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守在古莱河西岸一处寨子外的吴蓬忽地眼皮一跳,他直起身,张望起远处来:“我怎么觉得,有一股焦糊的味道呢?”
跟在他身边的反抗军也皱了皱鼻子,狐疑道:“蓬哥,好像真的有。”
吴蓬抽了口凉气,当即便要起身去看。
但谁料就在这时,寨子中突然传来了叫喊声——
“不好了,不好了,‘白佬’闯进来杀人了!”
“不好了……”
吴蓬一愕,他抬起头,就见一股窜天火舌从不远处的寨子中升起。紧接着,数十个村民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这些村民的口中全在大喊“‘白佬’来了”。
“快去通知李先生。”吴蓬心下惊疑不定,他稳住心神,说道,“此时有蹊跷,我们先走。”
然而,这话才刚出口,反抗军蹲守的后崖上便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一个负责放哨的反抗军小兵吃惊道:“蓬哥,来的好像是……‘捧勐’!”
“‘捧勐’?”吴蓬瞳孔猛张。
没错,就是“捧勐”。
在雾津埠码头对岸用一颗榴弹炮击中了检收站的也是“捧勐”,这些“捧勐”本由谢三浪带领,身上装备的也只有一杆步枪。
“怎么回事?”玉腊警察署署长罗温有些怔神。
但他这话才刚问出口,一颗榴弹炮便又砸在了众人之间。
轰隆——
大火瞬间在高台上炸开了,废砖烂瓦如雨点般砸向人群。谢三浪被气浪掀翻在地,眼前登时一片血雾交织。
“将军!保护将军!”有人喊道。
军事警察迅速反应了过来,达科·乍仑蓬被几个近卫扑倒在了码头栈桥上。旋即,一梭子弹擦着他刚刚站过的地方打出了数个弹孔。
“山官!”原本立在货船周围的苗敏穿过混乱的人群,一把搀住了挣扎着起身的谢三浪,他大喊道,“山官,快走,跟我走!”
谢三浪啐掉了嘴里的血沫,张口就想说些什么,但正在此时,第三枚榴弹已呼啸而至。
轰隆——嘭!
它击中了检收站大楼的承重柱,高大的石墙瞬间一歪,砖瓦倾泻而下,登时便扬起了漫天的灰白粉尘。
一声声尖叫从其中传来,玉腊市长、殖边督办公署署长被各自的护卫拖着,向堤坝下撤。罗温则拔出腰间左轮连开数枪,但还没命中他人,自己就先被击伤了大腿。
“是‘捧勐’!衎家的“捧勐”反了!”有人大叫道。
达科·乍仑蓬当即回身去看谢三浪,却不知就在这回身的一瞬中,数十艘原本停泊在码头下游的小船突然启动。
这些小船的船头架着机枪,船尾站着“捧勐”,如蝗虫般朝码头压来。可以看出,船身吃水极深,显然里面还装了点别的东西。
“撤退!快撤退!”一个军事警察嘶声喊道。
但码头上实在是太过混乱了,岱乌方面的官员、张九方面的随从,还有记者、装卸工,所有人挤成一片,东奔西跑,你呼我喊。一个玉腊官员被不慎挤下了栈桥,没多久,便消失在了浑浊的河水之中。
谢三浪被人潮推搡着,一步步向码头走去。可还没走到近前,“捧勐”便扛着机枪,从那几艘吃水极深的小船上跳了下来。
他们冲向岸边,身后随之炸起了半人高的浪花。
嘭——咚咚咚——
小船船体裂开,霎时便烧成了一团团火球。谢三浪被热潮扑面,一个没站稳,摔在了台阶上。
同一时间,他看到了吴丛。
吴丛与所有“捧勐”一样,身穿灰布短褂,肩上挎着步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就站在那些扛着机枪的同袍之间,冷冷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谢三浪的心狠狠一跳,他跌跌撞撞地爬起身,抓过苗敏,飞快说道:“不要管我了,你快走,快离开这里……”
砰!随着这话出口,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脸侧打在了石阶上。苗敏脚下一滑,与谢三浪被人群冲开。
谢三浪当即拔枪,就地一滚,抬手对准了那放冷枪的“捧勐”:“混账东西,我是你的山官大人,看清楚了没有?”
