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这条地道的上方铺设炸药!
谢三浪瞬间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猛地推了一把吴蓬,随后抱着李澜生一闪身,用后背顶住了甬壁。
“回撤!”妙手丹振声命令道。
跟在她身后的探子立即向后退去,但不料没行几步,便有人大叫:“不好了!出口被人堵死了!”
“出口被人堵死了?”谢三浪一凝。
他很清楚,能下此死手的绝非反抗军,而会把妙手丹等人困在这里的也绝非衎方虞。那么,将炸药铺设于地道上方的,多半就是曾听自己提了一嘴,却又没有完全弄清妙手丹到底是谁,只一心想抓紧时间铲除达科·乍仑蓬残余势力,好自己坐拥张九的赫伯特·威克斯!
这个蠢货,大抵已经带着军事警察将这里围了个里外不透风。
谢三浪在信中暗骂了一句,他冲吴蓬大叫道:“先往相反的地方跑!”
“轰轰隆隆”的声音已震耳欲聋地传来,头顶碎石立时扑簌簌地落下。谢三浪顾不得其他了,只能用身子护住李澜生,转而向来时的方向跑去。
兴许会撞上衎方虞的追兵,但不论如何,也比留在这里被废砖烂瓦砸死要强。
谢三浪将一口气沉入胸腔,收拢双臂,抱紧了李澜生。
然而不料就在这时,他忽地后脑勺一痛。紧接着,整个人便这样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他被一块砖瓦正中了颅顶。
“小心碎石,小心碎石!”
古莱河岸,雾津埠码头,几个工人正互相提醒着。他们的肩上扛着水泥袋,头上顶着竹筐,眼下都站在河水能没过小腿的位置,清理那日枪战留下的残骸。
岸边,立着一个身材矮壮的男子。这男子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神色间也不露一丝怒意,可周身的气魄却叫旁人谁也不敢凑到近前。
直到——
“司令。”闻天华低垂着双眼,快步来到了他的身后。
山龙脚步一顿,缓缓回过了头。
一天前,他刚从乌中回到玉腊,并听取了玉腊市政厅关于“捧勐”兵变和古莱河交火的报告。随后,他便赶来古莱河边,亲自视察已被“捧勐”炸毁的雾津埠码头。
而就在他视察的当日,玉腊爆发了有史以来最声势浩大的学生、工人游行。
“查清楚是因为什么了吗?”站在仍是一地狼藉的码头上,山龙漠然问道。
闻天华侧目瞥了一眼风平浪静的对岸,开口回答:“查清楚了,说是……前日突然从市政厅中流出了一份文件,文件上有此次岱乌上下签署了货运通商协议的官员姓名。那些一知半解的学生看到后,不知怎么联想到了当年玉腊慈善堂的事,还说……还说,这些官员都曾在‘保地运动’之前,支持过与‘白皮鬼’行不法交易。”
山龙皱起了两条又黑又粗的眉毛,他凝视着闻天华道:“不知怎么联想到了当年玉腊慈善堂的事?”
闻天华早已准备好了说辞,他一板一眼地回答:“可能是因为《金地联合晚报》的记者在背地里散布谣言……司令,听说前些日有匿名分子将一筒拍摄了张九圣玛利亚医院内情的照片寄送到了报社,报社的工作人员为此格外愤慨,市政厅的宣传处处长下了死命令,才压下此事。”
山龙轻呵了一声:“真是一群蠢货,竟不知堵不如疏的道理。”
“堵不如疏?”闻天华那藏在眼帘底下的眼珠一转,进而笑着回答,“司令难道是想……把这事开诚布公地与大家讲清楚吗?”
山龙走到了他的近前:“你认为呢,闻科长?”
闻天华干笑了几声,没说话。
山龙道:“知道我为何调你的职吗?”
“为何?”闻天华乖顺地问道。
山龙回答:“因为,你的才能,远远不应做一个小小巡长,去追查一些根本没有结果的案子。闻科长,你更适合从政,更适合做我的亲信之人。”
闻天华神色如常:“多谢司令抬爱,我们岱乌警士教练所的学员都是司令一手培养出来的,自然愿为司令马首是瞻。”
山龙眯了眯眼睛,对闻天华的转变非常满意,他拍了拍闻天华的肩膀,赞许道:“很好,既然这样,那就由你来安排一场我与社会各界人士的茶话会,地点,便设在……”
“设在玉腊警察署门前,如何?”闻天华抬起头,微笑着问道,“司令,这两日警察署门前堆满了抗议的学生与工人,当中肯定藏了不少叛乱组织的成员。您若出现,澄清误会,立刻就能让这些地下分子遁做无形。”
山龙挑了挑眉,背着手在岸边踱起步来:“似乎是个好想法。”
闻天华一躬身,向外请道:“既如此,那就请司令移步玉腊警察署。”
眼下,警察署外已聚集了不少人。没多久,山龙即将在此召开“与社会各界人士茶话会”的消息不胫而走,登时一石激起千层浪,无数张九民众赶到了这里。多个报社的记者扛着长枪短炮,来到了门前。
很快,摇旗呐喊的学生与工人也拉起了长队,他们当中有人喊道:“公开玉腊慈善堂的档案!清查十三年前的旧案!”
