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泽宇和蒋先生有事没能来,餐桌上只有袭安和袭平两个,袭安让白副官也坐下一起吃,他坚决的拒绝。袭平倒是安之若素,只是吃不多,袭安见他没动几口就停下了,也不知道该讲什么,嘴里的菜如同蜡一般难嚼。两人很少交谈,到后来袭平给自己和她各倒了一杯酒,稍碰了碰杯就一饮而尽。他还想再倒,被白副官挡下了:“少喝些。”袭安手指颤抖,拿起杯子紧抿几口把酒喝了个精光。
等吃完出了饭店,已经有车在外面候着。袭平拉着袭安上了车,车子一路往前行,到了蒋先生临时的寓所。他亲自出来迎,笑道:“两人吃的还好?我跟则宇怕在了反倒叨扰你们联络感情,不若给你们一个自由的空间。”
有白副官全程跟着算哪门子的“自由空间”?保护不像保护监视不像监视的,袭平皮笑肉不笑,袭安道:“谢谢蒋先生。”
他很清瘦,背手直着腰杆,望着袭安勾唇笑一笑,眼光瞥向袭平,袭平只管闷着头往屋里走。
季泽宇坐在桌旁喝茶,见他们进来,这才不急不慢的放下茶碗,支着身体站起来,似笑非笑的样子:“阿元,我突然想到一个法子。”
“嗯?”
袭安看了看袭平,袭平一直低头,额发厚重的遮了额头,顾自拣了张凳子坐下来。
季泽宇含笑道:“所谓一箭双雕——既解决了你的心头患,又除了刘志远。”
“哦?”蒋介石的眼睛惯性的眯起,饶有兴味的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季泽宇道:“派人直接去围攻商务印书馆和东方图书馆的工人纠察队。”
“你是想嫁祸?可是刘志远没这样做的动机。”
“动机?”季泽宇捏捏眉心,低笑道:“要动机做什么?只要事实是铁板钉钉,他能赖么?”
蒋介石闻声点点头,又听季泽宇接着道:“他们成功了最好,但是不成功也没有关系,我们这只是第一步,除掉刘志远,赢得共产党的信任,叫他们放松戒备,然后再来个釜底抽薪,彻底缴掉他们的武装!”
“说起来是简单,但是实行起来……首要一个,是这次事体着实到谁的头上才能扳倒刘志远?”
季泽宇挑起一边眉毛,抬手虚空了指向袭安。袭安正听着出神,冷不丁被指到,惊诧的比了比自己:“我?”
“当然不是你。”季泽宇拍了拍蒋介石的肩,歪头注视袭安:“只是有一个你相识的人,现在俨然已经是刘志远的座下第一人。”
袭安目光凌厉的扫向他:“你监视我!”
“袭安呐,你哪!”季泽宇边笑边摇头:“你从秋同手上救下他,他去季公馆拜访你,一件一件,哪见不是我眼皮子底下的?”
袭平略微抬起头,冷嘲般睃了季泽宇一眼。
袭安重重叹出一口气:“……戴凌那边,我去试一试。”
“除掉刘志远,他就是新一代的大佬!只管叫他放心了的去干,他的人头安全着呢。”
话已经说的这样明面了,袭安却深深察出被愚弄的滋味,但是这真的不失为一个好的方法——共产党?那是离她太遥远的东西。
“刘志远的背后是英国人。”一直沉默的袭平突然开口,季泽宇道:“那又怎样?”
“怎样?我们不能冒这个险!”他直视他接着道:“万一惹恼了洋人,而我们还没有站稳脚跟,得不偿失怎么办!”
蒋介石的神色变的柔和,他朝袭平走几步,伸手了想碰触,想想还是收回来,沉吟道:“这是中国内政,他们没有干预的资格,只要稍有眼色的都能看出来,没了刘志远,却可以得到更多。但是如果我不强硬,势必得不到他们的认可——平平,你不用担心我。”
袭平的喉结上下滚动,望他一眼,攥紧手心侧过了身体。
袭安和戴凌的交涉极为成功。她甚至只说出大半,他已经流露出义不容辞的意思来。临走前信誓旦旦向她保证道:“大小姐,我的命是你救的,努力的往上爬也是期盼着哪一天能真正帮到你。”
袭安从他的神色间分明看到了野心,却还是为他的这句话动容,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什么,他能有这份心,在这样一个人心隔肚皮的年代都不失为一种珍贵。人与人之间,利益才是最牢靠的关系。所谓各取所需,谁说不是呢?
袭安回了季公馆,只觉得精神极度疲乏,扶着栏杆往楼上去,在拐弯处听到一连串的哭声,她抬起的腿终究还是放下,扭头看向清瑞的房间。那不是清瑞的哭声她可以确信,那么是……她咬咬嘴唇,半晌才醒悟过来那是季婉婉的声音。
她朝清瑞的房间走去,门没有全部合上,她的手才刚触到门板就听季婉婉道:“我真的不懂……以前虽然也阻止,但那都是不痛不痒的……呜呜……可是这次哥哥是铁了心的不肯……他……他……”
她哭的说不下去,袭安迟疑着,还是转身走了。
那不关她的事,沈清瑞,虞子晟,季婉婉,她想都不愿去想,想了就觉得荒谬,荒谬到极点。
她回房开了手袋,拿出莫妮卡的信,摸黑找出洋火烧了个干净。火光照亮她的脸,只是速度太快了,她的脸色瞬间隐没在一室的黑暗里。
只是那枚戒指,泛着血红的光。她在房间里没头苍蝇一样的四处转,最后把它塞进了行李箱的最底层。
【42】
季泽宇这些天忙的很,袭安乐的见不到他,倒是季婉婉,她干脆搬来和清瑞住,三个女人坐在一处,季小姐是愁眉不展,沈清瑞是沉默无言,袭安本来心事很重,见她们这样竟然觉得舒心,真有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惬意——虽然毫无幸福可言。
她都怀疑自己的灵魂被扭曲的不成样子了。季小姐为个男人哭哭啼啼本身就是个天大的笑话,更别说那个男人还从未表露过非她不可的意思。沈清瑞永远是那副爱理不理,清高无尘的样子,袭安觉得累,太多的笑脸贴上去换来的终归只是冷漠,她也是女人,她实在没有那个义务哄着宠着她。她打定了心思冷落清瑞,想着也许这样清瑞还乐得自在,心里越发忿然,付出那样多,即便是一只猫一只狗也养熟了的,却偏偏沈清瑞,真的担的上一个喜怒无常,脾气太坏!
季婉婉道:“袭安,你真不知道这有多痛苦。”
袭安心里冷笑,她是瞧不上她的这股子幽怨的,要么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要么抛弃荣华一路追随,都好过现在不死不活的样子,她嘴上却道:“你别急,这事急也急不来的。”
清瑞搁下手上的报纸,赶走团在她腿上的波斯猫:“婉婉,你消停些吧,季家为你这事已经够烦心的了。”
季婉婉正忧伤,听她这样说,眉毛一横,声音立刻尖了几个阶:“清瑞!你总是讲这样的话,我简直要怀疑你的用心!”
“你怀疑我?”清瑞望她一眼:“你倒是知些礼义吧,也好过这样的搬弄是非。”
她不咸不淡的态度让季婉婉着恼,伸指比着她道:“你……你好!你干脆说我不知廉耻不是更痛快!你看不惯我和子晟的事,我一早知道,只是碍着子晟和我哥从来没有和你办过交涉!”
她撕破了脸,当着袭安的面便歇斯底里,毫不顾及形象了,揪住清瑞的话不放,眼泪“簌簌”的往下落。清瑞急忙看了眼袭安,失惊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你们的事,我早知道……我早知道!”季婉婉拉住袭安的胳膊道:“我才不怕家丑外扬,她分明对子晟余情未了!她是巴不得我跟他不得善终呐……”
“你……”清瑞气的眼前发黑,缓了好一阵气才道:“你胡言乱语些什么……”
袭安安抚的拍拍婉婉的背:“你明明知道清瑞没这意思的。”
“是子晟亲口告诉我的!他亲口讲的,还有假的么?”她胡乱擦了擦自己的眼泪,说完这话便扬起下巴,一派胜利者的姿态挑衅的看着清瑞。清瑞白了一张脸,全身抖的厉害,袭安没料到话能说到这份上,因此也闭了口,不劝不言,只引着季婉婉坐下来,随她们去。
清瑞捏着手心,手臂神经质的在身侧小幅度的挥了挥,又突然扭头哀哀的望向袭安。袭安避过眼睛,轻轻拍了拍婉婉的手。
季婉婉胸口起伏的厉害,突的又站起来,笔直的朝清瑞走去,扬着手,似乎是要甩下去,忍了忍,重重“哼”一声,往楼上跑去。
这时电话铃响了,清瑞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处,袭安见宋妈在墙边探出个脑袋却不敢过来,只好自己过去接了起来。
是季泽宇来的电话。他说戴凌已经被抓去了师部,就等着收刘志远了,叫袭安放心。袭安一边听电话,眼角余光往清瑞扫去,她背光,看不见脸,素色的旗袍涤成皎皎的月色,周边一圈黑色阴影。
挂上电话,季婉婉提着行李正从楼上跑下来,招呼也不打一声的就往外走。袭安算是见识了她的小姐脾气,被她一连串的动静搅的脑子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也不知该和清瑞说些什么。隔一会,杨艺媛踏进门,倚着门框闲闲道:“这是演的哪一出?”
她是从来不过来后进的,这会来多半是为了季婉婉的事,果不其然,她伸着十指观察了一番刚涂上的蔻丹,轻蔑的扫了清瑞一眼道:“婉婉在我那呢,你要赶人,仆人老妈子也就算了,她可是季家的小姐,从小被则宇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金贵的很。”
清瑞看也不看她一眼。宋妈这会赶出来给杨艺媛倒茶,却听她道:“我可没这个福分喝她的茶,指不定哪天也被赶出了门去!”
清瑞象是自动关闭了听觉,一言不发往楼上去。她才踏上第一阶,袭安的声音猛然划破先前的混沌,炸的她头皮一阵阵的发麻。
袭安道:“姐姐心里明白的很呢,倒要来说这些惹人笑的话。走吧走吧,我们一起去前头陪婉婉说说话去,这里……闷的很。”
袭安在前进消磨了一下午,吃了夜饭才回来。季婉婉这会已经安静了,不哭不闹的,做出一副沉思的模样。袭安琢磨她中午说的话,清瑞跟虞子晟之间的猫腻她是早有所察觉了的,只是不知道他会亲口告诉季婉婉,她瞧不起这样的男人,清瑞哀哀望她的那一眼浮上心头,她按了按隐隐闹腾的胸口,朝楼上走去。
辰光并不晚,宋妈说二太太一直没下过楼,喊她,也不理会。袭安推开门,里面静悄悄的,她开了灯,见清瑞正侧躺在床上,被子盖的好好的,睡着了一样。她走过去,清瑞的呼吸很均匀。
袭安轻轻拉了张凳子在她床旁坐下来看着她的背影发呆。许久许久,叹出一口气来。她小心的去摸她的侧脸,触手却是一片湿凉。她忙扳正她的身体,清瑞分明睁着眼睛,泪水流的无声无息。
袭安张张嘴,心里噎的慌,却又不知能说些什么。半晌才知道去擦清瑞的泪渍,她的指尖上凉凉的,贴着清瑞的颊,轻柔的拿指腹去抹缓缓往下流的液体。清瑞开始还随她动作,不久后便开始挣扎,打开袭安的手,重新侧过身体,拽了被子往上盖。
“清瑞……”清瑞在床边摸索,扯出帕子擦眼泪。擦一会,又坐直上身,对袭安道:“劳烦赵小姐出去吧。”
清瑞对袭安虽然是忽冷忽热,从来没有几句好话,但是袭安看她红红的眼睛红红的鼻尖心里又隐隐不忍,她下了逐客令,她却充耳不闻,道:“你别哭了。”
清瑞呆呆看了袭安几眼,嘴边化出一丝极淡的笑,随后笑容越来越大,讥讽的意味愈浓:“我这里闷的很,赵小姐想必待的不舒畅吧?大太太那里空着呢,我绝不拦一句——这个逐客的名声我愿意把它落实了。”
“死脑筋……”袭安伸手要去戳清瑞的脸,清瑞狠狠瞪着她,她只得缩回手,道:“你呀……你是嫌在季家的日子过的太太平了,不掀起浪来不罢休还是怎的?”
“你什么意思?”
“等季婉婉在大太太面前嚷嚷你跟虞子晟怎么怎么的,看你怎么死!”
清瑞一顿,直直盯着袭安的眼睛,喃喃道:“你跟她关系不是亲密的很,何必要帮我。”
“她?大太太?”袭安蹙眉:“我跟谁更亲,你难道不清楚?何必说这种话来伤我。”
清瑞来回扯了几下帕子,眼睫上还是湿的,她拿帕子印上去,嘴里含糊道:“我看到了,那天。”
袭安幽幽凝视她,黯然道:“你以为我是那样没有节操的人……四处和人胡混去么?我喜欢女人,就要喜欢身边所有的女人?清瑞,你答应要好好对我,可是你就是这样疑心我。”
“……”
“大太太,让我当小——让我给季先生当小。”
清瑞吃惊的望着她,袭安摇头道:“我不愿意。”
“那则宇……”
“我不愿意,没有人能逼我。”
清瑞脸色变了几变,到后来都不敢直视袭安,她掩饰般想重新躺下去,袭安抓住她的肩,贴近了戏谑道:“你这几天之所以对我这样冷淡,就是因为这个事么?”
清瑞不回答,袭安当她默认,孩子气的摇头晃脑道:“你要再不理我,我就……”
“你要怎样?”
“哎……”袭安松开手,一板一眼道:“我能怎样呀?我只好走一走黄泉路,采一采彼岸花,过一过奈何桥,喝一喝孟婆汤了。”
清瑞又好气又好笑,袭安得逞的捏住她的鼻子晃了晃:“清瑞,别不开心,我说真的,别不开心。”
清瑞低下头,细瘦的脖子完全露出来,她极轻的应了一声“嗯”,聊胜于无。
【43】
袭安没有问关于虞子晟的事,清瑞的情绪平复下来,更是没有提。两人断断续续说了一阵的话,季泽宇突然推门走进来。
袭安和清瑞正说到天气快要热起来,听到声音相视着就是一顿,齐齐往门口望去。季泽宇见袭安也在,于是道:“我刚从阿元那来,他还提到你,说没事就去陪袭平说说话。”
袭安站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表示。清瑞掀了被子想下床,被季泽宇快走几步拦住了道:“你就是心眼窄,是不是被婉婉气着了?”
清瑞看了眼袭安,没作声,就听季泽宇继续道:“长兄如父,你怎么也算得上她半个娘,羞不羞。”他曲了手指刮清瑞的鼻子,清瑞没躲过,垂下头皱起了眉。
刚才袭安才说过,他要讨她当姨太太,现在当着袭安的面故意着表现出这份亲昵叫清瑞浑身不自在——她压根就没自在过。
季泽宇道:“婉婉丫头没个让人省心的时候,家里都太惯着她了,活该被你泼冷水。”
也不知道袭安是怎么劝哄季婉婉的,让季泽宇能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心里想着,清瑞就拿眼去看袭安,袭安朝她露出一个放心的笑容。
波斯猫悄无声息的踱过来,蹬着后腿往上一纵就到了床单上。清瑞揪住它后颈想往怀里揽,袭安抢过来,道:“囡囡,上我那儿遛遛吧。”
季泽宇低低笑了几声,在床上坐下。袭安看到顺着他动作上滑的裤管下露出的那一小截腿,白皙,寥寥的体毛,恶心感铺天盖地的卷来。
清瑞在被子下抱住自己的膝盖,把头磕在隆起的被面上。那是没有安全感的姿势,袭安把猫抱的死紧,眼睛甚至不敢往床上望,匆匆告辞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把猫放下地随它四处溜达,自己就着黑暗走到窗边。黑漆漆的幕布,看不到一颗星星。凉风吹在她脸上,她抬手擦了擦,看到二楼的灯熄了。
刘志远被抓,过不多久便执行了枪决。戴凌轻轻巧巧放了出来,为了堵共产党的眼睛,他得了大笔的钱暂时离开上海去外面避风头,袭安都没来得及和他说上话。
那之后袭平给袭安挂了电话,挂断之后袭安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宋妈正从外头回来,见袭安呆怔怔的,给她泡了杯茶放在身前的几子上。
袭安看着袅袅上升的热气,慢吞吞的伸手笼了过去。气消失了,化了一手的湿。瓷杯壁上烫的很,袭安缩回手,听到楼梯上有响动。
清瑞下楼,姜汁黄的旗袍,娉婷的靠近她。
清瑞朝她微微一笑,袭安拍拍身旁的位置示意她坐。她见袭安手里还捏着听筒,便道:“怎么了?”
袭安如梦初醒般“哦”一声,搁上了电话。
“平平给我来的电话,刘志远死前留了几句话。”
清瑞领悟,体贴的轻拍了拍袭安的手背。袭安抓住她的手,又呆怔起来,半晌才道:“我怎么突然之间觉得这样空,脑子空了,心也空了,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仇就这样简单的报了么?”“你是说刘志远果真是……”
袭安也不点头也不摇头,只道:“一切都太不真实,这大半年来,一直支撑我的事就这样结束了,这样的轻而易举没有一点点后患……”
刘志远坦诚当初举报赵家老宅有土的是他,以救人为名施杀人之实的是他,归根到底都是想抢赵爷的地盘。英国人只是不作为的任他行动,因为他们的利益不会受到一分的损害。
清瑞道:“那要恭喜你。”
袭安愣了一愣:“清瑞,我要走了。”
清瑞才漾起的丝丝笑容就这样僵在了脸上:“哦……要去哪里?”
“总不能待在季公馆,你知道的……”
清瑞没说话。
“哪天就搬出去了,平平让我过去,我不想。”
清瑞问为什么,她憋了半天,淡淡道:“不方便。”
晚饭之后林秋同上门,跟袭安聊了几句,言辞间唏嘘不已。袭安不很耐烦,听在心里却难免觉得伤感。
那时候,他,刘志远,张维,三个人一起帮着赵爷闯天下,现在活着的就剩了他一个。
他又问起袭安之后的打算,袭安摇摇头:“该面对的面对,想逃避的,也迟早要面对。”
几天之后,为了加强北伐军和工人纠察队之间的情谊,北伐军发起了联欢活动。在北火车站广场上北伐军第二师出其不意的缴了纠察队的武装,与此同时,作为总部的东方图书馆也被北伐军占领了。
从此,搜捕共产党已经完全明面化。
袭安安安静静在房里收拾行李,清瑞上楼来看她,门没关,她就倚在门边看着袭安动作。
“地方找好了么?”
