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无声,但却卷起了满地的菩提树叶。
纷纷落叶之中,李澜生说道:“他是一个身材高壮、肌肉虬扎,脖颈上印着一片红胎记的男人。我不是他的对手,只能默默跟踪,在边境线上来往,以求伺机动手。但没想到的是,就在那一年的九月,他又一次来了玉腊。”
九月,玉腊,火车站,一对太久没有收到儿子消息的老夫妻四处寻子,并最终死于盥洗室。
经办此案的巡长方清辉草草了结,将贺树强与黄翠兰夫妇的死掩盖在了重重谜团之下。
而闯入现场,跪在地上拿走了黄翠兰手中那张照片的年轻人却引起了杀人凶手的注意,于是,始终藏在暗处的“沧河”再一次暴露于众人的视线之中,并在一个雨夜,被脸上涂着“特纳卡”、脖颈上有着一片红胎记的“th?y sinh”刺破了胸口、划破了颈脉。
“那大半年之中,为了掩人耳目,我一直独来独往,不敢与任何人发生交集。因此,快要咽气的时候,也只敢一个人躲在玉腊城外的乱葬岗里等死。但谁知……”李澜生笑了一下,“但谁知,玛苔那小丫头的胆子真的很大。那日她和阿风吵了架,竟敢一个人跑去乱葬岗过夜。她发现了我,又叫来了阿风,两人一起把我带去了他们在糯赛街租赁的洋货铺子。”
“洋货铺子……糯赛街……”谢三浪闭了闭双眼,想起了从前闻天华和胡灵说过的话。
李澜生继续道:“但决心要我命的人并不肯善罢甘休,他找到了那间洋货铺子,找到了我。”
谢三浪喉结一滚,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那是十三年前的冬天,玉腊并不凉爽,潮润的空气中结满了令人呼吸不畅的水雾。
一个脸上涂着“特纳卡”、脖颈上印着一片红胎记的男人迈进了糯赛街,他转动着眼珠子,看见了被雨水冲刷得铮亮的洋货铺子牌匾。
“玛苔,别在外面四处乱跑了,赶紧上楼。”阿风打着赤膊,站在门口,肩上扛着竹篓,他说,“我去河边一趟,你记得熬药。”
蹲在门口台阶上逗蛐蛐的小姑娘咧开嘴,笑着应道:“知道啦知道啦!我这就上去。”
说完,她一蹦一跳地扑上了二楼。
在二楼的竹篾床上,躺着一个身上裹满了纱布的年轻男人。这男人,半阖着眼睛,双目呆滞地望着头顶的蚊帐,呼吸微弱得仿佛马上就要咽气。
“阿哥?”玛苔趴在他的身边,脆生生地叫道。
床上的人转过头,看向了她。
“阿哥,我喂你吃药,好不好?”玛苔眨巴了几下眼睛。
床上的人没出声,但玛苔很快便自作主张地端来了药碗,并爬上床,将里面那黑糊糊的药汁一点一点地灌进了伤患的口中。
正在这时,楼下传来了敲门声。
“是阿风哥哥回来了!”玛苔兴高采烈道。
“不……”床上的人却一把拉住了她,“小心、小心……”
小心什么?他脖颈受了伤,说话费力,但玛苔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小姑娘哆嗦了一下,捧着药碗,僵在了原地。
脚步声由远及近,逐渐逼至门边,床上的人艰难地撑起上身,将手足无措的小姑娘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紧接着,外面传来了剧烈的打斗声。
“紧要关头,阿风回来了。为了保护我和玛苔,他死在了那人的刀下,同时那人也死在了我的枪下。因为不清楚这间洋货铺子是否还安全,我只能决定带着玛苔离开糯赛街,想办法前往张九。”李澜生说道,“可谁料,就在那时,我又一次收到了楚明徽的消息。她约我在雾津埠码头见面,并希望能拿走我整理好的相关证据。”
“你把证据交给她了?”谢三浪追问。
李澜生动了动眉梢,偏过头回答道:“没有,但是我也没有想到,她会冲我开枪。”
谢三浪喉头一塞,胸口顿时有些发闷。他仿佛看见了李澜生胸前的那块伤疤,那块贯穿了他的身子,并在脊椎上留下了永久创伤的伤疤。
而李澜生却好似感觉不到疼一般地说道:“我摔下了码头,掉进了古莱河中,一直在糯赛街等我消息的玛苔不得不独自前往雾津埠码头寻找。她没有找到我,但却找到了……坤疤。”
谢三浪眨了眨眼睛。
