几分,眼泪真就落了下来。忙又拿手去挡眼睛,侧了头掩饰一样吸了几次鼻子。
这边季泽宇已经注意到她的异样,收了笑声,沉吟片刻,道:“我有个要好的朋友,现在是《申报》的社长,对于减少社会影响激舞人心,很是有一番心得的。”
袭安仔细听他的话,心里大动,又怕是自己理解错了,睁着雾蒙蒙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他:“季先生……”她的声音微微有点发抖,这时清瑞抬起头,右手撑着桌子,左手搭在腿上,朝袭安扬唇一笑:“我们不要理他们男人的事——他们除了钱、色和自己的社会风评,还把什么放心上?”
袭安错愕地看着她,季泽宇闻言捏着她的下巴来回晃了晃:“小精怪。”看上去他心情甚好,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接道:“对于赵小姐家里的事,季某是很想帮些忙的。”说着又顽皮地朝袭安挤挤眼:“谁让赵小姐这个老师不便宜的呢?”她没有想到自己还没开口,他却已经将自己的斤两摸的清清楚楚,还合适地做出了反应。心里稍宽,精神却又依然还紧绷,想着如若下午的事情可以顺利进行,这样是再好没有了——等等!
她猛的反应过来,季先生是肯定知道爸爸今天下午要去北平的,他现在提出帮忙,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她又惶惶然,觉得不应该,依道理,刘志远和季泽宇应该是没有交情的,而照现在这样看,反倒象是两边合作一样了……
她想不出个所以然,又不能冒然开口询问,一顿饭吃的极力敷衍,右眼又跳个不停,到后来,她几乎是再没办法维持礼仪。他们也都体谅她,相互告了辞,让司机先送她回家。她也不推脱,她只想着必须要第一时间知道结果。
这一等就等到了夜色袭人。袭安在房间里坐立不安,神经质一样,听到一点声响都心惊肉跳。西洋钟摆动中齿轮摩擦的声音也能听见,楼下王伯咳嗽的声音也能听见,甚至连弄堂口吱吱跑过的耗子仿佛也就在眼前活灵活现一样。
她看着时间越来越晚,一颗心直往下坠。走到楼梯口往下看,王伯也焦躁不安,见了她,却还安慰一般道:“大小姐先歇歇?消息一来我就唤你起床。”
袭安连摇头都无力,重新回了房间,中午季泽宇答允的事情在此时想来,真是讽刺一般的让人无法接受了。如果连命都没了,还要那虚假名声做什么?
她整个人迷迷瞪瞪的,脑子里的弦却绷的紧,只觉得思绪被扯远了却突然被一阵划破黑夜的脚步声惊醒,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连鞋都没顾及穿好,疯了一般往楼下跑去。
果然是报信的人来了。
他说的什么怎么也进不了她的耳朵,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只能看到他的嘴唇一张一合,满头满脸的血——也不知道这个样子是怎么能进城里来的。
她又问王伯:“平平人呐?”
王伯失了主心骨一样摊在地上,连喊“作孽啊,作孽!”
她不死心,又问:“平平哪里去了?怎么这么晚还没回来?”
王伯哆哆嗦嗦,也不再隐瞒,边哭边大声道:“这几个月他死赌啊,迷的人也不认,我哪里晓得大小姐回来了也不肯收敛,今天才从我这里把存票全抢走,大小姐我对不起你啊!”
袭安的脸霎时惨白,还没来得及回应,人已经晕了过去。
她一连烧了好几天,那天觉得身上舒坦些了,就叫王伯拿报纸来,她想看看。王伯见她这几天一直不清醒,连梦里也在不停流眼泪,这会难得神智清明,死也不敢把报纸拿出来。袭安见状也不勉强,掀了毯子想下床走走,才走几步又问:“平平那?我好像一直没见他?”她抖的厉害,扶了桌角才定住身型。王伯擦擦眼角,说:“一直没有回来过……”
倒好像是死了老子,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赌死算了的。袭安心里痛的不得了,她想爸爸没了,跟弟弟七年不见,他对她畏惧,却并不亲,也许打心眼里还是瞧不起的,想着想着又哭起来。
门一响,端了托盘的莫妮卡走进来了。
【7】
“季公馆来了好些个电话的,指不定等会会有人过来。”王伯又说了几句,见莫妮卡越来越近了,低头叹口气,出去了。莫妮卡见他将门关好了,这才把目光转到袭安身上来。
这些天她一直病着,人清减不少,下巴越加尖,一双眼睛里又氲了雾气,楚楚可怜一般。莫妮卡脑子里难得想出一个中国的成语,想卖弄卖弄,却又知道现在绝对是不合时宜的,只得把托盘搁在桌上,人转过去,扶着袭安坐下来。
袭安看她一眼,又垂下眸,须臾便有泪落在手背上。她的肩膀在抽动,莫妮卡伸出手,想抱抱她,想想又收了回来——她怕她不高兴,免得又平白惹她生气。
于是端起碗来,舀了一勺递到嘴边吹了吹,巴巴地朝袭安送过去:“小CHERRY,知道你现在没有胃口,但是喝点粥吧?”袭安闻声把头稍微抬了抬,先是盯着已经到嘴边的勺子,盯了许久,视线慢慢往上,冷漠地看她。她的眼睛通红,脸色惨白惨白,却蓦的惊嬴一笑。莫妮卡怔住了,她还没能做出什么反应,袭安已经将整个碗都挥翻了,瓷碗落地“啪”一声,脆生生的响动,那滚汤的热粥洒了大半,另一些全数淋在莫妮卡赤裸的手臂上,瞬间就红了一大片。
莫妮卡轻呼一声,那勺子还牢牢捏在手里呢,吃惊地看向自己的手臂,不敢置信一般。袭安朝她冷笑:“出去!”
莫妮卡沉默片刻,蹲下身收拾碎瓷,袭安的声音轻飘飘的传过来:“从今往后,我们互不相识了。”
她的手一滑,才刚拾起的碎瓷又摔下去。眼睛里失望是有的,只不相信地慢慢站起来,确定道:“你……说什么?”
袭安却不再看她一眼,径自走到床边,躺了上去:“不送。”
莫妮卡整个身体都僵硬了,握拳深呼吸几次,反倒笑起来,越笑越大声。袭安先还如失去听觉一般,后来挨不过,坐起身,冷眼去看她。莫妮卡早没有先前假意的柔媚,一张脸狷丽至极,说不出的邪俊。
她一步步走到床边,撑着床栏圈住袭安,褚红的唇,吐字极为清晰:“你以为现在的你,还能拿什么来和我作对?你的家庭?还是我对你的爱?”她戏谑的语气让袭安浑身不自禁地抖动,她却不等她消化刚才话里的意思,接着道:“你爸爸死了,他先前的手下,现在就是我脚边的狗,我只要说一声,你就别想离开这个房间一步了,你信不信?”她讥诮地扬起眉,又仿佛施舍一样,残酷道:“哦……还有你弟弟,我当然会好好关照他的。”袭安的脸色一变再变,呼吸急促不堪,头一偏,“哇”一声,呕出一嘴的苦水。莫妮卡收回手,面色复杂地看她。袭安倔强地仰起头:“你威胁我?”
莫妮卡耸耸肩,算是默认了。
一时都不再有人开口,房间里静悄悄的,屋外的蝉声倒热热闹闹,这午后的辰光,本是晕然倦乏了要睡觉的,但现在的袭安,脑子里空前的明白。她知道自己哭了,眼泪流的无声无息,她知道自己跟莫妮卡之间,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莫妮卡,莫妮卡……”她喃喃重复着:“你怎么能让我恨你呢……你怎么能……”莫妮卡面无表情地看她,最后还是渐渐俯下身,唇烙在了袭安的脸上。袭安一动不动任由她动作,莫妮卡初时还能克制,但后来就不能控制自己的力道了,袭安疼,却连呻吟都不发出一声。她的手隔了睡裙摸弄她的乳珠,袭安睁眼看着天花板,声音低的让人心悸:“以前我喜欢看你笑的……”
她说的含含糊糊,莫妮卡没有听清,去吻她的唇,蓝幽幽的眼珠子闭起来,呢喃道:“什么?”
剧痛就这么铺天盖地来了。
鲜血溅进袭安眼里,她用力眨几下,混着泪一起流出来,在脸上划过一条艳红的弧线。莫妮卡捂着手臂站起来,止不住的红色从指缝里争相涌出,她用力咬咬牙,袭安坐起来:“我只伤你的手,你不走,我死。”说着把匕首比在自己脖子上。
莫妮卡知道上次事情之后,袭安已经习惯了在枕头下藏利器,杀不了别人,就用来自杀。莫妮卡手上疼,心里更疼。她这时才觉得有些后悔,她不该逼她的。
“安,忘了那次的事,我们重新开始。”她的眼眶也泛着红,袭安抱膝大哭:“你放过我吧,我求你了……”
“不……不要。”莫妮卡嘴唇青白,恐惧攫住她的心脏,不停摇头。袭安眼前一团模糊,恍惚着,竟然听到沈清瑞的声音。她的声音冷冷清清,没有一丝波澜,她说:“打扰了,袭安,我来接你去季公馆。”
【8】
那之后很久,袭安都没有见过莫妮卡,也没有她的任何消息。没人在她面前提起她,她也不去想,只是整个人都有些变了,原先故作的妍妩去的干干净净。季先生又装修了一次二进的三楼,袭安就住在里面,跟清瑞上下楼对应着。
说是老师,但季泽宇让袭安来和清瑞作伴更贴切一些。这是袭安来了季家才知道的,沈清瑞跟唯一的姨母去年从苏州搬来上海,年前嫁给季泽宇,一个多月前才刚流了胎,西洋的医生来检查过,说是以后再也不能生产了。她虽然待人疏离,只没料到孩子没了,竟然不哭也不闹,这就很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了。她对季泽宇即使是淡淡的,但或多或少也是有感情,再说孩子是自己身体里的肉,很难想象一个女人能冷情到这个地步的。袭安来了季公馆半月有余,除了刚来那天清瑞安顿她住下,那之后就很少有交谈了,即使是在饭桌上面。两个人一上一下,处的那么近,却又象是隔了十万八千里似的。
清瑞绝口不提接袭安来那天自己看到了什么,但有时两个人共处一室,或者看书或者看报听曲,她间或会流露出不解的神态,袭安只假装没见着,那薄薄的嘴唇抿的紧紧的。
也是后来从报纸上看到,季先生果然是言而有信,一连几期的《申报》都登了赵爷生前匿名所做的善举,一时间整个上海滩闹的沸沸扬扬,更有传言的,说他之所以贩卖鸦片,实则是看这行来钱快,专门给革命党提供经费的,只可惜不知怎的被督军晓得了,与外国人一勾结,灭了口。这个说法可大可小,但赵爷确确实实和革命党人有交情,人也死的蹊跷。
那天本是押解他去北平公开审理,车才刚出了上海地界就遭了埋伏,不知从哪里射来的流弹,当场毙了命。按理那么多的人,不论哪一边,都该是要保他的命的,可他竟然就这么死了。
袭安哭也哭过了,现在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弟弟袭平了。季泽宇懂得她的心思,她来季公馆没几天,差人从赌场揪出了袭平,亲自领他上了三楼。
袭平的眼圈黑的厉害,站在那里就没个人形。袭安心里难受,却又气他不争气,什么不学,偏学人赌,赌的双眼赤红输的精光。
季泽宇也没说什么,带来了袭平,人就去了二楼。袭安让袭平把门关上,那之后就一句话都不说,也不看他,只是低着头,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袭平先时还战战兢兢的,季公馆他是晓得的,爸爸在的时候,最厌恶的就是季泽宇,甚至不许袭平来法兰西租界一步的。他不知道姐姐怎么跟他攀上了交情,甚至还住了进来?后来就渐渐不耐,袭安一径的不说话,他也被磨光了耐心,一会摸摸耳朵一会摸摸衣角的,没个消停。袭安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只是觉得心里苦,似哭非哭的抬头看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袭平被袭安的表情唬住了,规规矩矩地站着,再也不敢看她一眼。
袭安抽了抽鼻子,拿帕子捂了脸,好一会,才重新抬起头来,哽咽道:“平平,爸爸不在了。”
袭平在赌场早就知道这个消息,但赌红了眼的人,心里伤心一阵,又凶狠地上了赌台。那时也没觉得多少难过,却不怎么的现在被袭安一提,整个心就悬了起来,眼泪几乎是涌了出来。袭安见状朝他招手,让他过来。他慢腾腾地走了过去,矮下身来,任袭安擦了他的眼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袭安最终还是咬咬牙,道:“我想过了,平平,你去广州罢。”
袭平一惊,泪眼朦胧地看着姐姐:“我以后再不赌了姐姐,都是刘志远!他引我去赌……我以后再也不了,我不要离开上海!”
袭安的眼泪也“簌簌”的掉下来,只是狠了心不改口:“不算是季先生的门路,只是他提起来,早前爸爸有恩于蒋介石,他现在已经是黄埔军校的校长了。这个时代终归是要变的,我不能看着你这样子在上海滩当个没出息的白相人。”
袭平听出她话里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猛地站起来,鼻子里“吭哧吭哧”的,一张眉清目秀的脸,红的地方红的骇人,白的地方白的惊心。
“你自己好好想想,爸爸的仇,还要不要报了……你要不想,我……”袭安侧过头,看着桌上瓶子里今早刚插上的玫瑰花,再也说不下去。
三天后,袭平在十六铺码头上了船,粼粼的黄浦江,载了袭安的期望,送走了她唯一的亲人。
那天午后燥热,袭安眯眼睡了一个极冗长的觉。醒来之后浑身黏腻,拿了换洗衣服去洗澡,才刚出来就听见姨娘在外面敲门,边敲边道:“赵小姐,大太太喊你过去呢。”
袭安想着来了季公馆这么些日子,顾着自己一门心思的难过,倒还没有去向季太太告过一声打扰,于情于理都是该去会会她的。这么想着,又忙忙地敷了些玫瑰粉在脸上,换了一袭白底镶碧荷的半袖旗袍,头发还是湿漉漉的,没有办法,只得散着。她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总还不算太失礼,这才下楼去。
一楼大厅里沈清瑞早已经坐在沙发上等着。微微抬眼看袭安从楼梯上下来,搁下手里的水晶杯,便也站了起来。袭安一怔,道:“大太太也让你过去呐?”
清瑞点头,轻“嗯”了一声。又往墙上的西洋挂钟瞥了眼,道:“走吧。”
她在前面走,袭安落后一步距离。她也不顾她,走自己的路。穿过小花园进了头进,直接上了二楼,在主卧旁边用来会客的房间前停了脚步,顿一顿,回头对袭安道:“这个时候,她都是在这里的。”
袭安乖觉地点头,看她开了门,一股异香扑鼻而来。她进了屋,就见当中的罗汉榻上卧了一个风姿绰然的女人,旁边一个小丫头,用自己樱桃一般的小嘴将象牙烟枪的枪嘴舔湿,双手捧着送到她口中。
【9】
当时的上海,黄、黑、白三色横行。黄与白分别指淫业和赌,而黑就是毒——鸦片。即使是兜里只有几个角子的穷鬼也躲不过要抽大烟的,就更不用说财大势大的富贵人家。杨艺媛的烟龄不短了,但却有个规矩。烟一定要是印度的陈年老货,再和以沉香与珍珠粉,就着八棱玻璃断罩的胶州灯深深吸上一口,一股清烟咽下肚去,再懒懒地啜上几口上好的碧螺春,那简直是脱胎换骨了一样的滋味。
袭安看着杨艺媛那朦胧而迷离的眼神,摇了摇头,又去看身旁的清瑞。清瑞好像很熟悉了,也不等小丫头招呼位置,径自寻了张凳子坐下来,袭安见状,往她的方向走了几步,却并不落座,只是笑吟吟地看着榻上的女人,等着她先开口。
杨艺媛过足了瘾,神采奕奕地坐起来,看面前的袭安和清瑞,坦然道:“烟是个好东西啊。”
她的面貌,在袭安记忆里是没有什么大的变化的。按着上海上流社会生日时“过九不过十”的惯例,她今年应该二十九了,保养的自然是好,姿色却只是中上,胜就胜在那股贵气,让人不敢直视一样。
她低低笑两声,接着道:“前几天,有人作了首叫《烟室铭》的,最后两句实在有趣。说是‘此为销魂处,赛过醉翁亭。瘾君云:何害之有?’”
袭安便也朝她笑,道:“我倒听说过一个故事,说是一个殷实之家,宠自家孩子宠的无法无天,自己抽烟的时候,就也让那五、六岁的孩子也抽,抽几口就让他在榻上翻跟头逗趣,时间长了,等那孩子长大,每每抽烟时,若不翻跟头就浑身不自在,那烟的好处也体会不出一样了。”
杨艺媛闻言眯眼,低头想一阵,也不知道她什么心思,再抬起时,勾着一双精利眼,含笑道:“那时候见袭安,还是个小囡囡,现在这么大了。”
“是呐。”袭安应道:“我还记得席间,长辈们停不了口的夸姐姐那。”
清瑞一言不发,也不看她们两个,只是垂头玩自己旗袍侧边的盘扣,待两人说的正火热,她却突然站起来,道:“快是吃夜饭的时候,我得回了。”
杨艺媛顿顿,面上不大好看,却还是道:“我是一定要留袭安下来吃饭的,清瑞,你也一道吧。”
清瑞轻瞥了眼袭安,道:“我害暑的厉害,吃不得油腻,清粥小菜的才合胃口。”
“那只好作罢。”杨艺媛无所谓的错开凝视清瑞背影的目光,掠向袭安,伸手一指:“你可一定得留下。”
袭安弯了眼睛,搭上清瑞的肩,道:“好清瑞,你哪里是害暑,分明是看我这两天肠胃一直不舒服才陪着吃素的吧?”说着又看榻上的杨艺媛:“姐姐这里是一定要来蹭的,清瑞说过好几次姐姐的厨子手艺一流,等肚子舒坦些了,跟清瑞一起来解解馋。”杨艺媛哂然,道:“看你这张甜嘴!”说着也不再留人,随她们去了。
出了门,清瑞甩开袭安的手,面上冷冷的:“我怎么倒不知道赵小姐这几天都肠胃不舒服了。”说完,又嘲讽一般笑几声:“是了,记性都差到忘了自己几时说过她的厨子好手艺了。”她这话说的尖刺,袭安不在意地耸耸肩,也不解释什么,只是笑。两个人不再说话,闷了头下楼,在楼梯口的时候,冷不丁的,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撞进清瑞怀里,仰起圆乎乎的脑袋瓜,咧了小嘴一口一个“姨姨。”
清瑞见是他,面色一柔,摸着他的小脸,道:“宁儿,你跑什么?满头的汗。”那叫宁儿的孩子张开双臂,嘟着嘴道:“姨姨抱,姨姨抱。”
袭安见清瑞竟然慢慢笑起来。她从没见她这种样子的笑,整个脸部轮廓柔和到不可思议的弧度,两手抱起孩子,摇了摇:“宁儿有没有乖乖吃饭?都没有重啊?”宁儿拧着小眉毛,环住清瑞的脖子,趴在她肩头乖乖回话:“宁儿要去姨姨那里喝好喝的不得了的汤!”
清瑞拿唇碰碰孩子的脸颊,又放他下地:“那宁儿去楼上问问妈妈,妈妈允许了,让小翠送宁儿去姨姨那里好不好?”
她轻声细语,弯腰跟孩子很耐心的说话,落日的余晖从纱窗里细细地筛进来,正有一缕投在她身后,袭安看得失神,竟觉得那光象是从她身上发出来的一般。等反应过来,清瑞的脸已经近在咫尺。袭安一愣,眨了眨眼,清瑞眉毛一扬,转身就走,声音还是轻轻传过来:“怪人。”
袭安看她往外面走了,便也追上去,掩饰一般的,道:“你不等那个孩子?”
