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

41 / 86 章 · 3,242

十年的时光转瞬即逝, 闫钰心底的伤疤渐渐愈合,但这并不代表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少了灵核,闫钰的灵力比其他人都要差一些, 但不妨碍他的功法是师兄弟里最厉害的, 和在冼家时一样。

却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吃了多少苦,才能藏住灵核的秘密, 看起来和其他弟子别无二致。

闫钰不再像从前那个风发少年,而是变得成熟稳重,甚至比师兄们要更加可靠。

他的易容术越来越好,说不定还能超过师尊。

在外人面前,他一直保持着温柔和善的形象, 几乎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让他失态, 也几乎没有人见过他崩盘的样子。

翩翩公子温润如玉,说的就是他。

但是面具戴久了,可能连闫钰自己都不记得原来的他是什么样的了。

直到他在师尊柜子里发现了一顶斗笠, 和一把铁鞘上刻着奇怪经文的匕首, 闫钰脑袋空了一瞬。

挖灵核。

顾大师。

许长老。

师尊。

有时候只需要解开绳子上的一个死结,便能串起所有的事情。

这是闫钰多年来情绪最失控的一次。

他算是明白了,为何许长老见他的第一面时表现怪异,为何许长老会收他做弟子,为何许长老待他宽容。

怕是因为许长老的内心也会感到愧疚。

可他不要这份愧疚。

许长老似乎对闫钰的质问并不感到意外,而是气定神闲地看着自己最出色的弟子, 现在两颊通红,气汹汹地瞪着他。

闫钰挑起一边眉毛, 把当年那柄挖了他灵核的匕首摔在桌上,吼道:既然您早就认识我, 又何必演这十年的戏!

他知道顶撞师尊是大逆不道的事情,但他目前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一时间管不了那么多。

许长老知道,从他留下闫钰的那一刻起,就一定会有这么一天,因此他没有太多惊讶。

闫钰承受着巨大的矛盾心理,许长老在某种程度上,既是杀了他的人,又是救了他的人。

他自嘲地笑了笑,自己连个可以恨的人都没有。

满腹委屈无处发泄,最终灌入自我挣扎的田园,成为最毒的草药。

但许长老扔给他一本红色烫金的请帖,好似给他指明了道路,在他看清是谁的婚礼后,又好似把他推下悬崖。

冼桓松三个字很久都没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了。

久到他以为自己忘了,放下了,可结果是当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在他眼前时,他的心脏还是控制不住地怦怦直跳。

他攥住心口的衣服,那里已经没有灵核了。

他的灵核给了他最爱的人。

而他最爱的人要娶别人了。

难道说只有他一个人记得过往的情谊

闫钰咬牙骂了声脏话,差点呼吸不过来。

许长老看他这模样多少有点于心不忍,他叹了口气道:这是冼家寄过来的请帖,我没空,你带一个师兄弟替我去参加吧。

闫钰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头看向许长老,双目无神地问道:我去?为何要让我去?

许长老:去看看也好,回来也可以收收心。

闫钰垂眸继续盯着请帖上的名字,指尖不停地颤抖。

好。

许长老可能只是为了让闫钰能够真正地放下执念,安心修炼,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会让他失去他最疼爱、最亏欠的徒弟。

闫钰坐在桌前,台面上放着一盏忽明忽暗的灯火。

他把请帖平摊在桌上,借着光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海枯石烂,刻骨铭心。

冼桓松,凭什么你能忘记之前的一切,剩他一个人独守着回忆。

他就跟个跳梁小丑一样,没人在乎他卑贱的爱。

突然,闫钰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如果他能够让冼桓松知道,他的灵核是自己给的,那他会不会一辈子记得自己了呢?

闫钰竟然很期待看见冼桓松的表情。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火红的囍字太过耀眼,灼伤了他的心。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

沈秋推门走进来,看起来像在为明日的婚礼而感到兴奋。

闫钰立马收起神情,换回了平日里的温柔模样。

这么些年下来,因为屋子离得近,沈秋跟闫钰混得最熟最亲。

他大大咧咧地往闫钰旁边一坐,闫钰看了他一眼,说道:人家结婚你激动个什么?

沈秋似乎轻轻地松了口气,道:就是激动能出去玩儿了而已。

他小声嘀咕道:幸好幸好

闫钰:幸好什么?

沈秋尴尬地笑道:没什么。

闫钰没多问,而是拿出他最后一枚梅花镖放在桌子上,推到沈秋面前。

沈秋疑惑地看向师哥,问道:你不是教过我了吗?

