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奂

98 / 102 章 · 5,128

烛火的光线幽微难明,睡在床上的人也被这幽微难明的光映照得神色灰败。

不知过了多久,一位土医端着一碗福寿膏汤来到了李澜生的身边。

“李先生,该吃药了。”他上前说道。

蜷缩在床榻一角的人一动,随后睁开了一双不聚焦的眼睛。

“李先生,您……”

“把药放在床头吧。”一个“捧勐”接话道,“一会儿我来服侍李先生,山官大人不会有异议的。”

“……是。”土医没有怀疑,俯身恭恭敬敬地放下了药。

此时外面起了风,窗棂被刮得“咣咣”作响。方才讲话的“捧勐”立刻卸下枪,顺手端起了碗,在关窗的间歇,将福寿膏汤倒在了芭蕉叶丛中。

李澜生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他哑着嗓子问道。

那“捧勐”一怔,迅速低头回答:“回李先生的话,我叫貌端。”

“貌端?”李澜生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他近几日旧伤反复,眼前连微弱的光感都很难看到了。

貌端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缓步上前,弯下腰,站在床边轻声回答:“李先生,我原先是负责戍守云湖外围的,只在近处见过您一次。”

“原来是这样。”李澜生无力地咳嗽了起来。

貌端有些手足无措:“李先生,您……您要喝点水吗?”

李澜生点了点头,按着胸腹处的伤,勉强支起了身子。他在貌端的帮助下,坐在了床边,披上了自己那件沾了血的外衣。

“这两日,没见山官。”李澜生说道。

貌端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同伴,同伴抿了抿嘴,没做阻拦,他便开口回道:“山官忙于政务,今日……下山时,还差点被一些聚集在梢帕山下游行的学生砸伤了脑袋。眼下,他仍在山下处理这事。”

“游行的学生?”李澜生皱了皱眉。

貌端回答:“山官奇怪,说五年前的张九从不会发生这样的事,现在……现在的百姓不好管了,竟然动不动便要闹着争权夺利。”

听到这话,李澜生的脸上浮现起了一抹笑容,他接过了貌端递来的茶水,抿了一口:“民智开化,百姓们自然会慢慢懂得,土司王权无以为继,瑞南王朝的复辟也绝非大势所趋。”

戍卫在此的两个“捧勐”神色微变,纷纷不说话了。

李澜生却问道:“你们不想拥有属于自己的土地吗?”

貌端局促起来,他表情闪烁地回答:“张九的土地……张九的土地永远属于张九的土司王,如若土司王愿意赏赐给我们,我们会欣然接受的。”

李澜生抬了抬嘴角,用他那双无神的眼睛“望着”面前的两人:“土司王凭什么拥有张九的土地呢?”

貌端登时哑然,他支支吾吾地回答:“土司王生来、生来便拥有张九的土地。”

“错了,”李澜生笑着说,“咱们的山官大人可不是生来就拥有了张九的土地,他是陈伽的‘土舍’,这些土地是他从陈伽手里夺来的。所以,你们若想要,为何不自己夺了去呢?”

貌端瞠目结舌:“李先生,这、这不合礼法……”

“什么是礼法?”李澜生反问道。

貌端答不出。

是啊,什么是礼法?土司王家族生生世世拥有莱邦的土地就是礼法吗?这礼法是谁规定的?是莱邦的神祇,还是莱邦的百姓?

既然没有人如此规定,那土地为什么不能是每一个耕种它的人的土地?

貌端的大脑空空一片,他只是一个戍守在“主上”身边的亲兵而已。侵略者来了,他便要替“主上”赶走侵略者,反叛者来了,他便要替“主上”赶走反叛者。但是现在,却有一人让他连“主上”都赶走,自己当主人。

这是正确的吗?

“再给我倒杯水吧。”见身边一片沉默,李澜生抬起了端着杯子的手。

“是,是。”貌端急忙接过。

而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几声喧哗,只听有人高呼道:“不好了,不好了!后面的碉楼着火了!”

“碉楼着火了?”貌端和他的同伴一愕,纷纷向外张望。

李澜生也疑惑道:“出什么事了吗?”

貌端沉着气回答:“李先生,您先躺下,我们去外面瞧瞧,到底出了什么事。”

“注意安全。”李澜生点头应道。

很快,这两人慌慌张张地离开了,屋内重归安静,只余远处的大呼小叫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李澜生摸索着床头,就要重新躺下,但耳边忽地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什么人?”他一定神,沉声问道。

“救火!快救火——”

“小心不要让火舌蔓延到其他地方……”

“去抬水缸来!”

喊叫声此起彼伏,但屋内仍旧安静。可是,就在这片安静之中,李澜生却能清晰地听见,有一道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正从门边传来。这道呼吸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粗重,最后,停在了自己的面前。

“你是什么人?”李澜生皱起眉,偏过了头。

他隐隐感觉到,有一只手在自己的眼前晃动了几下。随后,那只手的主人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呜咽。

李澜生一震,脱口叫道:“是你?”

