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心

90 / 102 章 · 4,423

官署书房中,肩上披着军装的达科·乍仑蓬静静地翻看着阿奇博尔德·克莱夫送来的清单。

他低咳了几声,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坐直了说道:“山官都核检过了?没有发现问题?”

“没有。”谢三浪毕恭毕敬地回答,“我与苗敏老板以及一众玉腊商人已将这些货物全部检查了一遍,与清单上的数量、重量一致,与登记的出货地也一致。”

达科·乍仑蓬点了点头,放下了清单:“听说,前些日在古莱河岸,军事警察与反抗军交火了?”

“是。”谢三浪神色如常,“赫伯特·威克斯先生收到了有关反抗军动向的密报,军事警察及时反应,与其先头部队在古莱河东岸发生了激烈的交火。”

达科·乍仑蓬微有皱眉:“反抗军去古莱河东岸做什么?”

谢三浪不说话了,他偏头看向了赫伯特·威克斯。

赫伯特·威克斯清了清嗓子,回答道:“将军,我收到的密报称,反抗军是去古莱河岸接应‘联合阵线’等金地统一斗士的。”

“金地统一斗士?”达科·乍仑蓬眯起了眼睛,脸上多有狐疑。

谢三浪及时打断道:“密报虽为如此,但并不能证明反抗军的确是去接应金地统一斗士的。如今,我们只需确定,反抗军的行动已经失败便可。”

达科·乍仑蓬看向了他:“我听说,那日‘捧勐’也去了?”

谢三浪藏在眼帘下的目光一动,他回答:“是,‘捧勐’也去了,为的是支援军事警察的行动。”

“支援得如何?”达科·乍仑蓬问道。

赫伯特·威克斯回答:“‘捧勐’行动迅速,与军事警察配合密切,但反抗军狡诈,‘捧勐’才刚到不过半个小时,便从河岸北面的一处缺口逃走了。而且……我这几日总听说,这些山官的亲兵戍卫们对山官非常不满意。”

谢三浪笑了一声,说道:“他们……大抵是看不惯我的行事作风,一心想让我学着前山官的模样,与将军你争我斗。”

达科·乍仑蓬没说话,他收回了审视的视线,苍白的面容间也看不出神色来。

赫伯特·威克斯转而提问道:“将军,如今即将送往岱乌的这批货……什么时候才能起行?”

“三天后。”达科·乍仑蓬毫不犹豫地回答,“三天后,我与你们一起,将货物押送至古莱河口岸。”

“一起?”谢三浪与赫伯特·威克斯纷纷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达科·乍仑蓬也要来押送货物?”苗敏在听到这一消息后,脸上也浮现起了几分不解,他疑惑道,“这位特派员将军是在不放心什么?”

谢三浪掐了掐眉心,显然也无法想清这一问题,他思索道:“或许是因为那日军事警察与反抗军交火的时候,‘捧勐’出现了,达科·乍仑蓬怀疑上了我。或许是因‘白佬’害怕第一次走货会出岔子,所以要紧紧地盯着。当然,也保不齐他们一开始便想在货运上做手脚,以后好顺理成章地暗度陈仓。”

苗敏没有否认:“这还真不好说,他们若是心急,做出这样的事,也在情理之中。”

“玉腊呢?”谢三浪突然想起了什么,他问道,“玉腊那边有没有不同寻常的动向?”

苗敏摇头:“玉腊一切正常,不过……昨日我听说,警察署中那位名叫‘闻天华’的署长被调职了,如今成了行政科的一名小小科长。”

“行政科科长?”谢三浪奇怪,“他近来如日中天,怎会突然被调去管理行政?”

苗敏摸着下巴道:“我猜测,是因这位‘闻巡长’从前清查走私力度太严,对那些被逮捕的‘走私犯’太过苛刻,追查旧案时,又翻出了不少不为人知的东西。而如今岱莱两岸通商在即,上面……大概是不想让他继续揪着以前的事不放了。”

谢三浪面带担忧地回答:“敏叔,坤疤还在他的手上。他若现在失势,那我们……”

苗敏一抬手,他沉吟着说道:“这件事,我来想办法,山官只需稳住达科·乍仑蓬,让这位特派员将军不对身边的任何事起疑便可。”

“好。”谢三浪点了头。

这日傍晚,他再次回到了翡翠寺。

李澜生正坐在窗下点灯看书,手边放着一碗凉糕和一杯茶水,当听到谢三浪的脚步声后,他没抬头,但却将那碗凉糕和那杯茶水往前轻轻一推。

谢三浪靠在门边,抬眉一笑。

“澜生,”他叫道,“我走了许久,你是不是已经开始想念我了?”

