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树林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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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张九运河码头。

天始终阴沉沉的,光线虚弱地穿过乌云,洒在了货船的油布帆上。没一会,绵绵细雨落下,打湿了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装卸工人。

谢三浪撑起了一把伞,快步来到了达科·乍仑蓬的车前:“将军,一切准备妥当,货物已经装载完毕了。”

达科·乍仑蓬闭着眼睛点了点头,示意可以起航了。

谢三浪立即直起身,冲守在远处的赫伯特·威克斯、阿奇博尔德·克莱夫等人挥了挥手。很快,“嗡”的一声汽笛长鸣响起,停靠在这处码头下的数十艘货船徐徐开动了。

两个小时后,货船穿过河岔口,抵达了玉腊古莱河口岸。

殖边督办公署的人已撤去了围栏,建起了检收站。没多久,货船顺利通过检收站,开始由苗敏带来的工人进行搬卸转运。

一切顺利,第一次两岸货运通商便这样完满成功。

如此,一周后,第二次商航开始了。

“李先生,”翡翠寺“波吉”祖堂中,吴蓬站在李澜生身后说道,“通商之时,我们在两岸的山原、村寨以及水道中埋伏了很久,但并未发现任何可疑的踪迹。”

李澜生皱了皱眉,将手上的三炷香插在了灵台上。他按了按自己的右肩,在吴蓬的搀扶下,起了身。

“若是前山官还在,那他必定正蛰伏在什么地方,静等新的机会。”李澜生说道,“上次他给山官设下陷阱,还企图炸毁张九城下的地道,可惜没能成功。所以,他深知现在的我们会严防死守,必不会再轻举妄动。”

吴蓬担心:“李先生,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波觉始终没有消息。我们都在怀疑,他是被前山官的人掳走了。倘若真是如此,那波觉……波觉会不会供出反抗军的秘密……”

李澜生脚步一定,停在了“波吉”祖堂的门下。

吴蓬继续说道:“当年,翡翠寺便是前山官保下的,这‘波吉’祖堂也是前山官设下的,如果他想要夺回去……”

“波觉不会供出反抗军的秘密的。”李澜生却打断了这话,他神色虽为此暗了又暗,但语气依旧平静,“波觉也是久经考验之人,他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吴蓬噤了声,他跟在李澜生身后,一路来到了翡翠寺的后门。

此时,那里停着一辆黑色小汽车,谢三浪插着兜斜靠在车前盖旁,正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头顶那棵树冠越过了围墙的菩提。

“山官?”李澜生叫道。

谢三浪立刻露出了笑容,他指了指上面,回答:“澜生,菩提树开花了。”

李澜生也仰头去看,果不其然看到了几颗圆溜溜的“榕果”。这“榕果”垂在梢头,藏在枝叶后,若是不仔细找,还真难以发现。

“我去给你摘一个。”谢三浪说道。

李澜生却一把拉住了他:“少上蹿下跳的,人家还在那边等着呢。”

谢三浪讪讪一笑,收回了手,转身为李澜生拉开了车门:“方才,敏叔已经将消息送去了棕榈枝酒馆。他说,雾津埠码头人多眼杂,安全起见,他已将船开去了红土崖再往北的红树林中。”

“好。”李澜生上了车,他回答道,“我们去红树林。”

今日是个艳阳天,张九十一月底的空气也不再像先前一般潮湿得令人喘不过气。这处炎热多雨的山原,竟于此时有了几分“秋高气爽”的意味。

而那处红土崖再往北的水生红树林中,河面波澜不惊,树荫遮天蔽日。风从上游吹来,树叶子“哗啦啦”一响,船头碰开浮萍,清水漪漪涟动。

撑着长杆的艄公吆喝了一声,将一艘乌篷船停在了栈道旁。仍吊着一条伤臂的李澜生被谢三浪牵着,摇摇晃晃地踏上了这艘毫不起眼的小船。

“澜生。”苗敏笑着掀开了门帘。

谢三浪一侧身,为李澜生让出了通路,旋即,已在船舱内等候良久的众人出现在了李澜生的眼前。

“人都到齐了。”苗敏说道。

李澜生一抬嘴角,俯身钻进了船舱。这里有几张熟面孔,还有好几张生面孔。

“德雅。”不论生面孔还是熟面孔,所有人都这样称呼道。

李澜生见此,抬了抬嘴角,越过长桌,来到了最上首。

“澜生,既然你来了,那大家便可开始了。”苗敏笑着说道,他上前逐一介绍起来,“这位,是‘联合阵线’的区域协调员加葛先生,这位是‘联合阵线’的联络代表顾守拙先生……自由团结军的营长昂帕上尉、独立水团的军团长胡生少校……乌中‘独盟’协会的副会长邝亭女士,以及,张九衎家的土司王衎君仪先生。”