袭安道:“从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好在一切都方便,王伯也还在。”
袭安背对着清瑞,一只脚上踩了拖鞋,另一只拖鞋被猫压在身下当褥子睡觉,她也不在意,直接裸着踩在地板上。清瑞看着她,看着看着,便想起那一天。
那一天她去接袭安,上了楼开了门,就看到她衣衫不整的在床上,手里握着匕首,满脸的泪。那个外国女人手臂上都是血,混乱的场景。
那时候她走进了自己的生活,现在她收拾着,又要离开了。
袭安从橱子里拉出一件朱砂红的高开叉旗袍,拿在手里叠了几叠,又重新展开:“这还是第一次见你,你给我挑的,一直忘了还。”
清瑞望着那一团红,仿佛眼圈也被映红了:“不介意的话你留着吧,反正我也穿不着。”
袭安轻笑一声,点着头把它叠好放进了行李箱里,末了,小心的正了正领子,抚平上面的褶。
袭安重新转回身,朝清瑞又笑了下。清瑞飞快的说了声“我先下去”就要走,袭安追上去拽住她的胳膊,一双好看的桃花眼朝清瑞眨了眨:“胆小鬼。”
她说着,就很慢很慢的抱住了清瑞。
她以为清瑞会拒绝,是以放慢了速度给彼此一个台阶下。可是清瑞一动不动的,甚至后来还主动把手环在她腰上拍了拍:“呐,以后自己注意身体。”
袭安心里觉得暖,眼泪一瞬就滚了下来:“你要是早些这样对我,该多好。”
清瑞望着被风吹开的窗帘,头往上仰,逼回了要流下来的泪。
“我会常来找你玩。”袭安松开怀抱,晃着脑袋朝清瑞扮了个鬼脸:“一起看看电影跳跳舞什么的,你请!”
清瑞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44】
收拾了大半,天已经擦黑,宋妈上来喊吃夜饭。清瑞原先是一直坐看着袭安收拾的,这会站起来,袭安放下手里的衣服,挽着她的臂弯,笑吟吟的一起往楼下去。宋妈纳闷的摸摸后脑勺,她不懂这两人什么时候这样要好了。
小翠正在大厅里候着,见袭安下楼了便道:“赵小姐,太太请你过前面去。”
袭安还不待回答,就听清瑞道:“那我不留你,去吧。”
她的表情很自然,倒叫袭安一怔,仔仔细细要去探究,清瑞淡笑一声搪塞了过去。
袭安跟着小翠出门,想了会,这才抿着嘴角化开好看的弧度来。
清瑞一向是很不喜她去大太太那边的,每当这时她也从来没个好脸色给袭安,但是现在她开始相信她,也就不会再计较这些——她知道袭安总是向着她的。
袭安却并没有看到杨艺媛,等着她的是季泽宇。
季泽宇摩挲着手上的戒指,眼角余光睃向袭安。袭安挺直腰杆,细细的,却意外的韧。他惬意的坐在靠椅上,右腿搭上左腿,又支着下颌来回扫视了她一圈。
袭安不卑不亢道:“季先生。”
季泽宇冷笑,“啪”一声站起来,踱到袭安身前,绕着她颊边的头发道:“桥,不是这样拆的。”
“季先生只是嘴皮子动了几动,连只蚂蚁都不用你亲手捏死,面面都在做好人——您需要我怎么报答您?”
“那个外国女人和你老子的死没有关系,你便有恃无恐了?还是说你弟弟凭着床上功夫给你谋了另一条生路?”
赤裸裸的讽刺,袭安却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劳烦季先生为我操心这样那样的,只是也管的太宽了些。”
他倒是意外她的冷静,哼声道:“婉婉跑了!”
“令妹真是有节气,为情私奔。”
季泽宇一把卡住她的脖子,逼迫了扬起她的脑袋:“你和她说了些什么?她跟姓虞的去哪了?”袭安痛苦的扒住他的手,眉头蹙起来,嘴边却漾出冷诮的笑意。
季泽宇阴狠的看着她越来越红的脸,却始终听不到一声呻吟。他的眼睛眯的细细的,盯着猎物的蛇一样朝她吐出丝丝的信子。袭安闭上眼睛,内心的畅快完全掩盖住身体的痛苦,她干脆松开手,全身力量都集中在被季泽宇提捏的脖子上。
季泽宇狠狠的把她甩在地上,一脚踩在她的手心:“你不说,我也有办法把她们掘出来!”
袭安吃痛,自由的那只手抚着脖子拼命的咳了几声,嘶哑着嗓子道:“悉听……尊便。”
鞋跟碾过掌心,他没有用十分的力,袭安的胳膊却已经折起断裂一样的形状。
他缓缓移开脚,蹲下身冷冷瞅着她:“你要走么?走便是,不然我迟早弄死你!”
袭安猛的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珠子定在他脸上,一字一顿道:“不让我走,我迟早也弄死你!”
“好!哈哈……好的很!”季泽宇一下一下拍着袭安的脸,最后起身扬长而去。
袭安扭着手腕,她的手指几乎合不拢。从地上爬起来,停顿了好一会,才顺着气打开房门出去。杨艺媛脸色苍白的正站在门外,见着袭安就是一哆嗦,又强打着精神道:“袭……袭安……”
袭安见她的目光着落在自己的颈项,把立领更竖了竖,多少遮了些,才道:“不关你的事。”
“袭安,对不住……”
袭安无意和她多做交谈,边走边道:“自己多保重吧,大烟……不要抽太多了,多少给自己留些后路。”
杨艺媛听了这话,脚下再迈不出一步。袭安回头,她拿帕子遮住了自己的眼睛。袭安吁了口气,离开了这间逼仄的牢笼。
她回了后进,宋妈正在收拾餐桌。袭安看着不对,地上一滩碎瓷,几张凳子也是乱七八糟。
“赵小姐,我去给你重新热点菜?”
袭安边摇头边道:“这是怎么了?”
宋妈拿手比在嘴上“嘘”了声,想想又指了指二楼:“先生来了……”
袭安的怒气从脚底一路升到头,转身就往楼上跑。清瑞的房门关的死紧,她用力的擂上去。回应她的是季泽宇戏弄的笑声以及清瑞时断时续的呻吟。
袭安拿脚踹:“姓季的!你开门!开门开门!!”
这下再听不到清瑞的声音,只剩下季泽宇不稳的气息。袭安心底的绝望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在原处捧着脑袋大声尖叫起来。
宋妈跟着追上来一把捂住她的嘴:“我的好小姐,可别这样,可别这样,这样太太更要受罪!”
袭安两眼发直,头发散了,鞋子掉了,被宋妈一路揪着送上了三楼。
第二天一早,蒋先生处来了人,给袭安搬行李。袭安最后望了眼空空的房间,重重关上了门。清瑞一直没有出来过,袭安站在门外,想想还是作罢。
宋妈跟在后头要送她出门,花园里,袭安走几步,停下来往二楼的窗户看。窗户关的好好的,暗色的窗帘纹丝不动……只是那撩起的一个小小的角落,月白色填充了虚无。她的嘴唇翕合一会,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季公馆。
如果可以,我想带你一起走。
【45】
如此过了一个月,天气一天热似一天。
袭安正和王伯在家吃饭,就听得外面越来越热闹的喇叭声。王伯放下饭碗要出去,袭安止住他的动作,自己起身出去了。
果不其然,又是她。
莫妮卡站在阳光下,脱了帽子,扬着下巴朝她挥手。挥一阵,转身朝车内的司机吩咐了几句,车子缓缓开走了,一列列的外国兵也朝外圈挪去。
袭安把着门,莫妮卡绅士的弯腰和她打招呼,袭安“砰”的甩上门。
蒋先生正送袭平过来,车子开不进,两人步行着走进过街楼,莫妮卡丝毫不觉得自己是吃了闭门羹的,反倒神气活现的向他们打招呼。
袭平硬着头皮去敲门:“姐,是我,开门。”
蒋介石望一望莫妮卡,笑一阵,朝袭平摆摆手,先走了。
莫妮卡跟着袭平闪进屋,先巴巴的跑去泡了茶送到袭平手边:“弟弟,喝茶。”
袭平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袭安冷哼一声:“真是天大的面子,能使唤这么个人端茶倒水的,折寿!”
莫妮卡把杯子放在桌上,身子挤到袭安旁边:“CHERRY,有好玩的,你要不要去?”
袭安冲袭平做了个苦脸,袭平只能万分尴尬的笑了笑。
到了莫妮卡推荐的场所,袭安又气的不轻。袭平没憋住,笑声就溢了出来。莫妮卡本来还洋洋得意,见袭安的样子,又垮了个脸,道:“要不喜欢……我们别处去转转吧?”
那时候时新了选美,这正是上海小姐的选举,一个个美人如古画上的仕女,婷婷立在舞台上,下面的人,花数量不等的钞票买玫瑰,投给中意的小姐。
可是看在袭安眼里,这就好比菜场买肉。
这些参赛的选手,多是长三书寓的姑娘,蕙质兰心那是肯定的,却永远脱不了一个“卖”字。袭安反感这些以色为媒介最后达到性与利的活动,当下就板了脸。
莫妮卡是看这个比赛有趣,想惹袭安开心的,见竟然起了反效果,心下惶然,拉了两人出来,坐在车里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溜达。袭平突然道:“姐,我要离开上海了,你和我一起走吧。”
“你要去哪里?”
“南京。”
袭安沉默。莫妮卡坐在前头,闻声回头看他们。袭安的目光掠过莫妮卡中性俊美的脸,她见她张口道:“安,我是要回国的……你们,可以和我一起回去。”
袭平略略讶异的望了眼莫妮卡,袭安却撇头朝窗外看。
谁都要离开。到最后,谁都要离开。
“我哪里都不想去。”过了许久,她轻喃出声。
晚饭在外面吃,袭平请。席间多喝了几盅酒,袭安有些醉意。莫妮卡扶着她往外面走,夜色弥漫的街道,袭安就是不肯上车,晃着胳膊走的歪歪扭扭,到后来干脆脱了鞋抱在怀里,赤着脚在地上跑。莫妮卡没防备,她已经跑出去一段距离了。
她觉得自己飘起来了,脚下象踩着一只蠕动的大虫,就是有些刺。她皱皱眉,抬腿拍拍脚心,见隔着丝袜,当街就要脱。
莫妮卡几乎是扑过去,抓着她的手把她圈进自己怀里,嘴上道:“以后可不敢让你喝酒……”
车子已经开过来,袭平开了车门帮忙把袭安拽进去。她倒在他身上,揪着襟口不停喊热。莫妮卡拍下她的手,关了车门才要让司机开车,一个人扶住打开的车窗玻璃,略略往里探头道:“袭安?”
袭安醉眼朦胧的望过去,傻兮兮的笑了,晃着手指蹭到莫妮卡身上,扬着明媚的笑脸冲车外的人道:“我最喜欢你了。”
莫妮卡拍着她的背:“知道了,知道你最喜欢我。”顿一顿,目不斜视道:“开车吧。”
车窗摇了上去,车开走了。
袭安一觉睡醒,头疼的很。莫妮卡趴在她床边,也没敢上床。短短的卷盖在眉毛上,睫毛很长。袭安揉着脑袋坐起来,见床柜子上有水,拿起来喝了几口。
莫妮卡抬头,迷迷糊糊说了声“你醒了。”
袭安嗯一声,道:“你上来睡吧。”
莫妮卡乖乖爬上床,抱着被子趴着睡。袭安怕她把口水流在被子上,使劲给她翻了个身,这才穿了鞋下床。
莫妮卡睡了没多久就下来找袭安。见袭安端端正正坐在桌上喝粥,道:“酒品真差,看以后还敢喝酒。”
袭安白她一眼。
莫妮卡拖了条凳子凑到袭安旁边,神秘兮兮道:“你可是当街脱衣服了。”
袭安一惊,满脸不可置信的望着她。
“脚底痛不痛?那是你脱了鞋也脱了丝袜。”
袭安眉毛鼻子都揪到了一块,莫妮卡哈哈大笑,边笑边揉袭安的头发。
“我都不记得了……总不会这么失仪吧?”
莫妮卡确定道:“都不记得了?”
“你在撒谎?”
“脱了,没脱成,就抱着鞋子在街上疯跑。”
袭安低下头,又喝一口粥,扫一眼莫妮卡,半晌道:“那时候,你骗我的吧,清瑞并没有和你做交易。”
莫妮卡的笑僵在脸上,咬咬嘴唇,讷讷道:“我想留住你,安,我害怕……”
“以后不要再骗我了,我们,正常一些的当朋友吧。”
莫妮卡霍的站起来,又慢腾腾的坐下:“我等你,我说过的,我一直等你。”
【46】
袭安睡午觉的时候做了一个很冗长的梦,醒来之后又什么都想不起了,只是舅舅的脸从来没有如这刻一样的清晰。从小到大,母亲那边的亲戚她就没怎么见过,唯一一次见舅舅,还是在母亲死后。她一眨不眨的望着床幔,有一瞬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后来她下楼去找王伯问母亲家的事,他在赵家几十年了,只依稀记得是叫萧安平的,除此之外,模模糊糊的也说不清楚了。
袭安也是心血来潮,问了就丢,正要离开,突然瞥见角落里有一辆崭新的银色自行车。王伯见她盯着瞧,便道:“刚才那个……那个莫妮卡来过,见你在睡觉就没吵你,放下车子走的。”
袭安过去摸了摸车兜,又摸了摸把手,笑一声,重新上楼去了。窗户上已经安了纱帘,印着淡淡的竹,她把窗帘全部拉开,眼角余光掠过西洋钟,已经是傍晚四点半过了。
弄堂外来往的人不少,拎着菜蔬的,夹着报纸的,还有吸拉着拖鞋乱跑的小孩,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远一些,落日染红了半边的天,一道道晕黄投射在过街楼下,照出灰白的墙面上那几个零星的煤炭涂迹。
节奏一下子被拉长,明明是不安静的,飘进袭安耳朵里的却只是一派的静谧。她莫名的心跳加快。她盯着弄堂口,疑心有人要来,只是过了许久依然还是没有任何的动静。她暗笑自己的痴,摇着头转回身,拉着棉毯才要叠,又鬼使神差的扭过头,一辆半新的黄包车,一张黝黑的男人的脸,精壮的手臂后露出一双乳白的高跟皮鞋,过膝的姜汁黄旗袍摆子迎风拍打着小腿。
她一下子顿住了,半晌才知道推开纱窗探身出去。清瑞已经付了车钱,正仰起脸来,朝窗边的袭安浅浅一笑。
她来看她。
袭安冲她用力挥了挥手,嘴里喊着“清瑞”,转身往楼下跑去。清瑞站在原处等她,歪着脑袋看袭安出来,伸手掠了掠鬓边的散发:“我从姨母那里来,想着还早就来看看你。”
袭安拉着她的胳膊上上下下看了几圈:“你怎么瘦了那样多!”“厚衣服换了薄的,可能看上去没那么肿了吧?”清瑞也顺着她的目光打量自己,末了说出这样一句。
袭安嘴边带笑:“傻子,我还想着你准备老死不跟我往来呢,也不找我!”
“话都说馊了,你呀……”
袭安把她往屋里推:“在这里吃饭。”
清瑞迟疑一下:“不了……还是回去吧。”话这样说着,脚还是迈了进去。
她也见着那辆自行车,走过去看了几眼,又回头朝袭安笑。袭安见她很有喜欢的意思,便道:“你喜欢么?喜欢就送你。”
清瑞道:“我要来做什么?我又不会骑——也用不着。”
王伯见有客来,忙要去泡茶,袭安见状止住他,要亲自去。
清瑞也不坐,跟在袭安后面看她忙乎。她捡了几朵晒干的玫瑰放进杯子里,又舀了些蜂蜜进去,想着要冲热水,又怕水太沸失了原先的功效,正拿水凉着,就听清瑞在她背后笑起来。她越过她按住杯子往旁边推,只取了那杯热水,凑到嘴边吹了吹:“就这样吧,没那么多讲究的。”
袭安看她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的喝水,瘦削的脸,细淡的眉,挺秀的鼻子,摩挲着颈项的翡翠耳坠子……她猛的掰开清瑞的衣领,尖声道:“怎么回事!”
清瑞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热水洒下来,隔着布料烫在身体上。她闷哼一声,摸着脖子往后连退了几步。
“他现在……对你很不好么?”
清瑞轻轻放下杯子,本来是垂着头的,现在望向袭安,目光淡然而平和:“我没事。”
说这话的时候,她甚至是带着微笑的。
袭安只看到她颈间青紫的淤痕,再不敢去想她身上的样子,清瑞却一径很淡的微笑,袭安难受的几乎要掉下泪来。
“你知道,婉婉和子晟不知所踪,他也是急的,最近生意上也不是很顺……”她不知道是在说服袭安还是说服自己,袭安却听不下去:“这样的一个姨太太当下去有什么稀罕!有什么稀罕的!”
“是啊……什么稀罕的……”清瑞压低声音继续道:“你以为我不后悔么……我也羡慕你,要走,就走了……”
西洋钟“铛铛”的敲了五下,屋里一片寂静。
清瑞抚着弄湿的地方,拎空了来回抖了几抖,见袭安一直没说话,便道:“袭安,我回去了,不早了。”
袭安依旧闷着头,手却伸出去拉住了清瑞的胳膊:“……你……”
清瑞停一停,抹下了袭安的手:“有空我会来看你……”目光着落在自行车上,顺口道:“我还不会骑呢,你会不会?你会的话可以教我的。”
袭安点头,一直点,清瑞却已经走远了。
那日后,又过了很多天袭安才第二次见到清瑞。
那之前她也给她挂电话,都是选上午九、十点钟的样子——挑季泽宇不在的时候。
电话里两人话都说不多,大段时间的沉默,到最后很有些惨淡收场的意思,却依旧还是要打,克制不住自己。有一次接近凌晨的时候,袭安正睡的模模糊糊,就听电话一直在响。她从床上爬下去接了,打着呵欠含糊的说了声“喂”,就听到听筒里传来呜咽的哭声,她寒毛都立了起来,问是谁,对方又挂断了。
袭安睡醒以后疑心是清瑞来的电话,打过去,清瑞又是很平常的态度,不见一丝端倪,到后来她想着也许是做梦,冷汗又淋了一身。
清瑞依然是傍晚四点多来的,给袭安带了些时令的水果。袭安转回房换了衣裤,头发整个的高高挽上去,把自行车推出来,载着清瑞沿街慢慢的骑。骑一阵,就要回头看看。清瑞拿手肘顶顶她的腰,问道:“你怎么总往后看?”
