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君无殇什么都知道, 只是他从来不说。
他不是刚出生就揣着这个性子。
他也曾被爱意包围着长大,虽说话不多,但还是会把开心难过都表达出来。
那日他母亲跟父亲坦白疯渗妖仙的身份时, 他其实就在门外。
他偷听了父母的谈话, 也明白了自己同样是那个传说中早已灭绝的妖仙一族所剩无几的幸存者。
隔天,父母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并未提过一字一句。
君无殇懂了, 他们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为了保护他。
他便把这件事闷在心里,绝口不提。
直到那场天劫过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父亲不知怎么的完全变了一个人,眼中的贪婪和欲望藏都藏不住, 还威胁到了他和母亲的安全。
母亲迫不得已, 带着他离开仙京,逃往人间。
原本幸福完整的家庭现在破碎不堪。
他们在人间找了一处安静的屋子,远离尘世的喧嚣嘈杂。
母亲总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独自伤心, 而他还小, 找不出话语来安慰母亲。
君无殇才十一岁,却已经很懂事了,经常帮母亲干活儿,但母亲跟他说,不能整日待在家里。
于是母亲送他去了学堂。
君无殇不爱主动跟别人交流,殊不知有关自己的流言蜚语在学堂中传得甚广。
大家都说他是没爸的孩子, 说他是怪胎、克星、野孩子。
君无殇往往都是沉默着对待这些闲话,当作没听到。
他不想再让母亲担心。
于是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从来不与人交谈,不与人同行。
那些人见他不反驳, 以为他好欺负,就拿他当出气筒,对他扔菜叶子,甚至拳打脚踢。
君无殇全忍了下来。
回到家后母亲照常问他学堂生活怎么样,他嘴角微扬地回答说很开心。
等到母亲转过身去,他脸上的笑意立马消失殆尽。
渐渐地,君无殇把所有话都放在心里,不管是在学堂还是在家里,被欺负时还是被关心时,他保持着一副淡漠的神情,套上一层谁也看不见的保护壳,把真实的自己彻底埋葬。
母亲由于心事重重,自然也无法察觉到他的变化。
君无殇不怪她。
原本是一个普通的日子,君无殇离开学堂往家的方向走,沿途经过一条街道。
君无殇挎着布包,面无表情地低头走着,身子虽然不高,但身形挺拔,规规矩矩从不晃悠,小小的影子穿过人潮汹涌。
忽然,君无殇微微侧头,瞥了一眼身后。
他心中无奈叹气,又是他们。
学堂里有好几个富贵人家的孩子,仗着自家父母的权势,胡作非为,喜欢欺负弱小,尤其是默不作声的君无殇。
近日学堂里来了一位赫赫有名的世家子弟,说是王家最宝贝的小儿子,所以大家都称他为王小宝。
这王小宝被宠坏了,娇生惯养,没吃过一点苦头,在家里便是人人害怕的小混蛋,在外头更甚。
他听说了不少君无殇的流言,也动了些恶霸的心思,觉着只有把君无殇打服气了才能确立他的地位。
这几天来王小宝已经找了君无殇四次,后者身上很多还没结痂的伤都是他搞出来的。
君无殇看似埋头在前面走,实则有意识地躲避他们的追踪。
君无殇绕进一条窄巷,迅速迈开步子跑起来。
后面王小宝眼看被发现了,便不再隐藏,带着一众跟班立马追上去。
君无殇熟练地在巷子中穿梭,他靠着这招甩开了很多人。
可惜这次王小宝做足了功课,提前叫仆人堵住了所有出口,摆明了今日要让君无殇吃个大教训。
君无殇拼命跑着,每到一个出口就见一个人在那儿等他来,他没办法,最后被堵到了死胡同。
后边儿没路了。
君无殇背靠着墙壁喘气,手里握紧布包的带子,警惕地看着面前一群人。
仆人弯下腰,王小宝稳稳当当地从他背上跳下来。
王家少爷连路都不用自己走。
王小宝拍拍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装模作样地走到君无殇身前,后者仰头,眸子中是不甘与愤恨。
他一脚踹上对方的小腿,君无殇踉跄了一下,却还是站住了。
王小宝昂着下巴,冷冷地斜了眼君无殇脏了的衣服,对他说道:小爷我就看不惯你明明只是个没爹的野孩子,偏偏还要装清高。
王小宝脸上的肥肉随着他说话在颤抖,他年纪也不大,但心很坏,从小家里什么都依着宠着,无人敢反驳他。
他插着腰说道:这样吧,你给我跪下,喊一百声王少爷,今日就饶了你。
君无殇黑眸深不见底,叫人直起鸡皮疙瘩。
他抿着唇不肯出声。
王小宝被他盯得打了个寒颤,见他这个态度,便退后一步,指向君无殇吩咐身后的仆人:给我打!打到他求饶!