闫钰:嗯,但这枚是我从小随身佩戴的,意义非凡,现在送给你。

沈秋:送给我?

闫钰:对,你要替我好好保管。

沈秋:等等可是为什么?

他认得这枚梅花镖,是师哥最宝贝的东西,平日里虽很少见他拿出来,但他每次打斗过后都会检查一下有没有损坏。

师哥怎么会突然把梅花镖给他?

沈秋不敢要。

闫钰顿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没有为什么,你收着便是。

见沈秋还是缩着手,闫钰直接把梅花镖塞进对方衣领,末了还拍了拍。

沈秋反应过来后,也没再推脱。

他不知道师哥在想什么,但他最听师哥的话。

无论师哥想怎样,他都能奉陪。

闫钰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笑了笑,既带着释然又带着一点悲凉。

希望沈秋能代替自己好好护着它。

他手指轻轻敲着桌子,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痛楚。

好了,这是最后一样。

他什么都没了。

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相当于变相的交代后事。

闫钰在这世上最牵挂的东西,基本上都没了。

人们都说世间幸福美好朝夕伴,却无人点醒人生坎坷遗憾终常在。

他命苦,他认了。

如果人间是这样,他或许不会再来。

大概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会想要再看一眼曾经最爱的人。

沈秋看见请帖被闫钰压在胳膊下,就抽出来拿到自己跟前。

闫钰回过神,沈秋在灯光底下仔仔细细地读着请帖。

冼家少主冼桓松和清家小姐菱歌举行结婚典礼

读者无心,听者有意。

闫钰只觉得这些文字像一把利刃,凌迟了他一遍又一遍。

反正颠来倒去就是那一句话。

冼桓松要结婚了。

只要这一句话,就可以将他千刀万剐。

沈秋指着请帖上冼桓松的名字问闫钰:诶,师哥,你不是说过你以前去过冼家嘛,那你认识新郎官吗?

闫钰的确在无意之间提过一嘴,没想到沈秋这小子会记得。

空气静默了一会儿,才传来闫钰沙哑的嗓音。

不认识。

仅仅三个字,却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不认识。

他不认识什么婚礼的新郎官。

沈秋见他状态不大好,就摇了摇他的手臂,道:师哥你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走神,还给我梅花镖。

沈秋越想越不对劲:你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闫钰抿了抿干涩的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可把沈秋给搞急了,闫钰按住他正欲起身的肩膀,示意他冷静一下。

闫钰朝他挤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说道:不用担心我,只不过最近有些烦心而已。

沈秋往前凑了点,胸有成竹道:师哥你有什么烦心事儿可以跟我说,兴许我能帮你摆平呢。

闫钰盯着对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出来,往沈秋凑过来的脑袋上一敲,道:怎么那么好奇呢。

还有,你连我都打不过,能帮我摆平什么?

沈秋揉了揉被打的脑门,奄奄地坐了回去,嘴里嘟囔着:我这不是想帮你分忧嘛

知道你的心意了,闫钰看见旁边的垂下去的头,又温柔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但师哥自己能调节好。

沈秋很好哄,脸上的委屈消失殆尽,换上了恃宠而骄的笑容。

他就知道师哥不会真的厌烦他。

师哥跟他最亲了。

师哥对他最好了。

沈秋把面前的请帖工整折好,再交还到闫钰手中。

外头一轮明月高挂,已是亥时。

明日两人还要早起赶路到涤霜城,因此闫钰让沈秋早些去睡。

随着屋门被吱呀一声阖上,闫钰莫名松下一口气。

他收好请帖,熄灭烛火。

闫钰满怀心事地躺在床上,脑子里控制不住地思考明日可能发生的一切事。

准确来说,是他的计划。

他需要一个周密的万全之计。

不可以有任何的闪失。

明日他势必要让冼临舟付出代价。

至于冼桓松那就祝他新婚快乐。

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冼桓松还记不记得他。

闫钰觉得大概是有印象的吧,毕竟那十三年是磨灭不掉的。

他竟然开始幻想,等冼桓松看见这张脸,会不会觉得熟悉?

放下难,释怀更难。

闫钰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只有多年前一份青涩单纯的爱,记忆犹新。

他骗自己已经不在乎了,可是名为思念的东西叫他原形毕露。

他几乎每一个夜晚都是伴着记忆里冼桓松的样子入睡。

不仅如此,冼桓松还会热烈地出现在他的每一个梦中。

像是他们从未分离。

闫钰闭上眼睛,心中却波涛汹涌,注定又是一个难眠夜。

不行他不能让冼桓松忘记他,相反,他要以某种方式,让冼桓松永远记住他。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