“公开玉腊慈善堂的档案!清查十三年前的旧案!”附和声立即此起彼伏。
山龙的副官金啸川也来到了近前,这位长相不俗、文质彬彬的书生军官顿时引得群情激奋,当中有位身穿文明装的学生上前叫道:“姓金的,山龙不是说要与我们开茶话会吗?他人去哪儿了?难道是去销毁自己与‘白皮鬼’串通的证据了吗?”
金啸川笑语吟吟:“同学们,大家安静一下,听我讲两句。山龙司令马上就要来了,他将为各位解答疑问,还请大家耐心等待。”
说完,他走下高台,往旁边的楼梯上一站,准备为山龙让出位置。
但不料就在这个时候,人群中突然响起了“砰”的一声。
“小心,有人带了枪!”一道女声高呼起来。
金啸川瞬间变了脸色,抬步就要去拦正要走上高台的山龙。可正当他刚要伸出手臂的时候,警察署对面的窗口处忽地闪过了一道白光,紧接着,又是“砰”的一声,一颗从狙击步枪中射出的子弹径直击穿了山龙的胸口。
“司令!”
“保护司令,保护司令!”
亲兵、卫队、巡警、官员以及在场的所有人一下子乱作了一团,原本跟随在山龙身后的闻天华也一副被吓到地模样。他慌慌张张地扑上前,装模作样地抱住了山龙倒下的身子,同时大喊道:“司令,司令您怎么样?”
山龙的胸前血流汩汩,人早已不省事了。
近卫急忙上前把他抬起,然后手忙脚乱地要往警察署里躲。
“来人,快去追捕开枪的刺客!快去追捕开枪的刺客啊!”金啸川扬着脖子大叫。
而摇旗呐喊的学生和工人却为此振奋了起来,他们当即喊出了那句最响亮的口号:“打倒独裁政府,打倒山龙统治!”
“打倒独裁政府,打倒山龙统治!”
“统一金地两岸,赶走侵略殖民!”
“统一金地两岸,赶走侵略殖民!”
呜——
风从长街刮过,吹得那一面面旗帜猎猎翻飞。混乱中,没有谁看到,就在警察署对面的那座二层小楼的楼顶,一个脸上有疤的男子已飞快地收起了枪。他一路快跑下了楼,继而在巷道之中转了好几个弯,最后找到了一辆停在街边的小汽车。
开车的是一个圆头圆脑的医生,身上还穿着条白大褂。因此从他一侧跑过的警察并未过多留心,只扫了一眼,便喝令道:“此处不许停车,抓紧时间离开!”
“是,是……”那医生点头哈腰地笑了笑,随后看向了缩在后座中的男子。
“我们去哪儿?”他冷静地问道。
“玉腊玉商同乡会。”坤疤回答,“那里有人接应。”
“好。”胡灵踩下了油门。
这场愈演愈烈的游行被山龙遇刺推到了声浪顶点,就在这日傍晚,一伙不知是从哪儿窜出来的不明武装分子闯入了市政厅大楼,并将原本由政府控制的电台抢夺到了自己的手中。
随后,山龙命不久矣的消息立刻传出玉腊,乌中的“独盟”随即响应,开始播报与玉腊慈善堂、圣玛利亚医院相关的秘闻。
原本被一手压下的证据立刻由人印刷成册,《金地联合晚报》的头版头条迅速重新刊印了那筒胶卷中的照片,以白雪医生为首的国际人士也立即将消息送往了国际主义调查团。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发展,除了——
“山官……山官?”黑暗中,谢三浪隐隐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呼唤,他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了波觉那张焦急的面孔。
“山官。”见人醒来,波觉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谢三浪则瞬间神魂归位,一个激灵挺身而起:“澜生呢?”