“大太太不会让他过去的。”她说完就抿着嘴,又奇怪地看了袭安一眼。袭安被她看的不自在,尴尬地咳嗽几声,没话找话道:“看样子,你是很喜欢孩子的啊……”她想起之前听到的关于清瑞的只言片语,仔细一思量,觉得蹊跷。
清瑞流水的目光略有些防备,却不再说话,回了二进,吩咐宋妈晚上做粥,竟还促狭地让她送了些制肠胃不舒服的西药上三楼,袭安拿着药,真真的哭笑不得。
【10】
袭安知道他在跟着爸爸的时候,就和季先生很有些交情了。他做着三色生意,人倒也不差,甚至算是流氓里的异类了。季先生表面上都是体面生意,但三色生意来钱如流水,哪有不动心的道理?他看上林秋同在赵爷这边屡受排挤,一来二去就生了招募的心思。
却只见林秋同摇头道:“季先生赏识当然是很大的原因,但根本……”他脸色凝重,看着袭安,字字斟酌道:“我不愿背叛赵爷。”
袭安在心里冷笑,他都跟了季泽宇,又哪来不背叛爸爸之说?嘴上却道:“林伯伯是听到什么了?”
“那时赵爷手下,刘志远一个,我一个,再一个就是死鬼张维了。我还记得差不多是半年前,刘志远同我一道喝酒,说抢红土的事体,越来越难办。”
那时候红土紧缺,鸦片商跟军队一勾结,国内抢土的人日子就难过了。本来是无本的生意,只要豁出去干,银子是源源不断的。一箱鸦片有上千两银子的价值,他们被抢一箱,就少了几千两的进账,而往往是船进了港口,土就丢了小半的。外国军队自然不干了,就起了招安的心思。
“刘志远有些醉了,话也说的大舌头,他说:‘谁不是赤手空拳的打天下,怎么就甘心屈居人下?秋同,现在有个路子,走一遭,对谁都好。’我问他什么意思,他眯着眼睛道:‘包销,每箱鸦片给军方提供两成的规银。’我听了自然吓一跳,却也只是以为他是在讲醉话,没有搭理他。”
话说到这里袭安大底有数了。林秋同的意思是刘志远跟英国人合作,许给他们更大的利润,英国人自然是要挤掉姓赵的了。刚好又有禁烟会议,他们为了国际观瞻,拿姓赵的出来顶罪,一举两得。
袭安气的浑身发抖,看林秋同也是面容凄哀。这么一来,莫妮卡的脸在袭安脑里就扭曲的不成样子了。她越发恨她算计自己,现在连整个赵家都算计败了——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女人?却还要做出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又做婊子又要立牌坊,哪里来这么好的事?
袭安脸色难看至极,车倒已经开到了大光明门口。林秋同搀她下车来,两个人进了电影院,但是荧幕上播的什么,都不晓得。
出了电影院,林秋同说要请袭安吃了午饭再回去。袭安没有吃东西的心思,只让他把自己依然送回季公馆。
她也并不是不质疑林秋同的话,但她找不出林秋同话里有什么纰漏,且对于莫妮卡的为人早已了解,心里已经信了八九分了。莫妮卡之前做过的事,那股冷酷脾性,是怎么也不会改的,那么爸爸的事,她就很有这样作为的动机了。
她想着自己以前对莫妮卡那么信任和依赖,到头来竟然是这样的下场,越想心越寒,到后来甚至觉得是自己把赵家害到这一步,只恨当初心软,怎么没有一刀捅死了莫妮卡,正好一了百了。
但是知道了黑手是谁,事情反而好办了。她想着背后有季泽宇这样一棵大树,不好好利用就太便宜害自己家破人亡的侩子手了。
有些落魄的回了季公馆,宋妈见她忙问有没吃过午饭?她敷衍一般点了头,拖了脚步往楼上去。在二楼她稍作停顿,听到有说话声从清瑞房里低低传过来,男人的声音稍高,依稀可以辨出大抵是“我是下定决心的了”之类,她想起今天是她娘家人过来看她,也许是说起家里的事情,她不便多听,转了身体往三楼去了。她睡了一觉,噩梦不断,醒来时已经到了要点灯的辰光了。觉得肚子饿的厉害,心里却又不想吃东西,但不愿让人看出自己的异样,她依然下楼去,竟看到季泽宇脸色铁青地坐在大厅里,清瑞陪在一旁,倒没什么异样。
袭安深吸口气,脚步轻快走过去,道:“季先生今天倒早,怎么没见到清瑞姨母?”
清瑞眼皮子也不抬,只道回去了,人又沉默下来。季泽宇见是袭安来了,并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只是恨声道:“日本人恶行太过,太不把中国人当人了!”
袭安一惊,忙问:“怎么了?可是出什么事了?”
“也是几天前的事了,只是压着不让报界刊登。”清瑞叹口气,接着道:“日本人开的内外棉纱厂,因为跟工人产生双方劳资纠纷,争的厉害了,开枪射击,当场死了人。”
“更过分的是他们竟然压迫官方取缔工人行动,向公共租界工部局请调大队巡捕,四处弹压!”
袭安对国事没有很大的热情,只是听他们这么一讲,不免有些戚戚,道:“怎么能有这种事的?”
一时大厅里面寂静无声,只听到外面隐约传来一进里洗麻将的声音,孩童咿呀的声音,并了花园里沁人的花香,丝丝缕缕飘进来。
【11】
那之后反抗风潮越演越烈,季先生人在租界,却不可谓不爱国的。学生罢课、工人罢工、商人罢市,他出了相当的银洋来维持反抗中的工人的基本生活。他的名声本是水涨船高的,这一次更是为人津津乐道,说起“季先生”,没有不竖起大拇指的。但是这次“季先生”的名字之后,却又总加上了“季小姐”如何如何的评论。季泽宇心里烦闷,为了这事他已经发了几天的脾气。
这事情还是要落在清瑞的青梅竹马虞子晟头上来。他在文治念书,事情发生后第一时间组织了募捐演讲,并且声势颇大。季婉婉从来是追着他跑的,在这事情上自然也是出钱出力忙的不亦乐乎。要说那捕房也真是不长眼,不识得季家的千金,竟并了虞子晟等几个活动头目一起送进了牢房。
季小姐入了狱,季家人仰马翻。季泽宇虽然主张爱国,也颇看得上虞子晟,但是这事叫他认清了绝不能让婉婉跟了这样一个没本事的穷学生。等他们一个个从牢里出来了,他干脆不许婉婉去学堂了。她自然不听,趁着佣人不注意,收拾了衣服跑的无影无踪。
那天袭安被大太太喊去一进打麻将,四人凑了一桌,其他两人显是来这里玩惯了的,对袭安客气的笑笑,“哗啦啦”的开始洗牌。
当时的火油钻和粉红钻,都是有价无市,袭安却只见她们每人手指上都戴了枚硕大的钻戒。正自猜测她们的身份,杨艺媛指了穿锦蓝高领旗袍的女人,对她道:“这是史太太,史社长,袭安还记得伐?”袭安脑子一转,想起应该就是《申报》的史社长了,嘴边温柔一笑,道:“哪能不记得,上次的事情,多亏了史社长帮忙。”
那史太太摆摆手:“季太太这个人没劲,好好的打牌,倒说起这个。”她利索地出牌,又道:“人哪,凡事想开了好,赵小姐以后的路还长着哪。”
袭安明白她是安慰自己的意思,虽只是场面话,心里倒依然还是一暖,看过去的目光就带了几分真诚的谢意,杨艺媛的声音又响起,道:“这个呀可要隆重介绍一下,大上海的‘红玫瑰’,德才皆备的,啥人不晓得?可平白便宜了我们阿智。”
杨艺媛嘴里的阿智是季泽宇手下的银行经理曹智,相仿年纪,倒已经有了四、五房姨太太。“红玫瑰”唱红了上海滩,他动作倒快,早早抢了回去。
袭安看过去,她的脸模子自然是极好的,细细的一对眉,开了鲜红的口,嬉笑道:“哪里来的德才皆备?季太太别让赵小姐看我笑话了——说‘才’哪里比得上后面那个?这‘德’嘛,我一直以为季太太是第一的,但现在可被季小姐抢了啰。”她说的肆意,竟隐隐有了杨艺媛嫉恨清瑞和嘲笑季家的意思。杨艺媛面上一僵,颇有些不满。史太太见状忙出来圆场,拿细细的指尖去戳红玫瑰的脑门:“撕不烂你的碎嘴,不晓得季先生正为季小姐的事烦心呐?”
红玫瑰自知失言,尴尬一笑:“好了嘛,又不是不晓得我这张嘴贱。”
袭安轻笑,手指在牌面上一一扫过,目光有意无意朝杨艺媛看,终了定在一张牌上面:“这‘才’嘛,上海滩上实在是多如牛毛的,但是季小姐这次的事情,往大了说,还不是季家的人有风骨?”她说着又笑,掩嘴道:“都说季先生在房间里是极愿意听季太太的话的,季太太何不做个顺水人情,帮小姑子一把?——白皮。”
杨艺媛闻言眉眼已经开了,等见袭安把牌打出来,更是欢喜。喊了声“糊”,又去拍袭安的手。袭安有些懊恼道:“我这是什么猪脑子,竟叫你清一色了!”
史太太也把牌一推:“运道来了真是什么也挡不住,伊真是嘴甜手更甜!”她似有夸袭安的意思,袭安却朝她淡淡一抿嘴:“比起这打牌,我倒更有兴趣听曹太太露露嗓子,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这个福气啰。”
她这前后一番话哄了季太太又甜了红玫瑰的心,她只是个五房,怎么也轮不到曹太太这个称呼的,心里欢喜,嘴里立刻便道:“这有什么难的,哪天有空就往我那坐坐去,我单给你唱!”杨艺媛笑道:“哎呦,这么快就结成好感情的小姐妹了。”说着竖起一根手指在红玫瑰面前摇了摇:“我们袭安可不外借的。”这话一说,四人都笑起来,气氛重又热闹起来。
她们打牌打到很晚才散,季太太又招呼了夜宵的,袭安囫囵吃了几口,笑吟吟地跟史太太红玫瑰相互道了晚安,出门往二进去了。
她一出来,脸上就没了先前的笑意。揉揉自己的双颊,倒吐出一口气来。小花园里夜色正好,也不热,凉风徐徐吹着,她这才觉得有些乏了。宋妈给她留了门的,她问二太太睡了没?宋妈说她今天不舒服,一吃了夜饭就回房躺着了。
“今天季先生没来?”
“打过电话来,说是因为小姐的事情,今天歇在那边了。”
季家本宅是在福熙路的,前门对着公共租界,后门是法租界,地理位置很是得天独厚。
袭安了然,边理头发边往楼上去。在拐弯处看到清瑞房里依然亮着灯,心里暗笑,加紧几步往三楼去了。
【12】
第二天早上袭安下楼去吃早饭,见宋妈正拎了各式补品往外面去。她好奇,问了声这是做什么?宋妈道二太太今天要去看姨母,这些放在这里左右没人吃,不如给姨母送去。袭安嘴里赞几声,心里却又不禁想笑。到了餐厅,见清瑞正坐在桌边,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她走过去,也不坐,只垂下花一样的脸,凑近道:“今天沾些二太太的光,省的我坐黄包车吧?”
清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声音也是淡淡,道:“赵小姐要出去?”
“是了,昨晚跟曹太太约好了的。”
清瑞手上动作不停,只是眼角余光往上朝袭安的方向微微一瞥。那一瞥在袭安看来很有大不屑的意思,她却不恼,只是好心情地看清瑞喝光杯里的牛奶。她见她放下杯子,嘴边一圈白的奶汁,伸手就要去擦,清瑞往旁一躲,幅度虽然不大,却清清楚楚一阵尴尬。袭安收回手,见清瑞低头拿帕子擦了嘴,又抬起头,眼里隐然有些讥诮。
袭安笑自己莫名其妙,竟然做出这种不合时宜的动作来。清瑞吃完却并不忙着走,只将背往后靠,双手抱胸上上下下的打量袭安。袭安穿了明黄底色团花初偃纹的高开叉旗袍,丝袜拉到腿弯,脚上一双跟高寸许的鞋,整个人摩登而青春。
她的目光里审视的意味很重,袭安退一步,心里忐忑,面上却镇静,眨着桃花一样的眼睛,道:“二太太吃好了?”
“这会怎么不喊我清瑞?”
她没料到她竟问出这样一句话来,嘴唇微愕的张开,脑子里的念头转了几转,临到嘴边了却变成:“赵小姐与二太太,平分秋色不是?”
清瑞低头,袭安看到她光洁细嫩的额头,耳朵上莹润的翡翠坠子擦在脖颈上,就着光,折出一波一波的影。
静了会,清瑞站起来,走几步,回头发现袭安还是站在原地,便道:“你不吃早饭?”
“也不饿,省的麻烦你等我。”
“谁要等你,我去收拾带给姨母的东西。”
袭安哑然,清瑞倒已经走出去了。她拉了椅子慢慢坐下来,突然间心里空的厉害。她原本一动不动的,却蓦的站起来,推开椅子快步朝大厅去,提了电话就往外拨。
清瑞还没出厅,先是见她急火火的样子,随后一连串流利的洋文就从她嘴里吐了出来。她的目光停留的时间长了些,那边袭安却已经挂了电话,脸上的表情清瑞形容不出来,却觉得很有些失意。
她见清瑞正看着自己,风牛马不及地说出一句昨晚输钱输的很惨。清瑞一怔,收回看向她的目光:“今天翻本去的么。”说着也不待袭安回应,“蹬蹬蹬”的往二楼去了。
袭安嘘了声,又埋怨自己沉不住气,刚才竟直接打电话给莫妮卡,想让她亲口坦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是莫妮卡却并不在上海——接电话的助理知道“CHERRY”,直接便说她一个礼拜前就已经去了香港,是突然遇刺,受了伤,本来问题不大的只是不肯用药,竟感染了。
袭安心里五味杂陈,但也知道一时半刻的,是联系不上莫妮卡了。
在车上袭安心里噎了事,于是便有些恹恹的,不愿意说话。清瑞本来话就少,现在更是没有说话的心思。路线上是先去清瑞姨母的住处,然后司机单独送袭安去曹太太处。清瑞却没有料到袭安竟然跟着她下了车。
她探究地看她,袭安深吸口气,打起精神道:“姨母前几天才刚来看过你,二太太是来看好朋友的吧?”
清瑞面色一惊,眼里的反感就怎么也掩饰不住:“你什么意思?”
“不是的清瑞,我只是总在家里闷着,想跟你出来透透气。”袭安说着,垂下头,好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绞起手指来。
清瑞却依然防备,道:“不是说约了曹太太打牌?”
“你以为,我真的喜欢那样么?”她猝不及防地看进清瑞的眼里。袭安的眼睛很亮,又黑,清瑞心里猛地一窒,嘴上犹然道:“你能想到,泽宇也能想到的,什么稀奇。”
话虽是这么说,她却已经不再戒备,分了些补品给袭安拎,带头往里面走。袭安抛下心里的烦扰,紧走几步跟上她,便看到青皮石作框的石库门上倒贴着一个斗大的“福”字,青石门框的右边挂了一块铜牌,上面镌刻了两个红漆大字:张寓。清瑞姨母的夫家是姓张的。
她敲了敲门,开门的却是一个穿了淡蓝长袍的青年。袭安见清瑞呆呆的喊出一声“子晟”,便晓得眼前的人的身份了。
虞子晟是知道清瑞今天要回来的,忙将门拉开,顺手提过她手里的东西,这才注意到清瑞身后的袭安。
“这位……”他询问地看向清瑞。清瑞往里迈一步,轻声道:“你且喊他赵小姐就是了,跟里面那个一样的缠人。”
袭安闻言蹙起眉,她从没见清瑞把话说的这样轻佻的,便留意打量起虞子晟来。她见虞子晟要接她手里的包,便笑着拒绝:“又不重的,我拎得来。”
虞子晟便也朝她一笑,他比季泽宇少了份儒雅,但那股清澈的书卷气,并了微微有些红的颊都印进袭安眼里。她想难怪季小姐迷他,愿意为了他离开家门。季小姐从小的教养下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比起久经沙场的花花大少,她更中意这样青山一样坦然的学生便不足为奇了。
才想着就见一个穿了白裙子的女学生从屋里跑出来,扎成两股的发束本应该是松松搭在胸前的,现在却正随了跑动一上一下飘动着。她见了进门来的人兴奋地两眼发光,大声道:“清瑞我就知道是你来了!”
——完全是一派天真烂漫。袭安在心里暗下定论。
【13】
他们一进屋,袭安就见季婉婉拿肘去撞子晟的腰:“给清瑞和赵小姐倒水去。”子晟应一声,却并不动,只是去看清瑞:“要不吃瓜吧?拿井水凉着的。”婉婉听了一拍脑袋:“都给忘了,你是买了西瓜带过来的。”说着就见里间走出一个四十上下的女人,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穿的净素,手里的托盘上摆了切好的西瓜,笑道:“西瓜来了。”
清瑞喊声“姨”,迎过去接了托盘放在桌上,不住拿眼去看婉婉和子晟。婉婉还好,子晟被她打量的不自在,只得咳一声,回头对袭安道:“赵小姐,自己随意一些吧。”
袭安看清瑞的神色,心里就是一动,嘴里却道:“我们来之前你们在做什么那?看季小姐跟姨母都是满手的面粉。”
姨母虽是第一次见袭安,但已经在前次去季公馆时知道有这个人的,于是微笑道:“赵小姐来的巧,婉婉说今天想吃馄饨,刚才正在里面裹呢,一会你也尝尝鲜。”说着又转向清瑞,拉了她的手:“姨给你单独准备了瘦肉粥的,怕你在这么热的天吃不下油腻的。”
“我说姨母对清瑞偏心吧。”婉婉小弧度的撅撅嘴,又“噗哧”一笑,道:“馄饨哪里油腻了,对吧子晟?”
“姨母偏心清瑞是天经地义。”子晟眼睛一弯,温柔道:“清瑞最容易害暑,这么热的天过来,也许只有粥能多少喝一些。”
“什么呀,倒好像我说要吃馄饨是故意针对清瑞一样了。”婉婉佯怒了伸手就掐子晟的手臂,子晟吃痛,躲开一步,连声道:“没有没有,都是我喜欢吃馄饨你才这样的。”
婉婉这才满意,却又觉得不好意思,一扭身,道:“清瑞,你跟赵小姐坐了吃会西瓜说说话吧,我跟姨母进去包馄饨,马上就能吃了。”
子晟跟她们进去,临了指着西瓜叮嘱清瑞道:“吃些去去暑气,但是可别吃太多,回头又闹肚子疼。”清瑞嘴角动动,却始终没说什么。
袭安在原地默默站了会,然后清清嗓子:“二太太不带我四处转转?”
“一眼能看透的屋子,哪里有什么转不转的。”清瑞坐下来,也不吃,只盯了那西瓜发呆。错眼时才发觉袭安也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瞧,便垂头轻声道:“小时候,我最喜欢吃西瓜,有次吃多了,肚子痛的厉害,子晟正巧来找我玩,吓的脸惨白惨白。”
袭安静静听了,见她又停下来,便笑道:“原来你也是个贪嘴的。”她站在她身前,拿手去碰碰她的肩:“要不带我去看看你的房间?”清瑞仿佛倦极,摇摇头,却又站起来:“走罢。”
楼梯口一间房间,清瑞开了门,袭安就见里面箱笼橱柜、床、化妆台都是井然有序。清瑞站在门边四下看看,袭安却走进去,见化妆台上高级香水的瓶盖忘了盖上,转头道:“这里……季小姐暂时住在这里?”