袭安道:“你太轻了,我总是觉得后面好像没有坐人。”
清瑞拍了几下她的背,之后手就一直抓着她的衣服下摆。
两人在外面随便吃了些东西,清瑞说今天不急着回去,袭安没有多问,带着她在街面上来来回回的转圈。霓虹灯渐渐亮了,一路的繁华。
后来袭安还是送她回去,她在街口就下了车,袭安以脚支地朝她摆手,清瑞便也挥挥手,转身走了。不远处季公馆的门灯惨白惨白,刺的眼睛要淌泪。
【47】
她的脸被黑暗遮没,身影也渐渐被吞噬了。袭安骑着车慢腾腾的回家,身上腻出一层的汗。
她说不上开心,也说不上难过,只是惆怅,说不出的惆怅。
她把车停在屋外,落了锁,推门走进去。给自己倒了些水,又没有想喝的心思。看时间已经接近八点,扯散了头发准备洗个澡。
回房开了衣柜取睡袍,关柜门时被那上面的镜子里映出的人像吓一跳。莫妮卡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睁着细细长长的眼睛,说不出的落寞相。
袭安拍了拍胸,走过去道:“你什么时候来的?一声不吭的吓我一跳。”
莫妮卡倔强的抿着嘴,一下打落她手里捧着的衣服。
袭安扫她一眼,默默的俯身拾起来,莫妮卡又扯过来往地上扔。
袭安再扫她一眼,依旧把衣服拾了起来,只是眉心拧起,把衣服往椅子上随意一搭:“做什么?”
莫妮卡盯着她,突然上前紧紧抱住了她。
袭安的身体立刻就僵硬了,她推了推她,莫妮卡耍赖一样晃了晃身体,就是不愿松开。“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的。”
莫妮卡把脑袋埋进袭安的颈窝,声音也是闷闷的:“我来的时候,你正出去……但是至少你喜欢那辆车,我很高兴……”
袭安一下子语塞。
莫妮卡的身上热热的,带着浓烈的香气。她闻着有些晕,又推了推她:“我喘不来气,你先放开我。”
莫妮卡又抱了一会才恋恋不舍的松开了手,委屈的望着袭安,袭安觉得心里发虚,躲着目光不敢和她直视。
“你先坐着等一会,我身上都是汗,先去洗个澡。”
这话说的太暧昧了,袭安自己也是一愣,尴尬的去望莫妮卡。莫妮卡一扫刚才的阴郁,笑的眉眼弯弯,还特别孩子气的嗅了嗅鼻子。
袭安抱着睡袍逃一样闪进去了洗澡间。
洗完出来,莫妮卡正趴在床上翻画报,袭安故作大方的也跳上床,陪着她看一会,就坐正了身体道:“你该回去了,很晚了已经。”
莫妮卡从画报上抬起头看她一眼,嘴里“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看。袭安无聊的东摸摸西捏捏,隔了几分钟又道:“你真该回去了,我要休息了。”
莫妮卡听完很干脆的合上画报往地上一扔,揪住袭安的手慢慢往她身上爬。袭安略略往后躲,莫妮卡的唇已经落了下来。
她轻轻的在她嘴唇上辗转,袭安被她推倒在床上,睡袍口敞开了些,她的手直接伸了进去。
袭安舔了舔唇,望着上方的莫妮卡,有些困惑道:“咦,你这是要做什么?”
莫妮卡捏住她的乳,时轻时重的挤按,吻落在她的颈子上。袭安侧头就看到衣柜镜子上照出的影像,她朝虚空里伸出手,又被莫妮卡抓回来,咬着手指一点一点的亲吻。
“我不想做,莫妮卡,我不想。”
“可是宝贝,我想。”
莫妮卡解开她的睡袍,沿着纹路慢慢往下抚摸。袭安想动,又动不了。她蹬腿踢了踢莫妮卡:“我不爱你了,我不想跟你做!”
“可是宝贝我爱你,我想跟你做。”
她的手指终于来到目的地,来来回回的开始画圈。袭安很快就湿了,莫妮卡颇有些得意道:“你也想要的,不是么?”
“没有爱的性,你想要么?”
莫妮卡有些粗鲁的堵住她的口,袭安推推她的头:“我说真的,我们不该是这样的关系了——你其实很清楚的。”
莫妮卡挫败的从她身上翻下来,袭安重重吸了口气道:“假使身体接纳了你,也只是一种欺骗。”
“你爱上她了么?”
“说谁?清瑞么?别开玩笑了……”
两人相对着坐在床上,第一次这样心平气和的说这个话题。袭安低头合拢自己的衣服,莫妮卡也伸手过去给她系好带子,又忍不住吻了她一下:“我保持风度,宝贝我爱你。”
袭安点点头,莫妮卡翻身下床,边穿鞋边朝袭安笑。袭安揉了揉眼睛,莫妮卡又凑过来吻她的眼睛:“以前是我对不起你,我保证以后会好好对你,你要相信我。”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一直等你。”
袭安没有表态,她也并不等她的答案,走到门边又回身道:“CHERRY,晚安。”
袭安挠挠头发,歪着脑袋朝她笑一下,她满意的关好门出去了。
袭安往床上重重一倒,把毯子蒙在脸上胡乱蹬了蹬腿,又裹着毯子在床上滚了几滚。
隔几天杨艺媛找袭安搓麻将。袭安原想拒绝,只是话到嘴边还是改了方向,杨艺媛也是体贴,特意把地点定在了外面,茶水点心都是现成的,她做东。
袭安去的最晚,也都是相熟的牌友,彼此打了几个哈哈也就蒙混了过去。
“宁儿这些天还好?”袭安摸了几张牌,顺口问道。
“好,一天一个样,越来越大了,就是一句话——难养。”
其他太太又笑言了几句,话题转到天气上来。
“这天热的不得了,往下还不知道怎么过。”
“我想着今年出去避暑,你们晓得啥地方比较好?”
杨艺媛道:“还不就是那几个地方,我懒的跑,在家里不出来,也热不到哪里去。”
袭安心不在焉的听她们说话,已经有人端了冰上来。众人暂时掐断了话头吃起来,袭安只嚼了一口就扔下了:“现在吃这些还早了些,我牙酸。”
杨艺媛笑嗔道:“小小年纪的,说牙酸!”
另一位太太闻声也笑道:“不小啦,该找婆家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杨艺媛脸色立时变了,袭安却安慰一般拍拍她的手:“烦你们给我留心着呐,哈哈。”
一个道:“你这个七窍玲珑心的,不知道谁能消受的起!”
另一个道:“这大上海能配的上袭安的也就那几个了,又有季先生的关系,总不会被人讨去当小委屈了。”
这话出来又是一阵冷场,杨艺媛却已经暗下心思再不约这两个人成牌局了。
玩了好一阵才散了场,两位太太各自回家,杨艺媛陪着袭安慢慢走。
袭安道:“我走那会说的话,姐姐往心里去了没?”
杨艺媛道:“我以前不吃的,也是进了季家才开始。”走一会,又道:“也就是对着你我才愿意讲,则宇的脾气越来越坏,我熬不过,吃几口心里才舒坦。”袭安挽住她的臂弯:“往好了想,你还有宁儿。”
杨艺媛看住袭安道:“清瑞……近来也不好过。”
“……怎么讲?”
杨艺媛摇摇头,叹气一样道:“开始的时候宠的什么似的,重话都没有一句,现在却跟吃了火药没差别,成天找她晦气。”
袭安忙道:“季先生……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杨艺媛立刻闭了嘴,又禁不住袭安的眼神,支吾道:“他在人前越儒雅多礼,人后便越……最近也许是压力大了,他一直把婉婉当宝贝。”
袭安咬着嘴唇,眼神定在路边的一只废弃的纸袋子上,杨艺媛捅她,她才回过神来跟她告别。
【48】
她目送着杨艺媛上车,自己顺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踱。走不动了,就上了电车,却又不防坐过了站。她从车上下来,重重吁口气,隐约觉得这里的建筑眼熟的很。
她也不急着招黄包车回去,深深走几步,愈发觉得眼熟。直到看到倒贴在青皮石作框的石库门上的那一个斗大的已经落色的“福”字以及青石门框右边挂的镌刻了“张寓”两个红漆大字的铜牌才赫然醒悟,这里是清瑞的姨母家。
她几乎是没有迟疑的敲了门,虽然只见过一回但姨母还记得她,急忙请进了屋,说不几句话,便留袭安下来吃夜饭。
袭安前所未有的乖巧,和姨母的话题虽多,但最后还是落在清瑞身上。袭安道:“近来清瑞时常来看您的吧?”
这本是一句无须多问的话,姨母却换上了愁容道:“久没来看我了,电话过去也只说忙,没有空过来……赵小姐,你知道清儿在忙些什么?”
袭安听这话说的蹊跷,清瑞前不久才说来看姨母,然后顺道去看自己的,难不成她是在说谎?袭安心中一动,是了,清瑞从来是脸皮薄的人,这样说也不奇怪——在排除了她出来做别的事的情况下,但这又似乎并没有说谎的必要。
“她总有她的事,我是个大闲人,姨母要是想找人说话,我以后常来。”
她哄了她一会,姨母才又高兴起来,说些清瑞小时候的趣事,不可避免的提到了虞子晟。袭安听她话里的意思,清瑞和他的关系是好的很的,她心里存着疑惑,没有忍住,还是问出口道:“清瑞和子晟那么要好,您没想过把他们凑一块么?”
她是边说边笑的,很平常的开玩笑的口吻,姨母叹口气:“怎么不想?清瑞去季家我是不同意的,只是她铁了心要去,我拗不过她。那会她跟子晟又在闹脾气,更是没人能劝住她了。”
袭安垂头道:“她倔起来,旁人是没有办法的。”
姨母道:“是吧……哎,子晟现在也不知哪里去了,找,也找不到……谁想他能带着婉婉跑了呢……”
袭安呼口气,岔开了话题道:“您说清瑞喜欢吃糯米豆沙馅的汤圆?”
“可不是……”
两人絮絮叨叨说了半夜的话,姨母见外面天色早黑透了,便要留她住夜,袭安刚想拒绝,话到嘴边又转了:“那可实在太叨扰姨母了,您呀可别嫌我烦。”
姨母重新给她铺了床单,又问她会不会嫌热,还是铺席子?袭安让她不要忙,怎样都是好的。
她睡在清瑞先前的屋里,熄了灯,仿佛还能嗅到一丝清瑞的气息来。
她睡在她的床上,用着她的床单,极目所见的都是她的东西,满胸腔膨胀的触动平复了先前杨艺媛带来的消息,她失眠了。及到外面蒙蒙亮的时候才渐渐眯了过去,又仿佛清瑞正坐在她身边,轻声细语的,不知道在和自己说些什么。
是那样真实的感觉。她的冷清清的香气萦绕在鼻端,耳朵边是她的声音,整个人都被清瑞包裹着了,从头到脚,袭安弯着嘴角,觉得这样很好,很好。
她知道自己做了一个好梦,早上离开姨母家的时候心情很愉悦,一扫昨天的阴郁。回了家,站不住也坐不安的好不容易挨到九、十点钟,她急忙给清瑞打电话。
是宋妈接的电话,她问太太在哪,她迟疑道:“太太不舒服。”
“不舒服?哪里不舒服?”
“就是昨天晚上,突然晕过去……”
袭安想起来了,梦都是反的。她往外面走几步,突然捧着脸压抑的哭起来。她记得了,梦的最后,清瑞含着笑对她说,我喜欢你。
袭安开门进去的时候季泽宇正趴在清瑞床边睡觉。清瑞朝窗侧躺着,也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袭安在门边停了会,还是走进去,绕到床的另一边,清瑞微张的眼眸刚好跟她对上。
她的气色很不好,袭安捏着拳,脸上却勉强挤出一个笑,柔声道:“我来看看你,你觉得还好么?哪里不舒服?”
清瑞也朝她笑了下,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袭安握住了。她借着袭安的力坐起身,道:“没事的,这几天胃口不好,东西吃不多,天也闷,起势猛了些才晕的。”
袭安冷冷的扫了眼另一边的季泽宇,明显的不相信。
清瑞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我是说真的,是我自己的问题,连医生也说我心思太重了。”
季泽宇这时正醒过来,乍抬头就见着袭安,一时愣神,半晌才道:“哦,袭安……”
袭安不搭理他,只是朝清瑞道:“心思重也是被逼出来的,有谁能闲的没事把自己给弄病的?”季泽宇站起来,并不驳袭安的话,只是扒了扒头发,转身出去了。
清瑞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袭安,苦笑了一声。
袭安这会想起昨天下午牌局上的话,脱口道:“清瑞,不如我们一道出去避暑吧?这里空气也不好,你身体太差了。”
清瑞闻声只是一径沉默,袭安等不到她的回复,明白是拒绝的意思了,心里难受,嗓子便也像打了结,说不出话来了。
季泽宇端着托盘走进来,温热的粥,还冒着一丝丝的热气。他慢慢的喂清瑞吃,袭安在一旁看着,默默的,带着怅然,离开了季公馆。
【49】
莫妮卡的生辰是在六月,袭安虽然记着可是面上却并不表露分毫。越是到日子,她越是沉得住气,莫妮卡也不提点,只是日日来她这里报到,时不时在她眼皮子底下转悠,开口闭口了就那一句话:“六月了呀!”
袭安倦倦道:“六月又怎的?”
莫妮卡看着她出会神,摇头道:“没怎的。”
清瑞那边她又暂且放下了,因为她发现自己摆正不了心态。
红玫瑰来约袭安一块去逛百货店买夏装,袭安想着要给莫妮卡准备些什么,因此很爽快的答应了。天气也是热,没走几步就已经汗湿了后背。红玫瑰嚷着要先去吃冰,袭安应好,目光却定在路旁那家钟表行里。她让红玫瑰先过去,自己等等就来。
上次来这里,还是和清瑞一起。只因了前一日清瑞使性子把饭都倒了个精光,她故意引她进来捉弄她。她想起自己曾经说的那句“我们清瑞还有千秋万代的日子过呢,我只怕自己还没嫁人就被你给活活饿死了”,嘴边不觉渗出一抹笑。
当时她看中的那只表早不在了,西方也没有这样顾忌的,因此她挑了一款简约的,包好了要送给莫妮卡。
和红玫瑰说说笑笑的逛了一下午,日落时两人各自归家。袭安在弄堂口下了车,踩着高跟鞋“嗒、嗒、嗒”的往家里去。这时起了风,虽小却多少冲散了一些的热意,袭安停了步子翕着眼睛朝上空看,那一方天,红彤彤的,火烧的云彩悬挂在上面,假的一样。
袭安收回视线,又重新提了步子往里面走。走着走着,有感应一般突然停下来朝身后望去。
清瑞正站在她先前站过的地方,仰着头,目光胶着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穿的是初时见面的那件月白短旗袍,较之去年略有空荡,笼罩在余晖里面,整个身体都发出明月一样的光芒。
袭安惊喜的“咦”了一声,清瑞慢慢把目光投到她身上:“袭安,我来邀你一道去莫干山避暑,你还有空么?”
两人第二天就起身坐了火车去杭州。袭安给莫妮卡打了电话,说要出去一阵子,至于去哪里,和谁一起,去做什么,她都没有告诉她。
莫妮卡似乎都懂,又似乎什么都不懂,挂断前问道:“是不是你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袭安不语,莫妮卡轻声挂了电话。
一路随行的是几个靠得住的季家家佣,等把她们送上了莫干山就回上海。
袭安大口大口的呼气,眼角眉梢都是掩饰不去的欣喜。清瑞虽依旧还是淡淡的,却始终带了若有似无的笑意,支着下颌往外面瞧,袭安要闹她,她也不恼。两人傍晚时分下了火车,沿着清泰街往西行至湖滨路,在天然饭店住了下来。这都是季泽宇事先安排好的,连带着莫干山上的房子,也都是季家的。
袭安本来就盼着清瑞能够出来透透气,哪怕只有短短的几分钟也是好的,却不想竟然能有整个的夏天,开心之余心里又起疑,之前是高兴过了头的,是以一直没有问,等到在饭店里住下了,两人各自洗完澡聚在一处吃夜饭,她这才提及。
清瑞道:“他……嗯,放我出来。”
“良心发现了么?”
袭安现在是处处针对季泽宇,要恨出一个洞的架势,清瑞只当她是为了自己,便道:“很多事我不知道该怎样开口,等我以后慢慢告诉你吧。”
袭安这才不再追究,两人本来都乏了的,于是早早都睡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起了床,袭安站在阳台上就能见到那倾泻眼底的一湖绿水,映着还算温和的日头,铺天盖地的一脉潋滟旖旎。眺望湖心,平湖秋月,连亭台都是历历在目的。她心情大好,和清瑞商量着要在杭州玩几天才上山,清瑞也有这个意思,第一个便说要去灵隐寺。袭安自然顺着她,两人携手进去上了香,午饭留下来吃了斋菜,饭后又由小沙弥领着在寺里参观了一番,才意犹未尽的要离开。
清瑞正往外头走,袭安却偏着脑袋越走越慢,最后停下来只管望了一个师傅的背影发呆。清瑞见她没跟上来,才要去催她,就见她往前跑着追上了那个师傅。
她远远望着他们交谈,后见袭安一步三回头的走回来,遂问道:“怎么了?你认识这位师傅?”
