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晦

40 / 58 章 · 3,328

夏日清晨, 总是寒凉的。

沈婉被阵柔风吹醒,忙起身关窗, 为他寻袍衫盖上,又细心地将昨日杯盏残羹收拾好。

做完这些后,她回望了一眼,才走出偏室。

来时悄然,走时也悄然。

步至檐下时,她才恍然发觉,身上都是他的药香味,缱绻绵长,久不消散,宛如想伴他的心一样。

可沈婉并不能顺从心意再留。

再过会儿, 中军就要来人议事, 大魏的山亭侯,肩上负着许多重担,无论何种情意,都不能形于色言于表, 使他面对私情不能再坦然。

沈婉懂他,亦不能让他为难。万事不可尽人意,短暂的相伴, 就足以慰藉两人的心。

她一面想, 一面回到后院梳洗煎药。

医者见到她时, 忙问:“亭侯昨日如何?”

沈婉回道:“要比往常复病好许多, 进帐后推演了南下的事, 听宦官言, 应是咳出些血丝, 但回到偏室后, 就好许多了。”

她将砂锅放在炉上,又道:“但他饮酒了,用药可需变化?”

医者闻言,摇头叹道:“暂且不用,女郎费心了,亭侯身子要比王上好许多,虽不知其缘由,总归是好事。但……女郎还要时常开解他,知他苦的人太少,不要让他郁结,再生有心病。”

“王上的病,真的没办法吗?”

她这样问,医者却没直接答,而是道:“若为命数,大魏不能再失去一位诸侯,女郎应承圣意,先忧亭侯。”

沈婉一怔,点头“嗯”了声,不自觉地摸向发簪,想起他时,心里酸涩的难受。

太懂一个人,就会明白发生这些事后,话语并不足开解,可她又不愿让他自苦,试图去寻个方法。

“先生是从什么时候给亭侯诊治咳疾的?”

“自亭侯幼时。”

“那有很多年了。”沈婉煎着药,观炉下火光微动,抱膝问道:“亭侯幼时,是何种模样呢?我曾问过他竹林四年,但那些话,与我想的很不一样,他甚至都不肯言自身。”

医者闻言,扶袍与她同坐,神情中略有慨叹。

“亭侯幼时就与旁人不同,一直以来都在自苦啊。牧家崇尚玄学,讲究缘分天赋,他生来就不同,自幼被家主带在身侧,不能同兄弟游玩,我能知道的就这些了。按理说啊,孩童哪有不爱玩的,可亭侯从未闹过,我那时给他诊治,就见他乖乖地坐在案旁,连一眼都不肯往外瞧。”

沈婉听到这话,只觉喉中如火烧。

“女郎心疼了?”医者笑笑,续道:“我原以为啊,天命之人与常人不同,真是来救百姓的,七情六欲总会少些。自女郎在亭侯身侧,我才明白,他哪里是不想,分明是不能。怕多看一眼,就毁了自心啊……”

他说完,想到她刚才所言,又道:“他不言自身,何尝不是一种自苦……”

沈婉双手发颤,再闻身上药香,眼泪几欲落下。

那时她以为,自己把他比作江山上浮雪,牧衡会认为是种恭维。

时至今日,她才明白,这对他而言,太过沉重。

一个自幼慧极,身负重任,时刻克己的人,拥有私情即是错。然而为人,怎会没有情,所以多年来无论何种情感,他都压抑在心,会不断审视自己,以至于他对自己的评断,是无言可提。

她将发间簪子拔下,再观其样式,终于明了其中含义。

他想而愿的,是做落在修竹上的雪。

一个从不露情的人,在试图剖开自己的心给她。

沈婉恍惚起身,踉跄地想往偏室走去,但走了几步,就闻前方传来众多臣子们的声音。她倏地就不肯再往前一步,转身拿起蒲扇继续煎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唯有那双眼眸,似有静湖不断翻涌,宛如心中苦楚。

*

议事散后,沈婉才端药往偏室走去。

她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将药搁在案上,像往日般嘱咐他。

“亭侯,先喝药吧。”

“好。”

牧衡能听出她声中的颤抖,观她墨发间竹簪,压下心中翻涌,将药尽数喝下。

他有很多话想跟她说,也想夸赞她的容颜。再寻常不过的发髻,插上竹簪便不同俗尘,玄衣本就端庄,在她身上总能显得温婉至极,时至今日,他都还记得初见时的她,霜雪消融下,那几近破碎的美。

但最后,好像又觉得不妥,唯剩一抹淡笑。

“我有些事想做,但你会担忧,所以先言。”

沈婉一怔,不断思索这话的意思,直至他拿出七星后,她恍然明了。

他想从七星感应刘期的性命,甚至是天道的指引,妄图改变这一切。

若是往日,她定会忧他咳疾,但这次却没有劝他。

“亭侯……让我同你一起,不为咳疾,是我也想向天道,为王上求来生机。”

沈婉喉咙生疼,脑海中全是初见刘期时的场景。

君王那时见她,不为任何,仅为了解民生,甚至不顾身份,向她恳求。无论是她,亦或大魏与百姓,皆在刘期仁政的庇护下。

她不知这样是否会徒劳,却宁愿一搏。

“沈婉,我知你意,可你是民,是王上始终如一的执念,承蒙他恩,是他所愿。但于我而言,君恩难报,这次不能与你一起了……”

他说完,将手抚在七星上,可天道好像不想他如愿,念有刘期生辰的霎时,七星珠崩散满地,颗颗滚下桌案,反噬使他倏地咳出血来。

“亭侯!”