李澜生没动声色,默默往后翻了一页书。

谢三浪凑到近前,一本正经地算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澜生,你与我半日没见,那便是如隔一个半的秋。日子过得可真快,我们居然已经相识了一年多。”

李澜生语气凉凉:“山官从前四处行骗的时候,也是这样哄诱他人的吗?”

谢三浪神色微僵,但转而便对答如流道:“我哄诱他人是为了谋生,但把这些话讲给澜生你听,是想让你开心。”

李澜生放下书,抬目扫了那油嘴滑舌的人一眼,淡淡回道:“我多谢山官。”

谢三浪笑盈盈地揽住了他:“当然,澜生你要是不喜欢我这个样子,我也可以改……我可以变得笨嘴拙舌一些,变得憨厚老实一些,变得呆傻痴笨一些。但是,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都不会改变我对你……”

“行了,”李澜生被这一个接一个的情话说得耳根子发软,他脱开了谢三浪的环抱,站起身,将那几本书放回了枕下,“今日,达科·乍仑蓬找你,是为了货运的事吗?”

谢三浪有些泄气,但他又不得不老老实实地回答:“不止是为了货运,达科·乍仑蓬还问了那日军事警察与反抗军交火的事,我觉得……他大概是为此起了疑,以至于竟要亲自押送往对岸去的货物。”

“亲自押送?”李澜生也露出了几分不解,“达科·乍仑蓬已经痊愈了?”

“看样子没有,”谢三浪回答,“澜生,你那一枪打得正正好,达科·乍仑蓬虽然身体素质过人,但眼下瞧着还是一副重伤不起的模样。所以,他就算是真的怀疑上了我,恐怕也没有精力去管多余的事。”

“难说,”李澜生却道,“达科·乍仑蓬虽然重伤不起,被牵制了行动,但他的手下可没有。此人带到张九来的探子虽然在市政厅第二次暴动时被反抗军揪出了不少,但仍有一些隐没在城中难以寻找。这些探子的领头人是妙手丹,近些天,听张哉说,自从伽红被衎齐峰和衎方霆闯破后,妙手丹便没再出现过了。那个女人不是善类,你要小心。”

“是是是。”谢三浪再一次凑到了李澜生的身边,他嬉皮笑脸道,“德雅的话,我自然要听。”

但等说完这些,他突然眉头一皱:“澜生,刚刚你说张哉……难道张哉也知道,你没有死吗?”

李澜生动作一顿。没能躲开谢三浪迎面而来的环抱。

“山官……”他有些无奈地侧了侧身,试图从一旁脱开。

但谢三浪早已不再惧怕他,当即一张臂挡住了这人。

李澜生没站稳,“扑通”一下跌坐在了床上。

“澜生,你还没有回答我呢。”谢三浪神色不善,他一俯身,双手撑在了李澜生两侧,又居高临下地往前一压,“老实告诉我,云湖的这些人里,是不是只有我被你死死瞒着?”

李澜生抿了抿嘴,眼光微有躲闪。

谢三浪见此,心中登时窜起了一股无名火。

自从他与李澜生再相见,关于“玛苔和吴蓬等人都知道‘假死’是真,但独独自己不知道”一事,谢三浪始终绝口不提。

他不想让伤病交加的李澜生为此费心搪塞自己,也不愿去争抢一个所谓的“说法”。

所以他始终都在说服自己,说服自己李澜生的“隐瞒”是因为“心存顾虑”,是为了更重要的事业。

可是现在,张哉,那个只知赌钱的胖赌鬼居然也知道!

谢三浪瞬间一阵恼火,他深吸了一口气,强作镇定道:“澜生,你到底有多不相信我?”