袭安摇头:“也许是认错人了吧,我也不大记得了,毕竟那会还小……”
两人离开灵隐寺,那事也就被扔在了一边,袭安和她痛快的玩了两天,第三天上才去了季家在莫干山的宅子。
季家难得有人过去的,宅子里的佣人却早就得到了太太要过来的消息,收拾出了屋子,又添了几个丫头进来伺候。
袭安住进去的第一天就发现了那个叫童童的孩子,他是厨房林嫂的儿子,比宁儿稍大,虎头虎脑的很是可爱。他先是躲在门后偷偷的看清瑞和袭安,等到被发现了,又捧着脸跑走了。过不多久又溜回来,轻手轻脚趴在窗户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水灵灵的让袭安控制不住的想欺负他。
她揪着他的衣服领子把他带到身前来,捏着他的肥嘟嘟的胳膊道:“你偷看什么呐?”
他的小脸挤的通红通红,憋了半天突然大声道:“来看漂亮姐姐!”
袭安笑弯了眼睛,清瑞也禁不住笑出声来,那孩子煞有介事的对着袭安晃了晃手指:“不是说你哦——”又指着清瑞道:“是说她。”
袭安道:“为什么不说我?我不是姐姐么?”
那孩子不说话了,蹭着鞋尖在原地晃来晃去,清瑞道:“你叫什么名字?”
“童童。”他双眼放光的看着清瑞,想往她身边去,偏偏袭安死命拉住他:“我比她还小呢,你为什么不喊我姐姐?”
“你明明是太太,我哪里能喊你姐姐……”他委委屈屈的说出实情,袭安和清瑞面面相觑。
她穿的明媚,耳朵上带的是金色缅甸佛顶珠环,艳丽不可方物。而清瑞从来是素色的衣衫,冷清清的,哪里有一点富家太太的样子了?
【50】
袭安睡了一个好觉,也没人来扰她,等她醒的时候都过了吃午饭时间。她去找清瑞,清瑞正在房里对着窗看书,上面是瓷青色的短袍,下面系一条白色纱裙,头发才刚洗过,半湿不干的披在背上。
袭安抽过她手里的书随手一扔:“天天做学问,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清瑞笑道:“舍得起了。”
袭安有些不好意思,摸着鼻子道:“难得一次。”
“我去看你两次,次次你都是抱着毯子睡的正酣,不知道的人还当你有多累!”
袭安脸上微微一红:“你该叫我起来,故意误了我的吃饭时间!”
清瑞掀了掀铃,走进来一个伶俐的丫头,清瑞对她道:“现在开饭吧。”
袭安鼓着腮帮子做了个鬼脸,清瑞暗笑着往外走。
吃过饭清瑞要睡午觉,袭安却是才刚睡醒的,自己跑出去玩。宅子后面有一个腰子形的池子,一池清水几株莲花,还有一只肥鸭子和一只大白鹅。袭安发现池子的时候,童童正全身精湿的抱着鸭子往岸上爬,她凑过去睁大眼睛瞅着他:“小孩,你在做什么?”
鸭子在他怀里痛苦的叫唤,他“嘿嘿”笑两声:“我要拔光它的毛毛!你让开一些,我要上去啦!”
袭安就是不让,反而伸出手指在他额头一戳,他站不稳,又一下掉进池子里。他划拉着水,那鸭子逃命一样游走了。
袭安在岸上笑的前仰后合,他舀了水就往她身上泼:“坏人!”
袭安急忙躲,还是被弄湿了一片衣角。她朝他比着手指笑道:“小孩啊小孩,你完了,我一定折磨死你。”
他奋力游上岸,粉嫩嫩的小身体从上往下的滴水,他朝袭安特别气势的横了一眼,转身“踢踏踢踏”的跑走了。
袭安看着地上一个个清晰的水印子,怎样也忍不住,捧着肚子大笑起来。
等清瑞睡醒了,两人沿着山路慢慢散了一会步。遮天蔽日的树,筛了所有的日头,只稀落的在山道上撒了几个斑驳的光斑。袭安踩着斑走,清瑞道:“很清新的气味。”
袭安“嗯”了一声,清瑞又道:“别处正热呢,这里倒真的很凉爽。”
袭安笑道:“可不是。”
大片大片的竹子,碧海一样,翻涌着阵阵的浪。两人又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去,刚进后院就见童童正满院子的疯跑,边跑还边哇哇大叫,那只大白鹅不依不饶的伸长了脖子在后面追着要啄他。袭安一看就乐了,抱着胳膊看好戏一样的神情。
清瑞却不忍心看童童这样的折腾,才要往前就被袭安一把拽住了:“小孩,你又是怎么惹了那鹅的,也要拔毛毛么?”
童童听到声音分心去看她,一不留神就被鹅啄到了脚后跟,正疼的龇牙咧嘴的,突然灵机一动,抱着树干一溜烟的就往上面爬。
他坐在枝桠上,那鹅不停的叫,不远处的池子里那鸭子也是不停的扑腾翅膀,袭安笑眯眯道:“看他和宁儿差不多的年纪,却比宁儿灵活多了。”
“生活环境不一样,宁儿再怎么,也没机会给鹅追着跑吧?”
袭安指着树上晃着脚丫子的童童对清瑞道:“这个孩子很好玩。”
两人正说着,林嫂从前面跑出来,扯着嗓子就嚷道:“童童你又死疯什么东西,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她正粗着脖子冲树上的孩子吼,冷不丁见不远处的清瑞和袭安正看着自己,立刻换上一张笑脸,换了腔调道:“太太,赵小姐……让你们见笑了……我这就把他揪下来!”
说着又扭过头冲童童瞪着眼睛道:“还不滚下来!”
经过这一阵,那鹅早大摇大摆的走了,童童抱着树干滑下来,脚才踩着实地就被他娘一把揪住了耳朵:“整天上房揭瓦的,也不嫌丢人!”
童童点着脚尖“哎呦、哎呦”的叫唤,袭安这才上前道:“可别这样,让他有空就陪我们解闷去。”
林嫂松了手,憨厚道:“小孩子不懂事,赵小姐可别见怪。”
“怎么会?”袭安冲林嫂笑的格外灿烂,一低头,对着童童狞声道:“他可可爱的很!”林嫂也“呵呵呵”的笑,那小孩愁眉苦脸的搭拉着眉毛,揉着被她娘揪红的耳朵,偷瞥一眼清瑞,张口道:“我饿!”
他理直气壮中气十足,林嫂脸上又一阵尴尬,干笑道:“我……我先带他下去。”
袭安一直在闷笑,清瑞看向她,目光有些深。
袭安道:“看什么?”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清瑞转开视线:“没什么。”
晚饭之后,林嫂让童童抱着一只瓜给清瑞送过来。
他来之前肯定被林嫂灌输过很大一番的道理,因此见了袭安规规矩矩喊道:“赵小姐晚上好,这是给太太送来的瓜,你也尝尝吧。”
袭安道:“特意给太太送来的么?”
他答:“是。”
袭安故意道:“那我不要了。”
他挠挠脑袋,又抓了抓额头,那上面一个大大的蚊子包,他还没有学会大人的那一套,略有些苦恼道:“为什么不要?你不爱吃瓜?你不爱吃我可爱吃。”
说着没忍住,流着口水舔了舔瓜皮。
袭安和清瑞直把他当成了一个活宝,当下切了瓜,给他一把勺子,让他抱着大半个吃去了。他坐在门口地上,弓着小身板吃的正香,清瑞目光定在他的背影上,袭安先还在笑,慢慢的敛了笑容道:“清瑞,你很喜欢孩子的吧?”
清瑞应了她一声,就听她继续道:“那为什么……我是说你之前为什么……”
“为什么会突然没了孩子,还不哭不闹的没一点反应么?”清瑞的目光很淡,却直接,很直接的和袭安四目相对。
袭安点头,清瑞道:“因为那是季泽宇的孩子——我不想要。”
袭安那瞬间有很有问题想要问,却乱的找不出个头,清瑞道:“那时候我还在做着梦,等着哪一天,子晟能带我走。”
【51】
屋外传来不知名的虫子叫声,夜色渐深。
童童一边吃瓜,一边和自己说话,嘻嘻哈哈的,很自得其乐。
电流不够,电灯一会亮一会暗。
袭安沉默了很久,清瑞也不说话,到后来还是袭安先开口,她问道:“既然你并不喜欢季泽宇,那么当初为什么要嫁给他?”
“你不会知道,那时候的我有多极端——我一直以为,这是我做过的最疯狂的事。”
袭安干笑道:“我认识的沈清瑞一直是很冷清的人,要想象你的疯狂和极端,很有些难度。”
清瑞的睫毛遮住了眼睛,袭安望去黑乎乎的一片笼在眉毛下方,连带着整张脸都变的深沉了。
这不是适合清瑞的表情,袭安突然很想摸摸她的脸,等醒过神来,她的手已经落在了她的脸上。
清瑞的体温略低,袭安却觉得手心下的皮肤热的烫手:“你很苦。”
这个是肯定句,袭安又把手搭上清瑞的肩,稍稍用了些力。
“若说不苦你也许要说我故作轻松,但是,起码之前,我是心甘情愿的。”
她笑了下,很寂寥的笑,袭安却只觉得悲伤。
“我知道子晟这个人,很多时候都是心血来潮,喜欢、讨厌、抱负、理想……都是三分钟的热度,今天还执着的观念,一觉睡醒也许就天翻地覆了。他总是这样的,我都已经习惯了,习惯了,才会一直错下去。他不敢承担责任,我逼着他有担当,但是你看……全盘皆输。”
“到底……发生了什么?”
清瑞仿佛安慰一般的拍了拍袭安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我之所以一直不告诉你,是因为这都是过去的事了,没有再提及的必要。”
袭安激动道:“可是我想知道,我想知道关于你的一切的事!”
清瑞的嘴角撇出一个下垂的弧,目光也黯了几分:“我……”她没能立即说下去,深吸了几口气才道:“这接近两年的时间里,我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你,袭安。”
袭安嗓子里哽了下,就听清瑞道:“我让季泽宇去做子晟让我做的事,我用身体回报他……可是对于你,我什么也给不了。”她像要哭出来,平静了好一会才道:“共福戏院,是他们的总据点。自从那次新年舞会,子晟在外面看到你和莫妮卡似乎是关系匪浅的样子,一直就留了心的。”
袭安一下收回手,不可置信的望着清瑞:“你就这么爱他么?爱到愿意为了他,用身体伺候自己不爱的人?爱到轻易把我推到莫妮卡身边去?你明明知道那时候我有多惧恨她!”
清瑞红着眼眶道:“季泽宇,他有多强势你不是不知道……他虽然对我有求必应,却也要求我绝对的服从……可是对于你,我……”
“怎么,你现在准备着逆来顺受了么?虞子晟不要你了,你就准备着和季泽宇这么过了么?”袭安控制不住的用话去刺她,气的双手发抖。
清瑞的眼珠转了转,偏过身体露出孤伶伶的一个侧影:“你何必说这样的话,我恨子晟把我推进这样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里,我恨季泽宇施加在我身上的屈辱,可是我能怎么办?死么?”
她说到那个“死”字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神奇之色:“你以为我没有死过么?没有的话,依照季泽宇的性情,他怎么可能放我出来?”
“你说什么!”袭安拽回她的身体:“难道上次你……”
清瑞迷蒙着双眼道:“不然你以为呢?”袭安身上发冷,又惊又怕又恨,她死死钳住清瑞的胳膊,胡乱摸着她的头发,终于用力抱住了她。
“可惜药剂不够,又被宋妈发现了,我真没用,呵。”
袭安后怕的厉害,怀里这具单薄的身体,她舍不得打舍不得骂,气到极致失望到极致也是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可是她竟然这么不爱护自己,这么不爱护自己!
童童背转过身,嘴里叼着勺子,西瓜剩了大半放在地上,圆溜溜的眼睛好奇的望着屋里的两个人。
袭安放开清瑞,今天的谈话已经无法再继续下去了,她象征性的想告别,一张口,声音涩的厉害。
好像身体里所有的水分,都在瞬间蒸腾掉了。
清瑞眼皮动了动:“袭安,我很幸运,还能遇到你。”
“是么?”袭安努力咽了几口唾沫:“如果我说我知道季婉婉和虞子晟在哪里,甚至一开始就是我在帮助他们这次的潜逃,我就是坏心眼的想让他离你远远的——你还会觉得遇到我是一种幸运么?”
清瑞没有很大的情绪波动,只是眼圈红红的望着袭安。袭安见不得她这种样子,低头接着道:“季泽宇折磨你,是不是和虞子晟有关?”
“也许是,也许不是。”
袭安走到门边,突然醍醐灌顶一样快速扭过头:“你刚才说共福戏院是总据点,那么虞子晟,他是……”
清瑞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袭安脚下一个趔趄,浑身冰凉。
“沈清瑞!你又算计我,你又算计我!”她怒极反笑,清瑞的眼泪唰的掉了下来。
她默认了,甚至没有一句解释。
袭安的指甲深深的抠进门板:“你……你们……”
虞子晟是共产党,袭安早知道蒋介石要搜捕共产党,季婉婉被限制行动,袭安帮着她和虞子晟私奔,就是相当于救了虞子晟的命。清瑞不可能不知道,只有自己被蒙在了鼓里给人当笑话看!
“算什么?这算什么!?”
袭安觉得手臂上一重,童童仰着脑袋看她,晃着手指道:“赵小姐,你怎么哭了?”
袭安狠狠的擦掉眼泪,俯身对童童道:“没事,你喊我姐姐,我就不难受了。”
童童腼腆的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姐姐,漂亮姐姐。”
袭安应了一声,泪掉的更凶了。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活的是这样的失败。
她委屈的说不出话来。
【52】
两个人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发生过一句对话。一间屋子里生活,一张桌子上吃饭,和同一个孩子玩笑,但是彼此之间却没有一句的交谈,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清瑞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是默默的看着袭安的背影。袭安绝大多数时候是在房间里面不出来的,出来,也只是在院子里面坐一坐。她是生气了的大孩子,神经再怎么粗,也还是会受到伤害。
但是不知道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因为竹声的悦耳,也许是因为空气的怡人,也许是因为孩子的纯真,也许仅仅只是因为时间长了,她又淡忘了,总之,袭安渐渐不再拒绝清瑞流露的关怀。比如她会接清瑞递过来的勺子,再比如她不会介意清瑞给她叠洗好的衣裳……但是她依旧还是不和她说话。
她噎着这样一口气,她不允许自己先认输,心里却又清楚的很——假使真的气到绝处了,没一丝盼望了,完全绝望了,又怎么还会留在这里和她作伴?
因此她的气,一半是气清瑞,一半是气自己。
她感觉自己在清瑞的心里,得不到应有的地位,付出与回报相差的太远了,这是她一直逃避,却又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转折是在突然停电的那个夜晚。
袭安下午吃了些瓜,到了傍晚也不察觉饿。后来停了电,她更是懒的出去吃了。她推开窗户朝外面望,黑黝黝的一片,从繁密的枝条间很艰难的泄露出了一丝丝的天光——也还是暗的。
有脚步声在她门边停住了,然后是敲门声,敲一会,才传来清瑞的声音:“袭安,我进来了。”
她旋开了门,另一只手里托着一盏烛台。摇曳的烛火在她身前燃出了小簇的黄色光圈,她往前走,烛火便也跟着朝前移。
她把烛台放在了桌子上,人站在桌旁,并不急着走,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袭安把窗户开到最大,夜风打在脸上,她张开手指,风从她指缝间溜走,缱绻的舞向房间里那微小的烛火。
只来得及听到烛花轻微的“剥”的一声,屋里重新又陷入了黑暗。
袭安闻到蜡的味道,恍惚着,似乎还有那缕烟,在清瑞周身绕了绕,不见了。
清瑞也许是想走,或是别的什么,她碰到了凳子,木脚凳子跟地面摩擦着发出刺耳的声响。她身影又是一顿,隔了会才道:“我出去找洋火,或者你也出去坐一坐,你还没吃饭呢……这里太暗了。”
袭安没有说话,却叹气出声。不轻,不重,清瑞听着,有些心惊。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隐隐的听到童童的笑声,可才刚寻着个头,却又掐了尾。
袭安关上窗,屋里一下安静了,空气也变的闷人。
袭安觉得不适,清瑞轻声道:“我先出去了。”
她开了房门,脚就要踏出去。
“我并不是自来就喜欢女人。”袭安重新又开了窗,大风吹散了她的头发,清瑞看到她的轮廓,那头发仿佛是某种生物的触须,悄无声息的,却又意志坚定的要扩散开来。“莫妮卡刚认识我的时候,就说过,我就像是一只骄傲的孔雀,年轻,有钱,有貌,有最挑剔的目光。我不去奉承谁,也不需要谁的奉承,活的相当的自我。”
“你没有问过我和莫妮卡之间的事,想来你是没有兴趣的,但是今天我却一定要讲给你听。”袭安背过身去,对着外面席卷而来的潮湿空气道:“她接近我,被我拒绝。拒绝过几次,我自己也记不清了。后来我接受她,是因为我再也没有办法接受男人了——如果你试过被那些男人轮奸。不,不是,我怎么会做这样的假设……抱歉。”
她的语气很淡,没有哪怕一点点的波澜,清瑞却怀疑自己是幻听了。那是被风送进来的谎言,她无法相信。
“那时候我才十六岁,还是对未来很憧憬的年纪,却好像天都塌了一样,是莫妮卡一直陪在我身边。”
“我跟了她三年,却是在三年后才看清她的真面目——为了得到我,她放任那些人对我凌辱,她就在门外,甚至,是她纵容他们。她要折断我的骄傲,让我死心塌地的被她征服,你看,这就是她对我的爱。”
清瑞听的心惊肉跳,她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来了,她也动不了,站在门边,身体僵硬。
“我还疑心她为了得到我,故意毁了我的家,好让我不得不回到她的身边去。虽然她并没有做过,我也试图让自己原谅她之前的作为,但是,我和她是永远回不到过去了,我已经不敢再爱她,也不能承受她的爱。”
“所以,清瑞,这是我最后一次的妥协,如果还有下一次……我再也不会在你面前出现,直到老死。”
清瑞转过身,先是缓慢的跨出了第一步,到后来越走越快,直到跑起来,疯了一样的跑起来,她第一次在她面前这样失态。
丑陋的真相,以爱情为名,行伤害之实。
她不知道,也无法说服自己去相信,在她嬉笑圆滑的背后,隐藏过这样一段往事。
后来清瑞又进了袭安的房间,给她带来了晚饭,点亮烛火,坐在一旁招呼她过来。
袭安坐过去,拿起筷子。
清瑞明显哭过,但是袭安不去点破,就好像刚才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只顾闷着头,把饭菜胡乱的往嘴里塞。
清瑞伸手去碰触她,先是摸到头发,再是脸颊。她用指尖小心的触上袭安的皮肤,那种呵护珍惜的感觉让袭安抬起头来。
两个人眼里都有迷茫,又有彼此疼惜的默契。
“我一定……不会再伤害你,不骗你,不算计你,不利用你……袭安,你相信我。”
誓言很轻,情义很重。
袭安早不相信别人嘴皮子上的功夫,却还是执着清瑞的手微微一笑。好看的桃花眼里,泛着柔和的光。
有些晚了,却不是很晚。非得等到伤疤都揭了个精光才会学会如何去在意,古往今来,不外如是。
【53】
袭安午睡的时候做了乱七八糟的梦,醒了之后才发现自己只睡了一小会,又睡不着了,只得起床。
她悄悄把清瑞的房门推开一条小缝,她还在睡,她轻声关上门,晃到了后院。
童童正坐在树下捡豆子,旁边放了一个竹制的小篮子。袭安见他捡一会,玩一会石头,便凑近了他。他咧着嘴朝袭安笑,袭安摸摸他的头,他继续傻呵呵的笑。
那只鸭子和鹅正在不远处休憩,竟然也相处格外融洽。
袭安踢了踢童童手边的石头:“这些有什么好玩的,我告诉你哦,等下雨了,泥里会挖出雨花石来呦。”
童童问:“什么叫雨花石?”
