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殁

84 / 86 章 · 3,220

在仙鬼之战正式爆发之前, 鬼都与仙京其实已经有不小的摩擦。

离鬼王看起来严肃认真不好惹,但实际上他是讲道理的,第一, 他从不做没有胜算的事情;第二, 他会把没有胜算的事情变成有胜算的事情。

可是只要面对仙京,离鬼王任何道理都可以不讲,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和仙京不对付。

他宁愿将鬼都封闭起来, 也不愿和仙京有一丝一毫的交集。

鬼都里面有头有脸的家族都不乐意,他们个个都是趋炎附势的好手。

他们听闻仙京最近出了一位闻名三界的仙君,听闻他还很年轻,势头很猛,是最快拥有尊号的仙君, 而且有人猜测他前途无量, 往后会接替天君也说不准。

况且仙京又有天君坐镇,再加上这位卓尔不群的年轻仙君,他们更加不愿和仙京产生纠葛。

可问题就在于, 他们不是鬼王, 最大的话语权还是在离鬼王手上。

离怀浊似乎是铁了心要进行仙鬼大战,谁劝都没用。

那些家族嘴上反对离鬼王的做法,但在行动上却只敢对一些百姓出气,他们不敢狂妄到离鬼王眼前。

鬼都经历了一段时间的腥风血雨,最后还是率先发动仙鬼之战。

染玉挟着天兵天将,以及各位仙君与鬼都众将在空中相遇。

问题在于关键时候离鬼王却不知所踪。

有人站出来对天君说:我们家鬼王在府中等您。

染玉皱了皱眉, 这是想要和他一对一较量。

他不记得和这位鬼王结过什么仇,他们连面都没有见过, 此次仙鬼之战也是对方的一意孤行,他原本不想为三界增添祸患, 直到一纸战书甩到他的脸上。

对方的语气,貌似对仙京有很大的怨恨和不满,而且不难看出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一点点傲然,有的人骨子里就带着,永远改不掉。

这种书写方式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染玉回头,示意段冥让他负责这里的一切,后者点点头。

在大战一触即发之后,染玉飞身朝着血藤林的方向。

这儿有着浓重的血气,使人后背发凉,而鬼王府被血藤密不透风地包围着。

染玉心底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手握昭玥剑,吱呀一声推开鬼王府的门,入目便是一个头戴兜帽,被面具遮住容貌的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院中。

染玉先警惕地观察一遍四周,没有埋伏后才小心地跨过门槛。

他一步步走向院子中间的那个人,看着对方脱下兜帽摘下面具,露出一张他以为早就死掉的脸。

叶叶怀浊?染玉停下脚步,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不可置信的声音。

离怀浊歪了歪头,对着染玉缓缓勾唇,说道:好久不见,师尊。

你你没死染玉愣愣地盯着离怀浊,眼神中浮现一丝无助和茫然。

你觉得呢?没能够亲手杀死我,很失望吧?离怀浊往前走了一步,染玉却一步也动不了。

从恩怨台坠下而亡的可能性几乎是百分百,从未有一人活下来,但实际上坠落并不是杀招,而那些死去的人也是因为万箭穿心。

所以活下来不是不可能的。

他是第一个,同时是唯一一个。

染玉看着这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脑中不自觉映出那张少年的脸,张扬得意,笑容灿烂,和眼前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

眼前的人蜕去了少年的青涩,披上一身锋利的刺,黑沉沉的眸子中带着玩味。

染玉这才意识到,为什么鬼都处处与仙京作对,为什么鬼都会无缘无故发动仙鬼之战。

他们二人在这里平安无事,而外面正打得不可开交,又是不知道多少条无辜的生命逝去。

染玉声音还算平静地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离怀浊笑出了声,你竟然问我为什么!

他的记忆又被带回到改变他人生的那一天,他被众人围在中间,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嘲讽和戏虐,就是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他,甚至对于小川的一番话没有一个质疑声。

当初在恩怨台的时候,你们仙京上的哪位仙君有帮我说过话?我做错什么了?我都说了我没有做!你们谁信?

你们谁信?!离怀浊用力吼出这句话,他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死死地盯着对方,脖子上青筋凸起,似乎是忍耐到了极致。

染玉喉结微动,尽量保持着理智,坚持自己的想法:证据确凿,你还是不承认吗?

