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艳芳的声音不大却如同闪电一般劈向了白梅,李金蔚还没说什么,她倒是先蹦了出来。
“艳芳,你这是什么话?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老李,你不说对他热情客气一点,怎么还诅咒他死啊,你这嘴怎么这么损。”
林艳芳愤愤没有搭白梅,人往李金蔚看去。
岁月竟然绕过了这个始乱终弃的男人,站在眼前的那位中年男人和记忆中的那位新潮港客在形象上并没有太大的差异,那一双堪称秀美的眼睛到老了还熠熠生辉。林艳芳脚步微颤,父子俩别的不说,就这双眼睛也太像了。
车里突然发出声响, 她的手掌有意识地按着车门。这个白费力气的动作是阻止不了陈江屿即将下车的事实,一家三口终究是要见面。
她心里的担忧加重,快走几步到白梅的身边,推着他们往前走,“是我太激动了,先走,先进店再说。”
白梅被她推的一个踉跄,脾气上来了,一把甩开她的手,扭着脖子往后看。
“干什么!爸爸回来了,他怎么还躲在车里不下车,我去把他薅出来。”
“这才刚回来,着什么急,给孩子一个缓冲的时间。要不我们先去吃饭,我请客为你们接风。”
白梅挽上李金蔚的胳膊,眼皮上下一撩拨,眼神冷漠,语气嘲讽,“林艳芳,我看你是怀了之后母性大泛滥啊,有时间多管闲事儿,不如多去吃点叶酸保保胎,别总想着插手别人家。”
林艳芳被她这句话呛到,咬牙切齿地想骂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刻薄无情没良心,手指刚举起来,就听到啪的一声车门大关的声响,陈江屿没几步就走到了她的身边。
他垂眼侧立,一言不发面无表情,伸出手握住林艳芳的手腕,牵着她往店里走去。
就在他们转身刚要走,身后传来李金蔚试探的一声,“……江屿?”
陈江屿的手猛然一抖,表情生硬,他顿了一下,把手插进了裤兜。林艳芳心疼地望着他,拽了拽他的衣袖。
他轻轻笑了笑,眨眼间眼底的寒霜顺势融化,“芳姨,他们刚才说的话那么难听,你还愿意和他们一起吃饭吗?”
这场饭是肯定要吃的。
“去吧,江屿。”该面对的总要面对不是么,趁我还能陪你。
饭桌上白梅边吃边说,说到激动的地方情难自控抱着李金蔚的脖子就开始哭,老生常谈地哭诉自己命苦,李金蔚也操着港普讲述这些年在香港的不容易,把当年丢妻弃子一带而过,没有悔改之意。
也不知道白梅是怎么找到的李金蔚,这种话两个人绝对在见第一面的时候就说过。如今又在陈江屿面前卖弄,无非就是假模假样搭档合作,通过诉苦来占领话语权,用愚蠢的方式修饰不负责任的自私,手法拙劣可悲。
他们根本不尊重陈江屿,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单向接受情绪的“听话小孩”,展现被命运作践过的重逢夫妻桥段来感动他,但谁又在乎呢?
“一个命苦,一个无奈,反正罪都是你们受了。”林艳芳看不下去了,饭也没吃几口。
陈江屿面上波澜不惊的吃着饭,还在等待着两人还能不能创新一下,好讲些其他的东西出来。没想到被林艳芳嘲讽了一句,两人倒是安静了下来。
他起筷往碗里夹猪脚姜,眼神在菜和两人的身上流转,询问,“怎么不继续了?”
白梅啧啧嘴,松开李金蔚,“继续什么?陈江屿你别想说些惹人生气的话,我和你亲爸重逢不是好事吗,难道你想当孤儿?”
陈江屿把碗放在林艳芳的面前,“说吧,你们俩回来干什么?”