“就是非常好看的石头,嗯,比宝石还好看。”
童童明显的心动了,抬头望望天,扯着自己的小裤子道:“可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雨呀……”
袭安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这个嘛,天机不可泄露了。”
“雨花石可以换个小风车么?我想要个小风车。”童童歪着脑袋看袭安,扔了肉嘟嘟的手心里的石子,顺便拍了拍脏兮兮的手心。
袭安弯着眼睛点了点童童的鼻尖,又胡乱撸他的头发,他的小身子在她手里来回晃了几晃,她心满意足的捏上他的脸。
童童摇摇摆摆的离开她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拉着嘴唇露出舌头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来,比完了还不忘挎上小篮子,一溜烟跑了。他的声音隔了好远还能传过来,那种孩童特有的顽皮:“哦,下雨喽,下雨了挖雨花石哦。”
“又疯玩什么东西你看豆子都被你……”下面的话听不清了,左不过是林嫂又在拎他耳朵拍他脑袋的,袭安羡慕他的童年,因为自己从来没有过。
如果可以,她情愿得到象他这样的人生。
但是现在说人生似乎又早了些,因为她的一生还没有过完,现在永远不会知道下一刻将发生的事。
晚上袭安洗完了澡,披着头发去找清瑞说话。
清瑞比她先洗的,对着风口吹了很久,头发差不多干了。袭安到她身后握住他的头发,手指来回穿了几次,笑道:“你的头发真好。”
清瑞也笑了,拉袭安在自己旁边坐好,又见她头发正湿,拿出毛巾要帮她擦。袭安侧过头,让头发往一边泻下来:“头发长就是麻烦,什么时候我也学那些女学生,把头发全铰了。”袭安用毛巾裹住最上端,轻轻的往下抹擦:“图一时的舒爽,冬天可不暖和了。”
“头发总是盘上去,也感觉不出很大的区别。”
袭安把玩藤椅上突出的一个小小的竹节,清瑞擦了几回,又不愿再给她擦了,把毛巾往袭安手里一塞,意思是自力更生。
袭安懊恼的“嗳呦”一声,就是不肯自己擦。她拼命往清瑞身边腻了几腻,又在清瑞发作前弹跳起来,“嘿嘿”笑了几声道:“清儿,去我那儿跳舞吧?我可找到几张不错的唱片。”
她特殊的称呼让清瑞敏感的扬起了眉毛,她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叹出一口气,只是不知怎么的,带了些宠溺的意味。
两人移到袭安的房间,袭安把窗户开的大大的,开了留声机,关了灯,却又嫌屋里太暗,完全没有那丝罗曼蒂克的味道。黑漆漆的,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差点就连影子都看不见,怎么浪漫的起来?
清瑞道:“上次的蜡烛呢?你收哪里了?”
袭安“啊”一声,摸黑打开桌肚子,伸手揪出了那个烛台。洋火是清瑞收的,她熟门熟路的找了出来,“哗”的一声,划亮了。
静静的音乐在空气里流淌,她们点了蜡烛放在桌中央,怕被风吹熄了,又加了罩在上面,就着那微弱而摇曳的烛光牵起了对方的手。
“我想想……这是我们第三次一起跳舞了罢?”
清瑞低笑了一声:“第一次是洋相百出,第二次正是中秋,我……只有这一次,算是个跳舞的样子。”
“是啊……我们一起做过的事,统共起来,真的很少。”
“记不记得那次去看电影,你买了冰淇淋,吃了第二天肚子疼?”
“哪能不记得,还是你照顾的我……第一次对我这样好。”
“你知道那会在看电影的时候,我想的什么?”
“什么?”
“想,赵袭安这个人,怎么会这么聒噪,不让人耳根子清净那么一会半会的?”
“好呀你!”袭安去挠清瑞的痒痒,清瑞一躲,舞步就乱了。袭安用力揽住她的腰,她在她怀里笑的肚子疼。
“清儿,清儿清儿。”
“嗯”。清瑞安静下来,两人调顺了步子转了几圈,袭安把下巴枕在清瑞肩上,音乐越来越激荡,两人的动作却越来越迟缓。
她们拥抱在了一起。
袭安喃声道:“我们明早去看日出吧。”
清瑞没有出声,但是袭安知道她是答应了的。
“那今晚早点休息。”袭安松开手吹熄了蜡烛,开了灯把清瑞往门外送。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两人一时都无法适应。清瑞拿手背往眼睛上遮,马上感觉到一个柔软带着略微湿意的碰到了自己的手背。
她睁开眼,袭安却已经把她推了出去:“晚安!”
她呆呆也说了声“晚安”,门在她眼前关上了。
门内的袭安摸了摸自己的唇,有些慌乱。
她对她有欲望。
【54】
屋脊头位于莫干山顶的北端,三面峭壁,一面临东海,是观日出的好去处。
袭安和清瑞自然是起了个大早,山里树多,本来就暗,她们几乎是摸着黑上的山巅的旭光亭。等站在亭子里,看着蒙蒙的天光,两人各自吁了口气出来。
袭安一晚上都没有睡好,等爬山的这股子累劲过去了,困意就泛了上来。她靠着亭柱子,脑袋歪斜着瞅天边。
她明明是见着那个红红的圆弧出现的,脑子却一直反应不过来。等太阳悬在了半空里她才猛的清醒过来,拍着身旁的清瑞,喜声道:“呀!太阳!太阳!……只是太阳怎么已经这么高了?明明刚才也才见它露了个小缝呀……”
她沮丧的把话说完,清瑞笑道:“你站着也能睡着,起不来早偏又要看日出,你呀……”
袭安揉了揉眼睛,阳光普照,云朵由红色渐渐恢复成白色,团团片片,各种的样子。她才刚有感触,就听清瑞道:“世事变化,白云苍狗。”
袭安低头想了片刻,把手放在嘴边朝山谷大声喊道:“沈清瑞!”
她喊了一遍,山谷连着回音了好几次,她再喊一次,听着回音笑嘻嘻的望着清瑞。清瑞笑她傻,却又学她的样子,聚着声音大声喊道:“虞子晟……虞子晟!”
袭安的笑凝固在了嘴边,清瑞闭着眼睛道:“我恨你!我恨你!”
这也许是她这辈子最用劲的去喊他的名字,却终于给她的这段只尝得到苦涩的感情划上了休止符。
她重重喘了几口气,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袭安先是很认真的看着她,然后毫无预兆的就侧过头吻在了她的唇角。
她们都没有动,这样静止了好几秒,袭安上扬起眼睛去看清瑞。她们太近了,她只在清瑞的眼睛里看到身后大片的夏色。
天上有云在飘,身边有风在流,脚下是蝼蚁般的世事,她觉得即使这样永恒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清瑞的眼睛很快的眨了下,她的眼里就是一个小小的天下。袭安嘴角往上弯,清瑞离开了她的唇。
她转过了身体,袭安从后面晃了晃她的肩,她不理睬她。
袭安便也转过身体,清瑞的脸分明红了,连带着耳朵,阳光照着是透明的,却染上绯红的色泽。袭安笑了几声,清瑞瞪了她一眼。
袭安拉住清瑞的手,清瑞甩,却没有料到袭安根本就没有用力,一下子就甩开了。两人相互看对方,袭安又朝她伸出手:“清儿,咱们下去吧。”
清瑞应一声“嗯”,走几步,回头见袭安的手还笔直的伸着,她只得走回去把手放在她手里:“走呀。”
袭安手上略用劲,慢慢勾了清瑞一眼,似笑非笑的,清瑞双眼望天,只当没有看到。
她们一起去看剑池,三叠泉瀑布飞流直下三十丈,泉边有干将和莫邪在造剑的塑像。袭安指着塑像道:“真恩爱。”
清瑞道:“古往今来,多少可歌可泣的爱情。”
说着,两人都有些惆怅。
她们都没有得到过让人眷恋的爱情,哪怕平淡一些。她们更没有听说过历来受人赞颂的女子间的爱情,谈起来,这只会让人觉得荒谬吧?
只是看着周围的苍翠的景色,两人心情又渐渐转好,一路说着话,回了宅子。
午后天色转阴,是要下暴雨的征兆。清瑞一向是睡午觉的,睁眼就看到外面已经完全变暗了。她洗了脸,梳好了头发去屋外透气。
经过袭安的房间时她稍作停顿。推开门,里面静悄悄的。只是窗户没有关,风从外面猖獗的肆意进来,吹的桌上的纸张“哗啦啦”的响。
床上只有一个枕头和一条毯子,袭安并不在。
清瑞想着她也许是又跑出去找童童玩了,顺手给她关好了窗,才走到门边袭安正巧回来,见了清瑞,嘴上忙道:“嗳呀,你已经起了,你等等我。”
说着,拎着裙子就往外面跑。
清瑞莫名其妙,走到大厅,晦暗的很。小丫头见她站在暗处,忙拉亮了灯。她跨过门槛,仰头朝上空看。
凉气扫在她脸上,她深吸了一口,转身对那丫头道:“把窗户关关好吧,恐怕雨会打进来。”
那丫头道:“都已经关了太太。”
清瑞点点头,站在院子里吹了会风,又重新回了屋子里。
才刚在凳子上坐定,就见袭安端着个白瓷碗急匆匆跑了进来,把碗往桌子上一搁,就朝手指吹气。
清瑞道:“也不拿个盘子托着?”
“走的急,给忘了。”袭安边吹手边朝桌上的碗使眼色,清瑞便也看过去:“……汤圆?”
“是糯米豆沙馅的汤圆。”袭安另找了张凳子坐下,笑嘻嘻的望着清瑞道:“姨母亲口告诉我的,你喜欢吃这个。”
“你没睡午觉,就是去做的这个?”
袭安道:“我哪里能行,都是林嫂做的,我就在旁看着,好在糯米粉和红豆沙都是现成的。”
清瑞眉目不动,只是说一句:“要真是你做的,我怕是还不敢吃。”
她说话从来是规规矩矩,正经的跟吃斋念佛的师太一样,竟然也说起这样的玩笑话,袭安拿指尖敲着桌面道:“你倒是先尝尝呀,看能不能吃坏了你。”
清瑞舀了一个,送到嘴里吃了,看一眼袭安,又吃了一个。
袭安得意的朝清瑞扬了扬下巴。
暴雨说来就来,铺天盖地的下了好一会。清瑞吃完了汤圆,袭安说累,回房补眠去了。清瑞踱到后窗,望着大雨里的池子发呆。
雨是下不久的,淅淅沥沥的,逐渐要停下来。
清瑞推开窗户,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从窗下闪过,也不等雨停了就往外面冲去。
童童挎着一个小篮子,里面一根细细短短的小棍子,跑到树下,蹲下就开始撅土。
清瑞看着有趣,见雨又停下来了,便也走进后院,到童童身边,俯身问道:“童童,你做什么呐?”
童童头也不抬道:“挖雨花石!”
“什么雨花石?”
他这时才抬起头,一板一眼道:“姐姐说了呦,下雨之后,泥里会挖出雨花石来。”
清瑞“噗哧”一声笑出来,童童纳闷的看着她:“怎么了呀?你喜欢不喜欢?喜欢我挖到了送你一块呦,再多就没有啦!”
清瑞道:“童童吃了什么?嘴边都是呐?”
童童后知后觉的擦了擦嘴,又把手指放进嘴里咂了咂,眉开眼笑道:“是豆沙!”
“脏不脏呀,可不能把手指往嘴里塞。”清瑞笑看着他,心里又一动,道:“你妈妈做汤圆,你就在一旁吃豆沙了么?”
童童不在乎的撸了撸小褂子:“我妈妈才插不上手,都是姐姐做的哇,我吃豆沙,她还凶我,说不够了!”他停一下,小声嘀咕道:“真小气……”
清瑞摸了摸他的头,他又开始挖起泥来。清瑞童心大起的陪着他挖了好一会,他送给她一块半透明的白色石头。
“太太,这个就是雨花石了么?”
清瑞顾左右而言他:“呃……好看么?”
“好看!”他傻呵呵的龇着牙齿笑,清瑞站起身道:“好啦,都该吃晚饭了,谢谢童童的礼物呦。”
【55】
清瑞手里捏着石头,嘴角带笑的拐进了屋。小丫头见着她,问道:“太太,什么时候开饭?”
清瑞道:“你们先吃着吧,赵小姐还在睡,我等她醒了再吃。”
丫头脆生生的应了,清瑞继续往里走。袭安的房门关着,她怕把她吵醒,只是小心的慢慢推开。
轴里发出很轻的“吱嘎”声。袭安站在床边,很慌乱的回过头来。
清瑞的脸“腾”的红了。
袭安显然的才刚洗了澡,只穿上一条白绸的长裤,腰里很低,纤细的腰身,隐约现出股沟来。她拿上衣抵着胸,湿头发披了满背,见是清瑞进来,眼里先是一松,又尴尬道:“你稍等下,我把衣服穿好。”
她背对着她,把黑香云纱衫胡乱往身上套,又不得章法,只得重新解了扣子,穿上了,再慢慢把扣子系上去。
她脸上微红,转过身道:“你来找我,是吃夜饭么?”
清瑞咳一声,眼神往下:“从童童那来,你骗他下了雨泥里能挖出雨花石,他真个去挖了。”
袭安不好意思道:“你连这也知道了……小孩好玩么。”
清瑞摊开手心:“这个是他送我的。”
袭安走过去瞅了几眼,拨着头发道:“嗳,挺好看的呐。”
她取了石头又走到亮处举到空里看,小小的牙齿露出来:“不知道还有没好看的,下次去管他要,要不着就骗,再不成就只好抢了,嘿嘿。”
她笑的很童趣,还一只手撑腰,清瑞在后面看着,嘴角也不自觉的弯起来。袭安把石头还给她,见屋里有些暗,便要去开灯。
清瑞退了几步捂住开关,袭安收回手,两人贴的近了,清瑞见她被头发濡湿的襟口,印出了乳的轮廓,忙又避开视线,道:“不用开了,出去吃饭吧。”
袭安慢慢又抬起手,覆上清瑞的手背,抓着她的手带到唇边,轻碰起她的指尖来。清瑞瑟缩了下,却并没有拒绝。
袭安大着胆子把指尖塞到嘴里咬了咬,眼睛却一瞬不瞬的盯着清瑞的表情,见她只是窘,并没有厌烦的神色。
她笑一下,伸出舌头舔了舔清瑞的手心,尝到微涩的泥土腥味。
清瑞又往后退,背已经抵上了墙面。袭安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有些挑衅有些捉弄又有些迷乱的望着她。
清瑞的手,僵硬的厉害。
袭安手上略用力,清瑞的手就挤上了她胸前的绵软。袭安上身往前斜,逼近了清瑞道:“清儿不乖,学童童玩泥。”
清瑞觉得脸上烫的厉害,却还没有张口,就已经被袭安用唇堵住了。
象是干渴了很久的鱼,先是不敢置信一样的小口呼吸几下,再后面便是疯狂的汲取。袭安吻的入神,她移开了自己的手,搂住清瑞的背。
清瑞的手慢慢的,有了自主意识般的弯起一个小弧,又象是怕把袭安弄疼,一下一下挤按着,袭安贴着她的脸,闭着眼睛深吸起气来。从她的嘴里,发出很低很低的吟哦。
刚穿上的衣服很快又脱了下来,袭安和清瑞抱着在床上翻滚,袭安咯咯的笑:“又要重新洗澡……”
清瑞一眨不眨的看着她,末了主动吻住袭安的眼皮。
湿湿热热的舌头贴在眼皮上,底下的眼珠动的厉害,两人都觉得有趣,玩了好一会才歇,袭安翻在清瑞身上,头发小帘子一样遮住了外界的烦扰,只余下相视的双眸。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
“……多话。”清瑞歪过头,袭安扑上去咬住她的脖子,发出小兽一样的“呜呜”声。清瑞摸着她的脊梁骨,一节一节的摸上去,然后用胳膊环住了她的背。
屋里完全暗下来,两人都是满头大汗。
袭安把一条腿挤进清瑞两腿间,手指才碰过去,清瑞就喊停。
袭安停住动作,看着清瑞坐起来。她让袭安躺下去,掰开她的腿,低头下去细细密密的吻,袭安的手指在底下的席子上抠了好几下,清瑞抬起头:“我不懂怎么和女人……只是以前他……”
她猛的收了话头,袭安曲起腿,蜷着脚趾在清瑞的下面蹭了蹭。她让自己一直面带笑容,只是太暗了,她怕清瑞看不到,于是抓着她的手指放在自己脸上:“你的心里压了太多事,要把自己憋坏的,跟我在一起,开开心心的,好不好?”