清瑞倚着门轻轻“嗯”了一声,袭安就见她好看的侧脸淹没在廊上过于明亮的日光里,整个线条都模糊了。
心里也说不上什么滋味,却突然觉得清瑞是不开心的,很不开心。她隐约能领悟一些她的心思,之前属于自己的家,现在自己倒好像是客人了,平白一个外人比自己还象主人。她不知道自己想的对不对,但又直觉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午饭时袭安陪了清瑞一起喝粥,吃完了清瑞要去洗碗,叫婉婉拦下了。她快手快脚地收拾了碗筷去外面洗,姨母看着她的背影冲清瑞道:“这孩子倒不娇气的。”说着又去看子晟,惋惜一样叹气:“可惜家世太繁盛,不然倒是一段好姻——”
“我们就是关系要好的同学。”子晟急忙打断她:“姨,您就别再操心啦。”
外面“乓”一声,屋里的人都是一怔,姨母苦笑着站起身来:“我出去看看,恐怕是打了碗,可别伤着手。”
清瑞讷讷的,也随着姨母出去,却又停在了门边,转身不知道看着什么地方,嘴里却道:“这样拖着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是针对谁。
子晟沉默地低头坐着,袭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话到了嗓子眼,生生咽了下去。
那之后清瑞和婉婉进房间说话,袭安拉着姨母和子晟说小时候的故事,笑声一直不断。转眼间就到了傍晚,清瑞从房间里出来,姨母想留她们吃了夜饭再走,她却不肯,婉婉也鼓着脸,竟有些不欢而散的意思。清瑞也不要季家的司机来接,跟袭安一前一后往外面去。子晟要送送她们,婉婉突的大声哭了出来,慌的他手忙脚乱的。清瑞回头看嚎啕大哭的婉婉,眼神更加黯淡,袭安牵住她的手,柔声道:“这就回季公馆么?”
她条件反射地挣脱了,袭安却好像早料到了,云淡风轻地笑笑,却又仿佛想起好玩的事情,用兴高采烈的声音道:“带你去个地方。”
【14】
两人各自坐了一辆黄包车,慢慢朝袭安指定的地方去了。清瑞一直侧着头,袭安看不到她的脸,却见她散下的头发在晚风里不停上下漂浮,一会就乱了。她的手搭在腹部,肩膀有些小弧度的抖动。她原是穿了晴天碧色短旗袍,滚边上镶一层墨绿色丝绒,现在整个人被落日余晖笼罩,身上的衣裳也泛出柔和的黄光,袭安想和她说说话,她却不搭理她,一径封着口,也不嫌偏着头会累。
在黑猫舞厅门口下了车,袭安付给车夫几个角子,见清瑞在一旁呆呆站着,笑道:“怎么了?”
“来这种地方做什么?”清瑞眼圈微红,皱着眉,好像才清醒过来,恼恨一般看向袭安。袭安扬扬眉毛:“舞厅嘛,自然是跳舞来的。”
那时候的舞厅是靠舞女唱主角的,她们以伴舞为职业,客人付钱请她们跳舞,收入的大头都要交给舞厅,自己所剩就极惨淡了,更何况伴舞的过程中往往要忍受舞客的上下其手,稍有些姿色的,总是逃不脱被强迫卖身的境遇。真正跳的好,跳的出名的那几个,赚钱虽是不少的,却一个个被哄骗了抽上大烟,再多的银洋也不足以支付她们在烟上的开销,因此也就没有办法逃脱舞厅的控制,只好长久的卖下去。
舞厅在上海滩屡见不鲜,往后更有雨后春笋一样的迹象。在清瑞蔑视的目光里袭安好笑的摇头,边摇边道:“还是说二太太不会跳舞?这又没有什么的,我左右是你老师,教一样是教,教几样也是教。”
清瑞轻蔑一笑:“你激我也没有用,我只说一句——没有兴趣。”
袭安收敛了玩笑的态度,深深看进清瑞眼里:“如果我说,我有办法让季家答应季小姐跟虞子晟的婚事,你信不信?”
清瑞浑身僵硬。袭安见状又痞然一笑,流光溢彩的眼睛,比霓虹还闪耀:“信的话就陪我跳跳舞,兴许我玩疯了,回头就忘了是什么办法……”她娇俏的眨眼睛:“清瑞,就当是陪我,陪我还不行?”
她软硬皆施,清瑞气的咬牙,紧绷着身体,被袭安搭了肩一起走进了舞厅。袭安见她不情不愿万分想打人的样子,心里越发高兴,逗弄猫咪一样挑了清瑞的下巴:“来,给爷笑一个。”
清瑞不客气的狠狠踩她一脚:“你当真以为我怕你在他面前说这个么?”
你当然不怕。袭安心里默道,你怕的是什么大家心知肚明。面上却龇龇牙,嘴里一个劲的喊起痛来。
舞厅里自然是没有男伴舞,她们也并不需要。袭安绅士一样弯了弯腰,牵起清瑞的手滑进舞池。四壁的灯光暗下去,镶在地角旮旯的脚灯又亮起来,头顶的宇宙灯开始旋转了。袭安就是五颜六色的灯光看到清瑞眼里有细碎的光华,一闪一闪的。她的个子只比她稍高,但脚上的鞋跟却比她高出许多,两个人抱在一起跳舞倒异样的和谐。女人的身体比男人柔软很多,袭安是习惯了的,清瑞却始终觉得别扭的很,又觉得袭安一直看着自己,甚至露出奇怪的表情来,心里倒先咕哝了一句“怪人”。
袭安见她微嗔的模样,心里起了捉弄的意思。俩人本来已经只隔了两层薄薄的衣料,现在更是紧贴,清瑞不舒服,瞪圆了眼睛,袭安不退反进,倒象要掐断她的腰一样。清瑞忍无可忍,只得故技重施,又是一脚踩下去,嘴上却道:“不好意思,我很久没跳了,不大熟练。”
袭安侧头闷笑,想着清瑞平时对自己冷淡,一副懒得搭理的样子,但自己若真惹到她,她难免也小孩脾性,是一定要睚眦必报的,就象蓄势的刺猬,弓了身体就往人身上扎。这一想,手上就松动了。踩着节奏本来是要转圈了,清瑞正要转圈,袭安这一放松,她以为是一种暗示,又收回了脚,可袭安已经转过来了,她的长旗袍后摆被踩在清瑞脚下,高跟鞋一滑,两个人抱着姿态不雅的摔在了地上。
等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清瑞一甩手,不肯再跳。袭安摸摸鼻子,想着这会清瑞可能真恼了,也不再逗她,两人一道出了舞厅。可站在灯火流闪的门外,看着新挂上的当红舞女妩媚多姿的大相片,两个人又不知该何去何从。
清瑞一肚子的气,脸色倒生动起来了,再不是刚出姨母家时那种日月失色的黯淡。袭安心里得意,心思越发活络,道:“饿了罢?我们吃饭去。”清瑞哪里愿意再相信她,她的话是一句都不想听的,走几步下了台阶,伸手就去拦黄包车。袭安看着她一声不吭的上了车,车夫机灵往前拉了几步。她站在原地笑,其实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偏偏觉得好笑的很,弯腰也拦了辆车,嘱咐道:“追上前面那辆,超过了我付双倍的车钱。”那车夫吆喝一声,迈开长腿奋力直追,及到了近前,清瑞就见袭安扯着让春花也失色的一张脸,冲自己得意洋洋地挥手。她转头“哼”一声,可不知怎么的,嘴角忍不住的就想往上扬。她剜了袭安一眼,见袭安变成一脸无辜的样子,又想笑,于是快速偏过头去。这回是真的笑出来了,她却小心眼的不让袭安看见。
【15】
两个人一路回到季公馆已经是九点多钟,进门就见宋妈满脸红光心情很是不错的样子。清瑞说要喝银耳汤,宋妈忙应着盛了两碗端到桌上来,袭安也坐过去,喝一口,突然抬头道:“宋妈,季先生来过么?”
宋妈道:“现在回大太太那边了。”
就是说季先生来过了,只是清瑞和袭安都没在。
清瑞嘴里含了银耳,闻言眉头一皱,狠狠瞪了袭安一记。袭安晃晃头,满不在乎的擦擦嘴:“哦,那就算了。”
“先生这两天都忙,但是是送了礼物给二太太的。”说着宋妈又两眼亮闪闪:“那个小家伙可好玩了。”
“什么?”清瑞不解:“他给我送礼物?”
“在二太太房间里。”宋妈神秘的笑笑,站在一旁看清瑞和袭安喝完了汤,便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碎碎念道:“先生对二太太可真好。”两人走远了还能听到她的声音不大不小的传过来,清瑞一阵尴尬,袭安斜乜着她,也学宋妈的腔调,道:“先生对二太太可真好。”清瑞不买她的帐,这次干脆连白眼都省了不给她,直接去开门。袭安好奇,便也跟了进去,两人一眼就看到大红床单上蜷了一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这会正支着耳朵拿碧蓝的眼珠子瞧着门边的两个人。
“啧啧。”袭安走过去抱起它:“真是漂亮的丫头。”
“你又知道这是母的?”
袭安拿指腹磨蹭猫额头唯一一撮黑毛,嬉笑道:“同性相吸,我和她虽然不是同类,但那气场是差不离的。”
“哪里来的歪理。”清瑞斜她一眼,却也忍不住拿手指去戳猫的下巴,见袭安有松手的意思,便接过来,抱在怀里小心的摇晃一会,仿佛是极喜欢的,不停拿脸去猫身上蹭。那猫舒服的眯起眼睛,清瑞见状就去拔它的胡须。袭安好笑的看她,隔一会,清瑞象是猛的醒悟身边还有另外一个人,立刻收起孩童一样的小心思,觑袭安一眼,咳嗽一声,又皱了个眉,沉吟半晌,道:“你找他有事?”
“他?二太太指季先生?”
清瑞咬咬嘴唇,撇过头,抱了猫咪坐到凉椅上。
袭安眼睛一转,见窗帘是落下来的,于是走过去拉开些,看着前面的洋房,道:“不知道季先生现在正在做什么呢,我确实是有些话要和他讲的。”说着,回头看清瑞,她分明看到清瑞脸上闪过一丝懊恼的神色,便接着道:“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我得先理理。”
“你?”
“只是我倒不知道你原来是这么关心我的,连我在楼下无意间说的一句话都这么上心。”她“哈哈”笑两声,又过去捏小猫的耳朵:“沈清瑞啊沈清瑞,与其是揣测我想说什么,不如寻思着给这小东西起个名字来的实在。”
她见清瑞依然是有些生气的样子,只得道:“我是记挂弟弟袭平。”
清瑞听她这么说,心里先是松了口气的,但又想自己竟然因为她一句意义不明的话就忐忑了整整一晚上,心里不甘,正见那猫睁着眼睛乖驯地任自己抚摸,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她道:“这双眼睛真是好看,我想到一个顶好的名字。”
“嗯。”袭安随口应了,却听清瑞道:“莫妮卡,你觉得呢?”
袭安盯着她一本正经的脸,微不可闻的叹口气:“……好名字。”她伸指来回描着猫咪的眼睛形状:“你真好运气,有个疼孩子的主人。”
清瑞听了这话又觉得她是意有所指,刚放下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她故作镇定盯着袭安的脸,袭安却恍然不觉,笑的一脸温柔。清瑞暗思是自己多想,这个人才出现这么短时间,身边也并没有任何一个与自己有过接触的朋友,而且行为做事从来讨厌不惹人喜欢,也不知道在卖弄些什么。
她就是看不上袭安八面玲珑的样子,假成了这样。
袭安见她又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只得苦笑一声道:“罢了,再说下去怕是今晚有人心思太重,注定要失眠的,我还是回房吧。”
清瑞恼她话说一半不清不楚,哪里知道袭安本来就没什么特指,心里存着个疙瘩,两人处起来依旧不咸不淡,更甚了,清瑞对她的防备丝毫不减。
那天上午天就一直阴沉,午后刮起大风,开始时断时续的响起雷声。才到三、四点钟就不得不点起灯来。袭安看着窗外随风剧烈摇动的树枝,心想一阵暴雨是没法避免了,还好早推了史太太的约,不然这种天还要出去,可是折腾人。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胡乱神游着,一道闪电划破前方阴霾的天空,紧跟着惊天的雷声,炸的她耳朵要失聪一样。那雨“啪”的砸下来,似乎没有过渡一样,直接的就瓢泼如注了。袭安刚想拉上窗帘去楼下找清瑞说说话,就见花园里一前一后穿过两个身影。她依稀辨出前面穿白衬衫的那个是季泽宇,那么后面给他打伞的十有八九是季家的哪个当差的了。她倒想不出他怎么要急在这会过来,只是撇撇嘴,心道清瑞那边是不方便去了。拉严窗帘,在椅子上坐了,随手拉过一本时髦画册翻了看。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来了:“赵小姐,季先生喊你这会务必下去一趟。”
他竟是为她来的。
【16】
袭安下到二楼,见清瑞房间的门开了一个小缝,晕黄的光正从里面泻出来,在这暴雨如注气温骤降的午后带了丝丝暖意沁入心底。她呼口气,脚下一转,踩上下一级的楼梯。宋妈正在擦大厅里的福禄寿三星彩色瓷像,见她下来,便招呼道:“赵小姐,先生在书房里的,也不晓得什么事,这么大的雨也要过来。”
袭安点头示意知道了,心里却没底,寻思也并没什么大的事体发生,他这是为的什么?纳闷地敲敲门,顷刻就传来季泽宇的声音:“赵小姐进来吧。”
袭安的手在门把上一旋,脸上已经扬了笑,迈进一步道:“季先生你找我。”
季泽宇正拿干毛巾擦头发,眼镜拿了下来,微眯着眼睛朝袭安的方向看:“啊是,想第一时刻跟你分享。”
“嗯?”袭安疑惑的走过去,季泽宇将毛巾随手扔在办公桌上,脑袋来回晃了几下,平时梳理上去的过长刘海此刻正搭在脸上,他抱胸一笑,斯斯文文干干净净的气息:“袭平这个小家伙不简单呀。”
袭安听他说了这么一句,知道是袭平来消息了,心里欢喜,忙道:“他在那里一切都好?”
“很好呀。”季泽宇歪着脑袋,又道:“他年纪虽小但人机灵,阿元是有意要提拔他的。”
袭安听他嘴里提的“阿元”,知道是蒋介石没错了,袭平走的时候是拿了季泽宇的介绍信的,但她没有想到他和他的关系竟好到是直呼小名的。心里激动,却又觉得不尽真实,于是道:“平平还这么小,又才去了月余,受到这样的关照会不会惹人闲话?”
季泽宇拍拍她的肩:“你看轻自己的弟弟了。”
袭安赧然,却真真舒了口气,想着当今军阀连战情势混乱,革命军却不失为一股清明的势力。她又想爸爸的仇总有得报的一天,到时随便是留在上海还是去别处,都是可以的。想到这里,她又认真的去看眼前的男人,他平常都是戴着眼镜的,现在拿下了,她才注意到他右眼眼角下方有一颗很小的褐色泪痣,隐在散着的头发下,竟然性感的不得了。季泽宇也正在看她,却见她一直不讲话,等了会,便回头去摸桌上的眼镜,才刚想戴上就被她拦住了。他些微迷茫的看她,她却凑上来,点着脚尖在他侧脸上亲亲一吻。
外面的闪电一个接着一个,窗户玻璃似乎要支撑不住,在框子里“锽锽”作响。季泽宇一把揽紧她的腰贴向自己,头低下去,才要触到她的嘴唇,又被她斜里伸出的手指止住了:“那是国外的基本礼仪,季先生,别想多了呦。”她勾着眉梢笑的妩媚,声音竟比苏白还软糯几分:“这让清瑞看到象什么样子?”
“你也向清瑞表演过这种基本礼仪的吧?相信她是懂得的。”他也不强求,只用额抵着她的额,诱哄般的口气。
“二太太嘛,我倒是真心实意愿意同她发生一些更深入的非礼仪动作。”她用指腹来回摩挲他的嘴唇,似笑非笑的神情让季泽宇心痒的很,闻言却只能失笑道:“你呀,你呀。”
她挣开他的怀抱,妖精一样摸着他的胸口,雪白的牙齿在嘴唇上咬了咬,眼睛斜挑往上了看他的下巴:“我要什么,你知道的。”
顿一顿,她又补充道:“你一向知道。”
季泽宇抓住她的手,放到嘴边轻碰了碰:“给我时间。”
袭安娇笑着收回自己的手:“到那时,可别忘了来我这里拿赏赐。”说着,眼珠子越发深黑:“二太太如果也能在,就更完美了。”
季泽宇当她是在吃味,便故意道:“她脸皮薄,我就爱她的脸皮薄。”
“我也爱她的脸皮薄。”袭安顺口接下去,眼睛里流光溢彩的,看的季泽宇几乎迷失了:“袭安……”
袭安却不再纠缠下去,踩着高跟鞋慢慢走到门边,开了门,又回头朝他富有深意一笑,这才离开了。
在门外她深深吸了口气,交叉了双手不停摩擦自己的胳膊,又有些难以忍受的重重擦拭自己的嘴唇。也许是肿了,她觉得有些刺痛感,却依然一边走一边不停的抹,到了二楼,忍不住走过去,将小缝推开一些,就见清瑞正躺在窗下的安乐椅上,浅色的窗帘密密遮住屋外的黑暗,房间里温暖而安谧。椅子一摇一晃的,被她起名叫做莫妮卡的波斯猫正团在她腿上打瞌睡,她的手指无意识的在它的皮毛上画圈。
袭安悄悄把门合上,却依然留下那一条流泻了莹黄暖意的小缝。
她拖着脚步刚踏完上三楼的所有楼梯就听到“咔”一声,象是门被随意关上了。她抓住扶拦探身往下看,清瑞的房门已经严严关牢了。她吐着舌头耸肩,心里突然一阵轻快,哼着不知名的调子,歪七歪八走到房里,平地旋转了几圈,倒在床上。
她略有些晕眩地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手指在床单上爬来爬去:“平平,姐姐在等你。”她说。
【17】
生活在袭安看来变化并不大,她的起居依然是不规律,有时去前进跟大太太她们打通宵麻将,散场了就回清瑞那里跟她一道吃早饭。这时清瑞总是没有好脸色给她的,她是神清气爽,袭安是双眼通红。一个有心要制造话题,另一个永远爱理不理。那天袭安赢了钱,一边揉眼睛一边喝白花花的豆浆,清瑞突然倒了胃口,饭碗一推就要走。“哎别呀……”袭安拉住她手腕,强打了精神道:“我请你去看电影,好不好?”
“什么好看的。”清瑞不耐烦的挥开她的手,才刚要走就听到季泽宇的声音:“说什么哪你们?”