“不要表演刚才那出戏了,也别和我说什么团聚之类的话,有什么事直接讲清楚。”
白梅一声不吭的出走,又猝不及防的回来,还带着消失了二十来年的人突然出现,这明显的让人一眼就能看透白梅的意图。陈安达死后,家里的钱袋子都被陈江屿把持住,她憋不住了,只好无头苍蝇似的找到归宿和靠山——那个男人。
陈江屿坐在车里的时候,通过后视镜仔细地观察过那个男人。
虽已步入中年,但身材依旧高大健壮。可能在香港从事某种高形象需求的工作,在打扮上风格突出,只是好的衣服盖不住他的气质,眼神躲闪自卑、虚假尴尬,更像是一位骗人钱的蠢贼。
白梅眼珠子转到了李金蔚的脸上,使了个眼神,想让李金蔚接招,谁承想他只是发窘般的赔笑着,有种临时演员被要求临场发挥的窘迫局促感。
他对待陈江屿是一点期待都没有。当白梅告诉他,孩子还在c市等你时,他只想把她给轰出去。但听到白梅开出的条件,不容拒绝的诱惑摆在面前,要是让他当陈江屿的儿子,恐怕他也愿意。
白梅又瞪了他一眼,他不得不按照之前商量好的那样沉默地端起酒杯,学起电视剧里父亲该有的苦大仇深,只不过酒杯刚到嘴边又觉得自己真当这么多年的“爸爸”很搞笑,硬装下去的嘴角最终还是忍不住上翘。
“见到了你,瞧把你爸开心的。”白梅糊弄一下,又说,“陈安达死了,我就先和他先过着。”
陈江屿和白梅没有说话,这事儿他们管不着,随便。
她又清了清嗓子说:“反正陈安达死了,我们住在那里也不合适,我要把房子卖了,换个新房子住。”
猪脚骨砸到骨碟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林艳芳嘴角边的油闪着光,她讶异白梅说出口的疯话,“你说的是哪里?东坑的吗?”
白梅不紧不慢地说:“那还能是哪里?”
“不行!白梅,那可是一整幢收租房,是现在本地人都分不来的宅基地!你是不是糊涂了,是不是被人骗了!”林艳芳气急了,睁圆了眼睛死盯着李金蔚。
这人出现就没好事,二十多年前骗人,如今更卑劣,骗完人又来骗财。
“和老李没关系,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事儿,我有门道有内幕贵人的你不懂。”
“什么烂七八糟的,你不要只考虑自己!江屿呢,房子也有他一份。”
遭到当头一喝,挑到痛处,白梅竟然还有点无地自容,她四处乱瞟来躲闪陈江屿的目光,“他又不是没有房子住,他买那套公寓的时候可没说想着我。”
“那是他自己挣钱买的,和你有关系吗?”
“够了,林艳芳,你有完没完,怎么我家的事儿你一直瞎掺和!”白梅恼羞成怒拿着汤碗就往桌子上一摔,空碗撞向空碟子,发出刺耳的声音。
“行, 白梅。”林艳芳眼底的泪水在酝酿,反正白梅不认人,她也不忍了,“你这样对江屿,以后你不要后悔!”
“后悔?我后悔什么!可笑,等我发达了,以后要是你被阿强甩了,我替你养孩子。”
“你!”林艳芳气急语塞。
“啪!”一双筷子一前一后的甩到了李金蔚的面前,把他吓了一跳,菜汤差点溅到了他的脸上,他缩着身子往旁边躲着,可浅色衣服也没有躲过,褐色的油腻点子在衣服上排布,李金蔚嘴上不敢多说什么,只管拿着擦手湿巾幽怨地擦着衣服。
“妈,有事找我,一直找芳姨撒什么气。”陈江屿垂眼看了一眼林艳芳,后又目光冷意一闪,脸色肃杀,眉间升腾起一股戾气,像一把邪火恨不得烧了李金蔚,“如果你再乱说一句,我就揍他一顿,直到你清醒为止。”
“……他是你爸。”白梅咽了口水,抿紧唇不敢再多说,毕竟陈江屿真的能做出来。李金蔚胆怯地把湿巾放在桌子上,往白梅身边靠。
“你说是就是吧。”他双腿蹬地,站起身来,又把碍事挡腿的凳子往后一踹,凳子腿摩擦地面吱啦作响,林艳芳也跟着他一起站了起来。
“还有什么?你们只要楼?”陈江屿问。
“别……别的,别的我就先不要了。”白梅颤颤巍巍地说。
陈江屿笑着点头,“好。”
