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上

55 / 68 章 · 3,893

坐在会议展厅的软椅上的孟追越来越难受,上面打着领带的领导们还在侃侃而谈,从国家大方向政策谈到社区街角公共厕所led播放滚屏广告,万分不靠谱。

期待感拉高的比赛除了第一天公开展示作品之后,其他时间都是行政夹克们的“公款吃喝”和“指导工作”。

这不怨孟追又想起了周顾。之前周顾装腔作势的又是保密协议,又是工作守则的,各种防着他了解比赛。现在越琢磨越有种被骗的感觉,这更让孟追坐不下去了。

他旁边的新潮打扮的设计师也耐不下心了,两人小声对话。

“哥们儿,看你的样子还没有毕业吧。”他伸手,“凌青建筑,张平。”

孟追握住了他的手,上下几下,“c大,孟追。”

张平眼前一亮,微露不可思议的表情,“c大的学生也有资格过来?”反应过来觉得不妥,讪讪改口,“没别的意思,主要是这种级别对于学生个人来说有点困难,据我了解,没有背书连通道都没有。”

孟追想到这个比赛是柏青老师推荐给他的,就不难体会老师的良苦用心。他低沉地点了点头,没敢透露别的,担心老师的风评因他的大嘴巴而受损。

“过来刷经验?”张平问。

“嗯,过来长长见识。”孟追不动声色。

张平干建筑设计也有年头了,设计院和大厂都待过,手下也带出来好几拨类似孟追这个年纪的实习生。既然此刻能和他并排坐着,那么年龄资历什么的都不能小看,毕竟今天是同坐,明天就会是某个集团或某个建筑几局的甲方。

张平客气了起来,“孟同学,很感兴趣?”他的下巴往领导席挑了挑。

“没有兴趣也不会过来了。”孟追也没有逊色,语气自信。

张平意味深长地点头,随后又继续说,“不过,你可能会失望了,我们都是炮灰。”

孟追略微疑惑的眼神。张平接着问道,“参赛详情里有复试?”短暂的回想,孟追摇摇头。

“这不就对了。”张平得意起来,话开始密了,“本来就没有复试这么一回事儿,作品早就在初试的时候就定下来了,我们这群人都不知道是为了哪位人物做嫁衣,只能在这里听这群当官的放狗屁。”

张平说的粗俗,但也没说错,孟追觉得自己辛苦出的作品只会是陪跑,他也想爆粗口。

“想走了?”张平看出来他脸上的不爽。

“等结束吧,也就剩一天了。”

“就是,先别走,万一是你得奖了呢。”张平四处张望了下,视线交汇了几个熟人,他熟络地点头示意招呼,“再说了上面那群人也需要我们的配合,我们都走了,谁给他们报销啊。”他的眉毛挑动的像两条毛毛虫,眼神不可言说神秘的意味明显。

孟追倒也不是排斥上级的行为主义,存在即合,应酬是他们的工作之一。至于拿不了奖,他早就宽了心,完善作品集是他此行的目的。

“大哥你都说了我就一学生,过来就是来取经的。”孟追说的谦逊。

“取经?”张平呵呵一笑,“干咱们这行的要想玩明白,就不要在这里瞎费工夫磋磨。”

孟追不解,出去找工作不看经验看什么,趁现在多积累行业经验,多考点证书和奖状,以后进党国企或优秀民营都是敲门砖。

“看出你也有点资源,你要去的是那里。”张平伸出手指往领导台指。

“我不考公务员。”

“谁说让你考公务员了。”张平撇了一眼他,“你要透过那群人,看清楚他们后面的人。”

后面的人?不就是有需求的甲方,这还分人吗?孟追若有所思的眯着眼思忖。

张平颠起二郎腿,“周顾认识吗?”

“周顾?”孟追吃惊地问道,本还以为会从他的嘴里得到什么武林秘籍,结果周顾两字直接把他搞懵了。

“你能来这里,却连周顾是谁都不知道?”张平咳了咳嗓子,准备大说一场,“据说红头件都是先请周氏集团看过后才能放出来,那什么级别还不懂吗?有人是站在金字塔尖,但周家是建造金字塔的人。”

孟追被他说的一愣一愣的,连表情都忘记做了。

达到效果的张平很满意他的反应,感觉这一刻仿佛周顾上身,他摆出了自认为霸总的样子说,“好好沉淀,有朝一日,你也能见到周顾的。”

孟追一阵恶寒,手机里周顾发来的微信他都懒得,要是现在说出来,张平会不会惊掉下巴?不过算了,孟追憋住了,反正听张平讲话比听那台上那群有意思,于是他摆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听张平聊天说地。

突然调成静音状态的手机嗡了一声,孟追划开,又是周顾,他人已经走了,却接连发来的问候信息。这条就在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将安排建筑大师迪索尔和他见面。

孟追看着手机界面不知道怎么回,一方面不想错过和迪索尔见面的机会,一方面又不想给周顾见他面的机会,正犹豫着怎么回复的时候,旁边还在吹周顾牛波的张平夸张地嗷了一声,大声到前面的人都回过头来好奇。

张平捂住嘴巴,震惊的眼珠子盯在孟追的手机上,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似乎在寻求力量好让自己不会倒下,“你,你?你!”

孟追没想到张平能看到,他云淡风轻地笑了笑,什么都没有回复周顾,将手机熄屏。

张平后悔的只想呼自己的嘴巴,“原来你不但认识周顾!而且他还在追你!”