他正走进餐厅,笑眯眯地捏捏清瑞的脸,也不捡位置,直接拉了张凳子就坐了。宋妈已经送了热汤进来,他也不急,只是看着眼前两个神韵气质都差了十万八千里的女人。
清瑞不肯说话,袭安却没料到这么早竟会见到他,想来前天夜里是在这里过夜的。她表情错愕,随后就郁郁的,但见清瑞不说话,只得道:“二太太不赏脸,我说要一起去看电影的。”
季泽宇颇有点意味深长的看向袭安,袭安正犯困,心里没有领会身体倒先反应了,脸上渐渐烧起一片红,便闷头咬了几口荷包蛋。清瑞被他拉着坐到腿上,她老大不自在,看一眼袭安,见她假意低着头,心里不快,又忙挣开了:“别……”
袭安默默抬眼,目光流过去,凭空让清瑞有些心虚的错觉。季泽宇笑出声,道:“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你整天只知道闷在房间里头,对身体也不好呀。”
“知道了。”清瑞恹恹应一声:“你快吃吧,辰光不早了。”说着又低下头,不知道在心里计较些什么。
他却道:“多少天了,难得睡个好觉。”袭安手里勺子一抖,所幸没有洒出碗来,他却像是已经逗满足了小老鼠的猫,餍足道:“婉婉总算回去了,清瑞功不可没。”
“没我的事。”清瑞淡淡回他,心里着恼他在袭安这个外人面前一点不知收敛。她自然是不知道他与她之间的渊源,只是对他突如其来的表现产生自心底而出的反感。
倒是袭安“唔”一声,想了半会,又笑起来。他问她笑什么,她道:“季小姐这么大人了,凡事心里自有计较的,管的太严了倒生反效果。”
季泽宇皱皱眉,却始终叹了口气,就听袭安接着道:“季先生比我聪明,这些天来背地里急的什么似的,在外头却始终波澜不惊,她觉得没劲,自然回来了。”
就听清瑞轻轻“哼”了声,把脸一扬,完全看不上的脸色。袭安看了眼季泽宇,不说话了。
季泽宇下意识去看清瑞,见她没有留意的样子,便在桌下小弧度地拍了拍袭安的胳膊。她惊的蓦的收回手,却还要勉强自己笑出来。这时清瑞道:“你是算准了的,就没料到你还算计到我头上来!”
“什么话……”季泽宇掩饰样喝了口汤,道:“别闹脾气,我知道你也是为婉婉好。”
“我没这么高尚的,以后的事我一概不顾。要还有下次,你只管带了人把她绑了回去,我不替你们季家收拾这样的烂摊子。”
季泽宇不明白她平白怎么就起了这样大的火,只得安慰一般拉拉她的手,清瑞重重咬着牙,也许是觉得心里苦,眼圈渐渐的红起来。
早上闹了这么一出,到午后袭安睡足了下楼去找她说话。清瑞不想理她,却在听到袭安一声声的“好清瑞”之后终究软了心。
“我请你吃饭,我请你看电影,好不好?”
“倒好像赢了金山银山回来了,赵小姐好阔气。”
“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晚上都不打麻将了,她们约我,能推的我都推了。”清瑞闻言心里噎的慌,又见袭安一脸诚恳无辜,也说不准自己是不是讨厌她这样,却偏偏有丝很淡的喜悦心情暖了心,又暖了胃。
她对她其实是不错的,她在许多人面前带了面具一样的做戏,但在自己面前却是真真实实的,其实她能体会到。
袭安带她去新开的英国餐厅吃饭,倒是惊奇清瑞居然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两个穿锦色贴身旗袍的美丽女人在哪里都是惹人目光的,现在也不例外。四处都是洋人若有若无投射过来的视线,清瑞局促的不知怎么办好,袭安拉着她的手晃一晃,朝她柔和的笑。
自从交往多了之后,她们倒是从没有哪一刻能这样平静的相处的。
傍晚时分,人渐渐多了,气氛依旧是罗曼蒂克。清瑞感兴趣地看铺了玫瑰色亚麻桌布的餐桌上吊着的蜡台式枝形吊灯,银烛台,水晶高脚杯。袭安将盛开了郁金香的薄胎瓷瓶移到自己面前,透着花瓣朝清瑞眨眼睛。她看着她突然的俏皮,正想笑,目光一远就看到门口进来的一男一女,身体瞬间就僵硬了。
袭安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就见季婉婉穿着水绸洋裙,一头漆黑头发,正伸着赤裸手臂挽住西装笔挺的虞子晟。
她又去看清瑞,清瑞的目光呆呆追随着那两个人,半晌,低下头道:“我们走吧。”
袭安握住她的手,她却再不能顾及她是否有着探寻的目光,只是一门心思的想要离开。袭安加重手上的力道,见清瑞坐立难安,便笑笑,道:“好吧,我们走。”
【18】
两人一出了餐厅,清瑞便闷着头不辨方向的匆匆走着。袭安追着她的步伐,又提议去水上饭店,清瑞擦擦眼睛,说自己吃不惯海鲜。袭安歪头凑到她跟前,道:“不要吃点什么?总不能直接去看电影吧?”
清瑞低着头不说话,脚下却已经停住了。袭安叹口气,四下望望,见就近了有家日本人开的果子店,便嘱清瑞等在原地,她去买些来垫饥,等晚上电影散了场再一起吃点宵夜。清瑞没说话,却显示了同意的神气。她站在原地,寻不到可着落的事体,心里又乱,便刻意专注了去看袭安的背影。她的腰肢处的布料并不怎么服帖,她懵然觉得她似乎是瘦了许多,那脸也尖削了。那原是应该的,她家里遭了大变,身世是值得同情,只是却依然能活的这样嬉笑乖张,她渐渐的有些不可思议起来。
她年龄不大的,甚至还比自己小一些,那样瘦弱的躯体在这沉重的打击下是依靠了什么才能支撑着,并且还这般的鲜活?
清瑞有些钻牛角尖了,她本来是故意了想转移自己的思绪的,却料不到这一想竟收不住,等袭安回来了,她还怔怔望着她先前背影消失在的那扇门。
袭安嘻嘻笑着,拿胳膊去撞她的胳膊,道:“我请你坐电车罢。”说着两人并排站在路边等缓缓开来的车。清瑞偏头去看她的脸,她的脸隐没在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腻细光洁,还是那样的年轻。
她隐隐有些刮目相看起来。
两人坐车去了电影院,票是提前买好的circle票,人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多。都是肩擦肩的,混乱里袭安拉牢了清瑞的手。清瑞没有拒绝,心却早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被人一路挤着上了扶梯,再往上找位置,等坐下时却早已经汗流浃背了。
清瑞觉得自己浑浑噩噩的,袭安却不计较,她拿了说明书的,趁着灯还亮着就津津有味的看起来。边看还边顾及到身边的清瑞,时不时的闲聊几句。
“是乌发制片公司的,我顶喜欢,总觉得比好莱坞那些强。”她撅撅嘴,把说明书移到清瑞腿上,手指了上面的字样标实示意清瑞。清瑞便象征性的点了下头,轻“唔”一声。
这时灯暗下去了。袭安本是侧着身体凑近清瑞的,这时便也坐直了,认真的去看前面的屏幕。曹太太前些天来看过的,对剧情很是夸赞了一番,所以她才想着来看,却又照顾到清瑞的情绪,看一会子,就要跟她讨论一番。
清瑞难免感激她,但次数多了又觉得她这个人实在聒噪,本来沉淀了的酸楚的心思,在她嬉笑的几句话里又淡去了踪迹。她想哭一哭的,这里这样黑,又闹,旁人是感觉不出来的。但偏偏袭安,偏偏这个人,隔了那么一小会就要和她说说话,每每开口都是玩笑捉弄,让她到了眼前的泪珠子生生给硬逼了回去。
几个回合下来,清瑞就不乐意了。等袭安再跟她说话,她连“嗯嗯啊啊”的敷衍都省略了,只是侧着脑袋看前面。袭安讨了几次没趣便也收敛下来,只是时时的“哎”几声,倒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开始清瑞也觉得对她不住,心里是很有些过意不去,但时间一长竟也心安理得,沉浸在自己不为人道、不为人知的秘密里,眼睛一眨,泪水就滚了下来。她就这样默默的,在黑暗的掩护里哭起来了。
袭安从来是心细的人,很容易就注意到了清瑞脸上那两条在黑暗里反着屏幕亮光的泪痕。她安安静静的思量了一阵子,虽然无从得知她这样的确切原因,但总是脱不离虞子晟这个人的。
她想,她跟他是青梅竹马的,怎么就嫁了季泽宇呢?
想着,又摇摇头,从来也没有哪个规定过,青梅竹马就一定要结婚姻的。
中场休息的时候她问清瑞是要吃冰淇淋还是喝汽水?清瑞一概摇头,她见问不出个答案来,就自作主张买了两个奶油冰淇淋,非得塞一个给清瑞。
清瑞被她惹烦了,身子一歪,干脆看向左边不认识的人也不肯搭理袭安一句。她是怨恨她不看人脸色的,明明知道自己没那个心情还巴巴的要来闹。袭安见她实在不乐意,只得委委屈屈的左一口右一口,把已经化开了的冰淇淋扔进了肚子里。吃完了也粘了满手的奶油,她拿两个手指去夹帕子,却没瞧见,想着是方才人挤,不知道掉在哪个地方了,只好找清瑞借。清瑞本就嫌弃她事多,她才刚说了一句“帕子不知道掉哪里了”她就已经把自己的帕子摔在了袭安腿上。袭安笑笑,心满意足的擦起手指来。
“这里这样闷热,吃了多凉快,你偏不要。”
清瑞白她一眼,她“嘿嘿”笑两声,下半场又开始了。
即使很久之后,袭安也总会想起这个场景来。她的手里捏着的是清瑞的手帕子,她也还在她身边,虽然没有一个好脸色,却是实实在在,在她身边的。
黑暗里她压抑了声音的流着泪的脸在袭安的记忆里渐渐糊化,却是敲疼她心脏的最初旋律,那样的不可侵犯。
【19】
那天她们很晚才回季公馆,袭安也不觉得累,非得跟着清瑞回房间,开了留声机又想跳舞。清瑞却是乏了,无力的朝她摆摆手,也不嫌声音吵,闭着眼睛歪在沙发上。袭安静静看了她一会,轻手轻脚关了唱片,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清瑞坐在饭厅里面喝粥,粥喝完了,又磨磨蹭蹭吃了半个包子,眼睛不由自主往门口看去,想想,又慢条斯理的吃起苹果来。听到外面有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忙扔下苹果,骄矜的站起身,挺着脊背迎面就看到宋妈擦着湿淋淋的手走进来。她说不清自己瞬间怎么会有了些失望的情绪,又听到西洋钟懒洋洋的敲了九下,已经是九点钟了。
她“哼”一声,也不知道是跟谁较气呢,拿了份早报就回房间去了。把躺椅移到阳台上,她展开报纸细细的看起来。远远听到小孩嬉闹的声音,抬眼就见宁儿跟丫头小翠在小花园里踢皮球。他软软嫩嫩的身体跑起来也象一个球,胖嘟嘟的小胳膊小腿,玩的满脸通红。她便也看的发痴,她从来是喜欢孩子的,想着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低头默默的看报纸,翻来翻去的,半天也看不进一个字。后来她走出树荫,闭着眼睛仰起脸来对着阳光。她能感受到跳耀在眼皮上的光线,微微有些烧灼感,却似乎沸腾了她渐渐凝固的血液,她瞬间留出泪来。她觉得寂寞,心里免不了胡思乱想,却又催眠般暗示自己,好日子在后面呢。
她的皮肤在阳光下呈现一种透明的青白,别在襟上的水绿洒花湖纺手帕被风吹拂着掀起了一个小角,拍打着她胸前垂落的发丝,一下一下的,怎么也停不了。
她安静的流了一阵眼泪,终究慢慢止住了。她捡起报纸,却又仿佛惧怕阳光的温度一样了,走回房间,揉着发红的眼圈,尽力平复自己。
她的目光在副版的新闻上停顿了许久,抽抽鼻子,心里隐隐有些希望,于是开开心心将报纸叠好,见时间已经不早,便下楼去吃午饭了。
午饭的时候袭安依然没有出现。清瑞一个人坐在桌子上,看宋妈把菜一盘一盘端上来,漫不经心问道:“赵小姐不在?”
宋妈道:“还在床上躺着呢,说是肚子疼。”
“肚子疼?”
宋妈点点头,清瑞便也不再多问,吃完饭就上了三楼。
她难得来一次她的房间,这会旋开厚重的房门,见房间里面落了窗帘,也没点灯,光线照在珠红的纱帘上,一房幽幽的红光。虽不十分黑暗,但色调还是让人压抑的慌。
她先是喊了声“袭安”,听床上有轻微的翻动声。她拉开窗帘开了窗,这才回到床边挂起帐子:“你不舒服?”
袭安睁开眼,她的脸白的可怖,满是沁出来的冷汗,眼圈却红的诡异,整个人跟虚脱了一般。清瑞吓一跳,胆战心惊的问她是哪里不好,怎不让人送医院去?
袭安在枕上有气无力的摇摇头,清瑞掀起被子,竟见褥子上一片潮红。
“你……?”她稍微放下心,对上袭安平素光艳的桃花眼:“没事,以前不疼的,就不知这次怎么了。”
她的声音很轻,又轻又柔,感觉一扯就要断掉。
清瑞道:“我去给你弄些红糖水吧。”
隔不多久她重又回来,扶着袭安喝完了,换上干净床单,给她掖好被角,嘴里碎碎道:“宋妈这么大年纪了怎么也能看不出,竟还敢跟我说你肚子疼。”
袭安嘴边化开一丝淡淡的笑痕:“怪你。”
“什么?”她没有听清,放下手里的碗,转身问道。
“怪你。”袭安把下巴埋进被子里,就露出一双乌幽幽的眼睛,哀怨的看着清瑞。
“怪我什么?”清瑞奇怪道。
“你不肯吃冰淇淋。”袭安闷声闷气,说完又露出整个胳膊,要去扯身上的被子,她是嫌热,清瑞也随她,只是顺手拿来薄毯子,裹了冲好的汤婆子放在她肚子上。
“捂着就舒服了——哪里怪得了我不肯吃那东西。”
袭安孩子气的鼓起腮帮子:“就是怪你!”
“怪我怪我。”清瑞在她床边坐下:“你睡会吧,睡醒了就好了,晚上给你煮汤喝。”
袭安的手在床单上一寸一寸的爬动,最后还是找到清瑞的手指,松松的圈进一根进手掌,见她没有挥开自己,这才安心的闭上了眼睛。
她是失了朝气的,清瑞在她面前难得的显示出了绝对的优势感。她病恹恹的样子看上去,也不那么讨人厌了,清瑞暗想,不自禁的给她拨开了黏在脸上的头发丝。
隔几天,清瑞拉着袭安要出门,说是宋妈介绍的,那个老中医从来药到病除,袭安的这种状况是要好好调理的,不然有的苦头吃。
袭安见她这样热心,也不好拂了她的意,乖乖跟着她去了。心里却跟搅了蜜一样,已经有多久,没人对她这样好了——没有任何目的的对她好。
她们去那个医生家,穿过狭长的弄堂走道就闻到一股中药味。清瑞捂着嘴小声呕了几下,袭安开始没注意,等进了那家的门,那味道更是重的让人憋气,清瑞掩不下去,当下转了身出门,拼命干呕起来。袭安见状才知道她是闻不得这种味道的,心里又为她要陪自己来的情谊感动,边给她拍背抚顺,边道:“清瑞你在外面等我罢,我很快就出来的。”
清瑞红着眼圈点头,她见她捂着嘴匆匆往外,几乎是要跑起来了。又觉得她实在是可爱的,想着,转身进了屋。
等她提着配好的中药出门,左右不见清瑞的身影。她试探着走了一阵,这才在一间咖啡店里见她站在前台的身影。她看出她是在打电话,显然的时间并不短了。她却并不做多想,推门进去,在她身后轻声道:“清瑞我好了。”
清瑞吓一跳,身体立时僵硬了,手忙脚乱挂了电话。
袭安不解的看她,她却好像惊魂未定,结结巴巴的,道:“我看要下雨的天气,让宋妈把衣服收进去。”
袭安歪头看她,她忙又补充道:“你吓着我了,好好的突然在人耳根子底下说话。”
她的脸渐渐红了,袭安笑几声,道:“你倒是会挑地方的,我们干脆喝了咖啡回去吧?”
清瑞只好随她,又仿佛在探究她听到了多少,去看她,却在她看过来的时候立刻避开了视线。坐下时袭安轻描淡写一句话:“这里气氛倒并不很好,隔了这么近都听不清晰的,你刚才说什么?”
“我并没说话……”清瑞也坐下来,却松了口气,打起精神来询问袭安在那老中医处的情况。两人说了会话,吃了咖啡,又在沿街的外国店里稍微逛了几圈,便又坐车回去了。
【20】
车子稳稳的开在回季公馆的路上,袭安和清瑞一直无话,两人各自看向车窗外的沿街景致,倒是司机,也许是存着讨好的心思,时不时念叨几句。
“二太太和赵小姐出门还是带着些人吧,现在这世道可不太平。”袭安和清瑞默不作声的听了,那人又道:“前几天还见了报的,说是有人平白的要杀外国兵。啧啧,人没杀掉自己被打的去掉半条命,进了大牢恐怕也活不了几天。”
清瑞眼皮子动了动,袭安不以为然的笑一下,道:“我们可还没那么娇贵,要真带了人出来,那才招眼了。”
司机忙又打了几个哈哈,却猛的一踩刹车。后面的两人身体惯性了前冲,扶着靠背深吸口气,就听到司机道:“可对不住,前面有人滋事,差点撞上了。”
袭安往外面看,就见一群人围成半圆,不断朝地上翻滚的人拳打脚踢。那血在地上淋漓了一地,竟也没有人出来管。清瑞蹙着眉,车子发动了又行驶起来,袭安视线往上就见了不远处赌场的招牌,转了转念头,让他重新倒回去。
车窗是摇下来的,她伸手扶住稍稍往外探头,司机机灵的狠按了几声喇叭,那些人顿时停了动作,都转身看过来。
“干什么哪!”他吆喝一声,打手们疑惑的打量着这突然出现的车子,顿了那么一小会。就在这时,袭安开了车门,缓缓走出来,双手抱胸一步一步踱到他们跟前。她看了眼躺在地上的人,又抬眸,冷冷扫视一圈,不露半点怯意。
“臭婊子别多管闲事!”有人按不住血性,已经上来想揪她的头发,却叫当前一人拦住了,“啪、啪”甩了两个巴掌上去,骂道:“不长眼的东西,季先生的人能动么!”
他认出了车牌,那么里面坐的左不过是他的家眷了。袭安“哼”一声,冷笑道:“眼力好的很,却不必牵出季先生,回头,你们——”她一个一个指过去,尤其顿在那个想揪自己头发的男人胸前几寸的地方:“去林秋同那里拿赏,就说是我赵袭安的话。”
那几人面色一变再变,听到这里已经明白眼前人的身份了,涎着脸陪笑道:“原来是赵大小姐,误会,误会,都是自己人的——这个人在场子里面不规矩,我们是给他点教训。”
袭安不再搭理他们,朝地上的人走过去。他虽然抱头蜷缩着,但鲜血浆着头发的脸上那一双满含恨意的眼睛却让袭安稍感意外。她俯下身轻触他的手,他一抖,躲开了,但凌厉的眼神却也消失不见,只是避开袭安的目光,有些自惭形秽的盖住腥脏的脸。
袭安扯出雪青洋绉手帕,擦了擦他手背上的血迹,低声报出了一个地址。那人闷不作声,只是疑惑的,又有些防备的看她。她朝他笑了笑,道:“你识得那个地方么?识得的罢?你找叫王伯的,他会好好照料你。”
她见他依然是有些迷茫,估计是疼痛的,又皱起眉头捂着肚子。她放下手帕,弯着桃花眼,道:“我叫袭安,赵袭安,你记住了。”
她站起身来,不再看他一眼,矜骄的迈步朝车子走去。那群人唯唯诺诺,她只当看不见,关了车门朝清瑞一扬眉毛:“耽搁你时间了。”
清瑞侧过头,耳坠子在空里晃一晃,晃出一圈翠绿的光泽。袭安暗笑,亲热的挽住她的臂弯:“好清瑞,你别不理我嘛。”
“有本事你就去救了那个被关的中国人。”她挥开袭安的手,袭安没意会过来,问道:“什么被关的中国人?”