李澜生的神色间掠过了一丝涟漪,他接着说道:“坤疤曾经也是巴越的手下,巴越死后,他也过上了受雇杀人的日子,并很快成为了那位真正的‘李澜生’的亲信。在那位真正的‘李澜生’死于我手之前,坤疤因不满他的行事方式,背叛了他,因而被巴越旧部追杀。那日,他也正巧重伤,掉入了古莱河中。因此,玛苔找到了他。而我,却被河对岸的衎家人捉住了。”
在被衎家人捉住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又是如何摇身一变成为了杀人越货的边境刺客?李澜生却不往下说了,他站起身,掩着嘴低咳了几声,面色微有泛白。
谢三浪仍沉闷地坐着,他不知在想什么,神色晦暗又难言。
李澜生转过身,按住了谢三浪的肩膀,他平静地说:“陈老警长是因我而死,我父母是因我而死,阿风也是因我而死……没有他们,我活不到今天,也不想活到今天。所以……”
“所以,你便认为,你罪孽深重、迟早该死,只因应当为他们偿命?”谢三浪猛地站起身,直视李澜生道,“犯下了罪行的人才是罪孽深重、迟早该死,被他们所害的你又为何要替他们去死?”
李澜生没说话,神色依旧平静而默然。
谢三浪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澜生,陈老警长知你信你,所以你得代他走下去。你父母千里迢迢寻你,所以你得好好活着,告慰九泉之下的他们。阿风为你挡刀,所以你得为他报仇。你若一心求死,那他们的牺牲又有什么意义呢?”
李澜生呼吸一颤,被谢三浪攥住的手挣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甩开他。
但谢三浪却握得更紧了,他将人一把揽入怀中,振声说道:“你想为他们报仇,想让张九、玉腊乃至整个金地翻天覆地,你坚持了十多年,为何要在现在放弃?玉腊慈善堂与圣玛利亚医院的幕后之人为之付出代价了吗?侵略者被赶走了吗?山龙的行径败露了吗?金地的人民独立了吗?既然什么都没有,你一心求死,就是在逃避,就是想把这个烂摊子丢给我!”
说着话,谢三浪钳着李澜生的下颌强迫他抬起了头:“贺秋,我再说一边,你倘若敢死,那我就敢带着衎家的金银财宝远走高飞,走之前还要把你的反抗军遣散,让你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付诸东流……所以,你尽管去死,你死了,张九也会跟着你一起去死的!”
李澜生轻轻一颤,一滴泪顺着他的眼角滑下,砸在了谢三浪的手背上。
微风拂过小院,吹干了这一滴泪珠。同时,谢三浪也松开了李澜生的下颌。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吴蓬匆匆敲响了这间僧舍的门。
“李先生,”他叫道,“方才,市政厅有消息送往云湖,称达科·乍仑蓬要见山官大人。”
与此同时,古莱河对岸的玉腊,糯赛街深处的一间典当铺前。
一个拎木食盒的男子抬手轻敲了三下大门,他没等里面的人应声,便先兀自走了进去。
这间典当铺显然已经废弃很久了,当中朽木横断、遍地苔藓,但里间却被收拾非常干净,地上甚至还有生火做饭的痕迹。
拎着食盒的男人挑了挑眉,躬身走到了近前。
“李先生近来如何?”黑暗中,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了。
闻天华眉梢一挑,将食盒放在了地上,他回答:“你的李先生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被铁链牢牢拴在此地的坤疤向前迈了两步,露出了一张满是胡渣的面容,他皱眉道,“可我听到的,不是这样。”
闻天华笑了一下,他抱起胳膊,意味深长道:“你在你家李先生身边那么久,难不成觉得他会如此轻易地死掉?”
坤疤的目光暗了暗,盯着闻天华,没有说话。
闻天华不得不直言道:“我的线人回来了,他在张九的翡翠寺中见到了你的李先生。他递话给我,希望我能好好对待你。”
坤疤双眼一亮,但旋即又露出了狐疑之色:“真的?”