叶怀浊,别犯倔了。

离怀浊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心中万念俱灰。

他知道,师尊还是不信他。

事实上,别人都不相信他那又怎样,只要师尊信他,他就不会踏上今天这条路。

他没有选择了。

离怀浊唤出染玉送给他的那把剑,说道:师尊,想想这么多年,我还没跟你打过一场。

今日,我们只能活一个。

他的语气没有起伏,好像说了一句天气真好。

离怀浊感觉自己的心早已疼到麻木,他曾经视为珍宝的东西一样样离他而去。

染玉没想过会闹到如此地步,他劝对方收手的话还停留在嘴边,咽不下吐不出。

最终,他深深地叹口气:好。

话音刚落,离怀浊就持着剑冲上来。

他没用鹿良琴,没用他的神武,而是握着染玉送他的那把剑。

双剑交锋,胜负只在一瞬之间。

染玉喘着气后退两步,眸中百感交集。

他在用自己教过他的东西对付自己。

他难免从对方的招式中看见自己的影子。

染玉不知道是应该什么情绪,只知道这并不是他期望的样子。

离怀浊的剑终究不敌神武昭玥剑,但凭借他自身的实力,只是微微占下风。

衣带翩跹,剑身凌厉。

离怀浊转身躲过一招,再次凝神时,两把剑同时向前推进。

刹那之间,离怀浊竟然愣神了。

他疯了太久,这一刻他看见师尊的脸,和先前教他练剑时一模一样的脸。

仿佛又回到了那段时光,师尊在教他摆动作和发力,他照着学,他哥在旁边笑着看他们。

离怀浊这才惊觉,自己其实很想他,他的脸一点都没变。

离怀浊一恍神,指尖微抬,剑指对方的肩膀,而不是心。

离怀浊闷哼一声,缓缓低头看向插进自己心脏的昭玥剑,眼神中闪过一丝笑意。

染玉的血也染红了肩膀,但他压根没在意,而是颤抖着手,问道:你为什么不躲?你为什么不杀了我?我是这么教你的吗?

离怀浊竟然觉得释然,在染玉的注视下,扔下手中的剑,双手握住昭玥剑的剑身,伤口鲜血淋漓,用力把剑拔出来。

血肉被撕扯,灵魂被碾碎。

昭玥剑哐当一声摔落在地,染玉接住要倒下去的离怀浊,第一次觉得对方是那么脆弱。

叶怀浊!你为什么

离怀浊脑袋搁在染玉肩上,眼中没有了之前的愤恨与凶恶,而是回到了最初的起点,带着少年的轻松,眼眶湿润,轻笑道:师尊,倘若我现在还是不肯承认呢?

染玉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他像从前那般摸了摸离怀浊的头,没回话。

现在跟那日恩怨台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虽然性质相似,但现在才是他真正意义上亲手杀死自己曾经的徒弟。

离怀浊迟迟没有等到回答,刚才心脏被捅穿的那一瞬间都没有现在痛。

罢了,罢了。

他准备放过师尊,也放过自己。

离怀浊闭眼前,在染玉耳边轻声地说了句话。

师尊如果你还是不信任我,为什么不再去问问那天的那个孩子呢

此话在染玉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水花,他一直说叶怀浊倔强,他又何尝不倔。

他总是偏执地相信自己认定的答案,别人怎么辩解都没用,可万一他错了呢?他从一开始就错了呢?

察觉到身上骤然增加的重量,染玉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化出一口冰棺,横抱起离怀浊小心翼翼地放进去。

他心底的信仰开始动摇,在找到对错之前,他不允许他死。

染玉带着他回到鬼都的水榭,却看见这里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明显就是有人经常过来打扫。

自从恩怨台一事过后,他就再也没来过水榭。

是谁打扫的可想而知。

染玉一时间有些后悔,他不断地询问自己是不是做太过了,是不是太心狠了。

有人守护着他们的时光,却被他无情地踩碎。

仙鬼之战最终也以两败俱伤告终。

染玉回到仙京后亲手写了一封信,没有经过其他任何人的触碰,寄给当初那个男孩。

不久之后,他就收到了回信。

染玉深深地盯着那段字看了很久很久,把信纸捏得又皱又烂。

天君您好,我是小川。我一直欠那位公子一个道歉。当初我母亲病重,快要死了,有人突然找上门,让我帮他一个忙,他就会治好我母亲。我迫不得已而答应了,很抱歉我撒了谎,其实那位公子是个好人,那日他救下了我,我却忘恩负义陷害于他。这么多年来我从未有一天原谅过自己。我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他的容貌也被遮住。如若公子在世,请替我说一句抱歉。

屋内传来不小的动静,桌子被掀翻在地,书籍卷宗散落,墨水被打翻,琉璃盏裂成几瓣。

屋子里所有东西都被砸在地上,坏的坏,碎的碎。

就像一些事情,永远拼凑不起来。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