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

97 / 102 章 · 4,871

深夜之中的行宫碉楼悄无声息,外面的光时不时从高窗窗口射入,刺得谢三浪眼皮发胀。

他无声地深呼了一口气,睁开双目,看到了一轮悬垂在天角的明月。

吱呀——

就在这时,门轴轻动,有一人来到了负责看管此地的“捧勐”面前。

“山官有话要对君仪少爷说。”是吴丛的声音。

谢三浪一抬眉,偏头向门口看去。

不多时,一道熟悉的身影越过层层守卫,来到了碉楼最里间。他沉吟了片刻,躬身合掌一拜:“少爷。”

谢三浪轻笑:“真好,我又变成少爷了。只可惜这里不是云湖,不能对你们这帮‘捧勐’吆五喝六了。”

吴丛的神色微有古怪,他没说话,回身关上了里间的门。

“这是做什么?你要秘密处决我?”谢三浪眼一眯,脸上露出了玩味的表情,“丛哥,你我……应当没有私仇吧。”

吴丛没答这话,他上前两步,放低了声音道:“少爷,李先生命我给您带句口信。”

“李先生?”谢三浪一凛,当即坐直了身子,“什么口信?”

吴丛伸出手,在谢三浪的掌心写下了一个字符:m。

“m?”谢三浪微愣,“李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吴丛垂目回答:“李先生说,告诉少爷,少爷自己会明白的。”

谢三浪茫然许久——他应当明白什么?

而吴丛自然也给不出解释,这人传完信,深深一躬,转身便要走。

谢三浪立即张口叫住了他:“等等。”

吴丛脚下一顿。

谢三浪皱着眉,注视着面前的人道:“澜生……现下如何了?他的伤要不要紧?你们的山官大人有没有好好待他?”

吴丛没转身,他一侧目,稍稍颔了首:“少爷放心,李先生一切都好。他身上的伤已在土医的治疗下逐渐好转,山官大人也悉心关照着,还请少爷……不必挂念。”

谢三浪沉了口气:“那你阿哥呢?你阿哥现在怎么样了?”

吴丛神色未动,他紧抿起嘴,一言未答,拔步就要走。

谢三浪低笑了起来:“丛哥,你看到你阿哥宁死不屈的模样,心里也后悔了,对不对?毕竟从前最三心二意之人现在居然能如此刚烈不屈,着实是震撼人心。你应该也在好奇,好奇到底是什么才让你那过去还想着投靠‘白佬’保命的阿哥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吧?”

吴丛就想加紧脚步离开,可不知怎么,他搭在铁门扶把上的手却无论如何也按不下去了。

谢三浪在这时站起了身。

“丛哥。”他叫道,“我知道,你一直忠心的都是他衎方虞,先前心甘情愿跟在澜生身边,只是因你认为,澜生的忠心之人也是衎方虞。可是现在,你却发现,你的李先生背地里别有图谋,而你的山官又是一个被焚山囚禁逼得发癫的疯子。你不知自己该追随谁,但还是固执地认为,衎方虞作为当初带领张九推翻了陈伽暴政的新王,理应成为这片土地的统治者……但是,丛哥,你有没有想过,一片土地的统治者不应是一个人,而应是生在这里的所有人?”

吴丛一滞,回头看向了谢三浪:“少爷……也成了反抗军的人?也跟那些毫无章法的‘泥腿子’们混在了一起?”

谢三浪笑了:“丛哥,你心里清楚,反抗军再毫无章法,为的也是莱邦的独立与解放。衎方虞再运筹帷幄,干的也是倒行逆施之事。”

吴丛不说话了,他飞快地拉开铁门,为“君仪少爷”重新上好了锁,同时说道:“我很清楚,你并不是山官大人遗落在外的儿子。但从前李先生说是,现在山官大人默认是,所以我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认为是。可倘若你继续大放厥词,讲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就别怪我在山官面前把事情挑明。如此一来,不说当‘君仪少爷’了,就连命,你大概也很难保住。”

谢三浪一哂,对此不置可否。

而吴丛则头也不回地疾步离去,仿佛自己刚刚听到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即将把他吞没。

第二日一早,经过了一整晚深思熟虑的衎方虞再次将谢三浪送下山,并声称他绝不会在提出的条件上妥协。同时又令吴丛等“捧勐”在张九城内放出有关自己已与自由团结军、独立水团等反抗组织取得联系的风声,进而散布有关圣玛利亚医院的流言。

很快,消息传到了赫伯特·威克斯的耳中,这位从前在亨利·贝克手下默默无闻,在达科·乍仑蓬身边伏小做低的副专员先生登时暴怒异常,他不得不加紧同意了谢三浪的提议,派人前往金莱与孟光等地联系自由团结军与独立水团,希望能占得先机。