“外国兵趁醉奸淫女学生,他们在我们的土地上肆无忌惮的糟蹋我们的同胞,可是我们呢?我们自己内斗不休,对外奴颜婢膝,想想就让人心寒!”
袭安见她脸上忿然的神色越来越浓,才要开口,司机插嘴道:“这个世道时时在变哪,自顾都来不及,哪能管那么些闲事?不过二太太是有福气的人。”说着巴结的笑了几声。清瑞厌他的奴性,甚至连蔑视也不屑于给他,只是看着外面发起呆来。
袭安在国外时间长了,也一直处在有钱有权的圈子里,并领会不出多少清瑞的情绪来,只是留心了她的话,等下车回了二进,她拉住她的手,道:“你别气,这件事情并不是你我可以解决的来的。”
清瑞回头看她,直直的看她,眼睛睁大了,里面越来越红,终了,苦笑道:“你都知道,这事不是我能解决的来的。”
“什么?”
清瑞摆摆手,不想再说话了,只是身型不稳的往楼上去。袭安的心却被她方才的样子和语气惊的狂跳不止。
她没有想到她是这样爱国的,矛头甚至直直对准了在中国大地上逞凶的洋人。即使是季泽宇,因为他跟洋人之间的依附与争斗,也是说不出这样一句话来的。袭安黯然的注视着她渐渐消失的背影,仿佛是有很大的沟壑横埂在她们之间,难以跨越。她不能明白她,而她也不能理解她。
【21】
晚上季泽宇来二进吃夜宵,清瑞推脱身体不适,歪在床上没有陪他。袭安轻手轻脚下楼来,见他一个人坐在灯下默默吃东西,便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他见是她,心里高兴,笑道:“吵醒你了?”
她看着他,也不作声,他伸手过来缠她胸前的散发:“怎么的?”她也不避开,只是微低了头淡笑一声。他轻拍她的脸,道:“今天下午可威风了,秋同描述的活灵活现,倒象是亲眼看到的。”
袭安道:“还不是看那是他的场子,我见那人还小呢,就想起平平来了。”
平平那时整天价赌,她许是后怕了,他了然点点头:“他们的行径,原是过了的,秋同已经惩戒过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袭安明白这简单的“惩戒”二字,可包含了很大的说法。养在场子里的那些人,打人生事才是他们的本分,今天所谓的“惩戒”,与其说是之前伤人的结果,还不若说是因为冲撞了自己,想着,她朝季泽宇嫣然一笑:“他们以多欺少。”
“是。”他颇有些头疼,但却很愿意顺着她的意说下去。
“他们仗势欺人。”
“……是。”他哭笑不得。
袭安闻言叹口气,蹙眉道:“不过也是应该的,毕竟是那人在场子里不规矩在先。”
“袭安我们不说这个了吧?”
袭安伸出手指到他眼下摇了一摇:“不,季先生一定得听我讲完。”
“好好,你继续说。”
她收起之前嬉笑的神色,正色道:“因为今天出现的是我,我识得你,跟林伯伯就更有渊源,事情才会得到这样的结果。但若我只是毫无身份背景的瘪三,季先生不妨设想一下,结果会怎样?”
他听她话里有话,不由眉头一揪:“袭安,没有这样的假设的。”
“如果有呢?”她固执的看他,他犟不过她,只得道:“那恐怕你也危险了。”
袭安得了答案,好一会都坐在椅子上,动也不动。季泽宇连呼几声她才回过神来,惨然道:“可是偏偏有人,他救的是被蹂躏的国人同胞,却因为施暴者是所谓的‘国际友人’,不仅被打的丢掉半条命,更是关进大牢没有一丝生还的希望。”
“你原来是要说这个——”季泽宇莫测的盯着她,她毫不躲避,扬脸道:“这就是正义与现实!”
“打住了。”他揉揉额头,丢下碗站起身道:“鬼精灵,你打什么主意呢?”
袭安面无表情的看他,他摆手:“我不想扯上这样的事,袭安你要知道,这并不比上次的对日事件。”
袭安眸色蓦的一深,他见她的样子,心里一动,道:“那个进去的人,是你识得的么?”
“识得怎样?不识得怎样?”
“犯不着为了不相干的人闹的两头不好看。”他毫不犹豫道。
“季先生好精辟的处事哲学。”她冷嗤一声,便也站起来,话题进行到这里就也没有下续的必要了,她要走,他又拉住她,笼到怀里轻哄道:“生气了?”
“没有。”她扭着身体要拒绝,他当她是在耍性子,笑道:“好了好了,听我说一句——钱的方面不成问题的,但需要你出面打一个电话。”
“什么……?”
季泽宇的笑带了几分神秘,声音冷冰冰飘进袭安的耳朵里,她凭空打了个哆嗦,她听到他道:“你只需给总领事的女儿打个电话,你与她,不是顶好的朋友?”
莫妮卡……莫妮卡!他在说莫妮卡!她猛的挣开他的怀抱,惊疑不定地盯视他,转身便匆匆往楼上跑。
他好整以暇站在原处,突然得逞一般笑了声。空了的怀抱已经冷下来了,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慢慢朝二楼踱去。
赵袭安固然是个尤物,心机也浅的一眼就能看穿,但却是带着刺的玫瑰,血淋淋。而二楼的,素净淡雅,才合他的胃口。胃口虽然是合,但时间长了难免乏味,可是有了玫瑰在中间的调味,乏味就变了滋味,愈发的欲罢不能了。
他笑几声,象吐着信的蛇,开了清瑞房间的门。她从床上翻起来看他一眼,又懒懒躺下去。他走过去捏捏她的脸,凑过去轻吻道:“哪里不舒服?”
手探进衣服里,揉摸她光滑的肚皮,找着地方往下按几按:“胃疼?”
她抓住他的手:“没有。”
他一下一下啄吻她的脖颈:“你记挂的报纸上外国兵那事我已经着人去办了,放心吧,我答应你的事肯定会做到的。”
她推推他,他抬起头来,温柔的看着她:“只是呀,你的心也太软了些,一次次的,我也没有那么多精力啊。”
她眼神闪烁,嘴上道:“你嫌烦了么……”
“怎么会?”他封住她的口,翻身压住她:“一辈子都不厌的……”
她紧绷着身体,一侧头,眼泪就滚进了枕巾里。
【22】
莫妮卡是在一个闷气潮热的午后接到袭安的电话。她人还在香港的,手臂上的伤也好的七七八八,只是会在原先平滑的皮肤上留下疤痕了。她不在意这些,心情却实在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她从小存在的生活环境就是征服与被征服,她是很要强的人,为了胜利从来是不择手段的。她知道自己的这种狷狂与不羁曾经是吸引袭安的本钱,而现在只会让她越逃越远。因为心里的决定还摇摆不定,她只好一退再退,反复推测自己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袭安电话过来的时候,她是慌乱的,却很快镇定下来,甚至调侃道:“HEY,HEY,小CHERRY,你想我了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莫妮卡听着她轻轻的呼吸,心里有些发涩,道:“我很想你的安,……对不起。”她的那声“对不起”,声音柔而软,袭安的心里“砰”一下,呼吸立刻就乱了。她不是会道歉的人,她知道,可是却在这样的场境里毫不犹豫自然而然的说出来。袭安恨透了她的做作,浑身发抖,极力克制了才忍住摔掉电话的冲动。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对着电话讥诮的笑一声:“我可当不起。”
莫妮卡张张嘴,她可以想象出袭安此刻的表情,她们以前在英国的时候也总是各站了一边相互挑鼻子挑眼的,她身上有上海女人独有的精致与挑剔,因为性格使然,她们的矛盾总是不可避免。可是后来,她是怎么敲碎她的骄傲的……她想着心里更涩,却不觉得后悔,一径温柔着道:“我们很久没联系了,好好说话,好不好?”
“收起这套伪装吧莫妮卡,这不像你,别叫我看轻了。”
“我只是想对你好,安,我真的很想你。”
“那么,我要你放一个人,再关一个人。”
袭安闭着眼睛,手指早蜷成了团牢牢嵌进掌心。她只是在赌,赌莫妮卡对自己到底还存在多少情分。她想起很多事,她清晰的明白自己在做的这一切为的到底是什么……那是清瑞的意愿,她并不是非做不可,也没有非做不可的必要——但是她却一定要做。她要给自己找筹码,找留在季家并且不会失掉自己尊严的筹码。她不能让季泽宇轻易得到自己,对于男人她是从来不信的,那么只能从其他人身上入手。
“……什么?”莫妮卡模模糊糊应一声,袭安道:“一个被关的中国人,他伤了你们的人。”
“嗯?你的意思是……”
袭安道:“他被关是因为他打伤了对女学生施暴的外国兵。”
“你想我放了那个中国人,再审理那起强暴事件?”
“对。”
“那不可能。”她毫不犹豫便拒绝,袭安早料到了她的回答,心里却依然还是一凉:“你不肯?”
莫妮卡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急,语速也提快了:“你别误会,不是我不帮你,只是这件事施行起来很麻烦,但是放人绝对没有问题。”
袭安松了口气,顿了顿,道:“我知道如果你想,一定有办法的。”
“安你听我说,因为身份的特殊性,案件很有可能被送回英国审理,而且,你希望看到那个女学生,一次一次被人提起这样的遭遇,翻来覆去的询问?”
袭安眼圈渐渐红了。莫妮卡说的时候并没多想,但是脱口而出之后后悔的直扯头发,又听袭安一直不说话,急道:“CHERRY,CHERRY,对不起,我……”
“你说的一点不错。”袭安打断她,又朝话筒冷冷的笑。
“我们可以找些别的办法,比如赔偿……”
袭安漠然的听着她的声音,她说了很多的话,她的记忆里,莫妮卡从来没有一次说过那么长的一段话,但是她说的什么,却怎样也进不了脑子。到最后她只听莫妮卡一声一声的唤自己的名字,她这才醒过神来,吸着鼻子道:“我赞同你说的……但是莫妮卡,有些伤害造成了,是怎么也抹不掉的……就像你和我。”
“我想对你好,安,我想对你好。”
莫妮卡安静下来,听着袭安也不再说话,电流沙沙的,“卡”一声,断了。
那之后的事,袭安是断断续续在清瑞嘴里得知的。那个被关的是虞子晟的同学,他关进去之后受了好几顿毒打,又被莫名其妙放出来,更有探目请吃了酒席,那个受伤害的女学生家属也在场,一顿饭自然是不欢而散,但也没有再听到什么风声了。
袭安看着清瑞安然的侧脸,心里微黯,莫妮卡真的做了,她原就是希望她这样做的,但现在真做了,又说不出的自厌。
清瑞自然是不懂袭安的心思,只是淡淡眯了她一眼。她坐在摇椅上,袭安靠墙站定,被她取名叫做“莫妮卡”的波斯猫乖巧的团着雪白的身体打瞌睡,袭安蹲下来,摸摸它光滑的皮毛,突然的,抬头冲清瑞笑了下:“不知道什么人知道了你的心思,暗地里帮着你呢。”
她的笑光艳灿烂,清瑞别过眼,道:“什么高兴的。”
袭安却摇摇头,把到嘴的话咽进了肚子里。她本来是要来告诉她事情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自己找了莫妮卡的原因,但是终究没能说出口来。
清瑞这些天来心情都很好的,虽然她也只是和以前一样安静的坐着、站着、躺着,但是袭安就是知道。
……她开心就好。
【23】
清瑞的好情绪并没能维持几天,因为虞子晟来了。虞子晟来过之后清瑞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个上午。到中午的时候季泽宇带了宁儿过来吃饭。这已经是九月末,残热想方设法的烧灼人的神经,清瑞脸色差的很,拿出虞子晟捎来的姨母做的糯米糖藕给宁儿吃,看他吃的吧唧吧唧的很是欢快。她又抽出帕子给他擦嘴,袭安在一旁看了,道:“宁儿多大了?”
宁儿嘴里塞的满满,小脸鼓嘟嘟的,他睁着大眼睛伸出五个手指头来,摇头晃脑一阵,奶声奶气道:“五岁呐。”
袭安本来对小孩是没有很大的喜欢的,但是近来受清瑞影响,也渐渐觉得逗弄孩子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宁儿生的好,半长的头发软软搭在脑袋上,她过去撸他头发,用手指圈出个小揪来,笑道:“喊姨,宁儿喊我安姨。”他朝她扬起下巴,脸上憋的通红,小嘴一张喊的却是“安姐姐”。袭安倒是一怔,季泽宇在旁笑出声来:“清瑞可比袭安长了一辈了。”
清瑞却仿佛融合不进这样的气氛,手里捏着帕子绕来绕去,听季泽宇说了,只象征性歪起了嘴角,袭安一眼就扫出了她的神不守舍,顺手就把宁儿牵过来,让他在凳子上规规矩矩坐了,用勺子舀了饭一口口喂他。季泽宇见了道:“用不着这样惯着他,他不小了。”袭安左耳听右耳出的,跟宁儿闹腾了半天,总算把一顿饭吃完了。
清瑞没吃几口,她极力的想隐瞒自己的心不在焉,却仿佛并不成功。吃完她要上楼,宁儿见了忙从凳子上跳下来,甩着短短的小腿跑上去拉住她,仰脸道:“宁儿要跟姨姨一起睡觉觉。”
袭安正给他擦嘴,冷不丁被推开,破有些怨怼的看了眼季泽宇。季泽宇见袭安的神色,忍笑轻轻道:“你要是喜欢孩子,还不简单么?”
袭安脸上一红,瞪视道:“占这么点便宜,你就舒坦了么?”
他们不约而同看向清瑞的背影。她拉着宁儿,宁儿一蹦一跳的,两人出了餐厅,看不见了。袭安转头去看季泽宇,他的眼里闪过的分明是清楚的遗憾。
“清瑞她……”袭安咬了咬嘴唇,却不知怎么继续下去。季泽宇明白她的意思,只苦笑一声,道:“下午还有事,我先回前面换件衣服。”
袭安点头,眼见着一桌人眨眼间就散光了。她坐在餐桌上,四面的窗都开了,她只觉得自己站在唯一的光亮处,四处空旷,却是隐隐暗下来的光色,这个世上仿佛就只剩了她一个人。
宋妈来收拾碗筷,见袭安还呆呆坐着,不好打扰她,又悄悄下去了。
后来袭安往楼上去。推开清瑞的房门,床上并没有人。她看向大大的落地窗,才刚换过帘子,轻纱一样的粹白料子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她走过去,靠着窗户玻璃看到宁儿睡在躺椅上,清瑞在一旁坐了,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他的背。
清瑞有很重的心事,袭安猜她应该隐瞒着很多的事情,但是她不说,她更不会去问,她并没有事事都要告知自己的义务。
她看不到她的脸,却安安静静的,在她身后站了许久许久。
中秋的时候,一家子都要去季家本宅过节。清瑞是要去的,季泽宇却是宠她,要先去她姨母那里吃个早晚饭,然后再去季宅。杨艺媛自然不开心,当着袭安的面也不加掩饰,直白道:“一个没根没底的姨太太,没个命一样的宠着,也不怕人笑掉了大牙。”
“可别这样想。”袭安拉着她的手晃一晃,道:“你也知道她是没根没底的,还计较什么?你有了宁儿,又正年轻,谁也爬不到你头上去。”
杨艺媛认真的注视了袭安一会,方道:“袭安我是真喜欢你的,我常想,你要是能这样一直住下去,也不错的,我并不是不能容人的人。”
袭安心里“咯噔”一下,有哪个女人能大方到接受自己丈夫把姨太太一房一房娶回来?杨艺媛左不过是在试探,她是存了疑的,一个年轻的小姐,天天住在别人家里,而且是跟姨太太上下楼的住着,怎么能不叫人疑心?即便不是试探,也是在拉拢了。
袭安怎么能不明白,啐了她一口,佯怒道:“季先生是好心的,见我亲人一个个都没了,唯一的弟弟还在外面打仗吃苦才收留我,姐姐这样说了,我是再住不下去了,我现在就收拾行李去。”
杨艺媛拍打她的肩:“哪会学来这样的小家子气!别叫史太太她们笑话了——”她转转眼珠子,又道:“不过做小确实是委屈了你的……往后我一定给你注意着。”
“你倒说这样的便宜话!”袭安也回拍过去,又说笑一阵,杨艺媛提出让她也去季宅过节,袭安忙推的干干净净:“我可不去的,平白叫某些个人揪心了。”说着调笑一样看她。
杨艺媛扑上去就要撕她的嘴,袭安往旁一躲,两人都笑起来。
傍晚的时候人就都去了,公馆里的佣人也放假,平素热闹的季公馆在中秋这一天反倒清净的可怕。袭安从来没存了什么过节的心思,这节也只不过提醒她亲人都不在了的现实——早早吃了晚饭,她就准备回房睡觉。
门房却突然挂来了电话,说有个姓王的人来找,自称是以前的管家,今天过来拜节。袭安忙让他放行,一会时间,王伯就进了门,身后还跟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袭安看着眼熟的很,又听他跟着王伯喊“大小姐”,突然想起来,道:“是你!”
他便是那天袭安在赌场外救下的人,现在收拾的干干净净倒也是一表人才。他躲开她的视线,低头道:“谢谢大小姐当初的救命之恩。”
“说这些做什么?”袭安招呼他们坐下来了,宋妈见有客,上了茶,又捧来月饼跟时令鲜果,袭安让她下去休息,都是自己人,不必客气的。
她又含笑询问他的情况,那年轻人介绍自己叫做戴凌,也是惯常了赌的,来上海并没多久,只是因为对掷骰子领悟了一些诀窍,平素都是克制了,稍稍赢了些就收手。上次也不知怎么的,竟不想收手,钱是越赢越多,数目大了招人眼的很,他们诬蔑他使诈,就要剁他的手。
袭安道:“诀窍?”
王伯摸出三个骰子,那戴凌捏在手里,自信的随手一扔,赫然就是三个六。袭安吃惊不小,当下找出家里簇新的骰子,让他再试。他拿在手里熟悉了片刻,再掷,又是三个六!
她笑道:“还真是一门绝技了。”
戴凌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还请大小姐给我荐个差事。”
袭安看了眼王伯,王伯这时也正去看她,她见他几不察觉的点了下头,便清了清嗓子道:“这天底下好的差事极多,你中意哪样?”
他没有说话,只是恨恨的咬了咬牙。
袭安道:“你不甘心么?”
“是!”他应的斩钉截铁。
“你要知道,开赌局的,哪能眼睁睁看别人大把大把捞钱?上次的事情,你只需当个教训,从哪跌下去的,就从哪里爬起来,更要明白见机行事这个道理。”
“是,我愿意给大小姐做牛做马的……”
“言重了,你要是信的过我,那么就直接去找刘志远。”
“刘志远?”他即使初来乍到,但是刘志远的名字却还是晓得的,上海滩上叫的响的流氓大亨,最近更是风生水起。
“刘志远。”袭安抱胸觑他一眼:“我不是让你去当个没出息的跑腿。”
“大小姐的意思是……”
袭安笑了,这时王伯上前道:“取代他,成为新的大佬!”
