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老还真就不再收弟子了。
沈秋算关门弟子。
距离闫钰拜师那日, 已经过了一月有余。
闫钰印象很深,在拜师过后第二日,师尊就传授了他一样法术。
易容术。
他听过这个, 只不过易容术对于凡人来说需要精湛的灵力控制, 和日复一日的练习。
这很难做到。
但师尊貌似对易容术很是熟练。
他教了闫钰一整日,后者才堪堪掌握些门道。
但好歹闫钰已经会一点,虽然不能维持太久, 而且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检查易容术有没有失效。
想要学会可以维持一辈子的易容术,还要不断练习。
闫钰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脸,他轻轻地摸了摸。
这是闫钰,而不是宋知倦。
当他顶着这张脸遇到沈秋时,对方好像没有多少震惊, 反而看起来一点也不意外, 不过是多看了他两眼。
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宋知倦死了, 他是闫钰。
沈秋看见闫钰轻松完成师尊教的动作后, 不禁瞪大双眼。
闫钰垂下剑,休息了一下,转头便看见沈秋震惊的表情。
闫钰:怎么了?
沈秋愣愣的话都不会说了:没没事,师哥你好厉害。
闫钰被他逗笑,走过去用剑身抬起对方的手臂,嘴里说道:肩膀放松别绷紧, 很显然你的发力点不对,左脚微微腾空, 右脚重心不变。
闫钰给他示范了一遍,转身之时腰间的梅花镖不小心掉在地上。
沈秋捡起来递过去, 闫钰道了声谢。
沈秋:师哥你还会梅花镖?
闫钰:会一点。
沈秋:那你能教我吗?
闫钰擦拭梅花镖的手一顿,抬眼错愣地看向他:怎么突然想学?
就之前在书上瞧见过,觉得既简单又能防身,一直想学来着
沈秋想法单纯,好像真的只是随口一问,反正闫钰从他脸上什么都没看出来。
他记起了不少事情。
自从来到闫家以来,他在努力忘却过去,但这不是件容易事。
他一开始经常盯着梅花镖发呆,后来他便觉得烫手。
既然没办法不去想念,那就不看。
眼不见为净。
他在付诸行动,争取做到波澜不惊,不管是脸上还是内心。
思绪万千,终归于一句放下。
虽然现在他还没有真正理解这两个字。
闫钰故作轻松道:以后有空再教你。
沈秋还没高兴一秒,闫钰又说了句话。
但是现在你必须把这套动作学会,师尊一会儿来检查,你要是学不会就没法去吃饭。
沈秋这会儿知道急了,赶紧抓着闫钰再演示一遍,自己跟着一步步学。
到了晌午,沈秋总算是在师尊那里混了过去。
两人在饭堂坐下,沈秋看了眼对面狼吞虎咽的闫钰,一时间懵住了。
沈秋:师哥你很饿吗?
饭堂里正值人最多的时候,声音嘈杂,闫钰没听见他说的话,只自顾自地用力往嘴里扒饭。
他吃得很快,有些没嚼就咽下去了。
可能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现在的样子就像几日没吃过东西一样。
但他似乎屏蔽了周围的一切,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情,那就是狂塞。
不管自己有没有吃饱,他机械般地一口接着一口。
直到沈秋按住了他的手臂。
师哥?师哥?
沈秋唤了好几声,闫钰才呆滞地抬头。
沈秋皱眉看着他:你怎么了师哥?
闫钰先是迷茫了一阵,看清楚是谁后才回过神,咽下嘴里的饭,摇摇头道:没事。
可沈秋的眼神依然充满了担忧。
闫钰把他抓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放回去,说道:真没事儿,吃你的,我不过是累了,有些饿。
沈秋这下才坐端正了拾起筷子。
闫钰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如此失态。
他一遍遍地跟自己说都过去了,但是几乎没什么用。
十三年的情感,怎么能只字不提。
习惯是可怕的,就像他刚才狼吞虎咽的时候,有多希望喊住他的人是冼桓松。
习惯也是可以改变的,就像他被冼桓松养出来的细嚼慢咽,在潮汐谷一难后,被打回原形。
他又何尝不想自己的小少爷。
他日日夜夜都在想。
一股酸涩涌上心头,闫钰尽力压住,面不改色地继续吃饭。
这一回,他按照冼桓松叮嘱他的,吃得很慢,很细。
却再也听不到对面传来的夸赞。
沈秋被师尊喊去逝情岛办事,来回可能要两个多月。
闫钰没了个闹挺的师弟跟在身后,终于有时间去看一眼绿鳞蛇。
潮汐谷在涤霜城和洛水镇之间,和两边挨得都很近。
闫钰只要抬头稍微看远一点,便能依稀认出涤霜城的轮廓。
他不愿再看。
或许是被段冥仙君封印过,绿鳞蛇没敢再作乱,而是乖乖地待在谷底洞穴中,饿了就出来抓一些野味。
反正闫钰认为它改好后是肯定不会吃人的。
可闫钰不知道的是,绿鳞蛇的洞穴里经常会多出来很多白骨。
当初闫钰觉得它的洞穴里阴森森的,于是便没进去过多少次。
他忽然奇怪地往身后瞧了瞧,没发现任何异常后才收回目光。
闫钰御剑来到潮汐谷谷底,绿鳞蛇貌似感觉到了,提前从洞穴里出来迎接。
绿鳞蛇双眼放光,闫钰冲它招招手,它就慢慢移到了他身边。
闫钰靠着墙壁坐下,摸摸它的脑袋,跟它诉说着自己离开潮汐谷后发生的一些事。
闫钰的声音低沉而平稳,语速缓慢,让人感到舒适。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闫钰才拍拍衣服起身离开。
他不能离开太久,过会儿还要去师尊那里一趟。
当闫钰回到闫家时,立刻就来到了师尊屋前。
他敲了敲门,听到一声请进后才推开门。
刚踏进屋里,闫钰就感觉气氛不太对。
许长老盘坐于桌前,并没有抬头看他。
闫钰行礼道:师尊。
许长老没说话,一直在低头临摹书法。
空气凝固了几秒,等到许长老放下笔,才肯抬头睨了他一眼。
许长老:方才你去哪儿了?