抱着双臂靠在门口的谢三浪眉梢一扬,视线投向了在场所有人。

“联合阵线”“自由团结军”“独立水团”“独盟”……

这些散落在岱乌、莱邦各地的反抗组织代表如今齐聚一堂,来到了古莱河东岸的这处红树林中。显然,不是为了简简单单的商航,而是有更重要的事。

“德雅,”自由团结军的营长昂帕上尉率先开口了,他说道,“现如今,岱莱两岸的关系即将打通,你是有十足的把握,让山龙政府中那些与‘白佬’暗通款曲的人浮出水面了?”

李澜生回答:“有。”

“既然有,那我们必将配合。”独立水团的军团长胡生少校点头道,“只要玉腊和张九能为此燃起战火,我们就会让万西跟着一起烧成白地。如今,万西前山官波安的旧势力已几乎被连根拔起,被路易·孟席斯委派来的专员也在今年六月因病离开了。现在的万西就是一处无主之地,只要独立水团一声号令,那些曾被‘白佬’和波安奴役的百姓必会跟着我们一起起义。”

“没错,金莱也是如此。”自由团结军的营长昂帕上尉跟着应道,“而且时间宜快不宜慢,最好能在一月之内,就于金地掀起全范围的起义与反抗。这样,只要古莱河三镇,万西、金莱、张九能连城一片,那自西向东的反抗以及自东向西的统一运动必将势不可挡。当然,这还需要‘联合阵线’与‘独盟’的帮助。”

“没问题。”“独盟”的副会长邝亭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这两个月间,乌中及乌中周边的游行示威活动已经愈演愈烈,山龙政府对于‘金地统一’的口号害怕极了。现在,明面上他们还算客气,但背地里已经抓捕了不少协会成员。”

“联合阵线”的区域协调员加葛轻哼了一声:“先前,我们向山龙政府假意示好,山龙政府便立刻提出要通过我们来追踪‘独盟’的活动轨迹。邝会长,你们可要千万小心。‘独盟’与我们‘联合阵线’不同,里面藏着不少跟北边有关的关键之人,若是被山龙发现了,那可就麻烦大了。”

“放心。”“独盟”的副会长邝亭保证道,“我们会保护好协会成员的。”

这时,谢三浪出声了,他上前一步,站直了说道:“与此同时,还得烦请各位多多印制有关‘玉腊慈善堂百人坑大案’与圣玛利亚医院地下‘绞肉机’的宣传页。张九的报社、印刷社都在衎方霆的手中。因此,这件事,还得烦请各位上心。”

“一定。”本就身在报社的记者顾守拙一口应了下来,他说道,“只要能燃起战火,那曾经无法被公之于众的秘密,必将有机会趁乱而出。现在,《金地联合晚报》已将收集到的证据整理成册,准备印发了。”

“印发之后……怕是要流血啊。”苗敏低叹道。

加葛“啧”了一声:“流血便流血,我们‘联合阵线’最不怕的便是流血了。今日我们流血,往后金地的子子孙孙便能过上安稳的日子。玉腊慈善堂的惨案,也必定不会再发生。”

这话令李澜生的目光暗了三分,他说道:“玉腊慈善堂之事,已经过去了太多年。当初‘保地运动’打断了岱莱两岸的货运,却没能掀起更大的波澜,将山龙与‘白佬’一起拉下马。”

“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自由团结军的营长昂帕上尉笑着回答,“十几年前,玛瑙山还是土司老爷涂颂的后花园,现在呢?现在的玛瑙山上已经种满了香蕉和甘蔗。依我看,要不了多久,整个莱邦的烟寨都会被烧毁,整个莱邦的罂///粟田也会被拔除。只要这一回,能让大火烧遍金地。”

小船仍在红树林的水面上飘飘荡荡,日光已逐渐向西斜去。当夕阳沉入河面,船篷上挂起了汽灯时,艄公方才撑着这艘小舟缓缓靠岸。

“李先生。”守在栈道上的吴蓬急忙迎上前叫道。

李澜生按了按额头,抬眼环视一圈四周,他凝声问道:“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吴蓬回答。

很快,船舱中的众人上了岸,在此密谈了整整一下午的各大组织代表互相握手告别,谢三浪与李澜生也登上了回城的汽车。

街市黑暗,层层叠叠的高脚屋隐没在了浓郁的夜色下,张九城最高处的翡翠寺大金塔也因此而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澜生,”寂静中,谢三浪忽然开口问道,“你说,咱们真的能成功吗?”