他眼里的惧意波涛一样上涌,袭安了然,道:“人各有志,但刘志远这个人,粗的很,你破釜沉舟,看他接不接纳你?至于后面,你要是安于那样的状况,也是可以的。”
他明显的是踌躇了,袭安道:“你应该晓得,我没了父亲,弟弟也走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帮不了你多大的忙的,一切还是看你自己。但是话说在前头,赵家的败落,跟刘志远是脱不了干系的。”
她在叹气,他却瞬间双眼晶亮,被电流击到一样,呆呆看着她:“大小姐……”
“我说过的,我叫袭安,赵袭安。”
他又不敢跟她对视,只是默默的握紧了拳,袭安见状,拿鞋跟在地面上重重一碾:“对于林秋同,你要是恨的话……拥有了可以与他匹敌的势力,还用惧怕么?”
理智在戴凌脑子里瞬间的分崩离析,他彻底沦落了。
【24】
王伯和戴凌走之后,袭安回房,拉开窗帘,关着灯躺在床上看着外面的天光发呆。中秋夜的月光很好的,洒进来透亮莹洁,她的半床被子都被照亮了,脸部却隐在一团黑憧憧的帐帘影子里,只有那一双眼睛,在暗夜里闪着晶亮。
西洋钟敲了七下,她知道现在时间还早呢,也并没有刻意去想什么,只是静悄悄的,脸颊贴着下面的枕巾,翻动时才惊觉泪水已经将它整个浸湿了。
她也不觉得热,闷进被子里一动不动,耳朵倒是灵敏的,就听到下面开门的声音,鞋子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她纳闷的坐起来,胡乱的擦擦脸,就凑到窗前往下面看。
二楼已经亮了灯,映出一个黑黑长长的剪影在一楼庭院的地面上。她料不到清瑞会这么早回来,看了一阵,重新又躺回床上。
房间里面静的很,钟摆的响动仿佛就在耳朵边。她又听到了上楼的声音,然后是敲门声。
“袭安,你睡了么?”
袭安就着月色看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是极苍白的,象是暗夜里的鬼,她遮掩一样捂住脸,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起身迈着轻快的步子去开门。
“你回来倒早。”她倚着门微微侧头,清瑞是背着光的,只模糊道:“嗯,回来了。”
两个人在门外站了会,袭安把她拉进来,顺手关了门。
两人象是达成了某种共识,都不去开灯。一个坐一个站的,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后来袭安开了留声机,踢掉拖鞋,走到清瑞跟前,拿手背蹭了蹭她的脸。清瑞抬头看她,却看不清,只是顺从的站起来。
“中秋节好……”袭安揽住她,轻声在她耳边呢喃:“你可以不说话,但是别不开心,开心些,清瑞,你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没有。”她辩道,却难以为继,只是把手放进袭安手心,两人就着老旧的唱片,一圈一圈转起来。
她短暂的倚在她怀里,乐曲一声近一声远的,她看着这个月光里几分明亮几分黑暗的房间,眼前越来越模糊。额头磕在袭安肩头,眼泪瞬间就打湿了她的衣料。
袭安带动她,三步四步,放慢速度小幅度舞动着。清瑞无声的哭泣,手握的死紧,袭安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嘴上道:“没事的,没事的。”
她不了解她,不明白她心里的事到底是什么;她不了解她,却愿意在这样的夜晚在她身边寻求一些温暖。
袭安总是记得的,那个中秋夜的月色,照亮了半个房间,她们舞过皎皎的月色,潜进暗夜的包围,她们的身边只有彼此。她闻到清瑞身上的气味,略微冷冽,又带着馨香,是外面芬芳的月色调和着的,令人沉醉。
后来她在她的房间里睡下了,她一直在哭,袭安扣紧着她的手指,也是一夜未眠。天微亮的时候清瑞起身,赤脚走在地板上,去找不知踢在何处的拖鞋。袭安略微抬起上身:“要走了?”
“嗯。”她低下身,把脚塞进鞋里:“还早,你再睡会吧,打搅你了。”
袭安没再说话,惺忪着看她走出自己的房间,然后关上门。她转了个身,手心的残热在渐渐挥发,咕哝一声,闭着眼睛睡过去了。那之后的相处并没有改变多少,只是天气却一天天凉快下来。王伯来过消息,说是戴凌现在跟着刘志远了,因为那一手绝活而颇受重视。又接到过袭平一个很短的电话,说他一切都好的,至多不过一年,一定风风光光回来,到时报仇雪恨再不是问题。
袭安挂下电话,看着外面秋日灿烂的阳光,微微眯上了眼睛。
那天和以往一样,她跟清瑞一起吃午饭。近来袭安胃口不大好,吃不多,才几口便停下了,慢慢喝着汤。清瑞眼皮抬了抬,转头嘱咐宋妈道:“让厨房里菜别做的太油腻,晚上多些开胃菜,赵小姐近来都清瘦了。”
“哎别忙……”袭安打断她,弯着细长的眉毛:“一向是这样的,你害暑,我害秋不行么?”
清瑞默然,只是又看她一眼,举了筷子又开始吃起来。袭安在一旁看着她,嘴角边的笑意自己都不能控制。
“前面让你下午过去呢?”
“还不是牌局。”袭安随口应了:“你可别吃醋,我明儿陪你去逛百货店,前些天你不是说想买衣服?”
“什么奇怪的话,我哪里来吃醋的说法。”清瑞干脆也搁下碗,正正看着袭安:“我是不懂你的,你那些奇怪的言行——”
说到这里她下意识停住了,仿佛想起些什么,没有再说下去。
“哪些奇怪的言行?”袭安被她勾起了好奇心,追问道:“你别说一半呀。”
“你自己的言行倒要问我了?”清瑞堵她一句,起身懒洋洋往外面走去:“要是晚了,我可不给你留饭。”
袭安又上去缠她,她被搅烦了却还是不肯松口。袭安隐隐意识到事情约摸跟自己的性向有关,当下便迟疑了,象征性又说了会子,换了衣服往前面去了。
牌桌上向来是张家长李家短的,几个闲来无事的女人聚在一起碎嘴是免不了的,哪怕是有钱人家的太太,旁人的玩笑话说完了就开始内部攀比,谁的头发时髦,谁的钻戒大又亮,又去了什么地方玩,零零碎碎的也打发不少辰光。
袭安从来是见人说人话,什么样的人都可以合的来,只先前的“红玫瑰”曹姨太早被杨艺媛淘汰了,她们都嫌她太小家子气,即使满身的绫罗绸缎也掩盖不去她的风尘乡土气。
这话说的矛盾,袭安只当笑话听了,左不过是“红玫瑰”说话直了些,一句两句不打紧,次数一多,饶是好脾气的史太太也扛不住了。
这会牌局上的是季老爷的六姨太,年纪也轻的很,最近来季公馆走动比较频繁一些。几圈一打,话题转到季婉婉头上来。
“小姐年纪也不小啦,老爷子是个什么想法?”史太太打出一张牌,略有些好奇的意思。袭安却听六姨太道:“他不管她的,还就则宇管多一些。”
“家里宠的什么似的,不过也该的,婉婉一年比一年水灵。”杨艺媛应一声,又道:“只这性子太倔,不改了以后要吃大亏。”
袭安看她的神色,带着几分不以为然,遂道:“然后是上次那次的事……”
“谁说不是呢。”六姨太接过话头,压低声音道:“上次中秋她要把人往家里带,则宇不同意,她倒好,在家里打闹一通,完了干脆跑到人家家里头去了——一个没出嫁的小姐这么巴巴的倒贴,传出去什么样子?”
“还有这样的事?”史太太惊讶的睁大眼:“可是二太太娘家那边的那位?”
杨艺媛冷哼一声,道:“可不就是。”
一时冷场,只听到骨牌拍在桌子上的声音,四人心里都各有千秋。
中秋……袭安没敢想下去,只是转了想头道:“宁儿前些天还想去学堂,季先生怎么说?”
“不去,一来太小,二来找个信得过的人来家里教更妥贴。”
袭安赞同的点头,六姨太扫了眼袭安,道:“宁儿近来长的快,几天不见就觉得大一圈儿。”
“可不是?”杨艺媛说到自己的儿子便满脸洋溢的温暖:“昨晚上睡前还说以后要讨新娘子,就要安姐姐这样的,笑的则宇肚子疼了老半天。”
“呀!”袭安拿手背贴了贴脸:“这叫什么话呀,亏你也拿出来说。”
“真心话呀。”杨艺媛笑哈哈的伸指去戳袭安的脑门:“我说你个小精怪,早些嫁出去才是,我给你备多多的嫁妆。”
“可不是过不下去了?”袭安一摊手:“整天赶我走!”
史太太也笑出来,杨艺媛干脆揽住了袭安的肩,道:“可不敢!我跟则宇合计了,宁儿还得你来教的。”
“你说真的?”
“哪能这样消遣你?”
袭安喜笑颜开:“好呐。”
【25】
第二天上午袭安跟清瑞一道去街上。租界里面还算安定的,只听闻外面军阀正斗的你死我活,一天一个说法。
她们沿着宽阔的马路慢慢的走,袭安在西伯利亚皮草行门前停下来。清瑞往里瞧了瞧,问道:“现在买会不会早了点?这天毕竟还暖,样式怕也不时新。”
袭安朝她笑了下,却朝街对面努嘴。清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原是一个钟表行,店里亮堂堂的,外面也挂了时髦的相片。
“我们进去瞧瞧。”袭安率先走了进去,清瑞只得也跟着进去,两人看一圈,袭安拿不定主意,指了几样征询清瑞意见。“你觉得哪样好?这款就不错,只钻太多了,闪的人眼睛受不了。”
清瑞认真的一个个看过去,老板在一旁变着法子鼓动人心,清瑞禁不住抬眼,朝袭安暗笑几声。袭安也正看着她,见她朝自己笑,也弯了下眼角:“选好了?”
“……”
“怎么?”袭安凑过来,指了一个小巧的,道:“这个好不好?链子也精巧,钻也不扎眼。”
“你觉着好便是了,管我做什么?”
“送你的呀。”
“送我?”清瑞惊诧,又随即道:“哪怕是送也别送这样呀,哪有人送这个的?”
“我们清瑞还有千秋万代的日子过呢,我只怕自己还没嫁人就被你给活活饿死了。”说着吃吃笑起来。
清瑞立刻恍悟她是在取笑自己。昨天里她是说过的,袭安回晚了就没有饭吃,她回来的本是不晚的,只是清瑞昨天晚饭吃的格外早了些,见她没回来,干脆让宋妈把饭都倒了。袭安还是央着宋妈又煮了碗面才打发了肚子。
清瑞推了袭安一把,刺猬一样竖着满身的刺,正要拿话去堵袭安,就见袭安目光长久定在了同一个地方。她自然的也看过去,只一眼就顿住了。
她们正对着钟表店门站着,而门外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列荷枪实弹的外国兵,个个高大精壮,面无表情的站着。而他们前面,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穿着笔挺的黑色制服,带着满头微卷的短发,眯着眼睛双手抱胸的上下打量她们。
莫妮卡。
她回来了。袭安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情景下再看到她。阳光下的她仿佛更白了些,却莫名的让她胆寒。
——她竟然会害怕她。
清瑞也认出了她,她是在袭安的住处见过她的。她看到过她与她之间难以为人所见的过分亲密,只觉得心里怪异,怪异的很。又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却完全无法让她接受。
她们没有再说话,钟表店的老板早缩着脖子不知道躲哪里去了。袭安下意识去找清瑞的手,紧紧拉住了,却被清瑞挣开。她茫然的去看她,清瑞矛盾的皱着眉,想了想,重又伸手拉住了她。她们十指相扣,莫妮卡冷冷站在门外,目光在她们交缠的手指上逡巡,许久,移到袭安脸上,嘴角化开一线弧度,嘲讽的眼神肆无忌惮烙在她身上。
袭安头皮发麻,但犹撑着一口气,清瑞的手虽被她捏的生疼,却面色自若,淡淡注意着那两个人之间的暗流。
正当她以为会发生些什么的时候,莫妮卡竟然一转身,头也不回的坐进了身后的车里,扬长而去。
袭安在她走之后很久,依然直挺挺站在原处,回不过神来一样。然后整个人都软下来,清瑞好不容易才架起她,两个人彼此心照不宣,匆匆回了季公馆。
一夜之后,袭安又跟没事人一样,象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依然精神抖擞的跟清瑞斗嘴。清瑞淡笑一声,昨天的事一挥而过,只是在袭安走后,把一个小小的物件装进了瘿木首饰匣的最底层。
袭安真像模像样的做起了宁儿的家庭教师,宁儿来后进也频繁了。清瑞是喜欢的,更甚于她教他更多一些。很多时候是三个人都趴在桌上,清瑞和袭安看着宁儿吃力的写写画画,然后会心一笑。
时间就这样一日一日过去,冬天转眼就到了。
清瑞最是怕冷,捧着暖袋,窗户都关的严严的。宁儿穿着品蓝摹本缎锦袍,圆乎乎的脑袋上遮了一顶虎头帽,功课做完了,就央着袭安一起玩皮球。
袭安笑吟吟的应了,着小翠去拿球。宁儿又跑过去闹清瑞,趴在她腿上蹭过来又蹭过去。袭安也走过去,道:“到年关了,要置办什么东西么?”
清瑞歪头想一阵子,道:“没什么是要我们操心的……只什么时候去城隍庙给宁儿买个乌木的砚匣吧。”宁儿听说是给自己买东西,兴高采烈的蹦跳起来:“宁儿也要去!宁儿也要去!”
清瑞把他拉到自己怀里,温柔的搓着他的手,整个眉眼温润平和,袭安看着他们,只觉得自己心里也满涨了温和,不由自主的觉得幸福。
她们捡了个好天气出去。城隍庙里熙熙攘攘的人,清瑞和袭安扎在人堆里,一处一处走过去。这里的乌木工艺是极好的,把乌木剖割成料,浸在乌汁锅内烧煮,制成成品后用乌油罩光,因此一个个乌漆裎亮,光可照人。
她们选好了准备买给宁儿的砚匣,清瑞又选了几样木筷子、果盒、茶盘之类的准备回头给姨母送过去。袭安给她提了些,清瑞道:“元宵节的时候,这里热闹的很。”
“眼下也人挤人的。”袭安往旁挨,躲过一个迎面撞来的莽汉,却撞上边上一个孩子。袭安拉住他,摸摸他的脸,柔声道:“没撞疼吧?”
那孩子象是被吓着了,身体抖的厉害,支支吾吾说不完整一句话。袭安失笑,又说了几句便让他走了。他跑的一溜烟,清瑞道:“什么时候这么疼小孩子。”
袭安但笑不语。两个人走的慢,走不多远便听后面有人一迭声的喊。
“赵小姐……赵小姐。”
袭安转过头去,就见一个仪表堂堂的青年,气喘吁吁跑过来。她停下脚步,细看一阵,恍然道:“戴凌!”
他递过来一只镯子,袭安惊叫一声,去摸自己手腕:“我倒没察觉。”现在想来,怕是方才那个孩子偷的。难怪一直发抖,也许是以为自己被发觉了。戴凌摸摸脑袋:“这里人杂的很,大小姐以后出来小心才是。”
“你怎么倒在这里?”袭安接过自己的镯子重新戴上去,笑意盈然。
“他吩咐我来管这边的秩序……”戴凌低声接着道:“也许大小姐不晓得,这里被刘志远吃下了的。”
袭安点点头,两人都觉得这里并不是说话的地方,寒暄了几句,各自散开了。清瑞已经想不起来,袭安道:“不记得了吧?就是上次赌场外面那个。”
“他?”清瑞一下就想到,也不细究,见前面就是丹桂茶楼,道:“进去歇歇吧。”
【26】
年终的时候,季泽宇与其他几个金融业巨擘会办一场奢华的舞会,届时将邀请全上海数得上头面的人物,这个习惯已经持续了好几年,今年照旧也不例外。
苏家往上几代都是洋买办,活脱脱的买办世家,家资之甚难以计量。据苏家一个姨娘讲,一张字画卖了几百万两的,而家里这样的字画还有很多。今年的舞会轮到苏家来策划,烫金描银的请柬早已经送到季公馆,杨艺媛食指中指夹了,轻飘飘往桌上一扔,重又凑到烟嘴处,深深吸了一口。四肢百骸的通泰,她蜷了蜷脚趾,拿眼去看椅子上的袭安。
袭安闻不得这满屋的异香,面上却并不表露,只道:“就是这个事了?”
“嗯,礼拜六晚上我们坐车一道去。”
袭安脆声应了,又跟她闲聊几句便回后进。她想着清瑞也该去的,便要去商量穿什么好,上了二楼就听她正在讲电话。袭安往后避了避,清瑞却已经看到她了,对着话筒说了声“你好自为之”就挂断了。袭安听她语气冲的很,就着原处伸小指剔了剔眉毛:“怎么了?”
清瑞没有理会她,往里走了几步,把“莫妮卡”抱进怀里。袭安看清瑞在沙发上坐定了,这才走过去,双手抱胸在她身前停住:“这是你在季家过的第一个年吧?”
“嗯。”她边摸着波斯猫光滑的皮毛,边漫不经心应了一声。
“大太太方才把我叫过去,说苏家舞会的事呢。”
这话象是说到了清瑞的痛处,她下手猛的加重,那猫尖声呜咽一声,她忙又放松力道安抚它,脸色难看的很。
袭安见状以为清瑞受着大太太的排挤没在受邀的范围,心里正觉得尴尬,却听清瑞道:“则宇跟我讲过的,就是这个礼拜六。”
袭安点点头,再去看她的神色,却又已经恢复常态了,只是脸颊稍稍有些红。她俯下身睁大眼睛看她的脸,清瑞被她打量的不自在,侧脸道:“你看什么?”
“清瑞……”
清瑞只好又转头看她,袭安眼神太认真了,她觉得浑身的怪异,把猫往她怀里一塞,人顺势站起来:“我去看看报纸。”
袭安接过“莫妮卡”,又伸手拉住清瑞的胳膊,清瑞皱皱眉,隐然有了愠色。袭安又急忙松手,笑的牵强:“我只问问你那天要穿什么衣服?”
清瑞冷然道:“留过洋的大小姐倒要问我该穿什么么?”
她拿话噎她,袭安不是不知道,只苦笑一声:“我只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有话说话,别奇奇怪怪的。”清瑞拍拍自己的衣袖,倒要拍去什么秽物一样,袭安一窒,嗓子里哽的厉害,临了却只干巴巴一句道:“算了,左不过那些式样……”
清瑞瞥她一眼,意识到自己话说重了,她不止一次说她“奇怪”了,但是奇怪在哪里?她开不了那个口。
她是看出她和莫妮卡之间那些暧昧不清的。两个女人?这也太惊世骇俗了。她是进过学堂受过教育的,她没有唾弃已经很有修养。
她再看袭安,她长的很好,小小的脸,桃花一样的眼睛……五官精致的很,身段也好,为人处事也是可圈可点的,这一想,她的优点是很多的,这样的一个人才,怎么就……
袭安闷头有一下没一下的逗着小猫,间或抬眼看清瑞也是自嘲一般的神气。清瑞突然觉得堵的慌,就没一样顺心的事,把个帕子在手里绞来绞去,直勒的指尖都发青了。
礼拜六那天傍晚,过了五点天已黑透。外面冷的很,是要下雪的样子了。季公馆门外亮若白昼,杨艺媛往里坐了坐,车门开着,她朝袭安招手,让她上去。
袭安正站在清瑞身旁,清瑞一侧头,摆出个不屑的弧度来,袭安脚下就顿了顿。她紧了紧披在外面的狐裘,一张白皙的脸稍稍冻的有些红:“季先生是直接过去么?”
清瑞也不看她,嘴上道:“他去接婉婉。”
袭安往前迈了一小步,就见一辆车子缓缓朝门前开过来,在先前那辆之后停住了。季泽宇下车来,杨艺媛显然也注意到了,她刚想下车便被他阻止了。
“别忙,你就坐这辆吧,婉婉丫头自己过去了,我回来看看。”说着回过身来:“这辆坐不开的,谁和我坐后面那辆?”