清瑞不停的点头,袭安叹着气又把她背过来,凑到她耳边诱惑而色情道:“还是我来伺候你……我的女王陛下。”
她舔湿了自己的食指,小心的先插入了一个指节。在里面轻刺了几回,又开始转着圈的前进。唇一直没有离开过她的背,另一只手安抚一样在她臀部揉动。
清瑞的脸侧在凉枕上,那上面充斥着袭安的发香,她整个人都被她包围了。
身体里着了火,越烧越旺,她觉得自己要缺水了,它们争先恐后的从她身体里流失出去,象关不住的阀门。又有一阵,仿佛被水完全覆没,餍足的徜徉在海洋里,每个细胞都喧叫着平和静好。
袭安往上吻清瑞的脸,双腿跪在她身体两侧,只有臀略有些挨着她的腹。清瑞回吻她,察觉到腹部湿漉漉的,伸手过去摸,袭安的下面早湿透了。
她学着她的样子进入,湿滑的壁道,紧窒而炙热。
袭安很有节制的小幅度摆动腰肢,好一会,趴在清瑞身上道:“你要喊我做师傅么?我教你外文,教你跳舞……嗯……唔……还要交你怎么和女人做爱……”
清瑞道:“前两个……你哪里有教过我哪怕一次……”
袭安道:“哦……没有么?CHERRY,CHERRY……”
清瑞怀疑她在喊自己的名字,但是发音虽然象,但是明显的又是并不一样的。袭安又道:“CHERRY,你喊呀……”
“那是什么?外文么?跟我名字发音倒是很象的……”
“樱桃……樱桃。”袭安含住清瑞的乳首,孩子一样扯了扯,清瑞吃痛,皱着眉脖子往上仰,袭安立刻松了劲,讨好一样吸吮起来。
“嗯……”
“那是我的名字……清瑞。”
第一次从季泽宇嘴里听到你的名字,我就想,或许我们是很有缘的,至少,我们有发音神似的名字,清瑞。
【56】
清瑞就在袭安这边洗澡。两人一起泡在大大的浴缸里,袭安躺在她怀里道:“这里,置办起来很费力吧?”
清瑞的眼睛渐渐阖上:“唔,总是的吧……”
袭安精神足的很,转过身神采奕奕的望着清瑞道:“气死季泽宇!叫他那么嚣张……”
清瑞宠溺的拍了拍袭安的脑袋,没有说话。
两人洗完澡,袭安随意披了件睡袍,清瑞没有换洗的衣服,只好开了袭安的箱子去挑件合眼的先穿上。
袭安的衣服里,极少有素净的颜色,清瑞一直翻到最下面也没有找到一件,正准备随便捡一件,正巧看到箱子角落里有一抹红幽幽的光。
她好奇的伸手进去抠,圈进手心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袭安见她一直不站起来,正奇怪,见她裸露的背影,又在后面坏笑。
清瑞慢慢回过头,把指尖的东西给袭安看。
袭安的笑容一顿,随口道:“我忘了,原来塞箱子里了,难怪找不着……你先把衣服穿上吧。”
清瑞讷讷的站起来,穿上衣服遮住身体,走到袭安身旁道:“那时候,你还在莫妮卡那里,是我把这个拿出去卖的,换了钱给子晟当经费……”
“真的是你?”
“你看到我了么?”
“我疑心是自己看错了,没料到那就是你。”
“是你买的这个?”
袭安道:“我哪里有钱买这些……她送的。”
清瑞目光闪了闪:“我早该想到是她的……这个,珠宝店的老板给了我十万,扣除了他所得的寄卖费和其他一些杂七杂八的费用后。”
袭安没有说话。
清瑞道:“还是美金的计量……”
“这么多?”袭安看着她手间的盈红,心里突然有些难受。她知道这个名贵,但是从来没有想过会这么名贵。
“……她对你很好。”
袭安收起戒指道:“等下了山,我还给她。原就是要还的,一直忘了放在哪里。”
清瑞“嗯”了声,没有再说什么。
这一次提到了莫妮卡,袭安才惊觉她的生辰早过了。心里又歉疚又复杂,第二天上给她拨了电话过去。
信号很不好,话也没有说上几句,就一直断。
后来莫妮卡道:“挂了吧,我挺好的,你早些回来。”
袭安不知该怎么回答她,只得郁郁的挂上了电话。
她又叹口气,最近,叹息实在太多了些。
她去院子里吹吹风,蝉鸣正烈,童童坐在树下,怀里抱着那只鸭子,手往上举起,一只红色的风车在他手上不停的随风转动。
袭安道:“你得偿所愿了呀。”
童童没听懂,只是很宝贝的把风车给袭安看了几眼。
袭安盯着转动的叶子发了好久的呆,道:“童童,你把这个送给我吧?”
童童警惕的看着她,把风车往怀里藏。那鸭子“嘎嘎”的叫出声,他忙又把风车往背后藏。
“小男孩玩红色的风车,羞不羞?以后可讨不到媳妇的。”
“真……真的么?”童童赶走鸭子,拍着小褂子半信半疑的问道。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下雨之后,果然挖到很好看的雨花石了吧?”
童童立刻眉开眼笑:“对对,好看的雨花石。”
“所以,玩红色风车以后讨不到媳妇的。”
童童立刻愁眉苦脸:“可是我很喜欢这个风车……”
袭安道:“你说把这个送给我了,让妈妈给你再买一个,不就好了?”
童童想了半天,小脑袋里剧烈的斗争一番,还是依依不舍的把风车给了袭安。袭安朝风车吹了一口气,童童一蹦一跳的回屋去找林嫂了。
袭安拿着风车,一路走到清瑞房里。
清瑞在睡觉,她盘腿在她床尾坐下,正对着窗,看缓缓转动的扇叶。
那晕出的一片红,远远的仿佛是个血点。
半旧式的钟,藏在长方的红皮匣子里。极细长的长短针不知疲倦的咝咝唆唆的走着。屋里很安静。
清瑞半朦胧的睁开眼睛,咕哝一句道:“袭安,你来了。”
袭安没有说话,只是把风车贴在脸上朝清瑞无声的笑。她的鲜活的脸如怒放的花朵,盛到极致了,是触目惊心的美艳。
清瑞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袭安把风车卡在床尾的杠子里,爬到清瑞身边,轻柔的吻了吻她的鼻子,然后侧躺着抱住了她。
“我们不回去了……好不好?”
她轻声问,回答她的是一室的沉默。
清瑞睡的正香,且安心。
晚上的时候,她们裸着身体在房间里面接吻。正对着窗,两人的头发都乱七八糟的缠在一起。袭安上上下下的摸着清瑞的背部,突然笑出声来。“怎么?”
“我们这样,省了好些的电。”
她们总是在黑暗里交缠,摸索对方的身体。
清瑞也轻笑一声,袭安踏着凳子坐在窗台上,清瑞把她的腿往两边掰,试探着伸指在腿根处磨圈。
袭安搭在她的肩上,头往后仰,望到天上一轮明亮的月。
皎皎的月色,只是被树挡去了大半,象是抱着琵琶遮住面容的姑娘。
袭安突然道:“清儿,我要给你生个孩子。”
清瑞手指进入,碎碎的吻着袭安的下巴。袭安喘了喘,继续道:“要比童童聪明一些……他太笨了……不要宁儿这样,豢养的宠物似的……不要动,轻一些……嗯……嗯……慢慢的……”
清瑞又退出来,再温柔的进入,不自觉的,也开始说起痴话来:“那孩子……要叫什么名字?”
“唔……好问题……”袭安往前挺了挺腰,咬着嘴唇道:“叫袭清?袭瑞……或者安清……还是安瑞?”
“为什么不是倒过来?”
袭安笑道:“那可不行喏……”
清瑞弯着眉梢道:“女的叫……袭清,嗯,男的叫瑞安。”
袭安低头寻到清瑞的唇瓣,连声音都是带着笑意的:“不管,小名都要叫樱桃……”
【57】
袭安翻了个身,慢慢睁开眼睛。帐帘还没有挂上去,清瑞只是松松的拢起来,从袭安的角度看出去,留有一条清晰的小缝。
清瑞坐在床前对窗的摇椅上,袭安的脑袋在凉席上挪了几挪,惺忪的望着摇椅上露出的清瑞黑黑的后脑勺。
两旁的物什都被白色的帐子糊化了,只有那个缝隙里,酱黄的半个摇椅,很缓慢,很缓慢的摇着,用着即将停止的频率,又始终不停。摇椅下的光影也是一会亮一会暗,袭安仿佛看到一只小虫子,眨眼间又没了踪影。
她揉揉眼睛,伸出一只手把帐子往一边赶,胳膊搭在床栏上,轻轻的一声。清瑞却回过头来,支起上半身望着袭安,淡笑道:“你醒了么?”
袭安蜷着身体在床上滚了几滚:“没呐。”
清瑞道:“哦。”
屋里又安静下来,外面的蝉鸣却正热闹着,袭安趴在床上听了会,细声道:“好吵。”
清瑞站起来关了窗。
袭安把自己埋进毯子里,捂的严严实实,嘴里喊道:“窗户关了热呐……你没良心!”
清瑞失笑,放下书,捡了扇子走到床旁,挂起帐子坐下来,有一下没一下给袭安扇风:“赵小姐,早起的鸟儿才有虫吃,您这会饿了没?”
袭安把毯子盖到鼻子,露出一双乌幽幽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圈。清瑞要掀开,她偏不让,使着小孩性子的撒娇。
清瑞放下扇子,慢慢站起身,顺了顺旗袍的后摆,然后取下眼镜,仔细的叠好镜架放在床边的几子上。
袭安如蚕宝宝似的,在床上蠕了蠕。
清瑞面色如水,弯着眉眼往床上爬。袭安嘴里已经开始笑,清瑞撩开裹住袭安脚趾的毯子一角,手指抓住脚踝,然后沿着小腿慢慢的往上攀。
她走的很慢,袭安痒痒的厉害,自动把毯子褪到下巴,呼着气道:“好大的一条虫子!”
清瑞道:“哦?虫子在哪里?”
袭安寻思着道:“虫子……通常哪里都会去的……外面,里面,都喜欢!”
她说完就捂嘴笑起来,脸颊上红红的,眼睛里的波光映着外面的光线,流闪的厉害。清瑞的脸也红了,一把拧在她腿上:“没个正经的,起来吃饭了!”
袭安蹬掉毯子,曲着身体抱住清瑞的腰,小无赖一样:“姆妈,我饿。”
清瑞捏了捏袭安的耳垂:“好啦,起了,别闹。”
袭安笑眯眯的直起身体在清瑞脸上吻了记:“早安吻,要再多……唔,等我刷了牙。”她坏笑着去穿鞋,清瑞手伸到她腰际,只才轻挠一下,袭安蹦的老高:“痒呐,坏东西!”她穿着拖鞋“吧嗒吧嗒”的往外面跑,清瑞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一直是往上扬的,只是笑一阵,又垂下了头。
傍晚的时候,袭安把清瑞的摇椅搬到了后院里的香樟下,又在那旁边按了张矮脚凳。夕阳正往下落,树前不远处就是落日的灿烂余光。几个小丫头站在后窗前,望着院子里嘻嘻哈哈的笑。
童童上面穿一件脏的发灰的小褂子,下面光溜溜的,正拿着根棍子在赶鸭和鹅上岸,他在池子这一头,鸭子便往另一头游,那鹅始终就在池中央,闷头进池里汲水,拍着雪白的翅膀扑打旁边红色的莲,就没把童童放进眼里。
童童一棍子敲在池面上,水花“哗啦啦”,那鸭子怡然的往另一边游,晃着肥胖的屁股“嘎嘎”叫几声。
童童被自己敲出的水花溅了一头一脸,他本来是张大了嘴冲鸭子狞笑的,不可避免的吃了一嘴的水,落汤鸡一样闭着眼睛抹脸上的水,甩甩手就见赵小姐正趴在太太腿上笑的身体发颤。那笑声在童童听来,可怕的很。他有些不开心,嘟着嘴巴把棍子一扔,就坐在池边生气。
清瑞摸了摸袭安的头,袭安抬头看她,清瑞捏着她的鼻子把她往旁边移,站起来朝童童走去。袭安也跟过去,抢先道:“小孩,你干脆跳进去抓好了呀,我给你拿你的小褂。”
清瑞瞪她一眼,袭安别过头去笑,童童委屈的闪着眼睛看着清瑞,清瑞温柔的摸了摸他的脸:“童童,晚了它们自己会上来的,不要急。”童童嘴一撇,不说话。
清瑞道:“那让姐姐帮你赶,好不好?”她这句话是指着袭安说的,童童明显的不相信,末了竟然还是很鄙夷的目光望着袭安。袭安拍了清瑞一记,目光也是一挑:“你当谁不会么?”
说着,捡起了童童刚才扔下的棍子。
她穿的旗袍,叉开到腿弯上,她干脆把前后摆胡乱缠在一起打了个结,又往上撸了撸,露出整个的白生生的大腿。
她走几步,又踢掉了脚上的高跟鞋。
她指挥童童在一边驻守,自己去另外一边赶,赶不走,就拿石子砸。
“傻童童,你别一动不动的呀,它要上来,你堵在那儿它就不敢上了!”
“让你砸那水面,你逮着鹅砸干嘛啊,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呐!”
“哇啊啊……童童快跑,那鹅又要欺负你了……”
清瑞的嘴角持续的上扬。
而那一池子开的正好的莲花,早被他们两个折腾的不成样子。
饭后清瑞和袭安依旧在树下纳凉,童童跑过去缠着清瑞给她讲故事,袭安也在一旁听,时不时捉弄他几句。看着很晚了,童童还是精神头十足,袭安道:“小孩,你每下一次雨就挖一次雨花石,攒了不少了吧?”
“哪有……”
袭安却不依不饶道:“还没有?你看这满院子的坑!估计外面的山道上也全是坑了吧?”
童童窘的满脸通红,黑暗里大眼睛扑闪扑闪,袭安咳嗽一声继续道:“让我看看你的收藏,我保证不抢你一颗呦。”
童童拔腿就跑。
清瑞道:“你要不说后一句,他兴许还让你看看,你呀,不是典型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袭安道:“他能有这么聪明就好了,保不准是以为我已经找到他的宝藏了,现在忙着去清点呢。”
两人回房去睡觉,黑暗里袭安看着清瑞的侧脸轮廓,突然兴致大起的盯着她的睫毛发呆,她拿胳膊支着脑袋,清瑞问她不好好睡觉又干什么呢,她风牛马不及的回道:“把手放到我肚子上。”说着,又安稳的躺好了,还刻意的撩起衣服露出肚皮来。
“怎么?”清瑞依她,温热的手心盖在袭安软绵绵的肚皮上,拍了拍,笑道:“这个瓜熟了,赵老板,怎么卖?”
袭安也笑起来,清瑞很清楚的感受到了她肚皮的振颤。她抚慰一样又轻拍了拍,袭安道:“我知道呀,你小时候睡觉,如果不摸着姨的肚皮,就睡不着哦。”
“也是姨告诉你的?”
“嗯。”
“很小的时候了……后来姨母不让摸,我也就戒掉了。”
“为什么要摸着才能睡着?”
“不知道,也许是觉得那样能安心一些?”
她们低低的交谈,袭安摸着清瑞的头发,然后把她的头圈进了自己怀里:“清儿睡吧,姆妈在这里。”
【58】
袭安吃早饭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那几个丫头裹的和香肠一样的手指。只是她们遮遮掩掩的,一发觉袭安的目光落在她们手上,就立刻把手往背后藏。
清瑞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吃好了要回房看书。袭安嫌闷,说是要找童童玩去。她先是拉着童童天南海北的乱扯了一通,然后又扔下他找那几个丫头聊天去。
她们本来正躲在廊柱子后面说贴己话,袭安猛的出现吓了她们一跳,硬着头皮才要散开,袭安就拉着其中一个,道:“尘尘,你最乖了,告诉我手指是怎么了?”
叫做尘尘的丫头脸上挣的通红,极力要把手往背后躲,袭安也不难为她,只是弯着桃花眼讨好的冲她笑,尘尘觉得难为情,好半天才道:“赵小姐肯定是不稀罕的……我们没钱买可以染指甲的,就采了些凤仙花,碾碎了敷在指甲上,用布裹着染颜色……”
袭安恍然大悟,让尘尘拆下一个给她瞧,橙红的颜色果然已经映在指甲盖上了,她用指腹摸了摸,道:“比买的那些好看多了,颜色也自然,维持时间可长么?”
尘尘道:“我们都是用的这个法子,等颜色落了,就再染,很方便的。”
袭安赞同的点头,又给尘尘重新裹上去。她来回看自己水葱似的手指,垂头笑起来。
午饭的时候她特意去观察清瑞的手指。清瑞的手指很好看,却并不蓄指甲,只是莹润的盖在指尖上,粉粉的,倒象是染过一层珍珠粉。
吃过午饭袭安就去集凤仙花。屋前种了好几株,也不知道是谁随手撒的种子。她采了好些颜色艳丽的,洗干净了,又去向尘尘讨缠手指的布和线。
尘尘估摸着袭安上午的神情,早给她准备好了干净的纱布和绑的细线,袭安连夸她贴心,拿着东西就喜滋滋的往清瑞屋里跑去。
清瑞正要睡下,见袭安进来,便道:“你也睡么?倒是难得这么早。”
袭安也不急着应她,只是把东西都移到床上,谄媚一样大张着眼睛瞅着清瑞笑:“好清儿,我给你染指甲吧。”
清瑞看看她宝贝一样捧进来的东西,道:“凤仙花?你还知道这个?”
袭安不停点头。
清瑞把手伸到袭安眼前:“还在苏州的时候,姨也会用这个给我染,只是现在想不到这样打理自己了。”
袭安把凤仙花挤扁,把花瓣敷在清瑞指甲上,又把纱布缠上去,用线绑牢实了。她闷着头一个一个的染,两人间或的相视着笑笑,等十个手指都弄好了,清瑞端详着道:“象上过夹板似的。”
袭安扑过去抱住她的脖子:“就是要给你上刑,看你往哪里跑!”说着拿腿缠住清瑞的腰,清瑞把她往床上一推,她又伸手勾住清瑞的脖子,清瑞侧头笑,袭安狗狗一样的用舌头舔清瑞的手心。
清瑞俯下身,袭安的嘴唇红红的,被自己的唾液滚的精湿。她稍微碰了碰她的唇,袭安趁着她抬头换姿势的瞬间用手指抵住了她的嘴。
清瑞尝到一股凤仙花汁的味道。袭安的指腹尖红红的,清瑞抓住她的小爪子吻了吻:“别人是染指甲,你是染指腹么?”