那“捧勐”面容淡漠,不答一言,扣下扳机便射。
谢三浪抵挡不过,只得踉跄起身,闪躲在了一辆小卡车后。
眼下,军事警察勉强组成了防线,他们以检收站的残墙为掩体,抵挡突然兵变的“捧勐”。
被牢牢保护着的达科·乍仑蓬已成功来到了岸边,准备登上一艘返回张九的小船。
然而,“捧勐”的枪口也跟着追了过来。几个没留神的军事警察紧接着脚步一歪,倒在了达科·乍仑蓬的身下。
“去死吧!”什么人大声呼喝着。
达科·乍仑蓬一震,猛地挣开了近卫的手,转身就要往回跑。但不料就在下一刻,一颗子弹从他即将登临的那艘船上射出,径直击中了他的后脑。
砰!这位混血将军的身子一僵,像是被谁拽住了一般,仰面倒向了古莱河。
噗通——
水花四溅,血色蔓延。
谢三浪一下子凝滞在了原地,他拔步想走,可脚下却仿佛生了根。
“山官。”与此同时,一个冷冽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谢三浪缓缓地转过了头。
吴丛已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边,此时,这人就站在这辆小卡车旁,手中握着一把左轮枪,枪口正对谢三浪的后脖颈。
“丛哥……”谢三浪从牙缝中挤出了两个字。
吴丛平静地回答:“不敢。”
谢三浪抬起了一双泛红的眼睛,他一字一顿地问:“澜生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
“抱歉。”吴丛打断了谢三浪的话,但却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只听这人说道,“山官大人,你得跟我走一趟了。”
眼下,翡翠寺中,早已听见那来自古莱河岸的枪火声的李澜生已站在了大金塔下。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处升腾而起的硝烟,垂在身侧的手早已紧攥成拳。
“阿哥。”玛苔的额上布满了热汗,她说道,“反抗军中传来消息,称在古莱河两岸布控埋伏的吴蓬等人被莫名袭击。目前,他们携带的电台也失联了。”
李澜生没说话,神情却骤然一暗。
玛苔满面忧色道:“阿哥,现在外面都在传,‘捧勐’兵变,挟持了山官,杀死了达科·乍仑蓬。”
“‘捧勐’兵变……”李澜生咬紧了牙关,定神问道,“吴丛呢?”
“吴丛……”玛苔摇头,“按理说,吴丛应当和衎君仪一起跟在达科·乍仑蓬的身边,如果‘捧勐’反了……”
“‘捧勐’反了,他必定脱不了干系。”李澜生闭了闭双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于桀说过,你无法想象还有谁,在得知衎方虞没死,且准备复辟瑞南王朝之后,加入了他们那“倒行逆施”的大军。
事实证明,李澜生确实没有料到,吴丛会是其中一员。在过去,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向来很少表露真心,他似乎永远勤勤恳恳、永远忠心耿耿——只是,没有谁知道,他所忠心的到底是谁。
“阿哥,难道……是吴丛反了?”玛苔不敢相信,“吴丛怎么会反呢?他一向是……一向是最忠心于阿哥你的。”
“最忠心之人往往也是最会因忠心而生变之人。”李澜生眼光一沉,凝声吐出了一句话。
玛苔抿了抿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李澜生则在这时直起身,抬步就要往外走。
玛苔一愣,急忙追上前:“阿哥,你要做什么?”
李澜生不答,越过大金塔便要出翡翠寺。
而这时,玛哈·阿赞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了:“德雅,你是要去找衎方虞吗?”
李澜生脚步一顿,停在了门槛边。
日头正盛,他那张苍白无色的面容被午后艳阳映得好似玻璃般透明。玛哈·阿赞走到近前,见到此景,不由发出了沉沉一叹。
“德雅,不要以身送死。”他低声说道。
李澜生的眼睫轻颤了几下,脸上忽而浮现起了一抹自嘲之色,他回答道:“当初,我决意假死离开衎家,是因意识到衎方虞借焚山暴动脱身,不再受制于人,也必将寻我当年之仇。可万万没想到,我身边最亲信之人居然会做出带着‘捧勐’兵变,转而投靠衎方虞的事来……大尊者,这是他在逼我,逼我去见他。”
玛哈·阿赞合掌一拜:“既然德雅明知是陷阱,为何还要前去?”