闫钰没想到师尊会问这个,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心虚。
闫钰磕磕绊绊道:我我没去哪儿。
许长老明显不信,他愤愤地拍了下桌子:那为何我去涤霜城的时候,在潮汐谷附近瞧见了你?
闫钰瞳孔微微放大,怪不得他老是觉得有人在跟着他。
那个人是师尊。
闫钰根本没空去思考师尊怎么会去涤霜城,他脑袋里想了无数个说辞,但都觉得太假。
许长老也没给他编造谎言的机会,直截了当道:你可知潮汐谷底下藏着什么?这么多年了还是几乎没人敢靠近那里。
闫钰垂眸回答道:绿鳞蛇。
许长老:你既然知道为何还去?
闫钰:绿鳞蛇早就段冥仙君被封印了。
许长老眼神一凛,直直地盯住闫钰:世间传闻的皆是段冥仙君杀死了绿鳞蛇,你又是从何得知封印一事的?
闫钰被噎了一下,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许长老突然想到了什么,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嘴里喃喃道:该不会封印没了
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绿鳞蛇本性凶恶,对人间百姓来说是一场无端的祸害。
如果绿鳞蛇真的挣脱封印,不知道又要有多少个人殒命。
许长老想想都害怕。
但他没法确定,也不能引起恐慌。
最终许长老只是重重地叹口气,看着闫钰说道:往后不准再去!
闫钰低着头,没出声。
许长老被他的态度激到,厉声喊:听见没有?!
闫钰还是犟着不说话,明摆着不肯。
许长老气得指尖都在发抖,他指着闫钰的脸,说道:好既然你这么倔,就罚你两月禁闭,给我好好反省!
闫钰一旦觉得自己做的没错,就不会轻易认错。
他给师尊行了个礼,然后直接回屋领罚。
自从他来到闫家以来,许长老从未罚过他,恰恰相反,许长老对他比其他师兄弟要更为宽容一些。
闫钰认为,大抵是许长老在见到他的第一面,发现他穿着破烂,无家可归四个字就差点写在脸上了,所以动了恻隐之心。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任何其他的理由。
但这次,怕是真的逃不过去。
许长老虽然平日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对他做更多要求,但碰到这种危害苍生的事情,许长老还是有底线的。
闫钰也倔,绿鳞蛇帮了他,他就不可能坐视不管。
如果按照知恩图报来说,或许当年冼临舟捡了他算恩,而挖掉他的灵核算报。
可这桩事情始终两清不了。
因为他们都算错了一件,那就是爱。
谁也没有想到。
闫钰一个人在自己的屋子里,被关了两个月,一天不少。
师兄们虽然不清楚闫钰到底犯了什么错,但在送饭的同时,也在劝他去给师尊道个歉,或者他们可以帮忙带话,说不定能够早点结束禁闭。
闫钰摇摇头,谢绝了师兄们的好意。
关禁闭的日子不太好受,却远不及他在潮汐谷的那段时光。
等沈秋回来的时候,闫钰正好被放出来一个星期。
沈秋是个心思少的,他出去办完事,还得了空闲游玩一阵,现在才回到闫家。
瞧见好久没见的师哥,他第一句话就是师哥你怎么瘦了?
闫钰僵硬地勾了勾嘴角,道:最近胃口不好。
他没准备把禁闭一事告诉沈秋,其他师兄也不可能拿这事儿到处乱说。
沈秋揽住他的肩膀,说道:正巧我这次出去带了不少好吃的,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完全不给闫钰拒绝的机会,沈秋已经揽着他往屋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