这下孟追裂了,从云淡风轻裂成风卷云涌。

陈江屿往庆日山的山峰望去,远边集聚的云低沉沉的压着山尖,隔着云块后面的是紧跟其后的冷空气。

不知不觉转眼从夏入冬了,时间过得真快,十二月马上就要来了。

林艳芳被一群小孩围在中央,她笑盈盈地抓着小朋友吹出来的泡泡。天气不好,泡泡折射出来的光晕也没有那么鲜亮,但她依旧快乐。陈江屿朝她挥了挥手,她小跑着过来,惊得急忙陈江屿迎了上去,手中的小金鱼在袋子里直打滚。

“芳姨,孕期不能跑。”陈江屿开车两人回东区。

“好哦,下次不跑了。”林艳芳坐在副驾驶上帮他拿着小金鱼,两尾橘金色小鱼瘦小的在塑料袋子里打转,她笑着问:“从小你就不喜欢小动物,我记得老师布置照顾蚕宝宝的作业,你死活不愿意养,说你还没有当爸爸的准备。”

说到这里,话题又回转到孩子的身上,她心里一沉,骤停了对话,气氛变的僵硬了些。

前面红绿灯,陈江屿停了下来,他看着林艳芳手里的小金鱼,淡淡地说,“小时候乱讲的。”

“你真的变了。”

“没变,本来我就没有当爸爸的资格。”他的意思明确,同性恋的他是不会有下一代的。

“芳姨,你不能因为今天抽的签影响决定,你已经和阿强结婚了,我会把我那份让出来给你们,阿强在店里总不会让你累着。”

“什么意思?”这句话把林艳芳说得一时没反应过来。

陈江屿踩下油门,右转方向盘,进入东区,“我想把店转给你们。”

“江屿,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会和阿强商量的,让他不在工地上干了,我挣得也不少,再怎么说轮不到你做这些。你自己都还没有毕业,况且那是你家的东西,我不能接受。”

陈江屿舒缓了脸上的表情,他算是自小在林艳芳的身边长大,从她那里获得的爱比在妈妈白梅身上多,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

“这么多年,都是你在照顾我,现在我想多顾一下你,你都不给我机会。”陈江屿皱了皱鼻子,好似撒娇。

林艳芳心头涌起涟漪,她从没想过在陈江屿身上耍心眼。白梅心狠,陈安达不是人,每次小小的陈江屿在一群大人堆里找妈妈,她都心疼的不得了。年轻的时候同情心作祟,二十年过去了,当年惨兮兮的小孩如今也长大了,她的怜悯心也融化成了满眼疼惜。

“不用的,江屿。”她的嗓音颤抖哽咽,眼花闪现。

陈江屿将车停在了店门口,解开安全带,语调温柔地说,“芳姨,我有其他的打算,所以就当你在帮我了。”

林艳芳手里握着装金鱼的塑料袋,金鱼缸在她的膝上,陈江屿帮她打开了安全带。

“江屿,我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了,连求的签都是凶啊。”一句话未毕,林艳芳的眼泪就落了下来。陈江屿抽了几张纸,侧过身来帮她擦掉。

“哎呀,怎么又想起那签来了,再哭下次不带你去了哦。”陈江屿哄她。

“好,好。”林艳芳接过来纸巾把泪痕擦掉,“快和芳姨说说,你想做什么。”

陈江屿直起脊背,双手把握住了方向盘,目光前视,在松了半口气后,说了出来,“我想参加集中选调。”

林艳芳迷茫,她不知道什么是集中选调。

陈江屿双手拍了一下方向盘,眉间意气风发,“向上一阶,走出东区。”

刷的一下,林艳芳觉得眼前的陈江屿又变了一个形象,是她说不出来的感觉,她只知道,要相信陈江屿的决定。

“无论是什么,芳姨都支持你!”

陈江屿吐出剩下的半口气,“谢谢你芳姨,这条路不好走,刚开始就有门槛。就算我们店已经干净了,但审核还是难。”

“那怎么办?怎么办都行,只要我能帮到你。”

陈江屿浮起一丝笑容,转眼又消失在皱起的眉头里,“可能也不行,他们是全方面的严格查询审核,我不知道……我这样的家庭能不能过。”

林艳芳多少明白了些,“对不起,是我们连累了你。”

陈江屿把小金鱼和水缸拿了过来,打趣道,“芳姨,你不是信命吗?或许这就是我的命。”

“还有什么方法?要不要准备打点的钱。”

“想什么呢。”陈江屿头朝她的脑袋碰去,“可能我说的严重了,我只是想试试,试试又不犯法,对吗?”

林艳芳抬手摸了摸他凑过来的头发,还是有点担忧,“要是选不上了怎么办?”

陈江屿扬了嘴角在她的掌心里向上顶了顶,“选不上我再问你把店要回来,你给不给?”

“给你给你。”林艳芳轻轻扭了扭他的脸,“本来就不是我的,对了,你要是给我了,你妈回来了怎么和她交代啊。”

白梅把钱看得很重要,当初要开新店的时候就千不愿万不妥的,若是等她回来的时候,得知店已经在他人的手里,她不得以死相逼。

片刻之后,陈江屿说,“最好她不要回来,这样我过审的机会还会大点,她会搅黄一切。”

林艳芳也陷入沉默,这么多年什么风雨都经历过来了,第一次她想让白梅真就这么不见了。她拍了拍陈江屿的肩膀,打开了车门,就在她转身离开的时候,某个熟悉的身影像一道霹雳一般把她钉在原地不能动弹。

白梅没有开口,倒是她身边一个男人首先张开了嘴,大声喊着:“林!艳!芳!好久不见啊。”

的确好久不见,初次见时陈江屿还在白梅的肚子里,再次见时陈江屿已经可以独当一面。

“你怎么还没死?”

“李金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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