“……是我。”谢三浪声音颤抖着回答。

李澜生呼吸一凝,失神的双眼中顿时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大火还在蔓延,远远望去,梢帕山上已成一片红海。东奔西走的“捧勐”没有谁注意到,有一人趁乱离开了碉楼,消失在了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中。自然,也没有谁注意到,这一人转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衎方虞的寝殿外,而此时,他正半跪在李澜生的身边,痛骇结舌。

“三浪。”李澜生喊出了他的原名。

谢三浪咬紧了牙关,没让自己的哽咽再次从喉间泄出。他小心翼翼地抓住了李澜生按着胸腹的手,看到了他干涸在指缝间的赤红。

“你在流血。”他寒声说道。

“是啊,我在流血。”李澜生回握住了谢三浪的手。

谢三浪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道:“没关系,我带你离开这里,我现在就带你离开这里……”

说完,他一把抱起了李澜生,拔步就要走。

可谁知还没来得及迈出大门,左手一侧的黑暗中便响起了“咔哒”一声脆响。

有人据枪上了膛。

“把李先生放下。”吴丛缓步走出了那片阴影。

谢三浪脚下一沉,僵身未动,他静静地站着,开口叫了一声:“丛哥。”

“把李先生放下。”吴丛重复一遍刚才的话。

谢三浪的喉结滚动了几下,他偏过头问道:“丛哥,你要杀了我们吗?”

“我要杀了你。”吴丛回答,“然后带李先生回去。”

谢三浪轻笑了一声:“丛哥,你杀了我,也等同于杀了你的李先生。”

“胡说。”吴丛上前一步,将枪口顶在了谢三浪的后心间,他凝声命令道,“把李先生留下,回到你的碉楼中去,我或许可以考虑饶你一命。”

“抱歉,丛哥,我无法答应你。”谢三浪低头看了一眼歪靠在他肩上、已昏昏沉沉的李澜生,“若是让你的李先生继续留在这里,他会没命的。”

吴丛厉色回答:“这是山官的要求!”

“谁是山官?”突然,一道喑哑的声音在吴丛的身后响起了,这声音缓慢却不屑一顾地问道,“谁是山官?那个疯子吗?我的阿弟啊,你就算是想要复辟瑞南王朝,也选一个正常人,好不好?”

吴丛一滞,感受到了抵着自己的那杆枪:“阿哥?”

吴蓬叹了口气:“我还是你的阿哥吗?那日你一巴掌扇掉了我两颗牙,现在我嘴里直灌风。”

“阿哥,我……”

“跟我们走吧。”吴蓬说道,“十分钟前,你的山官已经收到了消息,正从山下往山上赶。倘若现在你跟我们走,我们从地道溜进地仓,那么一切都还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吴丛怒道。

“来得及……加入反抗军。”吴蓬收起了枪,侧步来到了吴丛身旁,他握住了吴丛的枪口,一字一顿道,“丛哥,哪怕不为张九的百姓,你也为李先生想一想吧。从前李先生伤病犯了的时候,你与我们一样着急,可现在你却眼睁睁地看着你的山官伤害他,你难道不愤怒吗?”

吴丛不说话了。

吴蓬接着道:“还有那福寿膏汤……山官曾为了控制李先生,给他灌了三年的福寿膏汤,现在山官故技重施,你竟还为虎作伥。你忍心看着李先生被大烟控制,忍心看着他在山官的掌控下死去吗?”

吴丛的呼吸抖了抖,他怔然说道:“我没有……我没有为虎作伥,那些福寿膏汤,都被我和看守的‘捧勐’倒掉了,都被我们倒掉了。”

吴蓬笑了起来,他轻轻地搭上了吴丛的肩膀:“阿弟,人总会有一时的迷茫,比如我,也比如你。但这不要紧,因为人生还长,我们总有机会找到正确的方向。”

吴丛抽噎了一声,终于颓然无力地放下了枪。

而就在这时,远处有人大叫:“快,他们在那里,他们要把李先生带走!”

谢三浪心头一紧,立时急声说道:“耽搁不得了,咱们得赶紧离开这,反抗军就在山下的地道出口处接应。”

“走!”吴蓬一把拽住了吴丛。

吴丛的眼角淌下了一滴泪,他点头道:“走。”

四人立刻转向偏殿,谢三浪抱着李澜生,吴蓬开路,吴丛扛着枪警戒。没多久,他们便顺利来到了位于金宫后厢围墙下的一口深井旁。

“蓬哥先下。”谢三浪迅速安排道,“丛哥,你跟紧我。”

“是。”吴丛挎上步枪,换了一把更精巧的左轮手枪,他环顾着四周,忧心忡忡,“今日山官是下山平息学生游行去了,他带走了大半的‘捧勐’,但是算着时间,那些‘捧勐’应当已经要回来了。”

话音未落,那头已闪过了无数道攒动的火把,紧随其后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喝:“李澜生!”

