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在云湖辗转反侧了一整晚的谢三浪回到了翡翠寺。这次,他还带来了一个人,胡灵。
两人进门时,李澜生已穿戴整齐地坐在了僧舍内的小几后,他瞥了一眼被几个反抗军押在门边的胡灵,淡淡道:“进来吧。”
胡灵不情不愿地挪动了一下脚步,被谢三浪按着坐在了李澜生的对面。
“李先生。”他叫道。
李澜生看向其余人:“你们都出去。”
反抗军们乖乖听话,倒是谢三浪,坐在原地不动,还可怜巴巴地问道:“我也要出去吗?”
李澜生没答话,谢三浪只好讪讪地站起身。
但谁知他的脚步才刚跨上门槛,李澜生便开口道:“你留下。”
谢三浪一笑,如愿以偿地坐了回去。
“今早换药了吗?”他关切地说道,“一会儿让我看看你的伤吧。”
李澜生不着痕迹地避开了谢三浪投来的视线,他倒了杯茶,推给了胡灵:“我知道你是谁。”
胡灵一凝,有些疑惑地抬起了自己近来消瘦了太多的那张圆脸。
李澜生答:“你是胡飞的弟弟,当初那个为了给兄长还债,在玉腊纺织厂里做工的工人。”
胡灵的脸上浮现起了不可思议的表情——胡飞,这个名字,他连谢三浪都没有告诉,李澜生又是怎么知道的?
“你是不是很奇怪,我怎会知晓你兄长叫什么?”李澜生看出了他的不解。
胡灵讷然回答:“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在我面前提过他了。”
“十三年了吧?”李澜生轻声问道。
胡灵的神色变了变,最终垂下了头。
李澜生说道:“当初,你刚刚进入圣玛利亚医院的时候,便有人告诉我,她见到了胡飞的弟弟。后来,衎方霆请兰德医生为山官做x光,我便猜测动手脚的人是你。再后来,我派人请西洋大夫进云湖,果不其然见到了你……你和兄长长得很像,虽说生在了缺衣少食的世道,但却能把自己养得像生在富贵人家一样。”
胡灵张了张嘴,他不敢相信道:“李先生,你是……”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和你能做什么。”李澜生打断道,“十几年前,你考上岱乌医学专科学校之后,一直在为进入莱邦的教会医院而努力。现在,你明白当年为何而努力了吗?”
“明白了,”胡灵全然不见在谢三浪面前时的泼皮无赖之态了,他往前探了探身,急切地说道,“圣玛利亚医院藏污纳垢,其源头之一就在古莱河西岸的玉腊慈善堂。我在圣玛利亚医院的这段时间,收集整理出了他们行凶作恶的证据,还留存了数份底版。”
“那这些证据,真的能扳倒幕后主使吗?”李澜生问道。
胡灵不懂:“为什么不能?只要我可以把罪证交给玉腊警察署的闻天华巡长,让闻巡长联系记者,刊登上报,或是禀报上级,然后便可以……”
“然后,你和闻巡长便可以像陈长风老警长一样,死于非命了。”李澜生淡淡道。
胡灵一愕,噤了声。
坐在一旁的谢三浪叹了口气,他起身拿过自己从云湖带来的那只保险箱,摆在了小几上。
“这里,有你找到的当年玉腊慈善堂被害者的信息,以及圣玛利亚医院进行活人试药和活体实验的照片、实验记录簿复印本。但是却没有圣玛利亚医院资助者以及股东的姓名,更没有玉腊慈善堂创立者的信息……胡大夫,这些东西很有用,但是……也没什么用。”李澜生说道。
胡灵仍想坚持:“只要能让闻巡长汇报给上级,或是让报社将这些东西公之于众,或许、或许就可以……”
“胡大夫,”李澜生回答,“如若这种办法真的能成功,那十年前,我便已经成功了,又何必等到今天呢?”
胡灵怔了怔,说不出话了。
李澜生轻咳了几声,接着道:“这些东西,并非密不可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事情只要发生了,就一定会被人知道。但是为什么时至今日,玉腊慈善堂与圣玛利亚医院的罪行仍深埋于地底呢?正是因为幕后主使便是当权之人,他们与‘白佬’勾结串通、官官相护。玉腊警察署的署长薛重奎倒了,转而又会有千千万万个薛重奎出现。我知道,你相信那个名叫‘闻天华’的巡长一定可以为无辜者伸张正义,可倘若他如陈长风老警长一样,不过是个自身难保的过河泥菩萨呢?胡大夫,被他庇护的你,是否也会像当年被陈老警长庇护的我一样,成为一个所谓的‘叛逃者’呢?”