波觉的神色微有复杂,他没说话,垂目坐在了一边。
谢三浪这时方才发现,自己身处一处陌生的高脚屋中,周遭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物,其间还有不少枪械,看上去似乎是反抗军的某处据点。
“山官。”波觉轻声说道,“你被埋在了梢帕山地道下,因为幸运,跌入了地道暗层的地仓中。炸毁地道的军事警察没有发现你,下山搜寻的‘捧勐’也没有发现你。只可惜……吴蓬和妙手丹被军事警察捉了去,现今生死不明,德雅也……也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
这四个字,令谢三浪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吐不出。他只觉自己的喉间被一股腥锈气塞住,进而胸口一疼,一口血猛地从中喷涌而出。
波觉大惊,吓得从床边一跃而起:“你、你还伤到什么地方了?”
谢三浪却在呕出这一口血后,逐渐恢复了平静,他擦干净嘴角,咳嗽了几声:“妙手丹呢?妙手丹还活着吗?”
波觉沉了口气,低声回答:“不清楚,我们赶到的时候,地道内外已是遍地废墟,除了……除了一些被残忍杀害的反抗军士兵、一些身份不明的探子外,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谢三浪闭了闭双眼,攥紧拳头,狠狠地砸向了身下的床板,“什么都没有了……”
波觉叹了口气:“先前,你我怀疑妙手丹那女人投靠了前山官……这怀疑一点不错,而且,她就是为了前山官,才潜伏于达科·乍仑蓬身边的。这两日中,我想方设法摸清了她的行动轨迹,并找出了好几个当初在市政厅暴动时没能被我们抓到的探子。这些探子明面上追随达科·乍仑蓬,背地里实则全是妙手丹的眼线。他们遍布全城,找到了好几处地下通道的入口,还顺着在那次暴动中失窃的黑火药,摸来了梢帕山地仓……我们晚了一步,让军事警察抢了先机。”
这话令谢三浪懊恼地捂住了脸:“怪我,都怪我……是我告诉了赫伯特·威克斯妙手丹的事,澜生分明提醒过我,提醒过我‘m’之中暗藏危险,可我原本只是想让‘白佬’与达科·乍仑蓬的旧部自相残杀,没想到……居然把自己坑害了进去,还连累澜生……”
说到李澜生,谢三浪讲不出话了,他将脸埋于掌心,从喉间挤出了一声痛苦的呜咽。
波觉失神地说道:“德雅若是牺牲……”
“我阿哥若是牺牲,我便随他而去。”突然,门边传来了玛苔的声音。
谢三浪一滞,抬起了头。
玛苔的手上捏着一封信,脸上表情毅然又坚定,她一字一顿地说:“阿哥若是牺牲,那我便不活了,我要随他而去,跟他一起死。”
谢三浪缓缓起了身,他走到玛苔面前,皱眉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要死……”
啪!谢三浪猛地抬起手,竟一掌落在了玛苔的脸上。
玛苔一愕,难以置信地看向了谢三浪。
谢三浪定声说道:“你再敢讲一句这样的话,我便立马让波觉他们把你送出国。从此往后,金地发生什么都与你无关了。”
“你……”玛苔愣怔住了,她大叫道,“你凭什么命令我?”
“凭我是你一奶同胞的亲哥!”谢三浪拔高了声音,他注视着玛苔,郑重又严肃地说道,“我谢家的女儿可以为了金地的独立与解放牺牲,可以为了张九的人民牺牲,也可以在反抗战争中牺牲,但是唯独不能为了一个具体的人不管不顾自己的性命!”
玛苔目光一颤,她睁大了眼睛,看着谢三浪,向后踉跄了一步。
谢三浪的眼中闪过了一道泪光,他低下头,吐出了一口气:“海儿,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也不该让你未来的每一天都为此而困扰,但我……但我确实是为了寻找你才来到金地的。因此,不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不会允许自己再次失去你。”
玛苔轻轻地抽噎了两下,眼角淌下了一行泪。
谢三浪掐了掐眉心,看着玛苔脸上的五指印,欲言又止了片刻:“抱歉,阿妹,我不该打你的,抱歉……”
玛苔放声痛哭了起来,她推开了谢三浪的手,转身夺门而去。
始终站在两人身后的波觉在这时开了口,他低声说道:“你讲得很对,我们可以为了金地的独立与解放牺牲,可以为了张九的人民牺牲,也可以在反抗战争中牺牲,但是唯独不能为了一个具体的人而不管不顾自己的性命……反抗的力量何其珍贵,每一个愿意投身伟大事业的战士都要死得其所。”
“都要死得其所……”谢三浪无力地垂下了头,他喃喃念道,“但是……倘若澜生真的不在了,我又该如何……如何看清到底该走哪条路?如何……带着他的希望活下去呢?我怕是也……”
我怕是也要像玛苔一样,随他去了,谢三浪没有把话说全。
默山
最后几章连更到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