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有朝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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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

次日清晨,大金塔的钟声敲醒了僧舍中的众人。

睡眼惺忪的玛苔打着哈欠,就要伸手推开李澜生的房门。但不料自己还没来得及用力,那房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阿妹。”谢三浪挑着眉叫道。

玛苔一愣,瞬间清醒:“怎么是你?”

谢三浪嘴角一抬,迅速迈步出屋并随手关上了僧舍的门,他回答:“澜生还在睡着,你不要进去打扰他。”

说完,这人慢条斯理地往外走去。

玛苔这时方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嘶”了一声,旋即快步追上谢三浪,一把拦住了他:“你不是回云湖了吗?什么时候又跑来了?”

谢三浪神清气爽道:“昨天半夜,我放心不下,所以从云湖回来了。”

玛苔眨了眨眼睛,不知想起了什么,她登时红了一张脸,指着谢三浪道:“你、你、你……你是不是对我阿哥他……你是畜生吗?我阿哥身体那么差,枪伤还没有好!”

谢三浪被这话说得双颊一红,他心虚气短道:“少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那你告诉我,你昨晚……昨晚为什么睡在我阿哥房中?”玛苔咬牙切齿地问道。

谢三浪满口胡诌:“你阿哥的床榻软,我喜欢,所以便睡在了他的身边。”

“衎君仪!”玛苔急得大叫。

谢三浪赶紧举双手投降:“好了好了,我的阿妹,你小声些罢,若是叫旁人听去了,我与你阿哥的颜面都要受损……这里可是寺院。”

“你还知道这里是寺院!”玛苔虽放低了声音,可依旧不依不饶。

谢三浪只得好声好气道:“阿妹,你澜生阿哥是你阿哥,我也是你阿哥,我与他在一起,有什么不好的?”

“有什么不好?”玛苔火冒三丈道,“当然不好!你就是个只会骗人的登徒子,骗得我阿哥对你深信不疑……定是你用花言巧语哄诱了他,不然我阿哥那样聪明的人,又怎会……怎会……”

“怎会什么?”谢三浪一笑,“阿妹,你既然知道你阿哥是个聪明人,就应当明白,他若不想,我是连半分机会都不会有的。”

“你……”玛苔大怒,“你真是个不要脸的流氓!”

说着话,便要推搡着谢三浪离开僧舍。

如此吵吵嚷嚷,恰恰好被刚刚睁开了眼的李澜生听见。他下意识向身边摸去,却没摸到身边的人。

“山官?”李澜生不禁叫道。

闻声赶来的玛苔风风火火地推开了门,她冲上前,先是摸了摸李澜生的额头,后又不由分说地扯开了他的前襟。

李澜生茫然:“玛苔……”

“他有没有碰你!”年轻姑娘气鼓鼓地问道。

李澜生清早贫血眩晕,费力地思考了半晌,才明白玛苔指的是什么。他神情一阵闪烁,脸上的表情也不自然了起来。

玛苔呆滞住了,她怔怔地看着李澜生,手足无措道:“衎君仪那畜生真的碰你了?他真的……”

“玛苔,”李澜生当机立断截住了这小姑娘越飘越远的浮想联翩,他咳嗽了两声,含糊其辞道,“不要对山官言辞不敬。”

玛苔嘴一瘪,眼圈一红,竟是要为此而掉下泪来。

李澜生吃了一惊,忙低声唤道:“阿妹?”

玛苔忍住抽噎,低下头,不说话了。

李澜生也终于从刚醒来时的头晕眼花中缓过了劲,他无声一叹,支起身子道:“阿妹放心,我自己有数。”

“真的吗?”玛苔抬起了一双泪水汪汪的眼睛,“当年衎方虞起初也是这个样子,故作殷勤、惺惺作态,后来就……”

“前山官如何,与现山官无关。”李澜生动作轻柔地为玛苔擦去了脸上的泪,他笑了一下,说,“而我,也不是当年的那个我了。”

“阿哥……”玛苔抽抽搭搭得更加厉害了。

她还欲劝说什么,可就在这时,僧舍的门开了,紧接着吴蓬踩着门槛张望道:“李先生,山官,顾记者和白雪医生来了。”

话音落,方才被玛苔撵出门的谢三浪也跟着一起探进了头。

“进来吧。”李澜生起身说道。

“德雅看起来比先前好多了。”在仔细观察了一番李澜生的脸色后,白雪笑着说道。

李澜生没应声,一旁的顾守拙急忙介绍起来:“李先生,上次我们来时,你一直昏迷不醒,因此没能见到这位……白雪医生。她从大洋彼岸来,当过战地医生,还参加过纵队……”

“我知道她是谁。”李澜生打断了这话。

白雪见此,勾唇一笑:“德雅虽然深居简出,但我也听说过德雅的名号。这些年来,金地独立运动频发,各大组织林立,反抗军在国际上也是颇负盛名。”

李澜生抿了抿嘴,任由白雪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衣扣。

谢三浪惊讶道:“国际上?莱邦这种小地方,竟还能博得国际社会的关注?”