而被“捧勐”打散了的反抗军则趁此机会重新整合,几个原本失去了彼此联系的小头领也在波觉的带领下,又一次聚在了翡翠寺“波吉”祖堂的地下室中,准备抓紧时间转移队伍到城外的山原中。

“反抗军的地下通道都通往何处?具体的线网如何?出口与进口的位置在哪里?澜生,你最好一五一十地给我坦白清楚。”土司王宫寝殿内,衎方虞踱着步说道。

靠坐在桌前的李澜生一言不发,他看着摆在手边的地图,神色平静又漠然。

衎方虞瞥向了他:“澜生,你不要觉得自己保持沉默,就可以躲得过一切。先前,我已经摸清了反抗军的数条地下线路,可惜……你们反应太快,居然转眼之间就将出口和进口堵了个严严实实,害我损失了不少部下。”

说着话,衎方虞一把掐住了李澜生的下颌,他俯身问道:“德雅,你是如何让那帮不受人管教的‘泥腿子’心甘情愿臣服在你脚下的?”

李澜生眉心微拧,但语气仍旧如常,他回答:“我从未令反抗军臣服于我脚下,我与每一位反抗军士兵都是平等的。”

“什么?”衎方虞显然无法理解这话。

李澜生淡淡道:“不过我很好奇,山官大人是如何发现……反抗军地道的?”

“这与你无关。”衎方虞冷声回答,“在地图上,把地道的位置给我标注出来。”

李澜生坐着不动。

衎方虞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在地图上,把地道的位置给我标注出来。”

“我并不清楚每一条地道的位置。”李澜生一抬嘴角,慢条斯理地回答道,“正如我方才所说,德雅与每一位反抗军士兵都是平等的,他们所掌握的,未必是我能掌握的。”

“李澜生……”衎方虞咬牙切齿。

坐在桌边的人接着道:“山官大人若是想弄清楚每一条地道的位置,大可将所有反抗军全部抓到梢帕山来,然后挨个审问,自然便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啪!衎方虞抬手就是一掌。

李澜生没坐稳,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给他灌药。”气急败坏的山官大人命令道。

守在门边的两个“捧勐”四目相对,谁也不想上前去做如此残忍的事。

衎方虞登时忍无可忍,他大叫了起来:“给他灌药!”

其中一个胆子稍小的“捧勐”瞬间打了个寒颤,只得上前扶过李澜生,端起了那碗还滚烫着的福寿膏汤。

“李先生,抱歉了。”这“捧勐”低声说道。

李澜生没有挣扎,但却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药汁顺着他的嘴角呛出,进而将前襟打湿了一片。但灌药的“捧勐”并不停手,直到碗里的福寿膏汤全部干净了,方才站起身来。

衎方虞随之回跨了一步,揪着李澜生的衣领,将人拎起,按在了墙上。

“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成为了衎家的掌权人之一的吗?”衎方虞自问自答道,“是我,是我提拔了你,是我对于你拙劣的伪装视而不见,还帮你清扫知情的巴越旧部,这才让你有了成为人上人的机会!”

“咳咳……”李澜生仍旧咳嗽着,他胸腹处的伤口已经开裂,鲜血早就浸湿了衬衫,在他的身前洇出了一片猩红。

衎方虞却不依不饶,他掰开了李澜生的嘴,同时向一位“捧勐”伸出了手:“给我一把钳子。”

“钳子……”“捧勐”顿时失色。

衎方虞道:“我要把这个忘恩负义之徒的牙齿拔干净!”

“捧勐”张了张嘴,不敢应下这话。

衎方虞立即怒喝:“还不快把钳子递给我!”

“山官……山官……”那“捧勐”就想劝解。

而正当这时,吴丛匆匆赶到了近前,他觑了一眼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李澜生,低着头开了口:“山官,自由团结军与独立水团以及‘联合阵线’那边有了消息,称愿意协助山官,清扫张九‘白佬’。”

这话令衎方虞手一松,放开了几乎要被掐断气的李澜生。

“自由团结军和独立水团、‘联合阵线’有消息了?”他笑着问道。

吴丛被这一张还沾着血的面容吓了一跳,他没敢抬头,继续诚惶诚恐地说:“是,‘联合阵线’态度不明,似乎是已与山龙政府合作,独立水团倒是一口应下了我们的提议。但自由团结军似乎是因金莱前土司王涂颂的缘故,表现得有些犹豫,并希望能在七天后,与山官面谈。”

“面谈……”衎方虞眉梢一扬,“好啊,面谈,既然那些孟光的‘泥腿子’这么想见我一面,那便让他们来……面谈的地点定了吗?”