袭安缩回手,放进嘴里咬着手指要勾引一样的看着清瑞。清瑞淡淡的耸了耸眉,下一刻就捧住袭安的脑袋激烈的吻起来。
袭安翻过身,手伸进清瑞衣服里,沿着肌理纹路慢慢在她背上游走。清瑞咬住她的嘴唇,袭安“啊”了一声,坐在清瑞肚子上,慢慢厮磨起来。旗袍的前摆团在腰腹间,清瑞的手指溜进去,故意在上面打着圈的划动。
她的手指上包裹着的纱布软而糙,研的袭安的皮肤发红。又痒又舒服,她一下泄了气,身体软在清瑞身上,就是不肯动。清瑞抱住她,手指撤出来,从背部往下,到她的下身,隔着裤子,勾勒着形状。
袭安含住清瑞的头发,仰着头“呜呜”的呻吟。清瑞又收回手,袭安脱了下面的裤子,仰面躺在床上,清瑞钻进她的旗袍下摆,袭安把腿岔的更开了些,她的舌头触到了她的禁区。
袭安战栗的抓住清瑞的肩,腰肢不停往上抵,清瑞扣住她的胯,她再动不了,嘴里“啊啊”的,脚趾整个的蜷了起来。
清瑞手上的细线移了位,纱布松了,凤仙花瓣纷纷的落下来。红红的,碎碎的,在袭安的腿上,在袭安的腹上,在袭安的身下,她拈了一点放进嘴里咀嚼,涩却又甜,那种味道直冲脑门。那是她和清瑞在一起的味道,她找到清瑞的手指,和她十指相扣。
外面的天太远了,只有这个人是近的。
袭安闭上眼睛,泪水怎么也止不住,她吸着鼻子在枕头上蹭了蹭,清瑞听声音不对,抬起头来看她。
她擦了擦嘴角亮晶晶的液体,袭安的眼睛里面,漆黑的瞳仁,微红的眼眶,要把人吸进去。
她亲了亲她的眉心,袭安抱住她:“清儿,我们不要回去了,好不好?我们重新找个地方……”
她没有把话说完,清瑞一直沉默。
上一次,她是睡着了,而这一次,她依然没有答案。
袭安听着钟的声音,听的眼前发花。她头晕的厉害,蒙着眼睛弯嘴一笑:“我开玩笑呐,你别当真……我可养不活你。”
她听到清瑞很轻很轻的叹了口气,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任何的表示。
她又笑道:“凤仙花都掉下来了,指甲上有颜色了么?”
清瑞没有动,袭安擦擦眼睛,拿着清瑞的手指凑到眼前,只是她怎么看,都带着一层膜,她看不清楚。
“颜色……上去了么?”
清瑞摸了摸袭安的脸,淡声道:“袭安,你哭了。”
那之后她们的感情也还是好。没掺杂杂质的好,睡一起,吃一起,逗弄童童,日子象是燃在炉里的香,缓慢无声,却真的已经越来越少,以为还能地久天长,回头一吹,全是烟灰,那个小小的红点,已经烧到了最下面。
那一日,和之前的每一天都没有区别。袭安依旧赖床,清瑞哄她起来,之后她去找童童打发时间,清瑞留在房里看书,她总是有看不完的书,袭安还玩笑一样说她可以去学堂里当讲课老师了。
她和童童死磕了一个上午。期间两人吵了好几次,又很快言归于好。分开去吃午饭的时候,童童给了她一个腌的咸鸭蛋当礼物,袭安摸了摸身上,很干脆的拿下了耳朵上的坠子:“喏,送给以后的媳妇儿去。”
童童笑的眼睛也瞅不见了,和袭安在门边挥手告别,约好傍晚的时候一起赶鸭子和鹅上岸。
袭安握着咸鸭蛋好心情的进了屋。屋里安静的很,那几个丫头大气都没有出一声。袭安奇怪的很,平素她们嘻嘻哈哈的惯了,早没有什么顾忌了。
她捏了捏尘尘的脸:“又滑了,你搽的什么?”
尘尘低着头,小声道:“赵小姐,先生来了。”
袭安嘴边还带着笑,不假思索道:“什么先生?”话音刚落她的笑容就凝固了,追问道:“先生?季泽宇?”
尘尘点了点头,袭安死死握住手里的蛋,一言不发的回了房间。
【59】
午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一桌。季泽宇给清瑞夹菜,眼睛却看着袭安道:“袭安,你在这里还住的惯?”
袭安没搭理他,季泽宇又道:“袭平给我打过几次电话,问你的情况,等这几天下了山,联系他一下。”
袭安胡乱应了一声,清瑞道:“袭安,我估摸着明天就下山了,你要是不想,可以在这里多住几天。”
袭安抬头盯着她,清瑞又道:“姨病了,她就剩我一个亲人,我得去照顾她。”
袭安的目光直直放在她的脸上,清瑞不自在,低下头吃饭,袭安转了视线看向季泽宇,笑一下,道:“季先生这么忙,怎么有空亲自来?”季泽宇道:“我刚巧来杭州办事,接到姨的电话,想着接清瑞一起回去。”
袭安静了好一会,丢下碗道:“你们慢慢吃,我回房躺躺。”
“袭安……”清瑞要站起来,袭安转身瞥她一眼,弯着眉眼微微一笑:“你们先走一步吧,我过几天再下山。”
她在自己房里闷了一下午,傍晚的时候尘尘来找她,说童童在外头等着她一起去赶鸭。袭安摆摆手,说不去了。尘尘快手快脚又闪了出去,袭安搬了凳子对着窗户坐,双手抱胸,望着窗外的树枝发呆。
晚饭时,她没有一丝异样的出去吃,虽然吃不多,但是面色平和,还喝了一小碗的汤。清瑞欲言又止的望着她,袭安冲她露出个放心的笑容来。
她一直还算是平静的,只是等到月上树梢,她开始沉不住气了。她在床上躺不住,凳子上又坐不来,走路,又烦闷的慌。
季泽宇理所当然的歇在了清瑞的房间里。
袭安疑惑自己听到了清瑞的声音,细细的,压抑的情欲时候的声音。她往自己脸上扑水,冷水冲进眼睛里,她红着眼眶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她从来没有一刻如现在,能体谅莫妮卡想独占自己时候的心情。
后来她试图用床单绑住自己的腿,却没有办法连着自己的手也一并绑了。她不断的绑上又松了,如此几次,她把床单踢到了床底下,头也不回的拉开门朝清瑞的房间走去。
她走的不快,也不急,反倒是气定神闲的。门一旋就开了,她低着头,在旋开的门上敲了敲。
屋里的两人都是一顿。清瑞扯着毯子把自己的身体遮住,却遮不住和季泽宇相连的下身。季泽宇漫不经心的看了袭安一眼,故意用力往前顶动胯部:“赵小姐,这么晚来找我们,有事么?”
清瑞闷哼一声,嘴里喊着“别”,袭安抬头直直看着季泽宇,嘴边挑衅一笑:“季先生,门不锁可不行的,还是你是故意的?”
清瑞从毯子里露出眼睛,她朝袭安不住摇头,袭安视若无睹,朝床铺走去,毫不避嫌的伸手搭上季泽宇的前胸:“季先生,你很卑鄙。”
季泽宇笑道:“谢谢夸奖。”
他从清瑞身体里拔出来,搂着袭安滚在一起。清瑞裹着毯子呆若木鸡的看着他们,袭安快速脱掉了衣服,倔强的眼神和清瑞的撞在一起,她朝清瑞压过去,在她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就吻上了她的唇。
季泽宇在她身后,没有任何润滑的刺了进去。
袭安不停亲吻清瑞,从脸到脖子,然后朝胸移去。清瑞看着袭安上方季泽宇那张充满欲望的脸,屈辱的眼泪忍也忍不住,手捧住袭安的头,“啪”一声掴了上去。
袭安动作一顿,上方的季泽宇却没有丝毫停顿的掐住袭安的腰使力往里顶。袭安疼的厉害,皱着眉头,看着清瑞的眼泪和气的发红的脸,居然笑起来:“清儿,不要哭。”
清瑞拼命要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两个人,胃里翻江倒海,季泽宇扯过袭安的头发,把她拉到边上,面对着重新插了进去。
清瑞的脚才刚落地,季泽宇又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她浑身发抖的望着床上的人,袭安分开腿,咬着嘴唇望着清瑞,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眼里也全是泪水。
“啊……啊啊!!”清瑞尖叫起来,季泽宇得意的笑了几声:“赵小姐,清瑞很少有这么失态的时候。”
他的语气,仿佛坐在茶馆里谈论一个唱曲的小伶。
袭安的手在席子上朝清瑞的方向张开,咬牙切齿道:“闭——嘴!”
“你们叫我恶心……叫我恶心!”她重复了好多遍,说到后来,她的嗓子哑了一样,声音卡在了喉咙里,有液体顺着她的大腿,慢慢往下流。
季泽宇使力把她往床上带,她剧烈的反抗,她要往外跑,袭安细弱的呻吟又让她停住了脚步。袭安坐在季泽宇的身体上方,他抓着她的腰,提起,又放下。
袭安察觉自己站在刀尖上,哪怕再小心翼翼,也总是鲜血淋淋。
她觉得很痛,四肢百骸的痛,直到有人扣住了她的手指,带着咸味的唇擦在她的唇角:“袭安,我恨你。”
袭安很恍惚的笑了下,季泽宇射在了她的身体里。
第二天季泽宇就下了山,清瑞却并没有和他一起走。她不和袭安说话,袭安也不和她说话,两个人各自收拾来时带的东西,第三天,离开了莫干山。
她们走的和来时一样的路,晚上住在天然饭店。是第二天下午的火车票,袭安很早就睡下了,早上起了床便往外面去。
一路上人并不多,天也还是热,这个夏天,还没有过去呢。
她走的累了,停下来招黄包车。手才刚挥起就被人捂着嘴带进了一个暗巷,她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急速转换的场景,眼前又一阵发花,直到听到一把熟悉的声音。
那个声音道:“大小姐,得罪了……实在迫不得已。”
袭安猛的转过身去,男人蓬头垢面,落魄不堪,却分分明明是戴凌。
“你怎么弄成这样?不是说——”
“说给了一笔钱让我暂避风头,时机成熟了就重回上海滩?”他如困兽一样的神情让袭安害怕,他看着她的样子,一口恶气上涌,想了想,又道:“我不怪你,你比我可怜,我本来就一无所有,现在也只是回复原样,只是你,把仇人当恩人,活生生被人玩弄在股掌里。”“你什么意思?”袭安的脸一片惨白,手指禁不住的颤抖,戴凌恶狠狠道:“季泽宇那个斯文败类,比禽兽还不如!”
“刘志远被关进去,开始还是有恃无恐,说有人会来救他,他是怎么也死不了的,后来看着枪决的日子都定了,他才急了,红着眼的说要见季先生,我说就是季先生出的这个主意,他差点掐死了我!”
“他只是季泽宇的一颗棋,倒豆子一样全告诉了我,姓蒋的也才知道这个真相,为了替季泽宇隐瞒,要杀我灭口!要不是我激灵,逃的快,恐怕连个替我收尸的也没有!”
袭安扶着墙壁,怔怔盯着他看,戴凌道:“你好自为之吧,你斗不过他,走的远远的才是上策……杭州我也待不下了,前几天已经有人摸过来了。”
他什么时候走的,袭安不知道。她醒过神来,已经不知不觉在灵隐寺外了。
【60】
虞子晟和季婉婉回了上海,季婉婉的肚子已经隆了起来,他们两个都吃不了苦,又有了孩子,只得重新回来。
赵袭安也回了上海。她和沈清瑞之间,无话好说。
她知道清瑞恨她给自己带来的屈辱。她委身给季泽宇,已经够委屈,可是她踩过了她的道德底线。
赵袭安在她心里的印象,一落千丈。
“我放荡,却假装贞洁;我坏,却假装纯真。”袭安自嘲的讲,莫妮卡转头看她,黑乎乎的,只有一个依稀的轮廓:“安,为什么不给她一个理由?”
“理由?”她歪着脑袋,想一阵,道:“理由太拙劣了,连我自己也说服不了。”
莫妮卡转正了身体开车。外面一片漆黑,只有车灯照在路面上,袭安说想看日出,她带她去。
“你和她……结束了么?”
袭安从包里摸出一支烟,划亮了洋火点燃了。黑暗里一闪而过的光,照出她漠然淡薄的脸。
“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么?”她吸一口,仰着脖子朝上空吐气,后背整个偎进座垫里:“因为你是最后一个,在我身边的人了。”
“瞎讲,只要你愿意,你身边可以有很多人。”
袭安笑起来:“哈哈,莫妮卡,你也变了,你不想独占我了么?”
她无所谓的猛吸了几口烟,打开了车窗,把头探出去尖叫。
莫妮卡嘴边一抹笑,声音软软的,道:“我带你回英国,带你回家。”
袭安扔了手里的烟,正正经经的重新摇上车窗:“嗯,好。”
莫妮卡知道,袭安哭了。
她们很久都没有说话,莫妮卡慢慢停下车,转头道:“安,我找了袭平,在我们离开之前,我想你应该见见他。”
“谢谢你。”袭安打开车门,空旷的夜风一下子扑在她身上。她的海藻一样的头发散的到处都是,天还完全没有亮起来的趋势,袭安回过头来,对车上的莫妮卡道:“好像时间还早,不如,我们做些什么事?”
莫妮卡道:“什么事?”
“嘿嘿,不要装傻。”袭安肆无忌惮的笑,走到窗边,探头进去和莫妮卡接吻。
她和袭平约在外面吃饭。袭平没有很多的时间,来去都是匆匆。袭安道:“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的照顾自己。”
袭平歪着嘴朝她笑:“你看看自己的黑眼圈,先照顾好自己吧。”
“哦,是么?”袭安摸了摸自己的脸,袭平又道:“我不知道哪个时候会平静下来,等安定了,我会去看你,或者你来看我?”
袭安看着袭平年轻的脸,笑一下,风姿卓越:“你去看我,我怕那时候,我已经不认得回来的路了。”
“好。”袭平伸出手,他本来想抱抱她,袭安却握住了他的手:“姐姐说真的,对自己好一些……平平,你还记得妈妈长什么样子么?”
袭平摇头:“那会我还没记事呢。”
袭安道:“那么多看看我的脸,舅舅说,我有一张和妈妈一样的脸。”
“舅舅?”
袭安垂着头,包住袭平的手,小心的抚了抚:“姐姐不留你了,早些回去吧。”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的见面。她穿了黑色的高领旗袍,记忆里,她唯一一次的穿黑色。袭平送她回去,看着她消失在巷子里。
那是他的亲生姐姐,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通往季公馆的路,笔直、宽阔。
这时候是上午九点多钟,袭安和季泽宇约在季公馆见。
袭安穿的一如既往的明艳,嫣红的嘴唇紧紧抿起,手袋捏在手心里,黄包车夫脚力很好,只是转眼间,季公馆已经近在眼前。
黑色的车子和黄包车交错而过。
袭安歪着脑袋支起手臂,车内的清瑞眼睛朝前,并没有注意到她。只是瞬间的事情,袭安弯着嘴角淡淡的笑。
门房见是她来,招呼道:“赵小姐,先生在前进的书房等着你。”
袭安冲他礼貌的点了下头,不卑不亢的往里面走。
进屋之前她遇到很多人。抱着球的宁儿,拿着鸡毛掸子的小翠,喝茶的杨艺媛,眼生的眼熟的很多家仆。她朝他们笑,或者停下来交谈几句,然后在书房门前停住了脚步。
她一边旋门一边不经心的转头,眼角余光里有杨艺媛朝她走过来的身影。她把手比在唇边“嘘”了一声,然后微笑着进了书房。季泽宇在等她,他好整以暇望着她,她坦坦荡荡的让他看,末了道:“季先生,是不是以为我来和你谈婚嫁的事?”
季泽宇耸了下肩。
“不错的。”袭安捡了张椅子坐下来:“残花败柳,哪里有谈判的资格?”
“不不。”季泽宇靠近她:“你是很好的,不要这么贬低了自己。”
他把手搭在她肩上,她垂着头,睫毛覆在脸上,隐约是在笑。
“我很讨厌沈清瑞,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这可做不到的呦。”季泽宇摆了摆手:“你要知道,我这辈子都不会放了她。”
袭安道:“那我呢?”她仰起脸来,冲季泽宇笑的灿烂。季泽宇若有所思的看着她的脸,指腹慢慢摩挲一阵,道:“你嘛……腻的时候换着口味的玩一玩,也是很不错的。”
袭安的眼睛很深,黑的象一个漩涡,她稍微弯着眼睛,勾出一抹好看的弧度。季泽宇也冲她笑,眼底闪过一条白色的光,他惯性的眨了下眼,手往光处掩去。
手袋悄悄开了,本来要插进他腹部的匕首现在却落在他的左手心,袭安猛的用力,季泽宇惨叫一声,小指和无名指应声落地,血水糊了袭安的脸,她握住匕首,要往他的胸腔刺去。
季泽宇痛极,捂着手在地上滚开一圈,充血的眼毒蛇一样定在袭安脸上:“臭婊子,你真是找死!”
袭安一句话都不说,追上来就要往下刺,季泽宇伸腿一脚踢在她腹部,她退开好远,凳子“乓”一声倒在地上,她才来得及爬起来,季泽宇已经抡了桌上的砚台砸过来。
袭安往旁边躲,季泽宇一砸没中,抬脚几步迈到她身前,没有受伤的手死死钳住袭安握匕首的手腕,巴不得要掐死她的力道,袭安拼命要再刺下去,却始终力气不济,她眼睁睁望着匕首掉在地上,季泽宇捏着老鼠一样把她往角落里甩去,她一头撞在墙壁上,眼前一片发黑。
季泽宇捡起了匕首,朝袭安冷笑道:“哦,看来你是知道了。”他逼近她:“我本来想留着你,现在看来,你也只好去死了。”
袭安毫无惧意的瞪着他,也不躲开,冷冰冰的看着他的动作。
“你以为,你能杀得了我?”