李澜生没说话,脸却偏向了一边。

谢三浪忍住了掐着他的下巴,强迫他直视自己的冲动,沉声说道:“澜生,当初我刚进云湖,胡灵为了给我送消息,就曾花大价钱买通张哉这个赌鬼。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可信之人,而你居然会让他知晓你还活着。”

“他有他的用处。”李澜生低低地回答。

“用处?”谢三浪憋着气问,“什么用处?出卖背叛你的用处?澜生,你宁愿相信他,也不愿相信我?”

“山官……”李澜生无奈道,“张哉虽然不是个靠谱之人,从前不止一次为了金钱出卖消息,我也曾动过除掉他的念头。但他身在伽红,很多事情,也只有他能为我办。更何况,焚山监狱暴动,前山官失踪,是身处伽红赌场的于桀发现了那所谓的尸体。我对于桀始终心有忌惮,张哉与他同处伽红,或许能……”

“或许能什么?”谢三浪飞快地打断了这话,他反问道,“那我呢?我又比张哉差到了哪里?我能为你做的事,可不止一件。”

“山官……”李澜生似乎没话可说了。

谢三浪咬了咬牙,忍下了胸口翻涌而起的情绪。他缓缓后退了一步,失望地说道:“没关系,澜生,我清楚你对我并不信任。我也明白,你早已下定了决心要孤身一人去死。我对你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是我的自作多情……之前,我讲的那些疯话,你都忘了吧。”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可李澜生却在这时开口了,他低声道:“我瞒着你,是因你本应为我寻找来的后继者,而不应是我……私心爱上的人。”

谢三浪一怔,定在了原地。

说这话时,李澜生始终望着别处。他少有神色躲闪的时候,可眼下却好似害怕面对谢三浪似的,哪怕是人走近了,也没有抬起头来。

谢三浪注视着他:“澜生,你刚刚……说什么?”

李澜生轻咳了几声:“没什么。”

“你说……我是你私心爱上的人?”谢三浪的声音有些打颤。

李澜生却不回答了。

谢三浪立刻一步上前,半跪在了床边。他一手握住李澜生的左肩,一手捧起了他的脸:“澜生,你再说一遍这句话,好不好?你再说一遍。”

李澜生的喉结滚动了几下,他低垂着眼睫,似要张口,但却最终紧紧地抿起了双唇。

谢三浪却忽地笑出了声,他欣喜若狂道:“澜生,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澜生,我就知道!你对我早就动心了,是不是?你对我早就动心了。我不是在一厢情愿,我对你与你对我是一样的,对吗?是一样的!”

李澜生的呼吸有些急促,此时的他已回想不起方才自己是如何脱口说出了那句话的。他想要反驳、想要否认,可一切与内心相悖的话到嘴边时,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三浪笑得眼角泛起了水光,他再也不管什么张哉、什么隐瞒了,眼下能看见的只有面前的这个人,能听见的也只有他凌乱的呼吸。

“澜生,”谢三浪叫道,“其实,我一点也不怨你,因为只要你对我有那么半分的真情实意,我就不怨你……因为我……”

这话还没说完,李澜生忽然转过身,将半跪在自己面前的人轻轻一拉,随后低下头,吻住了他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谢三浪狠狠一震。

张九衎家的李先生是什么时候对他也动了心的?谢三浪想不出。

他开始从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回想,开始从那个混乱又喧闹的雨夜回想。他的眼前如走马灯般闪过了一幅幅画面,如电光石火般回忆起了无数小小不言的点滴。

最后,谢三浪想起了衎方虞出殡前日,夕阳西下时,他与李澜生站在云湖浅滩前的场景。

那时的李澜生望着他,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什么事情呢?

谢三浪此时方才明白,李澜生说的从来不是自己那本就早早袒露在他面前的过往,而是自己深藏于肺腑的真心。

那时的他已准备头也不回地决绝“死别”,可“死别”之前,却还是没能忍住将自己想问的话问出口。

张九衎家的李先生冷若冰霜、不苟言笑,一张脸上总是扣着严丝合缝的漠然。但是现在,谢三浪却终于撕开了其中一角,看清了那躲在漠然之下的血肉。

“我能再亲你一下吗?”当蜻蜓点水的一吻结束,谢三浪怔怔地问道。

李澜生终于笑了,他垂下眼帘,轻声回答:“可以。”

可以……谢三浪再也等不及了,他立刻扑上前,吻住了自己日思夜想的人。

【作者有话说】

后天再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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