“当然是真的。”闻天华拉过一把破旧的椅子,坐在了坤疤的对面,他沉声说道,“不然,我也不会违背上级命令,把你藏在这里。”
坤疤对此并不关心,他淡淡道:“只要李先生还活着,其他的都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闻天华一扬眉,“你不想知道,山龙为什么要我杀你吗?”
坤疤微顿,抬眼看向了闻天华。
闻天华回答:“你曾是孟光土司王巴越的人,而当年你背叛了巴越和巴越的养子,他的追随者想要你的命,你却在波涛汹涌的古莱河中活了下来。但是,活下来并不意味着往后余生都将安稳无虞。很显然,当年想要你命的人没有死心。”
坤疤皱了皱眉:“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当初……”
“当初雇佣‘th?y sinh’的人,在害怕他的秘密败露。”闻天华说道。
“‘th?y sinh’……”坤疤一滞,双目如勾一般看向了闻天华。
闻天华眼一眯:“你知道‘th?y sinh’是谁,对吗?”
“当然。”坤疤吐出了两个字。
“你也知道‘th?y sinh’不是你的李先生,对吗?”闻天华又问。
坤疤这回却不答了。
闻天华一笑:“雇佣‘th?y sinh’的不是旁人,而是山龙。”
坤疤诧异:“山龙?”
“山龙。”闻天华点头道,“只有他,才能让一个人不带丝毫痕迹的消失,才能掩盖得了如‘百人坑’一般的惨案,才能让玉腊警察署上上下下都为之隐瞒,才能让我的师父……”
闻天华的话只说了一半——山龙的举动早已令他明白,当年方清辉的卧底绝非是为了铲除什么衎家,而是为了除掉李澜生。
他的师父,他曾经赖以信任的人,本质上与薛重奎、罗温之流又有什么区别呢?
闻天华掐了掐眉心,不说话了。
“怪不得……”坤疤倒是恍然大悟,他思索道,“怪不得李先生在‘保地运动’失败后,决口不提当年之事。毕竟,路易·孟席斯、山龙……只有推翻了他们的统治,才能让无辜受害之人真正沉冤昭雪。”
说到这,坤疤又警惕起来:“你跟我讲这些,是为了什么?”
闻天华笑了笑:“别紧张,我现在只是一个手上无权、备受冷落的行政科科长而已,就算是查出了什么,也无济于事。所以,我只想弄清楚一点,那就是你的李先生……到底值不值得我相信。”
“值不值得……你相信?”这个问题,令坤疤的脸上露出了疑惑之色。
闻天华想做什么?这个曾义正严词要除掉李澜生、除掉衎家的玉腊警察,难道也要与他过去最厌恶的人同流合污了吗?
坤疤警惕地打量起了这个站在面前的高大男人,他谨慎地问道:“你想做什么?”
闻天华坦然回答:“我想与你的李先生合作。”
“合作?”坤疤语气渐冷,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闻天华道,“如何合作?”
闻天华抬了抬嘴角,背着手在坤疤的面前踱起步来:“十三年前,一场大火烧出了玉腊慈善堂下掩盖的秘密,这个秘密令太多人身死其中、令太多人万劫不复。我是一个警察,一个曾深信‘生存并非第一要义’的警察。因此,不论有多少困难、阻碍,我都会想方设法查清旧案,还无辜被害者一个公道。”
“是吗?”坤疤并不相信。
闻天华却转过身,深深地注视起坤疤来,他说:“我不管始作俑者是谁,也不管他们是否身居高位、是否会要了我的性命,不管他们是山龙、是路易·孟席斯,还是坐在大洋彼岸金宫中的国王、首相,我都要把他们拉下马,都要让他们为自己做过的恶事付出代价。而恰恰好,衎家的李先生与我怀有同样的理想,所以我要与他合作。而在这之前,我想知道,李澜生,这个曾亲手杀害了我师父的人,到底是值不值得信任。”
坤疤的神色逐渐平静,他弯下腰,拿起食盒,打开盖子,嗅到了一股热腾腾的面茶香气。
“李先生永远值得信任。”坤疤回答,“正如我……永远都不会背叛他。”
闻天华嘴角一勾,他没有再质问这个据说是被李澜生逐出了衎家,并被李澜生的手下打成重伤的男人为何会不断追问李澜生近况,又为何会说出“永不背叛”的誓言,他只是点点头,答道:“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