谢三浪头皮一麻,他推了一把吴蓬,催促道:“快!”

吴蓬立刻纵身一跃,同时抓过缰绳,抛到了谢三浪的手中。

谢三浪也立刻用这缰绳把自己和李澜生缠绕在一起,抬步踏上了深井的井沿。

吴丛呼了口气,跟在后面拽过了这条长长的绳索。

然而,正当他即将迈入这口深井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了“砰”的一声。随后,衎方虞的怒喊传来了。

“杂种!把李澜生给我留下!”

谢三浪仓皇回头,一眼对上了衎方虞的枪口。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那枪口之中便已滑出了一颗裹着火星的子弹。

“小心!”吴丛瞳孔一张,下意识将两人一搡,自己则侧过身,挡在了正面。

砰!噗嗤——

吴丛的身子抖了一下,不知是哪里中了弹。

“丛哥。”谢三浪讷然叫道。

吴丛仍旧笔挺笔挺地站着,他卸下步枪,上了膛,而后回身看向了谢三浪怀中的李澜生:“少爷、阿哥,照看好李先生。”

谢三浪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没等他出声,整个人便被吴蓬一把拖下了井口。

“阿弟,我们来世再见了!”黑暗中,吴蓬含着泪叫道。

头顶传来了枪火声,硝烟的味道逐渐漫进了地道。

谢三浪却不敢回头,他一路快走,恨不能插上翅膀,带着李澜生飞离此地。

可甬道极长,光线昏暗,接应的反抗军又迟迟没有出现,谢三浪的心越来越没有了底。

“不对劲。”突然,吴蓬刹住了脚步。

谢三浪气喘吁吁:“如何不对劲?”

吴蓬使劲耸了耸鼻子,他有些慌乱地说:“血腥味,这儿有很浓重的血腥味。”

“是澜生身上的吗?”谢三浪也慌乱了起来。

吴蓬摇头:“不,这血腥味太重了,这是……”

话只说了一半,对面忽地闪过了一道火光。紧接着,一片刺目的赤红映入了两人的眼帘。

此时,谢三浪和吴蓬方才发现,那些本应接应他们的反抗军竟已成了一地的残肢断躯。

“好久不见。”随后,一张艳丽的面孔出现在了层层火把之间。

“妙手丹。”谢三浪一窒,叫出了声。

没错,来人正是妙手丹。

这个已许久不曾在明面上活动的女人笑语吟吟地向前了几步,她兴高采烈地问道:“意外吗?山官大人,哦不,现在,你又变回君仪少爷了。”

谢三浪不禁往后一退。

吴蓬错愕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妙手丹一偏头,看向了自己身后那数十个举着火把、矮瘦精壮的男子,她笑着回答:“我本就是方虞的人,会出现在这里,有何稀奇?”

谢三浪的脑中已是一片空白,他在混乱之下飞快地意识到了什么,进而不敢相信地开了口:“难道是你给达科·乍仑蓬提议,把我推举上山官之位的?”

“没错。”妙手丹嘴角一勾,“但准确地说,不是我,应当是方虞。方虞建议我,说服达科·乍仑蓬,把你推举上山官之位。如此,一来可以让他借达科·乍仑蓬之手脱身,引得张九众怒,进而令衎齐峰和衎方霆自取灭亡;二来,也可以使张九动乱,同时还能假你之手,拉李澜生下马,继而让‘捧勐’群龙无首,归心于他。不过可惜,你居然对李澜生动了心,以至于使他人乘了先机,导致李澜生居然假死藏身。”

“你……”谢三浪大骇。

妙手丹一笑:“我?君仪,你要不要猜一猜,我到底是谁?”

一股寒意窜上了谢三浪的脊背,但他只能强忍住心中的震惊,开口问道:“今日,你是专程堵在这里杀我的吗?”

“当然。”妙手丹不紧不慢地说道,“方虞被囚这么多年,我也在达科·乍仑蓬身边伏小做低这么久,为的就是夺回张九,让大权重新回到方虞手中。达科·乍仑蓬手下的探子尽数归我统辖,让我有了摸清反抗军动向,找出张九城下地道的机会。如此,今日才能在这里杀你,正本清源。”

“正本清源?”谢三浪稳住了颤抖的声线,他说道,“这真的是正本清源吗?其实你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当年在烟瘾和精神错乱之下生出的儿子到底是谁吧?如果是我,你杀了我,那可就太得不偿失了。如果不是我,而是旁人,或者说,是那个被我假扮了的方达,你杀了我,可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妙手丹目光一沉,单手给自己的枪上了膛。

“没关系。”她声音轻飘飘地回答,“反正,早在三十年前杜央就曾说过,我与方虞的这一生……终究是要落得一个亲缘淡薄。”

说完,这女人就要扣下扳机。

然而,一个立在她身后的手下却在这时忽地一晃,一头栽了下来。下一刻,这条地道的上方发出了“轰隆隆”的震颤。

默山

昨天在鱼塘更新了金地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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