沈婉惊地忙去扶他,一时脑海空白,不敢想天道的意思。

牧衡好似早有预料,轻推她手,将七星一颗一颗捡起,再次扣到机关上。

“亭侯……不要再捡了。”

沈婉已经猜到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忙去按住七星。

“我替你好不好?”

牧衡抬头看她,没有出言拒绝,只是眸中流露的情绪,沈婉竟不敢看一眼。

当两人同抚时,七星再次崩落,反噬的却还是他。

“怎会……”

她的话没能说完,牧衡又俯身去拾七星,不知是血导致的,还是天意,这次连扣都扣不上了。

牧衡颤抖着抬手,望七星良久,最后阖目仰头,手落珠散。

门外却倏地传来声响。

“亭侯,王上有令,传您去中军帐,有要事交代。”

“好……”

牧衡拭去唇边血迹,绕过散落一地的七星,径直往外走去。

七星如此,就算他不言,沈婉也能明白,这是没有转机的事……

她想跟着他,待到中军帐前,却被人拦下。帘门落下时,不知谁的叹息声,竟让她几欲落泪。

牧衡入帐,没有和往常一样坐在偏案旁,而是跪在君王面前,一言不发。

刘期能闻见那股血味,没敢去想他做了什么,也知根本没瞒住他。

良久他才道:“今唤你来,有军政要事交代。待攻下前秦后,诸公中,我只能带你回平玄,鹤行等人就地屯田养兵,而今吴国已被齐国吞噬大半,我军需尽快修生养息,待明年一举攻下齐楚两国,天下才能尽快收复,百姓方不会再遭苦难。”

牧衡怎会不懂他话中深意。

刘期的病,无药可医,天道不肯指引生机,更不知何时会发病,所以君王意在隐瞒,不欲再让他人知晓。

譬如温时书,智多近妖的人,不用见刘期,只需回到中军,不出半日必能知道内情。

所以与君王同回平玄的人,仅能是他。

刘期看他不言,说完起身略走了几步。

“但是雪臣勿要再忧,我这条命,还不知老天何时收。孤好着呢,总不是病入膏肓,连马都上不去。待明日,还要南下攻城,孤能做的事甚多!”

闻君王话中安慰,牧衡袖下的手紧握成拳,强压心中情绪,始终不敢抬头看他。

“好……我伴王上。”

刘期忍着头晕坐回塌上,不欲在他面前显露不适。

他想了想,又道:“孤知雪臣,自幼时就肩负家训,要为天下黎民前行,随孤出山后,咳疾总是反复。孤其实……心中有愧。”

“王上何愧之有,臣身在其位,当要忧国忧民。”

牧衡深吸了口气,刻意压平着声音。

刘期叹息不止,最后望他笑道:“孤的愧太多……你们四人,各有各的苦,孤曾想过,待天下太平,所有人的苦都能解,唯有你……我知道,你的苦不仅在抱负上。但庆幸的是,能在这之前,有人懂你伴你,也算了我桩憾事。”

“大魏能有今日,孤信定能得这天下。但雪臣还需照料好自身,病榻之躯的人,到最后非但解不了此苦,只会凭添烦忧。孤不想再因此生愧,雪臣能否明白我意?”

他已不知性命几何,心中却念着许多事。

攻取天下,对大魏而言,已不再是难事,就算齐国再难攻,举国之力皆能灭。届时百姓也不会再受压迫,民生皆能恢复,虽不知何时实现,但他心中仍有期望。朝中政事不用深忧,储嗣性温,虽无大才,但定能听良臣之策。自前朝留给众臣的家仇国恨,亦或是抱负,都将在一统后得以实现。

唯有牧衡,他深知国安民泰虽为心之所向,但牧衡幼时经历,他历历在目,怎会不明其苦。然而牧衡又因此呕心沥血,曾几欲死谏,咳疾频频复发。

他怎能不愧……又怎能不忧。

肺腑之言,字字剜心。

牧衡喉咙一哽,只觉肺腑间滚热,吞下的血使他浑身发颤,四肢百骸都疼痛无比。

然而刘期并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无论如何,都不能再不惜你这条命!此乃君令,不可违。若违,视为弑君!”

“臣……定不违。”

这话落下,牧衡似用尽了毕生的力,俯身长叩下,血满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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