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很久, 君无殇再也没有见到过柏先生,仿佛那日他的出现不过是一场自作多情的幻想。
学堂里倒是一切如常,唯一不同的是那些欺凌他的富家子弟都在刻意避着他, 君无殇觉得清闲了不少。
君无殇一开始还不明白, 后来他就懂了。
王家最得宠的小少爷王小宝近日里突发高烧,卧床不起,找了好几个郎中都查不出毛病, 最后王家动用财力请到了一位隐士高人,高人捋着胡子说是因为小少爷平日里作恶多端,欺凌同学,净干些混账事,这是上天对他降下的惩罚, 没有解药, 且看他自己能不能熬过去。
学堂里有些人是知道内情的,他们都在传王小宝发烧的前一日刚巧打过君无殇,所以沾上了不好的东西。
一时间, 所有人都对君无殇避而远之。
君无殇心道这样也好, 至少他能不让母亲担心。
又是一年过去,生活似乎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有一天,君无殇发现母亲不见了。
屋子里空无一人,只剩下桌上的一封信,他猜测是母亲写给他的遗书。
他早就预感到这一天,所以没有过多惊讶。
信里面的内容很简单, 只是跟他说母亲走了,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让他一个人要好好活着,其他什么也没提, 包括他的身份。
君无殇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
他脸上没浮现什么情绪,只是小心地把信折起来收好。
君无殇才十二岁,他没有任何选择,也没人给他选择的权利。
但君无殇不怨父亲,不怨母亲,不怨疯渗妖仙这个种族带给他的危险,不怨欺凌他的人,他谁都不怨,唯独怨自己能力不够,无法改变这个世道。
现在母亲抛下了他,却让他好好活着,他一个人,单单他一个人。
君无殇不是会顾影自怜的悲观的人,但此刻他不得不重新审视一下自己活下去的必要性。
君无殇躺在床上,侧头望着窗外的夜空,明月高挂,散着银白的月辉,低诉无限温柔。
相隔这么远就已经如此明艳,若是离得近一些,月亮该会多美。
君无殇不由地伸出手指去触碰月亮。
不过都是徒劳。
君无殇失望了一阵,把目光转回漆黑的屋顶。
以往,他有时候会听见从母亲房间传来的哭泣声,而现在整个屋子里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君无殇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去想。
母亲走后,君无殇再也没去过学堂。
他把自己封锁在屋里,竟认真思考死亡。
不对,是考虑死亡。
几日过去,君无殇第一次从屋里出来,是因为灶上的柴火不够了,他需要去院子里劈一些柴火。
君无殇推开门,许久未见的阳光很是刺眼,他抬手挡了一下。
院子里无人打扫,像是荒废掉了,之前母亲种的花草已经枯萎。
君无殇垂眸叹了口气,上前把死掉的花草拔起来堆在一起,然后再用铲子将土铲平。
他又拿过搁在屋子旁边的斧头,走到木桩那儿劈柴。
母亲在的时候,他经常帮忙干这个,因此还算熟练。
有几滴汗落到了他的眼睛里,君无殇正欲抬胳膊擦,一道声音阻止了他。
君无殇眯着眼侧头一看,是记忆里的白衣神明,他从未忘却。
柏云兮原本到这儿来是为了另一件事,顺路过来瞧一眼上次救下的小男孩儿。
他站在院子门口抱着手臂看了一会儿,见那个小孩儿打算用脏袖擦眼睛,他才出声阻止。
柏云兮走过去,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低头弯腰,仔细地帮君无殇擦干净脸上的汗。
君无殇直愣愣地盯着柏云兮,等手中的斧头掉到地上才回过神,慌忙接过手帕自己擦,朝柏云兮点头:谢谢柏先生。
柏云兮直起身说道:没事。
君无殇看了眼被自己擦脏的手帕,有些难办地望向柏云兮,说道:手帕脏了,我下次洗好再还您行吗?
柏云兮看他害怕被嫌弃的样子,无奈笑道:不用紧张,送你好了。
君无殇攥着手帕,摇摇头:不行,下次还您。
柏云兮犟不过他,便答应了。
君无殇宝贝地叠好手帕放进前襟。
柏云兮背着手随意看了看院子,君无殇才想起来要请柏先生坐下,可屋里他还没有打扫,必然是不能让柏先生看到的。
您等等。君无殇说完这句就跑回屋子。
没过一会儿,他拿着一块干净的布跑出来,擦了擦院子里那一张木桌和两个木凳子。
君无殇:柏先生您可以坐这儿。
柏云兮看看并不算干净的木凳,心里嘶了一声,本能地抗拒。
可当他对上那双期待的眼睛,他又无法让小男孩失望。
行吧。
柏云兮放弃了自己的洁癖,走过去坐在木凳上。
君无殇忽地又想起什么,再次一溜烟儿跑回屋子,端着一壶茶和两个茶杯出来。
柏云兮都没来得及插话,对方已经给他倒了杯茶放在他手边,这小孩儿自己却恭敬地站在一旁。
柏云兮失笑道:你不用这么忙,坐下歇会儿,我不是什么吃人的妖怪。
君无殇不好意思地挪到另一个凳子上,说道:我知道,您是好人,是救世主。
救世主?这个称呼柏云兮倒是头一回听到,很是稀奇,为什么这么说?