白雪笑着回答:“当然!在当今世界,反殖民已成浪潮,多少积贫积弱的国家都已获得了独立。若是有朝一日,莱邦乃至金地能赶走侵略者,建立起属于人民的政府,那必将鼓舞更多受压迫的百姓奋起反抗。”

说着话,白雪为李澜生剪开了伤布,开始重新上药,她说道:“不过,要想反抗,手里光有枪杆子是不行的。德雅,我讲得对吗?”

李澜生皱了皱眉,似乎是伤口在痛。

谢三浪急忙伸头去看,同时关切地问道:“很疼吗?”

“还好。”李澜生回答。

白雪笑了一下,她用手背碰了碰李澜生的额头,又为他拢了拢胸前的衣裳,随后意味深长道:“李先生新伤旧病难愈,晚间还是要好好休息。”

这话令李澜生放在膝上的手一紧,同时垂下了眼帘。

“德雅准备什么时候和我们一起去岱乌养伤?”白雪问道,“‘联合阵线’在乌中有一家合作医学院,今年新进口了一台精准度更高的x光机。我相信,这台x光机一定可以让我看清,那枚卡在你脊椎附近的弹片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话令谢三浪眼光一亮,他立刻转头看向李澜生,希望能从他的口中听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然而,李澜生却说:“我没有时间。”

“李先生,”顾守拙打断道,“如今虽然岱莱两岸货运通商在即,但一切有山官操持,不会出什么大乱子的。上次回去之后,白医生对你的身体状况进行了一个简要的评估。她认为,你并不适合继续长期待在过于潮湿炎热的地方,而应当在温暖干燥的北部休养。乌中很合适,医疗条件也要比古莱河沿岸更加优越。”

李澜生还是那个回答:“我没有时间,我也不想离开张九。”

“可是……”顾守拙还想再劝。

谢三浪却开口道:“想留在张九便留在张九,日后,我们有的是机会去乌中。”

顾守拙抿了抿嘴,收回了话声。

白雪却在这时说道:“德雅,我见过很多固执的病人。这些固执的病人一意孤行并不是因为真的想死,而是……无法说服自己想活。”

李澜生没答,但眼帘却为此而轻轻一动。

白雪从自己的医药箱最底部拿出了三本书,放在了小几上,她说:“德雅整日待在寺院中,少有出门的机会。正巧,我这里有几本从国外买来的专著以及一些读书手记,是当年……我在岭北当战地医生时收集的,德雅要是感兴趣,平日里也可以看一看。我们‘联合阵线’的总领议可是不止读过这些书一遍。”

李澜生翻开了其中一本的第一页,但只一眼,便迅速将书阖了起来。许久后,他方才开口道:“我会看的。”

听到这话,白雪满意一笑。

另一边,顾守拙问道:“李先生,上次来时听说,波觉不见了?”

李澜生点了头:“是,这几日间,吴蓬一直带人在城内城外暗中搜寻,可始终没有发现波觉的踪迹。”

顾守拙忧心道:“上次红土崖码头交火,我们‘联合阵线’一早便听到了风声。当时两岸疯传,军事警察收到了反抗军在码头附近活动的密报,我们本想迅速知会你们,但又很快得知,那密报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没错。”李澜生回答,“其实,山官最初的猜测应当是对的,衎方虞没死,且就藏在玉腊之中。前些日,在城外,于桀被冷枪击毙后,吴蓬就已从附近的村寨中探得了消息,得知有一与衎方虞形貌极为相似的男子曾多次来往于那些村寨与玉腊之间,并借助村寨中的渔民渔船,私渡古莱河。但很显然,当衎方虞发现玉腊警察署在追寻他时,他便已然溜之大吉,并丢出了数个假消息,以至于反抗军踏入了他设计好的陷阱,山官也差点如上一次一样,死于他手。”

谢三浪皱眉:“衎方虞如此执着要杀我,难道是因为他知道我并非……”

“未必,”李澜生却回答,“衎方虞本就是个自私冷漠、铁石心肠之人,倘若杀了自己的亲生子,能帮他在张九重新树起威信,他何乐而不为呢?”

谢三浪顿时哑然。

顾守拙忙问:“李先生,我们‘联合阵线’现在已如您先前所说,向山龙政府服软示好了。而恰恰好,经此一事,玉腊市政厅乃至山龙政府都已相信,上次当面刺杀山官的人并非组织成员。只是……倘若张九这边……”

“张九这边有我在,目前不会对‘联合阵线’有任何动作。”谢三浪说道,“所以,若想互通商贸,最好抓紧时间,以免夜长梦多。”

顾守拙赞同道:“没错,要抓紧时间,以免夜长梦多。”

李澜生问道:“苗敏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谢三浪回答:“敏叔已经出好了价,阿奇博尔德·克莱夫也备好了货,要不了多久,第一次明面上的货运通商便能开始了。到时候,一艘从张九运河码头起航,往古莱河岔道去的货船会直通口岸。”

“好,”顾守拙欣喜地说,“逐渐放开货运,先让两岸尝到甜头,随后,该冒头的自然便会冒头了。”

谢三浪却担心道:“可是,我总觉得,那藏在暗处的衎方虞的计划不止是打压金地统一斗士以及除掉我这个现山官这么简单……你们说,他会如何对付达科·乍仑蓬以及整个殖民政府呢?”