吴丛垂目回答:“还没,山官认为哪里合适?”

衎方虞摸了摸下巴,抬目瞥了歪倒在墙角的李澜生一眼,他说:“云湖,云湖便是最合适的地点。”

同一时间,另一边,坐在赫伯特·威克斯对面的谢三浪煞有介事道:“自由团结军、独立水团以及‘联合阵线’有消息了。”

“结果如何?”赫伯特·威克斯急不可耐地问。

谢三浪沉吟道:“‘联合阵线’因已与山龙政府合作,所以很难继续在明面上与张九市政厅保持联系,但是背地里,他们愿意提供帮助。自由团结军非常激进,希望能立刻帮助总督大人铲除一切与‘复辟’‘保皇’有关的旧土司势力。但独立水团态度暧昧,望盼能在七天后,与副专员先生面谈。”

“面谈?”赫伯特·威克斯皱起了眉。

谢三浪一笑:“这是好事,副专员先生正巧可以利用这个机会,与独立水团打好交道。我听说,孟光河岔子众多,有着‘万河之都’‘水网佛国’的美誉。日后……若是能与其货运相通,兴许副专员先生还能从其中抽出不少油水呢。”

赫伯特·威克斯与一旁坐着的阿奇博尔德·克莱夫对视了一眼,纷纷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谢三浪故意道:“诸位绅士,这件事……是否要知会一下岱乌方面?”

“知会岱乌方面?”赫伯特·威克斯不懂,“让岱乌参与进来有什么必要吗?”

谢三浪认真地说:“岱乌的不少官员,于那日的古莱河交战之中,落入了衎方虞手中,山龙政府一定迫切地希望这些官员能平安回去。因此,如若我们可以取得岱乌方面的支持,让他们也来襄助一臂之力,那一切岂不是更加事半功倍?”

赫伯特·威克斯深以为然,本就与岱乌牵扯不清的阿奇博尔德·克莱夫也点了头,他开口道:“山官大人思虑周全,这件事,我可以替你去办。”

“那就有劳克莱夫先生了。”谢三浪简直是求之不得,他诚恳地建议道,“倘若……七日后与独立水团的会谈,能得山龙先生或山龙先生的代表出面,那便再好不过了。”

阿奇博尔德·克莱夫一口应道:“我会劝对岸放下戒备之心的。”

“多谢……多谢!”谢三浪合掌拜道。

他在军事警察的带领下,赶在天黑前,离开了守卫森严的市政厅大楼,登上了回返梢帕山的军用小卡车。

今日车上只有司机一位,显然,军事警察对他已放松了警惕。

“反抗军如何了?”等开出一段距离,谢三浪问道。

开车的那人抬目扫了一眼后视镜,拉下了面罩:“挺好。”

听到这个声音,谢三浪一震,他急忙往前一扑:“玛苔?”

年轻姑娘笑了起来,她挑眉道:“意料之外?”

谢三浪一时惊疑不定:“波觉呢?出事了?你怎么来了?你是如何混入军事警察的行列中的?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翡翠寺怎么样了?大尊者有没有暴露身份?其余反抗军呢?”

“哎呀!”玛苔气道,“你真是废话多,波觉怎么混入军事警察的,我就是怎么混入军事警察的,这有何难?我如此聪明,怎会被人发现?”

“你……”

“少问东问西了,”玛苔打断了谢三浪,她回答道,“波觉没事,但因反抗军在那日的古莱河交战中损失惨重,波觉不得不亲自前往玉腊,与‘联合阵线’的成员见面,商讨如何策动起义、游行并宣扬玉腊慈善堂与圣玛利亚医院的罪行。同时,他手下的反抗军还要忙着寻找妙手丹。我联系上了仍在伽红的张哉,希望可以得到他的帮助。现在,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无暇顾及你,只能让我来。哦,还有翡翠寺……衎方虞那畜生确实派了不少眼线盯着翡翠寺。波觉很有先见之明,已将翡翠寺中的电台、重要信息全部转移到了城外的山上。大尊者还留在那里,但每日除了祈祷与为民众开光之外,什么也不做。”

谢三浪吁了口气,重新坐回了椅子上,他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玛苔看向了他:“别光问我了,快告诉我,我阿哥怎么样了?”

谢三浪目光一暗,沉默了半晌方才回答:“你阿哥……似乎不太好。”

“不太好?”玛苔手一抖,方向盘差点向一侧偏去,但她迅速稳住了心神,同时说道,“不怕,你不要怕,我也不怕,阿哥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今日我来,也是要告诉你,那梢帕山行宫中藏着一条通南达北的地道,你或许……可以通过地道,想办法将我阿哥从衎方虞的魔爪中救出来。”

这句话,令谢三浪眼前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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