“芳姨,这下你可是听清楚了吧,店现在是我说的算了,想给谁就给谁。”他出手掌心向上朝她颠了颠。
林艳芳痴痴地学着他把手伸了出来,啪的一声,掌心微痛,陈江屿与她击掌为誓。
饭吃到这份上,也就差不多了。房子的证件手续全权在白梅那里,只要她需要,陈江屿答应她随时都可以签合同转资产资格。至于她和李金蔚想怎么过,怎么分这笔钱他根本不关心。
林艳芳回了店里,陈江屿一个人往东坑城中村里走。
狭窄的小道在一幢一幢出租房里横行斜走,可行走宽度只能容得下两个人并排走,后面外卖小哥在按喇叭,他停下来靠边让行。短暂的停留,倒是给了他抬头向上看的机会。
黑色的电线爬上房檐割裂着墙体的颜色,屋顶边缘的几何直线切割着低沉暗淡的天色。一样的,和小时候是一样的,什么都没有改变,这种熟悉的制约早就让他的视网膜熟悉这种场景,一旦和脑海里的再现闪回重合,他就想跑。
他可以低着头跑,只需要看着脚下砖的颜色和墙角拐弯的垃圾箱就能辨别方向。他不需要抬头看,大同小异的握手出租楼就像迷宫里的灌木一样遮挡视线,既然分不出远和近,那就蒙着头闭着眼往前跑。
他没跑多远,就来到了最熟悉的地带。仿佛有一根线牵引着他,小时候它拉着他回家吃黏在一起的冰凉隔夜炒米粉,现在它拉着他找寻到那个一时迷失走丢的依赖点。
视线回归上移,那是孟追装修过的——东坑三巷5号。
回忆倒退,场景转移,回到那场盛夏,一个与回眸对视就能挑动心绪的命中注定。
快速奔跑后胸腔剧烈运作换氧,心跳因此加快,快到想要跳脱他的身体,称得上鼓噪的心动声击打他的思维。可别想能骗到他,他能分得清此刻的心跳意味着什么。
他再次往上看,眼前明朗,好似孟追还在里面贴着瓷砖,好似一场真假男友实则一见钟情的戏码在等着他。
陈江屿站在高铁出站口一角,看了眼时间,距离孟追出站大概有30分钟,离他来车站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下车的人潮如同逆浪一般对冲着他,等一波走了他就往前挪一挪,又出站来了一波人群,这次不走运的把他挤到另一个角落,退无可退的脚也有点酸了,还有半个小时,他点了餐等孟追出来吃。
要不是他下午打开微信视讯,发现孟追已经坐上了回来的高铁,不然他还被孟追“给你个惊喜”的说辞蒙在鼓里。下了课,他就开车过来接他,很匆忙很心急。
他走到kfc取了餐和咖啡出了店门往回走,不远处有一对小情侣在相拥,男孩后背藏着一束花,相拥后,变戏法般的出现的花朵照亮了女孩的容颜。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汉堡套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现在去买花,肯定是来不及了。
再抬手看手机的时候才发现孟追应该到出站口了,可是他没有收到微信。
出站的人群一波接着一波从他的身边错开,他在逆向的人群里往孟追的方向跑去。
“陈江屿!”
他好似听到孟追在喊他的名字,可前面的人太多了,密密麻麻的脸影响他的视线,没看到孟追的脸。
“陈江屿!”
车站播报员的声音也跑过来干扰,请进站的口播循环了好几遍,听不到孟追的声音了!
他费劲挤进最里面,金属栏杆挡在他的下半身,突然身后有人贴近,在人挤人的车站里,可能是着急接人的人,于是他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出一个空位。然而身后的人非但没有领情,反而更加靠近,竟然一只手绕过他的腰,搂住了他的身子。
惊讶之余陈江屿回头看,蓝色的花束挡住了来人的脸。
“好久不见啊,陈江屿。”
花移开,孟追挑着一边眉,温柔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