李澜生紧抿起嘴,没有回答。
玛哈·阿赞说道:“‘捧勐’兵变,是因眼见衎家不复当年,无法接受一代土司王终有一日被时代抛弃。如今他们围困古莱河,意图铲除达科·乍仑蓬,则是要与‘白佬’作对,为衎方虞的归来和此人的倒行逆施做准备。如此举动虽然会让德雅的计划一时受阻,但不代表德雅不能借力打力,另择明路……”
“山官在他们的手里。”李澜生忽地开口说道。
玛哈·阿赞一愣,抬起了头。
李澜生重复了一遍那句话,他说:“山官在他们手里,有吴丛在,衎方虞必定早就知晓山官并非他的亲生子。如此一来,那山官……必将没有活路。”
玛哈·阿赞沉默了片刻,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悲悯:“德雅,山官是一城之主,也是一军之帅。他若死了,自有后来人顶上。一如当年的德雅你于前山官,也一如山官于你。而现在,前山官回来了,那么,山官便……”
“大尊者这是希望我舍弃山官吗?”李澜生忽地拔高了声音。
玛哈·阿赞低下了头,他回答道,“德雅,为了金地,任何人都可以被舍弃,因为生存并非第一要义。”
李澜生的呼吸颤抖了几下,视线不由飘向了远处,他说:“山官是我的人,是我带进张九、领进衎家、收入反抗军的人。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是我引的路,倘若我就此放弃了他,那从此往后,跟在我身后的人可还会心甘情愿与我走上一条路吗?”
“德雅……”
“当年,陈伽为了自保,把陈士清交给了‘白皮鬼’。衎方虞为了活命,在焚山门前出卖了反抗军。他们都有自己的理由,都觉得那是‘必要的牺牲’。”李澜生顿了顿,回头望向了玛哈·阿赞,“大尊者,你说过,众生各有其业,各随其果。今日我若不去,那我的业,便是背弃。”
玛哈·阿赞不说话了,他非常缓慢地挪开了脚步,为李澜生让出了通路。
玛苔在大金塔下叫出了声,李澜生却没有回头。他上了车,发动了引擎,转眼便消失在了大金塔的阴影之下。
他清楚,衎方虞会在什么地方等待自己。
山路颠簸,两侧的芭蕉叶在车窗上扫出了一片又一片翠色残影。
李澜生的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又隐隐蒙上了一层幻象。他能感觉得到,那枚嵌在脊椎边缘的弹片正蚕食着自己的血肉,很快便令他疼得额上沁出了一茬接一茬的冷汗。
但李澜生没有停,他将油门一踩到底,拐上了往梢帕山去的小路。
十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月的午后。
古莱河的水浑浊得好似一碗黄泥浆,被一枪击中了胸口的人漂浮在其中,挣扎不去,求生不得。
枪伤早已疼得没有了知觉,河水随之灌进口鼻,呛得他几乎要失去意识。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要永远留在这条滚滚南去的长河中了。
然而并没有。
不知是什么东西在水底网住了他,又不知是谁将他一把拽出了水面,仅剩一口气的人就这样昏昏沉沉地被拖到了岸上。
陈旧的霉味与草药苦涩的气息传来,一张大手掰开了他的嘴,为他灌入了一碗又腥又苦的药汁。
“‘th?y sinh’要杀的就是这个人?”一道低沉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是,大人,他是我们在古莱河边发现的。”
“……好,既然如此,那便带他来云湖。”
对话断断续续,声音时清时浑。
李澜生,不,那个时候还应当叫贺秋,贺秋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到了一个站在不远处的高大身影。
“长得不错。”那人说道。
贺秋的眼皮沉沉地动了动,他想要看清这人到底是谁,但最终无法抗拒地陷入了昏迷。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隐隐听到,那人轻笑了一声,说:“我要他活着。”
汽灯的火苗晃了晃,将守在门口的“捧勐”拉扯成了一道长长的黑影,好似盘踞在墙上的蛇。
贺秋偏了偏头,只觉蛇身缠绕上了自己的喉骨,勒得他呼吸不畅。
那人抬手摩挲起了他脖颈间伤疤,同时意味深长地说道:“这里,得文上一片文身才好。”
“文身……”贺秋偏了偏头,终于看清了一张粗犷、黝黑、一点也不端正英俊的面庞。
身边的人都叫他:“山官大人。”
所以,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李澜生闭了闭眼,将回忆吞回脑海。他脚下猛地一刹,带着小汽车停在了路边。
远处,是林间小道的尽头,梢帕山土司王行宫的轮廓也已在暮色中徐徐浮现。
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间,这里已被达科·乍仑蓬翻修一新。眼下,整座金宫正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一层夺目耀眼的铜色。
李澜生推开车门,来到了这抹铜色的辉光下。
黄昏的风正从古莱河的方向吹来,一股水腥气与若有若无的腥锈味一起,刺激着李澜生的神经。
他神色如常、无比平静地抬起双眼,看向了金宫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