李澜生眉心一跳,放在膝上的左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

这日,顾守拙与白雪在张九一直留到了日落西山的时候,两人离开前,白雪再次嘱咐了一遍如何用药以及最好尽快前往乌中一事,同时叮咛李澜生,千万不可将自己留下的那三本书交给外人。

谢三浪不由好奇——到底是什么书,竟如此珍贵?

“是禁书。”当人全部离开,僧舍内只剩他与李澜生时,李澜生回答道。

“禁书?”谢三浪凑到了近前,“让我也看看。”

李澜生却抬手遮住了书页:“山官不回云湖吗?”

谢三浪有些委屈:“澜生,你是在赶我走吗?”

“我……”

“衎君仪,你不回云湖吗?”还没等李澜生答话,门外突然传来了玛苔的声音,没多久,这小姑娘气咻咻地来到了谢三浪的面前。

“这么晚了,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不要打扰我阿哥休息!”玛苔叫道。

谢三浪原本还欲佯装可怜,但眼下一见玛苔,却又立刻泼皮无赖起来,他往李澜生身边的垫子上牢牢一坐,盘起腿道:“今夜我不走了,准备留在这里,替大小姐照看你的阿哥。”

“你……”玛苔虽然蛮横,但却嘴笨,她怒视了谢三浪半天,到最后也只会说,“你给我站起来,不许离我阿哥这么近!”

“为什么?”谢三浪却得寸进尺地一把抱住了李澜生的腰,他扬声大喊道,“我不光要天天待在你阿哥的身边,还要搂着他睡觉呢!”

“什么?”李澜生一皱眉。

玛苔气得面色涨红,上去就要拉扯谢三浪。可谁知谢三浪却一个翻身起立,躲到了一边。

“你等着!”玛苔开始翻箱倒柜,“你等着,我要枪毙了你!”

谢三浪大笑起来,他故意撩拨道:“好啊好啊,来,大小姐,让本山官见识一下你的枪法如何,能不能做到百步穿杨。”

“百步穿杨?”玛苔柳眉一横,“先让我把你的脑袋射个对穿再说!”

两人就这样胡闹着,一会儿围着李澜生追打,一会儿又开始上蹿下跳地骂架。但本就讨厌吵嚷的李澜生却什么也没说,他揉了揉额头,静静地翻看起白雪送给他的这几本书来。

玛苔忿然大叫:“阿哥,你是不是默许他蹬鼻子上脸了?”

“什么叫蹬鼻子上脸?”谢三浪理直气壮道,“我与你阿哥之间……是顺其自然、水到渠成,怎能被称作是蹬鼻子上脸呢?”

玛苔说不过他,只得求助李澜生:“阿哥,他冒犯你,你为何不骂他?”

李澜生翻了一页书,一副没有听见的模样。

玛苔目瞪口呆:“阿哥,你难不成……”

“难不成也爱上我了?”谢三浪再一次大言不惭道,“没错,阿妹,你阿哥也爱上我了,快来叫声阿嫂听听……当然,你若想认我为阿哥,澜生为阿嫂,也不是不可以。”

这话终于令李澜生坐不住了,他闭了闭双眼,沉声打断道:“山官。”

谢三浪立刻住了嘴,乖乖巧巧地坐回了李澜生的身边。

“山官,今夜你还是回云湖吧。”李澜生有些心不在焉地说道。

谢三浪顿时一副失落的模样:“真的要让我回云湖吗?澜生,自从你走之后,我每夜必须嗅着你的味道,才能睡着……”

“衎君仪!”玛苔被这话羞得脸颊通红,她抓起李澜生枕下的驳壳枪,就要去装子弹,“我真的要把你枪毙了!”

“行了,”被吵得头疼的李澜生终于忍无可忍,他抽开了被谢三浪抱着的胳膊,心烦气躁道,“都出去。”

“阿哥……”

“都出去,去外面枪毙,去大金塔底下枪毙,让佛陀看着你们互相枪毙。”李澜生语气不善。

如此,两人总算消停了。

玛苔一跺脚,扭头就走。谢三浪依依不舍,到了门边还得扒着门缝再看一眼。

而等出了门,方才不过“中场休息”了半刻的两人又开始争斗起来。但好在这一回,洒扫的小沙弥及时赶到,并用“佛门乃清净之地”几个字,堵回了他们的你来我往。

屋中的李澜生早已无心看书,他坐在小几旁沉默了片刻,随后轻轻地,笑出了声。

烛光洒在他的脸上,映出了一片难能可见的柔和。原本的苍白也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鲜活的血气与生气。

若是有朝一日……

李澜生翻书的手一凝,眼中闪过了一抹微不可察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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