胡灵一震,霍然抬起了头。
李澜生却点到为止了,他说道:“胡大夫,今日,我与山官会放你带着这个保险箱离开张九。希望你能把刚刚的这些话,转达给闻巡长,希望……他能在岱莱两岸货运通商的关键之际,成为我们莱邦反抗军深入玉腊警察署乃至山龙政府的……‘一只眼睛’,同时让他好好对待坤疤,我想看着我最忠心的部下活着回到我身边。”
胡灵动作迟缓地点了点头,他失神地回答:“我会的。”
李澜生一抬嘴角,补充道:“除此之外,还有一句话,麻烦你也告诉闻巡长。当年陈老警长选了我,而没选他,不是他不够优秀,而是……苗敏老板捐赠了教练所,所以……我被内推了。因此,还望闻巡长切勿被当年之事所困,也不必再执着于寻找一个早已不存在的人。至于六年前那个死在张九的警察,他若想知道真相,可以亲自来问我。”
胡灵并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似懂非懂地应下了,并承诺道:“我会把这些一字不落地讲给闻巡长的。”
“多谢。”李澜生在谢三浪的搀扶下起了身,将胡灵送到了僧舍外,他说,“胡大夫保重,希望我们还有机会再见。”
“一定。”胡灵合掌一拜。
看着人走远了,谢三浪缓步来到了李澜生的身边,他低声道:“杀了陈老警长的人分明是他们,可罪名却落在了你的身上。”
“是啊,”李澜生这回没有否认,也没有遮掩,他平静且坦荡地回答,“杀人的分明是他们,可罪名却落在了我的身上。”
“澜生……”谢三浪叫道。
李澜生却莫名一笑,他说:“山官,你想知道真正的‘李澜生’到底是谁吗?”
“真正的……‘李澜生’?”谢三浪一怔。
玉腊警察署中,巡长办公室内,经受了数天“政治审查”的闻天华重新坐在了自己的办公桌后。
他被撤销了新晋升的“一级巡长”职务,明升暗贬成为了一名“科长”,即将搬离这里,前往行政科任职,从此再也没有调动任何案卷、调查任何旧案的权力。
当然,在山龙、罗温等人看来,这是对他的仁慈。因为,闻天华毕竟只是被撤销了“一级巡长”的职务,而非如陈长风一样,丢了自己的性命。
所以,应当感恩戴德才对,看着面前这张马上便不属于自己的办公桌,闻天华木然想道。
“巡长,我……”正当闻天华愣神之际,老部下关崇敲响了办公室的门,他先是脱口而出了一句“巡长”,随后才意识到不对。
“闻警官,”关崇尴尬地叫道,“之前你让我抽调的案卷,我已经抽调出来了。目前,这些案卷还在查阅期内,您……要不要先看一眼?”
这已经算是违规了,闻天华很清楚,但当他将视线落在关崇手中的牛皮纸卷时,口中却不由自主地应道:“放在这里吧,等我看完了……会及时还给你的。”
“好。”关崇上前,放下案卷,摸了摸鼻尖,似乎是欲言又止。
闻天华看向了他:“怎么了?”
关崇苦笑了一下:“巡长,先前……我还以为能和你一起,将薛重奎留下的这些旧案全部‘清理’干净。没想到,这才过去数月,便又不了了之了。”
闻天华垂下了眼帘,沉默地望着面前的案卷。
关崇继续道:“或许,有些秘密就不该被世人所知,而咱们,也不该多管闲事。”
“是吗?”闻天华却反问,“咱们身为政府公职人员,身为维护社会正义的警士,难道能做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恶人四处流窜行凶吗?”