君无殇鲜少露出孩童般的单纯:因为您一直在救世济民,在三界之内游走,帮助百姓,惩恶扬善,世人皆听过您的名号。
惩恶扬善?帮助百姓?救世济民?
这些与他毫不相干的词竟然能放到他身上。
柏云兮难免感到心虚,他认为自己只是喜欢潇洒自由地到处乱逛,怎么就变成了救世主了?
但他转念一想,在游荡的路上,自己看见不公或者危险时总会忍不住掺和一脚。
这不是他本意,但他无法放着不管。
久而久之,这就成了一种习惯。
柏云兮心道怪不得他发现走到哪里都有人能叫出他的名号,尊称他为柏先生,原来是这个缘故。
柏云兮发觉对方亮晶晶的眸子,笑着问道:怎么?你也希望变成这样?
君无殇思索了几秒,犹豫地点点头。
柏云兮吓唬他道:看来不是很坚定啊,在你刚刚犹豫的时间里你就已经救不了人了。
君无殇还真听进去了,他面色白了一瞬,急忙解释道:我不是不愿意,而是在想我是否能够帮助他们,是否有存在的必要。
柏云兮:???
他疑惑地看向这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儿,不明白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柏云兮:存在?你年纪还这么小,为何要思考这个问题?
君无殇没答话,他不想告诉柏先生自己在世上无依无靠。
柏云兮只当戳到了他的痛处,他还以为君无殇是个孤儿,所以才会比别的孩子早熟。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柏云兮打人擅长,但安慰人不是他的强项。
柏云兮扬起一抹尴尬的笑容,说道:每个人都有存在的必要,万一你以后就成了人人敬仰的仙君,额或者其他什么了呢?
君无殇眸中还是怀疑居多:真的吗?
柏云兮觉得这个小孩儿一个人能生活这么久,已经是不容易,他不能打击他的自信心,也不能磨灭他的希望。
柏云兮肯定地说道:当然,最重要的是你的心是怎么说的。
君无殇:我是说,您认为我可以拯救苍生吗?
柏云兮难得愣了一下,他在乎的是自己的想法?
柏云兮立马说道:可以。
君无殇笑了,打消了心底的不安。
柏云兮惊讶地发现他之前都没见过这小孩儿笑过。
柏云兮:你真的很想救世?为什么呢?
君无殇:没有为什么。
柏云兮看出了对方眼里的坚定,那个乱成一团的鬼都突然从他脑海里冒出来,某个决定开始动摇。
柏云兮督了眼君无殇消瘦的脸,再环顾四周,均是萧条之景。
他问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引得这孩子只晓得大爱苍生,忘记了爱自己。
柏云兮都还不能确定他能不能活下去,看样子悬。
柏云兮没留太久,他起身拍拍衣袖,跟君无殇作别,后者立刻站起身拱手作揖。
等到白衣消失在视野中,君无殇才发现,木桌上的茶杯一动未动。
他失落地撇下眼角。
过了没几日,柏云兮又来了一次,君无殇肉眼可见得高兴起来。
这回君无殇请他到屋中一坐。
屋子被他打扫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没有一处染着灰尘。
君无殇小心翼翼地拿出手帕,递还给柏先生,后者道谢接过。
柏云兮这次不是空手来的,他带了一个食盒,装着最上等酒楼的饭菜,他特地绕了远路去买。
柏云兮时间不多,只是把食盒放在桌上,叮嘱他吃完后便要走。
君无殇刚想拦,却又害怕柏先生被自己耽误了要事,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对方离开。
但他没想到,这是他去仙京之前,最后一次看见柏先生。
柏云兮的确有很多事,他很忙,非常忙。
近些日子鬼都实在不太安宁,不知道为什么,此任鬼王似乎与仙京有着不小的仇恨,弄得鬼都鸡犬不宁。
他到处游逛之时停留最久的地方便是鬼都,因为这里有数不尽的祸乱。
等到仙鬼之战以后,此任鬼王陨殁,他才有机会仔细看一眼鬼都的容貌。
他原本没想要当鬼王,但是那个小孩儿的话一直回荡在他耳边,再加上他在不久之后发现鬼都存在着一个神秘的法阵,他便准备揽下鬼王一职。
由于他柏先生的名号,鬼都的人很快就拥护他为鬼王,他几乎没费力气。
于是柏云兮不仅仅要恢复鬼都昔日的荣光,而且还要专心研究鬼都地底下的法阵。
往后,在三界之内柏云兮又多了一个称呼柏鬼王。
可以说是君无殇改变了他的想法,但柏鬼王那时没空想那么多,渐渐地淡忘了这个只见了三面,并且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小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