他是看着袭安和清瑞说话的,袭安却已经注意到杨艺媛满脸的不高兴,遂道:“季先生跟姐姐一道坐了吧,我跟清瑞坐后面的好了,这天冷的厉害。”
季泽宇张了张嘴,又看一眼清瑞,点头道:“也行。”他钻进车里,朝外面的两人挥了挥手。
袭安跟清瑞上了车,看着外面流闪的灯火,袭安道:“在外面时间太久了,我都几乎忘了国内是怎么过的年。”清瑞默默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苏州是怎么过年的?跟上海差不多吧?”
清瑞静静道:“我老家不在苏州的。”
听她这一说袭安倒好奇起来:“我差些忘了,苏州是你姨母家。你自小在姨母家的么?”
“嗯。”
“……”袭安见清瑞并不想说,也只好打住了。却不想清瑞突然道:“老家在北平,家里孩子多,姨母却一直没有孩子,就过继给了她。”她顿一顿又道:“姨母是好人。”
袭安心里一暖,弯起好看的桃花眼柔声道:“那回去看过么?”
“那时候太小了,没什么感情的。”
袭安想想也是,怕是还不记事呢就离开了亲生父母。有些怜惜的情绪冒上来,她的声音越发柔和了:“现在外面不太平的,等局势稳定些,我们一道去北平看看。”
清瑞目光一闪,有些怔怔的看着袭安。
“好不好?”
她匆忙别过脑袋,不再看袭安一眼。袭安又不知自己说错了哪句,心里叹口气,也不再开口了。
【27】
一路无话到了苏公馆,袭安跟清瑞下车的时候,季泽宇已经在外面等着了。杨艺媛挽着他的臂弯,娇俏俏的站立着。清瑞落在袭安身后,只闷着头,低调的很。
进了门,姹紫嫣红的女人们如蝴蝶一般来回穿梭——袭安心里冷笑,目光扫一圈,倒不见刘志远的。她稍稍宽了心,耳边就听到清脆的一声“哥哥”。
清瑞身体立时僵硬了。袭安就见季婉婉挽着虞子晟朝这边走过来,季泽宇面上并不十分好看,但基本的儒雅始终在的:“子晟也来了。”
虞子晟笑一下,道:“季先生好。”
杨艺媛鼻子里“哼”一声,不知道是给婉婉难堪还是要给清瑞难堪。虞子晟并不介意,反而拨开婉婉的手朝清瑞走几步,道:“清瑞。”
清瑞往后避开他的目光,婉婉早打定主意不管家里人的看法的,她也并不把杨艺媛放在眼里,可是见她的态度竟然是不分场合就显露出来,心里老大的不满意,只随着子晟的步子亲热的过去挽住清瑞的胳膊,道:“哥哥一定要回去接你的,我跟子晟都是自己坐车过来。”
杨艺媛气的咬牙,季婉婉继续趾高气昂:“真是有钱也买不来的感情,我看的都羡慕。”
袭安都不知道要说她是太单纯还是太心机深沉,真是踩了杨艺媛又害清瑞众矢之的。几个人脸上都好看的很,季泽宇拍拍她的头:“你个小丫头!”
清瑞呆呆的,也随她挽着自己,不自禁的又去看子晟。虞子晟微低着头,嘴角淡淡的笑意怎么也掩不住,她的指甲猛的掐进了掌心。
袭安并不好说什么,不管哪种身份,她都只是外人而已。幸好苏家的人来招待,才把不愉快的气氛给冲散了。苏太太迎了杨艺媛跟其他几个太太一起说话,季泽宇也被其他几个人招呼走,袭安见他们都走了,扫一眼虞子晟和季婉婉,正要说话便被一声娇语断了念想:“袭安,真是好久不见你了。”
红玫瑰一把拉住她就往里面拖,袭安回头,见清瑞依然站在原处,孤伶伶的一个人,说不出的寂然。她觉得莫名的痛,却笑道:“曹太太,我就想着今天要遇到你的。”
红玫瑰道:“平素就不想着了?我倒常常惦记着你。”
“什么话,惦记着你唱的曲子哪。”袭安嬉笑一声,眼角却不停往清瑞的方向望去。虞子晟不知在和她说些什么,季婉婉站在他身侧,面无表情的。
“我约你一起出去玩,你倒老是没有空。”红玫瑰抱怨着,却又“嗤”一声,道:“你看苏太太,先前还说着季太太的不是,等她来了,倒好的跟一个人一样了。”
……
等应付完红玫瑰,袭安退出人群去找清瑞,她却已经不知去向了。舞曲换了风格,袭安正找的心急,有人拉住她的手往里带,她是不愿意的,脚下却已经踩着点子舞起来了。
她有些恼,一看是季泽宇,这才放柔了身子,道:“见着清瑞没?”
“嘘——专心跳舞。”他搂着她的腰,格外的紧了些。袭安惊一跳,还好杨艺媛并不在临近,依然白他一眼,道:“眼皮子底下,你胆子倒大。”
“我只怕你不愿意,你要是愿意,什么问题都没有的。”他暗指纳袭安当姨太太的事,袭安却装傻:“咦,不是你说要专心跳舞,说的什么奇怪话?”
他闷笑几声,看去是心情很好的。袭安陪他跳了一支舞,推托没有气力,要去外面歇歇。他不勉强她,只嘱咐不要乱转,这里的人,很多复杂的很。
她是要去找清瑞的,却又怕她已经先回了季公馆,只好去外头看车还在不在了。到了门口却又想她回去并不一定坐季家的车的,这一想,步子就有些迈不出去了,重新又往里去。
她走的没什么精神,身上宝蓝色旗袍微被汗濡湿,并不很舒服。她矮下身去理下摆,耳边嘈杂的声音蓦的一停,就只有留声机里的音乐,水一样流出来。
她觉得奇怪,抬头见大厅里的男男女女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往自己的方向看着。她忙立直了身体,这时才听到身后惊心动魄的动静。
那是整齐划一的步伐——
她正站在大厅门内几步远,原先身边闲散的几个人也早早往旁躲了开去,就只有她,心不在焉的,才刚刚发觉不对。心跳快的很,她慢慢转过身去,当头一眼就见到点头哈腰的刘志远,魁梧的身体前倾的厉害,不停朝身边的人示好。
袭安蹙起眉,快速转回头,匆匆往人群里扎。可是别人都不动,她的行为就更加扎眼了,只听一串低低的笑声,然后是熟悉入骨的腔调:“小CHERRY,回头看看我。”
莫妮卡……
苏家的人最先反应过来。虽然按惯例是给总领事发了请柬的,但却没想着他会过来,又见领事唯一的女儿是带了军队过来的,这一惊非同小可,竟结结巴巴不知该说什么。
袭安僵着身体转过去,看莫妮卡一副悠然自得随便出来逛逛的样子,心里怨恨,又惊惧,死死闭着嘴,仿佛给自己积攒勇气。
“安,过来呀。”
她睁大眼,果真一步一步走过去。及近了,妩媚一笑:“带着这么多的人,来参加舞会么?真是好大的排场。”
莫妮卡并不理会她话里的刺,道:“你说的没有错——你们去外面等着吧,我马上离开。”大家看着那些外国兵整齐划一的出去了,都舒了口气,又暗自琢磨起袭安的身份。莫妮卡上前几步,揽住她的肩:“我只是来看看你,并不想打扰到他们。”说着斜挑着眼睛,往四周看了一圈,又扬起下巴道:“跟我走。”
她不等袭安回复,径直带着她往外面去。袭安的膝盖弯不了一样,直挺挺的被莫妮卡拥着,她回头看,满目都是陌生的脸,她狼狈的回头,这才发现外面真的下起雪来了。地上已经积了很薄的一层,映着暗黑的天色,仿佛是凌晨四、五点的样子。
身边的莫妮卡,侧脸刀刻的一样,线条英挺。
她突然想起在英国的某一天,外面也是白皑皑的一片冰天雪地,屋里热的很,她死命拉住丝绒窗帘,莫妮卡紧贴着她的背,手指不停在她下身出入。
“安,我不会允许你离开我。”即使在激情里的时候,她说话也依然冷静到令她战栗。
那时候自己是怎么回应的她的?还是根本没有回应?袭安觉得眼前一片模糊,抬手去擦,才发现自己是在哭。
【28】
寒风冽冽的往脸上打,袭安冷的一瑟缩。她里面的衣服本就有些湿了,现在一浸风,那冷便象入了骨。莫妮卡把她更往怀里带,给她裹紧了外面的狐裘。
她看到她幽黑的眼珠子被一层晶莹的水纹包围,失去了焦距一样,没魂没魄的往前走。她凑上去蹭蹭她的脸颊,冰一样的温度,她皱皱眉,拿手指扣住袭安的下巴:“哭什么?”
前面那一列外国兵,踩脏满地的雪白,夜色里如魑魅魍魉一般无二,袭安心里莫名一怯,脚下就不愿再走一步了。她并不去挣脱莫妮卡的手,只是别过头,那眼神空落落的,泪水蜿蜒了一脸。
“哭什么,嗯?”莫妮卡难辨雌雄的脸越来越近,嘴角一抹笑,重重刺进袭安心里。她的声音里满涨着操纵一切的气度,哪怕刻意掩饰了,那种高人一等的狷狂还是触角一样伸出来,将袭安缠的紧紧的。
袭安摇摇头,打落了莫妮卡的手。
“别耍脾气,你以前不这样的。”莫妮卡哄孩子一样,又抱抱她,亲昵的去吻她的唇。袭安也不避,只挥手,“啪”,异样清脆的一声,莫妮卡歪过脸,眼角往上挑,斜斜注视着袭安。
“不要考验我的耐性。”她极缓慢的吐出这句话。
袭安猛的握紧拳,牙齿咬的“格格”响,看着莫妮卡脸上现出的那五个鲜明的指痕,突然疯了一样摇晃起她的胳膊来:“你还要怎样?还想要怎么样?你害我还不够,还要害我的亲人,现在他们死的死散的散,你是不是要把我逼到绝境,除了你再没有办法去依附任何人?是不是?”
莫妮卡闻言蹙起精致的眉,伸手摸摸火辣辣的那半边脸:“说什么呐……”
她的冷静更是伤到袭安,眼里通红通红的,那话就不经过大脑,倒水一样泼出来:“你这样心如蛇蝎的人,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出来的?”
莫妮卡听不大懂,但是明白她是在指责自己的,又见她的状态,心里一软,想抱抱她,又被她大力推开。
她这才慌乱起来,受伤一般的眼神:“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是不是今天让你不自在了?对不起……”
袭安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进雪地里。凭空里多出一双手,稳稳扶住她:“赵小姐,你没事吧?”
虞子晟面无表情的,又看了一眼莫妮卡。
袭安吸口气:“没事……”说着放开他的手,胸前剧烈起伏,许久才渐渐平静下来,擦干净脸上的泪,苍白的一张脸,对着莫妮卡道:“要想我原谅你,没可能了。”
莫妮卡始终揪着眉,袭安的睫毛在空气里颤了颤,极慢的往下罩住眼睛,转身便走。
虞子晟追上几步:“赵小姐……”
袭安并不停顿,只道:“谢谢你了……我没事的。”她不自然的看他一眼,又见莫妮卡往自己的方向移动了几步,但终究还是停住了。
苦苦哀求不是她一贯的作风,她是太过骄傲和自私的人。袭安在心里冷冷的唾弃自己,唾弃莫妮卡,脚下不停,见路边停着车,便招了招手。
虞子晟还站在她身旁,不知道在思量什么,袭安想了想,道:“清瑞呢?不见她了。”她声音里的战栗无法忽略,虞子晟闻言朝后面指了指,袭安的目光掠过莫妮卡挺立的身形,定在她身后不远处的人身上。清瑞立在风雪里,面容模糊,只是那一缕头发,黑漆漆的,顺风勾勒起上下飘动的弧度来。
莫妮卡顺着袭安的目光也回过头去,望了一望,竟朝清瑞走过去。袭安一惊,莫妮卡却已经到了清瑞身前。她隔的远了些,等她追过去时莫妮卡已经不知说了些什么,清瑞倒还是淡淡,只是朝她冷清的笑了下,转身拉住袭安的手。
她的手上并不很暖,却依然灼到了她。袭安怔了怔,清瑞对她只是点头:“我们回家吧。”
莫妮卡看着她们渐渐离开自己的视线,这一天一地的雪都落在她肩头发梢,冷的刺骨。刘志远走上前,道:“她们……”
她的目光深了几分,嘴唇紧紧抿着,却一言不发钻进了车里。
清瑞和袭安回了季公馆,浑身上下冷的没有一丝人气。宋妈快手快脚准备了洗澡水,两人先后洗完澡,这才觉得暖回来了。
清瑞在擦头发,袭安站在房外,不进来,也不离开。
清瑞叹口气,道:“你进来。”
袭安往前走几步。她的头发湿的厉害,后背又淋潮了一大片。清瑞找了干的毛巾递过去,她接了,却不知道要擦。清瑞也不再管她,只是捧起桌上的热茶,一口一口的喝。
小猫不停在她脚边绕圈,清瑞坐下来,脱了拖鞋拿脚趾逗它。蹭了会它的肚皮,它不满起来了,现出爪子去抓她的脚。清瑞一缩,圆润的脚趾躲进长长的睡袍里,袭安走过去抱起莫妮卡移到一边,凑到清瑞身边,将脑袋磕在她腿上。
“把我衣服弄湿了。”清瑞嘴上虽这样说着,却并不动作,只是由她。
袭安闷闷的,只一会清瑞就觉着淋在睡袍上的不再是冷冷的湿水,而是温热的,一团团很快化开。
袭安在哭。
她不知所措,手在她头顶停了半晌,还是落下来,轻拍着,道:“没事的,没事的。”
仿佛是回到那个月色浓郁的中秋夜,那时候她被她抱在怀里,她就是这样说的。只是如今外面白茫茫的雪色,再不复当初的莹黄皎洁。
袭安抬起头,肿胀的眼睛红通通的,清瑞迟疑着拿手指触上她的脸,小心的擦了擦。
屋里静的很,那猫又缠过来,不停拿身体蹭两人的腿。
清瑞低下头,吻在了袭安唇上。
【29】
她的吻凉凉的,带了一股清新的茶香。袭安屏着息,茫然的眨了下眼睛。清瑞辗转着吮吸几下,气息洒在袭安脸上,痒痒的挠着心。袭安往后避了避,清瑞却又追上来,捧过她的脸,急迫地压在她的唇上。袭安拽紧她的睡袍下摆,慢慢直起身体,又曲腿跪上沙发,手贴覆上清瑞的胸口,凝视着她。
她们的距离太过靠近,清瑞急促的呼吸就响在她耳朵边。
“清瑞……”
清瑞突然扭过头,袭安看到她白皙的脖颈,上面隐隐现出青色的血管。她几乎是没有迟疑的,张嘴轻轻摩咬上去。
清瑞的身体猛的一颤,下一秒就推开了袭安,狼狈的站起来,脚步不稳的往前躲开几米。袭安被她推的往后倒,揪紧了靠背才没有摔下去。这一切都发生的太过迅速,她伸指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去看清瑞。
清瑞在原地蹭了蹭脚心。她没有穿鞋,过长的睡袍覆上了脚背,只留出十个小巧的脚趾来。莫妮卡摇着尾巴踱过去,吐着舌头舔起她的脚背。
“……清瑞?”
她的声音又软又柔,却又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试探。清瑞象是被什么蛰着了,后退几步,腰眼撞上紫檀木桌,生生的疼。她揉了揉,脸也涨红了:“我……我……”
袭安捡起滑在地上的毛巾,擦了擦头发,又咬紧嘴唇,半晌才松动了,道:“没什么。”她并不去看她,只是垂着眼睛注视地毯上大朵大朵艳丽的牡丹。
“莫妮卡说……我……”她结结巴巴的,不再是平时的淡然与尖锐,反倒如做错了事的孩子,急切间又找不到足以令人信服的借口。
袭安嗓子里哽咽一声,拿毛巾盖在脸上,声音从细细密密的棉布里筛出来:“我说了的,没什么。”
“你……”
清瑞听着袭安仿佛很低的笑了一声,等扯开毛巾时,袭安脸上果然是带了笑的,她道:“支支吾吾的,哪里像你了?”眉毛挑动一下,接着道:“季先生,是很久没在这里过夜了吧?”
清瑞的脸更红了,袭安的话说的轻佻,却立即冲淡了之前两人间奇怪的氛围,她是在给自己台阶下,清瑞心里明白的很,却并不领情,道:“不相干。”
袭安心跳漏了半拍,认真去看清瑞的神情,好像很是艰难的,仿佛那话哽在嗓子里,就是吐不出来一样。
袭安站起来,自嘲的笑一声,道:“你不说,我来说罢。”
清瑞很淡的看她一眼,又避开。
“她说的什么,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你大抵晓得我是喜欢女人的了吧?”她拨了拨自己的头发,笑的妩媚而妖娆:“这没什么好隐瞒的,特别是对你,清瑞,我从没想过要隐瞒你。”
“为什么……”清瑞连自己都不知道是在问袭安为什么要喜欢女人还是为什么不隐瞒自己,虽然已经从莫妮卡那里知道了,但袭安这样坦白的话还是让她窒息的一顿,随即又不以为然的点头:“我是晓得的。”
“那么……”袭安逼近她:“你刚才——”清瑞已经恢复过来,闻言坦然的打断她,道:“那不算什么。”
袭安也是点点头:“那确实是不算什么的。”她斜挑着眼梢不怀好意的看着清瑞:“只是二太太,你和虞子晟之间,算什么呢?”