“巡长……”
“我已不是巡长,但我想要的、想追求的,永远不会变。”闻天华一字一顿地回答。
关崇不说话了,他低下头,转身快步离开了这里。
办公室外人来人往,窗下的街道上熙攘纷杂。最后一次坐在这里的闻天华深吸一口气,翻开了那卷由牛皮纸包裹着的案卷册。
第一页,是三枚经由外国刑事专家放大的指纹,指纹的下方印着一个名字:李澜生。
“李澜生……”闻天华轻声念道。
他拿出了谢三浪送还的指纹卡,放在一侧比对了起来。
事实证明,外国刑事专家的研究结果没错,如今这位李澜生的指纹确实与过去这位李澜生的指纹没有任何吻合之处。不是因年龄增长而发生了细微的改变,而是其核心的脊线流向、分叉点位置都存在明显差异。
可以说,这应当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怎么会?”闻天华按了按额头,疲惫地叹了口气。他继续翻动这卷册子,企图从其中找到什么。
可是,这份整合了多个旧案证据,同时混杂了一些证人供词的案卷纷繁错综,里面的有用信息实在是少之又少,除了——
闻天华手一顿,抽出了一份并不完整的口供。
这份口供的主人不知是谁,但看土话用语的表达,大抵是位生在莱邦的山民。
莱邦山民?闻天华不由狐疑,他皱起眉,眯起眼睛,开始逐行看去。
这份口供来源于十五年前的某次打击走私行动,被逮捕的犯人大多是莱邦孟光的烟农、民兵。这些烟农与民兵隶属于曾经的孟光土司王巴越,因此在口供中讲述了大量有关巴越的往事。
“土司老爷有一个养子,”口供这样写道,“养子名叫‘th?y sinh’,译为‘水里生长出的人’。这个养子,我们没有见过,只知他脖子上有一片红色胎记,经常会为老爷处理一些脏事。”
“什么脏事?”
“杀人、越货,什么脏事都做。”
“比如呢?”
“比如……比如今年一月份,那个前往娜蓬与‘白佬’和谈的岱乌官员,就是死在了‘th?y sinh’的手中。”
“张根先生?”
“没错,张根先生,听说……他是岱乌外事厅的长官。”
“……”
这之后的字迹由于年代久远,已模糊不清。闻天华徒劳地辨认了许久,也没能辨认出后面的内容。但可以确定,巴越的养子“th?y sinh”此人杀死了一个名叫“张根”的岱乌官员。
“张根……”闻天华反复念起了这个名字,他觉得耳熟,但一时半刻之间又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在哪里听过,直到——
“th?y sinh……水生……”闻天华飞速地翻动起了另一卷暂存手中的案卷,很快,他便找到了想要的东西,“th?y sinh,水生,李澜生……‘澜生’是后来查办‘张根被刺案’的警员给‘th?y sinh’这一词的翻译,为的是命名他留在现场的一只‘血手印’。而这个‘血手印’在去年……”
在去年,与“玉腊老警长被害案”和“玉腊火车站凶杀案”中留下的那枚指纹对应上了。
闻天华心下一时惊疑不定,他记得很清,张九的“李先生”一直以来都有“巴越养子”的传闻。因此自己也始终认为,李澜生一定是个土生土长的莱邦人。
可是,身为巴越养子的“李澜生”,一定是现在的这位“李澜生”吗?
闻天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查错了方向。
“他死在了我的手里。”翡翠寺后僧舍的回廊下,李澜生望着天边越来越浓稠的乌云,低声说道,“真正的‘李澜生’死在了我的手里。”
谢三浪的眼光轻轻一闪,将视线投在了那苍白、瘦削的人身上。
“十三年前,我跟随陈老警长追查玉腊慈善堂惨案,从陈老警长的线人阿风手中拿到了一个关键情报,这一情报直指慈善堂一案与玉腊市政厅乃至山龙政府有关。当时情况紧急,同在慈善堂生活过的玛苔自告奋勇,为我送信。信确实送到了陈老警长的手中,但谁知人却死在了赴约的路上。”李澜生无声一叹,回身和谢三浪一起坐在了连廊下的台阶上,他说道,“因此,身为陈老警长亲自提拔为正式警员的我,被认定成了‘叛徒’。”
“叛徒……”谢三浪的神色有些发暗,他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我被一个名叫楚明徽的女人找上了,她是玉腊警察署前署长薛重奎的副手,去年,在薛重奎畏罪自杀后,她也跟着不明不白地死了。”李澜生回答,“当时,我并不清楚她的身份,也不清楚这个面相和善的女人找上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只知自己被认定成了嫌疑人,只知陈老警长死了,我得为他查出真凶。但没想到,自己却被真凶盯上,差点殒命。九死一生脱逃后,楚明徽找到了我。她告诉我,她知道我是被怨的,她愿意帮我洗清污名,还愿意为陈老警长报仇,但前提条件是,贺秋将永远不复存在。然后,我相信了。”
然后,贺秋相信了。
于是楚明徽亲手为他抹去了身为“贺秋”的一切过往,并将“沧河”这个代号按在了他的头上。
十三年前尚还天真的人轻信这样做一定可以为知他信他的师父报仇,也一定可以查清案子。但不料就在几个月后,楚明徽断联,亲手杀死了陈长风老警长的凶手再度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