闻言仆人们都掏出了棍子一拥而上,将君无殇围住。
一根棍子又重又狠地打在他的背上,君无殇闷哼一声,跪下一条腿,他死死地抱住怀中的布包,这是母亲亲手为她做的,他不能弄坏。
数根棍子如雨点般落下,他疼得头晕目眩,满头大汗却一言不发。
王小宝抱着手臂欣赏着这一画面。
突然,一把白玉长剑在空中一挥,瞬间将那些举着棍的仆人击退好几米。
王小宝被吓傻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僵硬地看着四周地上皆是自己的仆人,捂着胸口痛苦地叫唤,全都起不来。
一人头戴白纱帷帽,握着长剑,从容地落在君无殇身前。
君无殇缓缓抬起头,那翩翩白衣随风飘荡,不染尘泥,超脱世俗,一下晃到他心中。
那人挡住了所有投向君无殇的视线,把他护在阴影里。
君无殇莫名感到了一些安全感。
他听见那人语气不算很好地说: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小孩儿?真有脸。
王小宝咽了咽口水,惊恐地蹬着双腿不断倒着向后爬。
那人看了看王小宝身上的华丽衣裳,压迫性地往前走了两步,说道:都是你个小孩儿安排的?
王小宝:你你是谁
那人耸了耸肩,声音很轻地嘀咕道:戴着帷帽你当然认不得。
王小宝没听见,但是君无殇听见了,他一直盯着身前人的后背,像是看见了自己的神明。
那人对王小宝说道:别跟我说你是无缘无故打他的。
王小宝心虚地不肯张嘴。
那人不跟他继续废话,手腕一转,冰凉的剑身就抵在了王小宝的脖子上。
王小宝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害怕地直接跪下来磕头大喊饶命。
那人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小,于是便收起长剑,警告道:你以后若是再欺负他,我就不能保证你的脑袋还完整地待在你的脖子上。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王小宝疯狂摇头,一把鼻涕一把泪。
还有,跟他道歉。
王小宝越过那一袭白衣,双手合十对着君无殇摇晃,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
大约几十声以后,那人才喊住他:行了,滚吧。
王小宝立刻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路过同样刚刚站起来的仆人,他嘴里还不停地骂着废物,然后用他平生最快的速度逃走了。
那些仆人就跟见到鬼一样,看都不敢再看那人一眼。
等到胡同里只剩下两人时,那人才转过身,君无殇背靠着墙已经站起来了。
那人看了眼对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皱眉问道:为什么不还手?
君无殇摇头道:没用。
那人眉头皱得更深,上下打量起这个脏兮兮的小男孩儿,不高,脸圆圆的,倒是挺可爱,就是表情太过于冷淡。
看着年纪不大,怎么会给人一种老成稳重的感觉。
装了不少事。
那人觉得有些意思,便轻轻拨开帷帽的纱,蹲下来,与君无殇平视,问道:你叫什么?
君无殇则是眸子一亮,答非所问道:您是柏先生?
柏云兮勾了勾唇:认识我啊?
无人不晓。
柏云兮嗯了一声,似乎是很满意,他看着君无殇,又问了一遍:那你叫什么?
君无殇摇摇头,不愿回答。
但柏云兮理解错了,结合君无殇方才只挨打不还手的场面来看,还以为他是个孤儿没有名字。
柏云兮在心里骂自己说错了话。
于是他便止住了这个话题。
柏云兮随后让君无殇脱掉上衣,后者连问都没问就听话地照做。
看着瘦小的身体上满是伤口和淤青,柏云兮难免有点心疼,抬手聚起灵力一一抚过。
伤口愈合,淤青消失。
君无殇头一回没有感到疼痛。
有一种奇怪的情感淌入他的心间,君无殇轻声道:谢谢。
柏云兮也认真地回答他:不客气。
君无殇把衣服穿好后,柏云兮问道:有住的地方吗?
君无殇点点头。
柏云兮:好,那你快回去吧,别太晚。
君无殇虽然不舍,但确实母亲还在等着他回家。
他只好朝柏云兮行了一礼,然后快步走出弯弯绕绕的巷子,按照平日里走过很多遍的路往家走。
只不过这一次,他能感受到有个人一直悄悄地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从未离去。
其实君无殇根本没见过柏先生,只是听说过柏先生向来都是一袭白衣和帷帽,眸子干净纯粹如一汪清泉。
君无殇原本也不能肯定,直到柏云兮承认时他才真正见到柏先生的容貌。
君无殇赌了一把,很显然,他赌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