李澜生偏过头,窗外飞掠而过的树影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了一片明灭不定的光斑。他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思索什么,又似乎在眺望远处那片隐没在夜色中的山峦。

许久过后,他轻声说道:“金地的独立是大势所趋,就算是今日不能,明日也能。就算是明日不能,十年后、百年后,也一定能。”

谢三浪的眼光闪烁了几下,他窸窸窣窣地动了动手,摸索着握住了李澜生垂在座椅边的手。

三日后,玉腊方面终于有了动静。

苗敏派人送来了消息,称在经过数轮试探性的交易后,山龙政府内部主张通商的派系占据了上风。山龙本人虽然态度暧昧,但一众实权人物已明确表示,愿意与张九乃至莱邦建立正式的贸易关系。

“第一批来自岱乌的柚木很快便将在雾津埠码头装船。”苗敏在信中写道,“据说是莱邦总督急需的军用柚木,价格比从南洋进口便宜了三成。希望达科·乍仑蓬能对此满意。”

果不其然,这个价格确实很令人满意。又过数日,山龙政府正式向张九市政委员会发来照会,提议双方在雾津埠码头签署《岱莱通商互惠协议》,将两岸进行了月余的民间贸易纳入官方管辖。

达科·乍仑蓬自然对此求之不得,他飞速上报给了莱邦总督孟席斯爵士,并拿到了准许函。

没多久,消息传出,协议签订的日子定在了十二月十三。

“据说是山龙亲自挑的日子,”从市政厅回来的谢三浪笑着说道,“他早已急不可耐,毕竟,倘若此事办成,张九乃至岱乌的货运便能顺着运河,一路接通由他控制的东海岸,继而大半个莱邦便要如他所愿,落入他的控制之中了。”

李澜生没说话,他正站在窗前,一手轻轻地按着刚刚拆了线的右肩。

“还疼吗?”谢三浪皱了皱眉,上前问道。

李澜生迅速收回了望向窗外的视线,他垂下眼帘回答:“已经不疼了,只是……”

只是,这两日他的眼睛昏花了不少。起先,他以为是书看得多了,可时间久了才意识到,大抵是脊椎上的弹片又移位了。

从前不是没有这样的情况,可这回持续不断的昏花并未在他好好休息后好转,而是逐渐加重,甚至有了失明的趋势。

但李澜生却并未将这些告诉谢三浪,他咽下了想说的话,转而问道:“签订协议那日,达科·乍仑蓬会带着你一起吗?”

谢三浪点了头。

李澜生说道:“届时,稳住局面是最要紧的,除此之外,不得令任何人从中作乱。等协议签好了,两岸货运彻底打通,那藏在暗处的人,自然便会露出马脚。”

“那衎方虞……”谢三浪不得不提起这位藏在暗处的幽灵,他担忧道,“衎方虞倘若如上次一样插手……”

“反抗军会保证一切顺利的。”李澜生回答。

“好。”谢三浪郑重地应了声,他捏了捏李澜生冰凉的手指,张臂把人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十二月十三,雾津埠码头。

这一日,天公作美,久违的阳光洒在了古莱河面上,整条河道由此被映得金波粼粼。

终于伤愈的达科·乍仑蓬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军装,在军事警察的簇拥下,登上了横渡古莱河的船,来到了雾津埠码头的堤坝上。

代表山龙的玉腊市长、殖边督办公署署长以及警察署署长等人依次上前迎接,跟在达科·乍仑蓬身边的谢三浪也逐一与这些人握起手来。

人群喧闹,人头攒动,双方代表在检收站大厅中交换文本,落下笔印,随后一起走上码头,亲手拉响了象征货运航道再次正式开通的汽笛。

呜——

长鸣声响彻古莱河,一艘挂着“英莱皇家贸易与矿业公司”标志、装载着柚木和茶砖的货船从此处起航,开始向那弯弯曲曲的河道深处驶去。

达科·乍仑蓬等人鼓起了掌,一阵欢呼紧跟着响起。

可是,就在这场签订仪式即将圆满结束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众人只听“轰隆”一声,下一刻,一道火光霍然窜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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