“你!”清瑞的闲散立刻被打破了,她竟然不懂得如何去掩饰自己的情绪,脸色一白再白,僵持着,倔强的瞪视袭安。
“好了好了,大晚上的废脑子说这些东西。”袭安不在意的摆手:“我回房了,二太太早些休息吧。”说完扭着腰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来:“季先生——十有八九今晚是不来这边了,你可以睡个好觉。”
清瑞手指捏的死紧,冷冷看着袭安关上门。
袭安在门外失落的揉揉眼睛,那笑再也维持不下去,只觉得脸上的神经瘫痪了一样,迫不及待的僵硬起来。
袭安躺在床上,眼前一会是莫妮卡狷然的脸,一会是清瑞冷淡的神色,交错了缠的她脑子疼的慌。
她捶了捶胸,闷的喘不过气来。又下床开了窗子吹冷风,心里的火渐渐熄了,那脑子更加沉重起来。她迷迷糊糊倒在床上,心里清楚自己是要伤风了。
她们的关系瞬间倒退,甚至连初识时也不如了。袭安病着,胃口便也差的很,吃着也只是吐,人又瘦了许多。清瑞一次都没有去看过她,倒是杨艺媛,时时的来瞅几眼,等这个年真正开始了,他们都忙着应酬,袭安这里越加清净,简直的连点人气都没有了。
正月初二,清瑞去看姨母,宁儿也说过的,要跟着姆妈去看外婆。袭安头重脚轻的喝了几口牛奶,又趴在洗手台上呕了半天。
她拿冷水扑了扑脸,觉得清醒很多,心里惦念起袭平来。这是第一个流离失所的年,也不知道他过的怎么样。
她看着外面阴霾的天,又是要下雪的前兆。天色越来越暗,宋妈上来问她晚上要吃什么,她摇头,宋妈也识相的,送了清粥小菜上来,只哄她多少吃一些。
外面隔的很远,仿佛有炮仗的声音。她想自己小时候,跟平平也是一起玩闹的,甚至有一次炸破了平平的新衣裳,他蹬着脚哭了很久。后来在英国……后来……
她直接的跳过,鼻子又不透气,她重重叹口气,拿被子将自己裹的严严实实。
她睡的模糊,却也知道有人进了房间。本以为是宋妈拿药来给自己吃,只没注意,但等那人在床沿坐下,一点一点摩挲起自己脸的时候她才发觉不对,强撑着睁开眼,季泽宇取下了眼镜,眼下那一粒泪痣离她越来越近了。
【30】
袭安拿手背搭在额头上,不经意侧过脑袋。她出了一身冷汗,季泽宇的指头伸到她的脖子,蚂蚁一样的触觉,上上下下的探索,惊起她一臂的疙瘩。她没有什么力气,觉得自己移出了很长一段距离,实际却只是微微动了动。季泽宇的手指慢慢往下,勾起了领口的衣料,朝两边分开。
袭安按住他的手,振作了精神道:“季先生,我一直病着,也没能给你好好拜年。”她细声细气的,脸上是病态的潮红,看在他眼里异样妖娆。
他不说话,只是激烈的吮上了她的唇,掀开厚重的绒被,欺身压上去。
“唔……”袭安不停摇着头,软绵绵的身体聚不起力量,又不甘这样被侵犯,卡住他的下巴稍稍移开了,声音碎的乱七八糟:“不行……季先生……当初不是这样讲的。”
季泽宇一笑:“那是你的一厢情愿。”
袭安心里气苦,又骇然,头昏的更加厉害了。他却已经不客气的一手揉弄起她胸前的白软来,另一手重重按着她的肩胛,她曲起腿,想踢又气不从心,却更方便了他的动作。她是急慌了的,摸到枕下的匕首,冰凉坚硬的金属质感让她乱跳的心略微平静下来,用尽全力握紧了,重重咬破嘴唇,凝起些清明来。
“赵小姐。”他的气息喷在她的脸际,男人的气息并不难闻,却让她反感的几欲作呕。痛苦的皱起眉,才要挥出匕首,季泽宇下一句话就让她停止了所有的反抗。
“恐怕这整个上海滩,也就我敢在那个洋女人的眼皮子底下收留你——你是不是也就打着这样的算盘?”
袭安觉得眼睛涩的厉害,憋了半天也只能道:“滚开!”
“我们各取所需,这样的买卖,讲究的是一个公平。”他在绝对的优势,手指挑开她的内裤,没有任何前戏的捅了进去。
袭安的身体猛的往上颤了一下,难以名状的疼痛四面八方扑过来。
“不过对于你,我很愿意让一让的。”他的手指不停进出干涩的甬道,但炙热柔嫩的触感依然叫他舒服的吁了口气:“你不是恨刘志远,我可以把他做掉,至于那个洋女人,哼。”他不屑的啐一声:“只是个婊子而已,简单的很。”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她才说这几个字,冷汗已经湿透了后心,下身却火辣辣的,难受的很。
“你乖乖的,别耍什么花样。”他扯下她仅存的裤子,抬高腰部就要进入。袭安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抵着他的胸立起上身来,一字一顿道:“刘志远——不能死的这么便宜!”
她的话里有屈辱不甘的恨意,季泽宇哪里能不了解,俊朗的脸上是得逞一样的笑容。
“莫妮卡……”袭安顿了一顿,瞳色更加幽黑:“她从我这里拿走什么,就要偿还什么!”他腰上使力,一下子尽根埋入:“如你所愿!”
袭安软在床上,任由他反复几乎是没有尽头的抽动,握着匕首的手指,早已经抠成灰白。窗外散开繁华的烟火,“嘭”一声,满夜空的红绿间杂。
她仿佛陷进无底的泥沼,不断不断的往下坠去,眼前一片黑暗。季泽宇却不放过她,翻过她的身体从后面进入:“你并不是第一次。”他冷嗤一声:“难怪么,留洋的小姐。”
他在羞辱她,她把脸闷进枕巾里。鼻子不通气,呼吸都靠着嘴巴,嗓子里着了火一样的燎烧。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会后悔,心里的怨恨却都落在莫妮卡头上。她咬住枕头,憋气的要窒息。眼泪几乎是迸出来的,簌簌的滴在棉枕巾上,一忽儿只剩个水答答的印子。
他正兴起,动作粗鲁而莽进:“你知道不知道,正发着烧的身体,做起来会更有感觉——嗯!”他的胯部使力朝前顶,袭安大睁着眼睛,身下的枕头,一个变做两个,天旋地转的感觉,她不受控制的大口大口呕吐起来。
季泽宇厌弃的皱着眉,加快了抽插的速度。
外面的烟火一直没有停过,袭安半睁着眼睛,泪珠子糊了整张脸。她想起莫妮卡曾经在那个电话里面讲,她说她要对她好,她在这一刻竟然清晰的想起来。
他摩擦的要着火了,终于倒在她背上大口大口喘息起来。她软的象面团一样,身上的温度烫的他一哆嗦。他拔出来之后,没有一点眷恋的下了床。
这小小的房间,他的动静她听的清清楚楚。他穿了鞋,朝门的方向走,他开了门,却又缓缓折回来,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看她。
他静默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她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拿被子蒙着头。
“你要是不喜欢,我们以后不做。”她没有料到他沉默之后是这样一句话,倦极了,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变态。”
他摸摸她的头发,道:“你的头发,不如夏天时卷了。”
他得不到她的回应,钻进洗漱间放了满满一缸的冷水,重新回去把她抱起来。她早不挣扎,他要做什么都是随了摆布,只浸入冷水时止不住的颤抖,牙齿都合不上了。
他一声不吭的给她搓洗起来,她冻的脸色发青,意识先还是清醒的,最后还是渐渐厥了过去。
【31】
她穿了一袭复古深色长裙,重重叠叠的蕾丝从领口到手腕,高高束起的胸,一把香扇遮住露出的大半乳沟。她的半截面具上黏了几缕色彩极为艳丽的孔雀毛,透过盛了半分满妖红液体的酒杯看到对面那个人。
对方穿了类似于王子服一般的礼装,银白色的面具下有始终上扬的嘴角。短短的漆黑的卷曲头发,干净利落的舞姿,肆无忌惮的气息洒了半个会场。
耳边的音乐激烈而热情,她如骄矜的公主一般调整了坐姿,好整以暇的拿手指卷了卷自己散下的头发,不屑的撇撇嘴,放下了手上的酒杯。
有人过来邀舞,她拿扇子抵住那人的前胸,唇边有笑容,头却缓缓的摇了一摇。
袭安本来是不想来的,只是拗不过同学的纠缠,他们却早已经抛下她不知往哪里玩去了。这里热的很,她从来不喜欢流汗的。想着她便站了起来,问举了托盘的侍应洗手间在哪里。
这个如迷宫一般的城堡,舞场外依然有三三两两妆容怪异的人。她挺胸走的怡然,转过那个拐角,她已经看到了洗手间门前闪亮的灯牌。
她开了水,唰唰的水流从指缝间划过,带着嫩红的指尖尝到凉水的滋润,迫不及待舒展开,她甩了甩手指上的水珠,低头解下了面具,又俯着身体捧水往脸上扑。
她合着眼皮拿手指擦藏在眼缝间的水渍,极惬意的吐了口气出来,去摸洗手台上的面具,却只碰到冰凉的大理石面。
她一惊,猛的抬头就看到前面的镜子里映出另一个人的身影。银白的面具,漆黑的短卷发,笔挺的王子服,手上把玩的正是自己的孔雀绿面具。
她回过身,不知道这个人的意图。
那人走近她,轻佻的勾住她的下巴往上捏,认真端详了半晌才放开,嘴角扬起的弧度好看的很,却叫她厌恶的皱起了眉。
“还给我。”
“小姐,你有很好看的头发颜色。”
这竟然是一个女人!
“谢谢,你的也一样。”袭安反感她的轻浮和莫名其妙的自来熟,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
对方无所谓的耸了下肩,下一秒就突然上前捂住了袭安的嘴,将她的整个身体都圈进了怀里。
袭安正要挣扎,却听她“嘘”一声,她不解她的意思,却静下来学着她的样子凝神去听,若有若无似断非断的压抑着的呻吟,不知道正从哪个角落里飘出来。她的脸瞬间就红了起来,挣扎开对方的钳制,快步走了出去。
她走过人影摇晃的过道,灯光迷离闪烁,推开一扇又一扇门,房间突然暗下来,却已经脱离了光怪陆离的世界,腾空的窗帘,她拉开一个小小的缝,就见到为繁密枝条遮盖的阳台,大片的阴影下一张靠背藤椅,穿着月白色短旗袍的女人右手搭着腹,左手软软地滑在靠手上,放在腿上的书,那书页正随了凉风微微地翻动。
“赵小姐皮肤白,气质洋派,穿素色的反倒不协调……”
“你激我也没有用,我只说一句——没有兴趣。”“你都知道,这事不是我能解决的来的。”
“让厨房里菜别做的太油腻,晚上多些开胃菜,赵小姐近来都清瘦了。”
“那不算什么。”
她上前一步,又见穿无袖印度绸旗袍的清瑞正打了伞站在树荫下,原本炽烈的太阳光被茂密的枝干筛去大半,零星的几个圆斑印在伞身上,把她的脸也模糊了去。
她明明听到悠远的蝉鸣,眼前显现的却是一望无际的梅林,萦绕鼻际的是清淡的梅香。那一大片一大片的粉白,充斥住整个眼球。
……
袭安觉得心脏一阵一阵的揪了疼,鼻子酸涩,眼睛处温温的,就是睁不开。有人轻轻抚摸在她的眼角,是谁,是谁……
“还在烧?”
“温度退了。”冷清清的声音,就响在耳边,袭安的泪流的更急了,下意识的想藏起自己的身体,却偏偏动都动不了。脑袋却不再那么沉重了,只是觉得乏,倦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睡了很久,醒过来的时候依然是黑夜,手臂上扎着针,挂瓶里的药水还有一大半。宋妈搬了凳子坐在床边,头一点一点的正打着瞌睡。
她从嗓子里挤出一个音节,整个人处于失重的状态。
“哎呀,赵小姐你总算醒过来了,我去喊医生进来。”
袭安眨眨眼睛,就觉得宋妈出去了,又有人进来,摸额头拉眼皮量温度的折腾了好一会。她隐约的知道自己睡了很久,但当宋妈说她昏迷了两天时,她还是吃了一惊。
热粥一点一点喂进嘴里,烧灼着胃,袭安难受的又要吐。宋妈急忙拍抚她的背,把粥拿到另一边细心的吹温。
“今天……”她的嗓子哑的厉害,有痰卡在嗓子眼,声音发的艰难:“谁来过?”
“太太来坐了好一会。”
袭安呆呆看着天花板,等宋妈再把粥送到嘴边,她却已经一口都吃不下了。
季泽宇也来看她,只是每次来都带着清瑞一起,两个人往床前一站,那样般配的容貌和身段。袭安苦的很,却一径的笑,笑的自己都觉得假了。
杨艺媛带了宁儿也常来坐,袭安不许,怕把病气过给了孩子。杨艺媛不置可否,只道:“你也不就是个孩子,能把自己折腾的病成这样。”
袭安笑笑,在床上眯眼躺着,很快又睡了过去。只有一次,极晚的一个夜,那夜的月色很好,袭安白日里睡多了,这会反倒睡不着,张着眼睛数时间。
清瑞轻手轻脚开门进来,她忙闭眼假装睡着。她在她床边坐了很久,摸摸她的头发,掖掖她的被角。袭安心里对她失望,却依然还是隐隐的希望她能说些什么,可是她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个字,只是安静的看着她发呆。房间里太安静了,等袭安再有感知都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她起床,死死盯着那张床旁的凳子,简直怀疑昨晚清瑞是否来过。
过了十五,袭安恢复过来,杨艺媛约了牌局,她也能去凑会子热闹,但这个年也算是过去了。她接到袭平一个电话,说是现在军阀窝里斗的很凶,他们乐见其成。
他的话里行间一股掩饰不去的自信,才只半年多,脱胎换骨了一样。袭安替他高兴,自己也是报喜不报忧的,只说在季家好的很,跟太太姨太太都很处的来,没有任何的不顺心。
【32】
天气渐渐回暖了,袭安下楼的时候就见宋妈抱着被子从清瑞房里出来,她朝她笑笑,让开地方让她下楼。
“赵小姐,回头我也给你把被子捧下去晒晒,今天太阳好。”
“不用麻烦的。”袭安摆摆手:“前阵子几乎天天的晒,那棉絮都涨成原先的两倍了。”宋妈爽朗的“哈哈”笑两声,下楼去了。
袭安脚下迟疑,还是朝清瑞的房间踱过去。门被虚掩着,她一个手指顶在门上往里推,清瑞正回过身来,见是她,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点了一点头。
袭安收回手,讪讪的,也不知说什么。
清瑞朝柜子走去,打开了,埋头进去找东西。袭安在门外看了一阵,觉得没趣,就要走,不防清瑞在后面喊她一声“袭安”,她便定住了身型。
清瑞走路很轻,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就更没了声息,袭安回头之际她已经到了她身前,脸上表情很不自在,别别扭扭拉过袭安的手,把一方帕子按进了她的手心。
袭安抖开了帕子看,是上好的丝绸,滑腻腻的,还带着清瑞的体温。那上面针脚很密的绣了一枝梅,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什么。
“……给我的?”
“嗯。”
袭安弯着眼睛笑起来:“清瑞自己绣的么?”
清瑞不说话了,袭安道:“我倒不知道你还会刺绣的——只为什么独独绣了枝梅?”
清瑞看她一眼,神色间略略狼狈,却镇定道:“顺手就绣了,你要不喜欢就算了。”说着仿佛就要拿回来。袭安把手往身后一背:“可不,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收回去的?”她退后几步才重新拿出来,朝空里挥了挥:“改天我是不是要绣个荷包给你?可惜我不会。”她笑的好看,小小的白白的牙齿从红彤彤的嘴唇里露出来,清瑞扫她一眼,“嘭”一声重重甩上了门。
袭安心情大好,当即别了帕子就去杨艺媛处晃荡。打了几圈牌,顺的很,或多或少赢了些,请几位太太吃点心,差小翠出去买了。那家日本店的糕点她们一向是喜欢的,她吃几口,捡了几块出来,包好了趁杨艺媛不注意凑到小翠耳边嘱咐了几句。小翠不情不愿的接过来,嘟起了嘴。袭安撒娇一样摇摇她的胳膊,她才一扭腰,“蹬蹬蹬”的下楼去了。
袭安打完牌回后进,上了二楼去看清瑞,却见她正蹲在房间中央,脚下是雪球一样的莫妮卡。袭安走过去,就见莫妮卡正埋头吃着什么。
“呀,你怎么……”袭安又好气又好笑,清瑞干脆将整个纸包都放在地毯上,莫妮卡还真的吃这些,舌头一舔一舔的,很快吃个干净。
“你呀……”袭安也蹲下来,平视着清瑞的眼。清瑞“哼”一声,站起来不理她。
“好好的惦记着你,巴巴的让小翠送过来的,你倒好……”袭安摇头,着恼一样拍起莫妮卡的脑门。
“你们吃剩的,谁稀罕。”清瑞振振有词,袭安闻言失笑,也要站起来,只是起势猛了些,眼前一黑,人就要栽倒。
清瑞一把扶住她的胳膊:“怎么了?”
袭安闭眼等着这股晕眩过去,道:“也许是病才刚好的缘故。”
清瑞想着是她这次病狠了,又不屑于说几句不痛不痒的慰问话,只抬脚扶她在沙发上坐下。
楼下电话突然响起来,清瑞手上一重,袭安看她,她又一片平静。
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宋妈开了房门说季先生来的电话,说晚上不过这边来吃。清瑞道了声晓得了,宋妈重又关上了门。
袭安本想找些话题来聊,只听到“季先生”三个字顿时觉得意兴索然。这一出神就听漏了清瑞的话,等回过神来只听她道:“那些洋人,真是在中国地界上横着走了。”
袭安听的摸不着头脑,见清瑞神色忿然,道:“什么?”
清瑞一顿,也不去看袭安,只道:“他们要共福戏院下的地皮,强行了逼迫共福戏院一个月内拆迁。”
“共福戏院……”袭安想一想,道:“是了,你也惯常了过去听——”
“不在这里。”清瑞打断她,接着道:“那地皮是共福戏院的顾老板买下的,现在工部局象征性给他几百两的迁移费,说只管地皮,上面的建筑一概不管。”
“那地皮是工部局的官产?”
“可不是,前头卖给了顾老板的,后头又跟戏院旁的永安百货签了合同,现在洋人要那块地盖旅馆,赶着顾老板迁呢。”
“哪里有这样的道理了?顾老板买了地皮,那就是他的个人财产了。”
清瑞点头,袭安又道:“这个事,打官司不一定输的,洋人有时是认理不认人。”
清瑞皱眉,声音猛的凌厉起来:“打官司?说的轻巧!上诉到北京公使,这还在中国境内,花费不算太大,根据英国法律规程,伦敦大理院的裁定才是最后的裁定——但是如果告到伦敦,那就要兑成外币付款,这期间的关关卡卡,浪费的时间和财力,上头一层层施加的压力,谁承受的起?”
“……你识得顾老板?”
清瑞静一静,道:“并不是,泽宇是工部局的华董,早看不惯那些洋人的嚣张气焰。”
袭安眼神一黯:“原来你是为他不平……”
清瑞闪了闪神色:“不是这样……”
屋里一下又安静下来。袭安摸到清瑞送的帕子,捏到指尖按了按,道:“这没什么,原就是应该的。”她放松的扯扯清瑞的胳膊:“没什么不好意思。”
清瑞看袭安,她是规规矩矩认认真真的神情,倒叫她心虚的很,听她说出这句话,道:“不是为的泽宇……只是觉得不甘,凭什么他们可以在我们的土地上肆意妄为?”
袭安舒口气,道:“你太较真。”
“这哪里是较真了?”清瑞咬咬嘴唇,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
“你也是闲的,这些事也要挂念!”袭安嬉笑着戳她脑门:“就象上次那个外国兵的——”话到这里她猛的一顿,后知后觉般牢牢注视着清瑞,清瑞却扭过头,极不自在的避开她的目光。
袭安的心不停往下坠,又仿佛不能置信,确定一般问道:“不能打官司,又不拆迁,那要怎么办?”
清瑞站起来,深吸了口气,道:“永安百货的后台是英国总领事。”
“什么?”袭安怀疑自己幻听,呆呆的又问一声,清瑞倒象是豁出去了,道:“莫妮卡,她是总领事的女儿。”
“莫妮卡!你让我去找莫妮卡!你明明知道我和她现在是什么关系,你让我去找她?”袭安声音高了几个阶,满满的是被伤害的痛:“我为什么要去找她?我为什么要帮共福戏院为什么要帮季泽宇?”
清瑞手伸道脖子处,解了一个盘扣,又解开一个:“只求你帮这一次……袭安,帮帮他。”
她不知道她说的“他”指的是顾老板还是季泽宇,只觉得失望,失望到无以复加。
“……若你帮这个忙,我……”她话说一半眼圈倒已经红了:“我答应你一切要求。”
“你……”袭安气的全身发抖,扯着帕子往清瑞脸上砸:“这就是你对我好的意图!你竟然让我去找莫妮卡!!”
“不是,袭安我……”
袭安什么都听不进去了,脑子炸开了一样:“沈清瑞,你好,你很好!你为的到底是什么,竟然拿自己出来当赌注!你凭的什么认为我一定要听你的!”
清瑞静静看她,眼泪先她一步流了下来。她拿手指擦了,走过去将浑身发抖的袭安圈进了怀里。疯了……这个世界,这个疯狂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