匕首已经抵到了她的脖子上。季泽宇疼的蹙起眉,不想再废话,直接提起匕首就要刺下去。
身后的动静发生的很突然,杨艺媛尖叫着扑上来,抱着季泽宇的背把他转过去:“袭安,袭安你快跑,快跑!”
后面,如妖似魔。隔了很久似乎还能听到杨艺媛的哭叫,袭安狠狠心,提着下摆往前跑。他不会杀杨艺媛,她却是冒着必死的心来的。
她当然杀不了他。她没有告诉莫妮卡,没有告诉袭平,她一个都不会说。她不要连累任何一个,就在她身上终止。
可是她还活着。
她答应莫妮卡和她回英国,是知道自己活不了了,最后哄她一次。
可是现在,她不得不去找她了。
【61】
清瑞从医院陪完姨母回来,才知道季泽宇受伤的消息。杨艺媛在一旁哭,嘴边有血,一边的脸高高的肿起来。
季泽宇在挂水,手被缠的很可怖。清瑞坐过去,安静的看着他。他抬起安好的那只右手,轻摸了几下清瑞的脸,然后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咬牙切齿道:“该死!”
清瑞不知道事情的经过,只是眉目不动,仿佛也没了痛觉,任由季泽宇用力的捏。他倒又松了手,目光落在杨艺媛身上:“你胆子大了,她要是躲进英国大使馆一辈子不出来,我怎么解气!”
清瑞这才觉得事情不对,睫毛颤了几颤,季泽宇道:“你的好姐妹,赵袭安,骨气了,敢杀我!”
清瑞一惊,脸“唰”的就白了。
那之后过了很多天,季泽宇一直在找赵袭安,她果然是进了英国大使馆。他恨恨的砸烂了书房里一切能砸的,把个林秋同劈头盖脸的打了一顿,自然不解气,又想去找清瑞晦气,只是人都走到门边了,看到清瑞在里面安安静静的背影,他还是扭头走了。
清瑞饭照常了吃,觉也是照常了睡,以前话不多,现在的话反倒异常了的多。波斯猫缠在她脚边“喵喵”的叫,她把它抱在怀里,也能没头没脑说出一句:“这么缠我,同性相吸,你是母的对不对?”
她想起,很久前,有个人也这样说过。她被她带坏了,说出这样的混账话。
宋妈在外头敲门,她不搭理她。宋妈直接道:“太太,电话。”
清瑞不想动,宋妈压低了声音又道:“是赵小姐的电话。”
清瑞如被电击,猛的从沙发上弹起来。她蹭到门边,手掌开合,定睛看着把手,然后快速拉开门往楼下去。
任何的不愉快,在性命面前,都是微不足道的。
她抓住话筒,小心的凑到耳边:“你……你怎么还能打电话过来,他会杀了你的!”
袭安的声音听上去很平常,还安慰清瑞道:“清儿,你别怕,我没事的。”
“你别出来,千万别出来……”清瑞一边压低了声音说话,一边戒备的望了望四周。
“清儿,我要走了,去英国。”她顿一顿,继续道:“我要你和我一起走。”
清瑞长久的沉默,袭安在那头急忙道:“清儿,你说话,和我一起走,明天下午就走,十六铺码头,两点钟的荷兰船,我们先去香港再转去英国。”清瑞彻底平静了下来。她先是低声重复了好几遍的“英国”,到后来,她捏着话筒,声音沉稳的传进袭安耳里,她道:“好,我和你一起走。”
袭安那边一阵杂乱的电流声,随后是她惊喜的声音:“就这么说定了!你出来小心一些,千万不要被季泽宇盯上了。我在码头等你,不见不散。”
清瑞挂了电话,梦游一样上了二楼。她打开衣柜,手指在衣服上来回拨弄,静一阵,牢牢关上了柜门。
她对着柜子坐了整整一下午。
晚上的时候,季泽宇一脚踹开了她的房门。
她惊的几乎从床上跳起来,季泽宇走过去,脸先还是板着的,又突然放软了,劝引一样道:“我知道她给你打了电话,你要和她一起走到哪里去?什么时候,什么地点的走!”
清瑞摇头,季泽宇搂住她的肩:“我不会怪你的,我早答应过了,上次的时候,不记得了?我不会再伤害你了。你乖乖告诉我,她说了些什么?”
清瑞强撑起一抹淡笑:“没,什么都没说的……”
“宋妈都听到了,你说你要和她一起去英国。”清瑞脸上又是一白,她除了摇头,就是不说话。季泽宇耐着性子继续道:“你好好想想,她是怎么说的?她什么时候动身?”
清瑞咬紧牙关,硬是不开口。
沉默要把季泽宇逼疯,他猛的掏出手枪,对着天花板就是一下:“说!快说!”
清瑞唇上的血色褪的干干净净,她害怕,却还是倔强的不肯开口。她极力让自己恢复往常的淡然,季泽宇却不管她的心思,又“嘭”的开了一枪。
“啊!”清瑞往床上缩,子弹直接打进了波斯猫的脑门,它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就僵死在了地毯上。
“好清瑞,不要怕,子弹不会朝你的脑袋开。”季泽宇拉着她的手,流露出诱哄一样的笑:“你知道的吧,婉婉和子晟要结婚了。”
清瑞的手上猛的用力,不可置信一样看着他。
“你不要把我当傻子,你和他之间的猫腻,我早看的一清二楚,要不是明白他这个人有贼心却并没有贼胆,我能放任他到今天?”
清瑞勉强道:“我们……并没有什么。”
季泽宇道:“这个并不是问题,只是现在我手里有一张名单,我才知道这个虞子晟,是如假包换的共产党!”
清瑞大张着口,她闷的要窒息。季泽宇却干脆的把空气全部抽光:“他的脑袋可经不起这样一粒子弹!哪怕婉婉肚子里的是他的孩子,可是季家,完全不稀罕这个孩子去姓虞。”
清瑞抖的说不出一句完全的话。季泽宇想收回手,清瑞指节泛白的死死握住了他的,他竟一时没能抽开。
他完全触到了她的软肋。
他胜券在握,继续道:“赵袭安身后有英国人,可是你要知道,虞子晟的命,可就全在你手里了。你告诉了我,赵袭安不一定会死,但是你若不说,虞子晟非死不可!”
离开船还有段时间。袭安坐在车上,周围密密麻麻的外国兵。
“她真的会来么?”莫妮卡支着下巴望着袭安,袭安揉揉她的脸:“如果我上次死了,我自然就死了心了。只是没有死,我就一定要把她带出来。那里,不是活人能待的地方。”
“她愿意跟你走么?不是恨你了?”
“她愿意的……她亲口说的。”
“她不一定出的来。”
“只要她不说,没有人知道我们是今天走,季泽宇自然不会拦她出门。”
莫妮卡叹口气:“可是我不喜欢她!”
“别这样……笑一个。”袭安朝她笑,讨好一样朝她使了个鬼脸:“不管怎么样,总之先要离开这个地方。”
莫妮卡转过头,没有说话。袭安摸摸鼻子,往窗外看去。
码头上虽然人多,但是她们这一行,是绝对很惹眼的。她怕清瑞来早了等的慌,是以早早就先过来等她。
莫妮卡怕不安全,袭安却说这周围有那么多的外国人,就算季泽宇知道了,他也不敢轻举妄动的,误伤了任何一个都是一件棘手的事,他不会打那么划不来的算盘。
有一个外国兵凑过来,弯腰对着车窗道:“外面有人,说是来找赵小姐的。”
袭安笑道:“来了!”
莫妮卡按住她,问道:“男人还是女人?”
那人道:“女人,传进来一张条子。”他才拿出来,袭安就抢了过去,快速看了一眼,道:“是她,没有错的。”
说着便打开车门要下去。莫妮卡拦不住她,拾起那张她走的急往下掉的条子,粗粗看过去,猜测着大约是“清袭”、“瑞安”和“樱桃”六个字。
她跟着下了车,袭安已经跑了出去,站在人流往来的码头上,四处张望。她身上穿的是那件朱砂红的高开叉旗袍,头发略有些起毛,在风里微微颤动着,耳环打在领子上,嘴角带笑。
莫妮卡心里有些黯然,把纸条随手往空中抛去。周围很吵,她抬头看天,正是下午,天很蓝,没有太阳,也几乎没有云。
耳朵边传来了连续的枪声。
袭安转头看了莫妮卡最后一眼,很温柔的眼神,然后她的身体慢慢倒下去。她的眼睛往上,她看到那一方晴空,很蓝,却没有一朵云。太阳是血红色,和童童的风车一样,迎风不停转动着,转动着,把人吸进了红色的漩涡。码头上的尖叫声此起彼伏,人群乱挤成一团,只有她身边,是空空荡荡的。她躺在肮脏的地面上,眼睛始终睁开着,乌幽幽的瞳仁,直直的望着天的另一端。一滴泪,从她的眼角,很缓慢的,流了下来。
沈清瑞,到最后的最后,你还是背叛了我。
最后一次,我们之间,一切都结清了。
【62】
五年后。夏。
“然然,这里,跟妈妈走。”
“好宝贝,慢慢的走,不要急,妈妈等着你呢。”
素色的高跟凉皮鞋,她上面穿一条百褶裙,这几年,她结了婚,生了孩子,却显得越发的象个学校里的女学生。
清瑞说她是生活过的太舒心了,长辈们自然是宠着她的,丈夫也不敢亏待了她,她除了带孩子就是出去玩,一点点压力都没有。
季婉婉笑道:“说的好像你很多压力一样——吃斋念佛的,不是更清心了?”
清瑞放下手里的珠串,炉里的檀香也燃到了尽头。
她的头发挽成了一个髻,从头至脚,唯一的装饰只有发际的那支镶白色珍珠的簪子。
“子晟说你过几天要去杭州的?”季婉婉抱起才刚走进来的娃娃,清瑞“嗯”了声。
“这个世道多乱啊,到处都在打仗,你怎么敢这样就跑出去!”
清瑞淡淡道:“哪里不是一样。”
她转身取出常备的糖果,小囡囡伸手要抓,被季婉婉拍掉了手,捡了一粒放在她肉呼呼的小手心:“吃一颗呵宝贝,多了小牙齿会蛀掉。”
清瑞望着然然出了会神,季婉婉的眼睛慢慢抬起来,面色犹豫,却还是支吾道:“清瑞……你什么时候回去?”
清瑞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换了柱香。
然然正把糖往嘴里塞,季婉婉边轻摸着她的小胳膊,边道:“好几年了,总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哥哥昨天去香港,临走还特意关照了我常来陪你聊天——”
“说这个,什么意思。”清瑞把珠串缠在掌心:“我现在,总还是倚仗了你们季家在过活,什么时候他真能放了我,你再来说这话也不迟。”
季婉婉面上讪讪的,坐一会,抱着然然要走:“子晟在等我们吃饭,就不留了。”
清瑞露了个请自便的神情,季婉婉“噔噔噔”走出去,关了门,嘴里啐声道:“什么东西!”
夜了,清瑞念了会经,正换了衣服准备睡下。屋里唯一的仆妈来敲门,说来了位师傅,见还是不见?
清瑞会去寺庙里听方丈讲经,以为是哪家的师傅,只是这么晚过来又蹊跷,她却还是重新穿上惯常的素色旗袍出去了。
仆妈已经上过茶,桌上一个瓷白的托子。那位师傅背对着清瑞,弯腰在做着什么。清瑞试着喊道:“这位师傅……?”
他闻声挺起脊背,稍微侧过身体,清瑞这才看出他之前是在给同行的一个孩子喂茶。小女娃娃睁着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她,并不怯生。
“连夜过来,实在是冒昧了。”他放下茶碗,双手合并了朝清瑞揖了揖。
清瑞忙回礼,道:“我恐怕不认得师傅……可是有什么急事?”
他笑了笑:“你自然不识得我,我只是灵隐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和尚。”
清瑞听到“灵隐寺”,目光就定在了他身上。
她想了好一阵,道:“灵隐寺?……四年前,我去过的,难道师傅是……”
他垂头,许久没有再开口。女娃娃拉着他宽大的袖袍摇了摇,他这才柔声道:“瑞安,不要闹,累了就在凳子上趴一会吧。”
清瑞听到那两个字,脑子里“嗡”一声,空白了一片。
季泽宇说,赵袭安是死了的。
“我并没有说她还活着。”他把瑞安拉到身前来:“我只是听她讲了一个故事,又机缘巧合收留了这个娃娃。”
“……什么故事?”
“红尘中事,不是出家人能妄自评论的。”
“您……和她关系匪浅吧?”
他看着清瑞微微泛红的眼眶,叹气道:“那么我只说三句——她曾经说过,你不愿意和她走,那么她愿意陪你一起留下来。”
清瑞挺直了腰杆道:“还有……还有呢?”
“她说她能明白你的苦衷,只是从始至终,也许你始终无法了解她的悲哀。”
茶早凉了,他离开的时候,分明看到了蓄在她眼里的泪。等屋里只剩下清瑞和瑞安两个,她抱着她,哽咽,而后终于大声哭出来。
“最后一句,她说想要给你一个孩子的愿望,只怕是永远都达不到了。但是幻想里,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要叫瑞安,你永远排在她之前。”
几天后,清瑞带着瑞安一起去了莫干山。
宅子还在,物是人非。
她来的突然,宅子里就一个看门的林伯。他见着她先还是一愣,等反应过来,连喊了几声的“太太”,又要找人来,说是伺候着烧饭打扫。
清瑞没有很大的反应,牵着瑞安的手慢慢走进了先前袭安住的房间。什么都没有变,只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瑞安扭了扭手,清瑞低头柔声道:“樱桃,你要是想玩,就随便在这里转一转,但是可千万不要走远了,妈妈找不到你。”
瑞安“咯咯”的笑,晃着软绵绵的小身体走出了这间屋。清瑞推开窗户,腾起的灰迷了她的眼。她揉了揉,混着眼泪都擦在了手指上。她不知道自己发了多久的呆,醒过神来才想着要去看看清袭。她一路慢慢的走,开了房门一间间找过去。
“樱桃……樱桃?你在哪里?”
她隐约听到原先自己住的房间里面有声音,她开了门,就见瑞安坐在地上,拿脚后跟“咚咚咚”的敲着地面。她见清瑞进来,立刻把手里的红色小风车凑到颊边朝她“嘻嘻”的笑。
清瑞怔怔的,很久前的一个午后,她睡的朦胧,袭安坐在床尾,也是拿着风车冲她笑,她和她,几乎是一样的动作和笑容。瑞安的眼睛,和袭安的很像。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都是两角往下弯,那里面是很深邃的黑色。
逐渐褪色的红色风车的叶子上,有很淡很淡的字迹:清瑞。
清瑞的鼻子发酸,眼泪几乎是瞬间就落了下来。瑞安从地上爬起来,也不和她说话,顾自跑出去玩。
吃晚饭的时候,清瑞听到孩子的笑声。清脆而朝气,从院子后面传来。她站在后窗往外面望,瑞安正边跑边笑,黑漆漆的头发时上时下的飘动,前面的男孩道:“追我呀?追到了就送给你呦。”
有人走到她身后:“太太,吃饭了——那是童童呀,太太还记得么?”
清瑞转头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林嫂。
她朝她笑笑,目光又往院子里望去。
几年前,池子里有几株莲花,一只鸭,一只鹅,笨笨的小孩,和坏心眼的赵小姐。
她仿佛还能看到她和他一起合作了赶它们上岸,闹的鸡飞狗跳,狼藉一片。
吃饭的时候,瑞安嘴里含了饭不肯咽下去,只知道低头玩手里的小物件。清瑞道:“在玩什么?乖孩子要好好吃饭呐。”
她咽了饭,捏着指尖的东西给清瑞看:“哥哥,给的,妈妈的。”
清瑞怜爱的摸了摸她的头,把瑞安手里的那只耳环接过来,随手放在桌上道:“谢谢小宝贝,呐,现在乖乖吃饭。”
晚饭过后,清瑞打开随身带来的瘿木首饰盒。零零碎碎的很多东西,却并没有几样名贵的——她搬出季公馆的时候,他给的,她一样都没有拿。
但是里面有一块带着细钻的表,精巧的链子穿过去,她小心的挂到瑞安脖子上。那时候袭安说要送给她,她说送表不吉利,却又不知道为什么,隔天自己偷偷去买了来,也不用,一直放在盒子里。
她把瑞安哄睡着了,自己却辗转反侧。起身摸着窗棂,外面的月亮依旧只是一弯勾,袭安曾经问过她,指甲,染上颜色了么?
那时候袭安边问边哭,她却没有勇气说出那句话。
其实,袭安,即使时间再短,颜色也总会染上去的。但你是炽烈的红色,我却太冰了,你可以融化了我,我却不愿看到你为了我而褪色——现在说出来,早没有了任何的意义。
清瑞记得,她最后一次看到袭安,是在从杭州回到上海的火车站。她被季家的人接走,临上车前,看到站在人丛里的袭安。她只带了一边的耳环,头发没有团上去,嚣张的,却又有些落寞的,对着虚空里笑。好像这个浮华的十里洋场,于她而言,都只是弹指间的烟尘。
袭安说过的,如果她再背叛她一次,那么她永远不会再在她面前出现,直到老死。她果然说到做到,再也不会出现了——即使她故意换了那四个字的顺序。
她们之间没有说过爱。唯一的一次,是袭安醉了酒,谁也不识得,她在车里,她在车外,她说“我最喜欢你了”,身体是腻在莫妮卡怀里的,眼睛却醺醺的望着窗外。
有好几次,她都梦到这个场景。娇魅的赵袭安,眯着好看的桃花眼,嘴里不停说着“我最喜欢你了”,可是她问她你最喜欢谁,她却只是咬着手指笑,总也不肯说。
瑞安翻了个身,嘴巴里不知道喃喃些什么,音调软糯含糊,清瑞醒悟般摸上自己的脸,却并没有泪。
她重新回到床边,把毯子轻轻盖在瑞安肚子上,然后在她身边躺下。
“……袭安,做个好梦。”
和那年夏季的许多天一样,她淡笑着闭上了眼睛。而窗外,夜正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